第一章

上海是不知道夜的。

夜的障幕还未来得及展开的时候,明亮而辉耀的电光已照遍全城了。人们在街道上行走着,游逛着,拥挤着,还是如在白天里一样,他们毫不感觉到夜的权威。而且在明耀的电光下,他们或者更要兴奋些,你只要一到那三大公司的门前,那野鸡会集的场所四马路,那热闹的游戏场……那你便感觉到一种为白天里所没有的紧张的空气了。

不过偶尔在一段什么僻静的小路上,那里的稀少的路灯如孤寂的鬼火也似地,半明不暗地在射着无力的光,在屋宇的角落里满布着仿佛要跃跃欲动也似的黑影,这黑影使行人本能地要警戒起来:也许那里隐伏着打劫的强盗,也许那里躺着如鬼一般的行乞的瘪三,也许那里就是鬼……天晓得!……在这种地方,那夜的权威就有点向人压迫了。

曼英每次出门必定要经过C路,而这条短短的C路就是为夜的权威所达到的地方。在白天里,这C路是很平常的,丝毫不令人发生特异的感觉,可是一到晚上,那它的面目就完全变为乌黑而可怕的了。曼英的胆量本来是很大的,她曾当过女兵,曾临过战阵,而用手上也曾溅过人血……但不知为什么当她每晚一经过这C路的时候,她总是有点毛发悚然,感觉着不安。照着许多次的经验,她本已知道那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的,但是她的本能总是警戒着她:那里也许隐伏着打劫的强盗,也许那里躺着如鬼一般的行乞的瘪三,也许那里就是鬼……天晓得!

曼英今晚又经过这条路了。她依旧是照常地,不安地感觉着,同时她的理智又讥笑她的这种感觉是枉然的。但是当她走到路中段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种嗯嗯的如哭泣着也似的声音,接着她便看见了那墙角里有一团黑影在微微地移动。她不禁有点害怕起来,想迅速地跑开;但是她的好奇心使她停住了脚步,想近前去看一看那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鬼。她壮一壮胆子,便向那黑影走去。

“是谁呀?”她认出了黑影是一个人形,便这样厉声地问。

那黑影显然是没有觉察到蔓英的走近,听见了曼英的发问,忽然大大地战动了一下,这使得曼英吓退了一步。但她这时在黑暗中的确辨明了那黑影是个人,而且是一个小孩子模样,便又毅然走近前去,问道:

“你是谁呀?在此地干吗?”

曼英没有听见回答,但听见那黑影发出的哭声。这是一个小姑娘的哭声……这时恐惧心,好奇心,都离开曼英而去了,她只感觉得这哭声是异常地悲哀,是异常地可怜,又是异常地绝望。她的一颗心不禁跳动起来,这跳动不是由于恐惧,而是由于一种深沉的同情的刺激……

曼英摸着了那个正在哭泣着的小姑娘的手,将她慢慢拉到路灯的光下,仔细地将她一看,只见她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圆圆的面孔,眼睛哭肿得如红桃子一般,为泪水所淹没住了,她的右手正揩着腮庞的泪水……她低着头,不向曼英望着……她的头发很浓黑,梳着一根短短的辫子……穿着一身破旧的蓝布衣……

“这大概是哪一家穷人的女儿……工人的女儿……”曼英这样想着,仍继续端详这个不做声的小姑娘的面貌。

“你为什么哭呢,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姓什么?”曼英这样开始很温和地问她,她大约由这一种温和的话音里,感觉到曼英不是一个坏人,至少不是她的那个狠毒的姑妈,慢慢地抬起头来,向曼英默默地看了一会,似乎审视曼英到底是什么人物也似的,是好人呢还是坏人,可以不可以向这个女人告诉自己的心事……她看见曼英是一个女学生的装束,满面带着同情的笑容,那两眼虽放射着很尖锐的光,但那是很和善的……她于是很放心了,默默地又重新将头低下。曼英立着不动,静待着这个小姑娘的回答。

忽然,小姑娘在曼英的前面跪下来了,双手紧握着曼英的右手,如神经受到很大的刺激也似的,颤动着向曼英发出低低的,凄惨的声音:

“先生!小姐!……你救我……救我……他们要将我卖掉,卖掉……我不愿意呵!……救一救我!……”

曼英见着她的那种泪流满面的,绝望的神情,觉得心头上好象被一根大针重重地刺了一下。

“哪个要把你卖掉呢?”曼英向小姑娘问了这末一句,仿佛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在颤动了。

“就是他们……我的姑妈,还有,我的姑父……救一救我罢!好先生!好小姐!……”

曼英不再问下去了,很模糊地明白了是什么一回事,她一时地为感情所激动了,便冒昧地将小姑娘牵起来,很茫然地将她引到自己的家里,并没计及到她是否有搭救这个小姑娘的能力,是否要因为此事而生出许多危险来……她将小姑娘引到自己的家里来了。

那是一间如鸟笼子也似的亭子间,然而摆设得却很精致。一张白毯子铺着的小小的铁床,一张写字台,那上面摆着一个很大的镜子及许多书籍……壁上悬着许多很美丽的画片……在银白色的电光下,这一间小房子在这位小姑娘的眼里,是那样地雅洁,是那样地美观,仿佛就如曼英的本人一样。一进入这一间小房子里,这位小姑娘便利用几秒钟的机会,又将曼英,即她的救主,重新端详一遍了。曼英生着一个椭圆的白净的面孔,在那面孔上似乎各部分都匀称,鼻梁是高高的,眼睛是大而美丽,口是那样地小,那口唇又是那样地殷红……在她那含着浅愁的微笑里,又显得她是如何地和善而多情……雅素无花的紫色旗袍正与她的身分相称……小姑娘从前不认识她,即现在也还不知道她的姓名,然而隐隐地觉着,这位小姐是不会害她的……

曼英叫小姑娘与自己并排地向床上坐下之后,便很温存地,如姐姐对待妹妹,或是如母亲对待女儿一样,笑着问道:

“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我姓吴,我的名字叫阿莲。”小姑娘宛然在得救了之后,很安心地这样说着了。不过她还是低着头,不时地向那床头上挂着的曼英的照片瞟看。曼英将她的手拿到自己的手里,抚摸着,又继续地问道:

“你的姑妈为什么要将你卖掉?你的妈妈呢?爸爸也愿意吗?”

“我的爸爸和妈妈……都死了……”小姑娘又伤心地哭起来了,两个小小的肩头抽动着。泪水滴到曼英的手上,但是曼英为小姑娘的话所牵引着了,并没觉察到这个。

“别要哭,好好地告诉我。”曼英安慰着她说道。“你的爸爸和妈妈死了很久吗?他们是怎样死的?你爸爸生前是干什么的?……别要哭,好好地告诉我。”

小姑娘听了曼英的话,眼见得用很大的力量将自己的哭声停住了。她将手从曼英的手里拿开,从腰间掏出一块小小的满布着污痕的方巾来,将眼睛拭了一下,便开始为曼英述说她那爸爸和妈妈的事来。这小姑娘眼见得是很聪明的,述说得颇有秩序。曼英一面注视着她的那只小口的翕张,一面静听着她所述说的一切,有时插进去几句问话。

“爸爸和妈妈死去已有半年多了。爸爸比妈妈先死。爸爸是在闸北通裕工厂做生活的,那个工厂很大,你知道吗?妈妈老是害着病,什么两腿臃肿的病,肿得那末粗,不得动。一天到晚老是要我服侍她。爸爸做生活,赚钱赚得很少,每天的柴米都不够,你看,哪有钱给妈妈请医生治病呢?这样,妈妈的病老是不得好,爸爸也就老是不开心。他整日地怨天怨地,不是说命苦,就是说倒霉。有时他会无缘无故地骂起我来,说我为什么不生在有钱的人家……不过,他是很喜欢我的呢,他从来没打过我。他不能见着肿了腿的妈妈,一见着就要叹气。妈妈呢,只是向我哭,什么命苦呀,命苦呀,一天总要说得几十遍。我是一个小孩子,又有什么方法想呢?……”

“去年有一天,在闸北,街上满满地都是工人,列着队,喊着什么口号,听说是什么示威运动……我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一回什么事情。爸爸这一天也在场,同着他们喊什么打倒……打倒……他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为什么也要那样子呢?我不晓得。后来不知为着什么,陡然间来了许多兵,向着爸爸们放起枪来……爸爸便被打死了……”

阿莲说到此地,不禁又放声哭起来了。曼英并没想劝慰她,只闭着眼想象着那当时的情形……

“小姐,请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的爸爸打死了呢?他是一个很老实的人,又没犯什么法……”阿莲忽然停住了哭,两眼放着热光,很严肃地向曼英这样问着说,曼英一时地为她所惊异住了。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房间中的一切即时陷入到沉重的静默的空气里。后来曼英开始低声地说道:

“你问我为什么你的爸爸被打死了吗?因为你的爸爸想造反……因为你们的日子过得太不好了,你的妈妈没有钱买药,请医生,你没有钱买布缝衣服……他想把你们的日子改变得好些,你明白了吗?可是这就是造反,这就该打死……”

“这样就该打死吗?这样就是犯法吗?”阿莲更将眼光向曼英逼射得紧了,仿佛她在追问着那将她的爸爸杀死了的刽子手也似的。曼英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心灵上的压迫,一时竟回答不出话来。

“这样就该打死吗?这样就是犯法吗?”阿莲又重复地追问了这末两句,这逼得曼英终于颤动地将口张开了。

“是的,我的小姑娘,现在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阿莲听了曼英的答案,慢慢地低下头来,沉默着不语了。这时如果曼英能看见她的眼光,那她将看见那眼光是怎样地放射着绝望,悲哀与怀疑。

曼英觉得自己的答案增加了阿莲的苦痛,很想再寻出别的话来安慰她,但是无论如何找不出相当的话来。她只能将阿莲的头抱到自己的怀里,抚摸着,温声地说道:

“呵,小妹妹,我的可怜的小妹妹……”

阿莲沉默着受她的抚慰。在阿莲的两眼里这时没有泪潮了,只射着枯燥的,绝望的光。她似乎是在思想着,然而自己也不知道她所思想的是什么……

忽然曼英想起来阿莲的述说并没有完结,便又向阿莲提起道:

“小妹妹,你爸爸是被打死的,但是你妈妈又是怎样死的呢?你并没有说完呀。”

阿莲始而如没听着也似的,继而将头离开曼英的怀里,很突然地面向着曼英问道:

“你问我妈妈是怎样死的吗?”

曼英点一点头。

阿莲低下头来,沉吟了一会,说道:

“妈妈一听见爸爸死了,当晚趁着我不在跟前的时候,便用剪刀将自己的喉管割断了……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死得是那样地可怕,满脸都是血,睁着两个大的眼睛……”

阿莲用双手将脸掩住了,全身开始颤动起来,眼见得她又回复到当时她妈妈自杀的惨象。她并没有哭,然而曼英觉得她的一顶心比在痛哭时还要颤动。这样过了几分钟,曼英又重复将她的头抱到怀里,抚摸着说道:

“小妹妹,别要这样呵,现在我是你的姐姐了,诸事有我呢,别要伤心罢!”

阿莲从曼英的怀里举起两眼来向曼英的面孔望着,不发一言,似乎不相信曼英所说的话是真实的。后来她在曼英的表情上,确信了曼英不是在向她说着谎言,便低声地,如小鸟哀鸣着也似地,说道:

“你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真要做我的姐姐吗?但是我是一个很穷的女孩子呢……”

“我也是同你一样地穷呵。”曼英笑起来了。“从今后你就住在我这里,喊我做姐姐好吗?”

阿莲的脸上有点笑容了,默默地点点头。曼英见着了她的这种神情,也就不禁高兴起来,感觉到很大的愉快。这时窗外响着卖馄饨的梆子声,这引起了曼英的一种思想:这位小姑娘大概没有吃晚饭罢,也许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

“小妹妹,你肚子饿吗?”

阿莲含着羞答道:

“是的,我从早就没有吃饭。”

于是曼英立起身来,走出房去,不多一会儿就端进一大碗馄饨来。阿莲也不客气,接过来,伏在桌子上,便一气吃下肚里。曼英始而呆视着阿莲吃馄饨的形状,继而忽然想道:“她原来是从人家里逃出来的,他们难道说不来找她吗?如果他们在我的家里找到她,那他们不要说我是拐骗吗?……这例如何是好呢?”于是曼英有点茫然了,心中的愉快被苦闷占了位置。她觉着她不得不救这个可怜的,现在看起来又是很可爱的小姑娘……她已经把这个小姑娘当做自己的小妹妹了,但是……如果不幸而受了连累……

曼英不禁大为踌躇起来了。“怎么办呢?”这个问题将她陷入于困苦的状态。而且她一瞬间又想起来了自身的身世,那就是她也是被社会践踏的一个人,因此她恨社会,恨人类,希望这世界走入于毁灭,那时将没有什么幸福与不幸福,平等与不平等的差别了,那时将没有了她和她一样被侮辱的人们,也将没有了那些人面兽心的,自私自利的魔鬼……那时将一切都完善,将一切都美丽……不过在这个世界未毁灭以前,她是不得将她的恨消除的,她将要报复,她将零星地侮辱着自己的仇人。而且,她想,人类既然是无希望的,那她再不必怜悯任何人,也不必企图着拯救任何人,因为这是无益的,无意义的呵……现在她贸然地将这个小姑娘引到自己的家里,这是不是应该的呢?具着这种思想的她,是不是有救这个小姑娘的必要呢?不错,从前,她是曾为过一切被压迫的人类而奋斗的,但是,现在她是在努力着全人类的毁灭,因此,她不应再具着什么怜悯的心情,这就是说,她现在应将这个小姑娘再拉到门外去,再拉到那条恶魔的黑街道让她哭泣。

这些思想在曼英的脑中盘旋着不得归宿……她继续向吃馄饨的阿莲呆望着,忽然看见阿莲抬起头来,两眼射着感激的光,向曼英微笑着说道:

“多谢你,姐姐!我吃得很饱了呢。”

这种天真的小姑娘的微笑,这种诚挚的感激的话音,如巨大的霹雳也似的,将曼英的脑海中所盘旋着的思想击散了。不,她是不能将这个小活物抛弃的,她一定要救她!……

曼英不再思想了,便接着阿莲的话向她问道:

“你吃饱了吗?没有吃饱还可以再买一碗来。”

“不,姐姐,我实在地吃饱了。”

因为吃饱了的原故,阿莲的神情更显得活泼些,可爱些。曼英又默默地将她端详了一会,愉快的感觉不禁又在活动了。

曼英的脸上波动着愉快的微笑……

这时,从隔壁的人家里传来了钟声,——地响了十一下……曼英惊愕了一下,连忙将手表一看,见正是十一点钟了,不禁露出一点不安的神情。她想道,“今晚本是同钱培生约好的,他在S旅馆等我,叫我九点半钟一定到。可是现在是十一点钟了,我去还是不去呢?若要去的话,今夜就要把这个小姑娘丢在房里,实在有点不妥当……得了,还是不去,等死那个杂种!买办的儿子!……”

于是曼英不再想到钱培生的约会,而将思想转到阿莲身上来了。这时阿莲在翻着写字台上的画册,没有向曼英注意,曼英想起“他们要把我卖掉”一句话来,便开口向阿莲问道:

“阿莲,你说你的姑妈要将你卖掉,为什么要将你卖掉呢?你今晚是从她家里跑出来的吗?”

正在出着神,微笑着,审视着画片——那是一张画着飞着的安琪儿的画片——的阿莲,听见了曼英的问话,笑痕即刻从脸上消逝了,现出一种苦愁的神情。沉吟了一会,她目视着地板,慢声地说道:

“是的,我今晚是从我的姑妈家跑出来的。爸爸和妈妈死后,姑妈把我收在她的家里。她家里是开裁缝铺子的。起初一两个月,她和姑父待我还好,后来不知为什么渐渐地变了。一家的衣服都叫我洗,我又要扫地,又要烧饭,又要替他们倒茶拿烟……简直把我累死了。可是我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人又有什么法子想呢?只好让他们糟踏我……我吃着他们的饭呀……不料近来他们又起了坏心思,要将我卖掉……”

“要将你卖到什么地方去呢?”曼英插着问了这末一句。

“他们要把我卖到堂子里去,”阿莲继续着说道,“他们只当我是一个小孩子,不知事,说话不大避讳我,可是我什么都明白了。就在明夭就有人来到姑妈家领我……我不知道那堂子是怎样,不过我听见妈妈说过,那吃堂子的饭是最不好的事情,她就是饿死,也不愿将自己的女儿去当婊子……那卖身体是最下贱的事情!……我记得妈妈的话,无论怎样是不到堂子里去的。我今天趁着他们不防备便跑出来了……”

这一段话阿莲说得很平静,可是在曼英的脑海中却掀动了一个大波。“那吃堂子的饭是最不好的事情……那卖身体是最下贱的事情……”这几句话从无辜的,纯洁的阿莲的口中发出来,好象棒锤一般,打得她的心痛。这个小姑娘是怕当妓女才跑出来的,才求她搭救……而她,曼英,是怎样的人呢?是不是妓女?是不是在卖身体?若是的,那吗,她在这位小姑娘的眼中,就是最下贱最不好的人了,她还有救她的资格吗?如果阿莲知道了此刻立在她的面前的人,答应要救她的人,就是那最下贱的婊子,就是那卖身体的人,就是她所怕要充当的人,那她将要有如何表示呢?那时她的脸恐怕要吓变了色,她恐怕即刻就要呼号着从这间小房子跑出去,就使曼英用尽生平的力气也将她拉不转来……那该是一种多末可怕的景象呵!曼英将一个人孤单地留在自己的房里,受了阿莲的裁判,永远地成为一个最下贱的人!这裁判比受什么酷刑都可怕!……不,无论如何,曼英不能向阿莲告诉自己的本相,不能给她知道了真情。什么事情都可以,但是这……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曼英这时不但不愿受阿莲的裁判,更不愿阿莲离她而去。

但是曼英是不是妓女呢?是不是最下贱的人呢?曼英自问良心,绝对地不承认,不但不承认,而且以为自己是现社会最高贵的人,也就是最纯洁的人。不错,她现在是出卖着自己的身体,然而这是因为她想报复,因为她想借此来发泄自己的愤恨。当她觉悟到其它的革命的方法失去改造社会的希望的时候,她便利用着自己的女人的肉体来作弄这社会……这样,难道能说她是妓女,是最下贱的人吗?如果阿莲给了曼英这种裁判,那只是阿莲的幼稚的无知而已。

但是阿莲的裁判对于曼英究竟是很可怕,无论如何,她是不愿受阿莲的裁判的。那钱培生,买办的儿子,或者其他什么人,可以用枪将曼英打死,可以将曼英痛击,这曼英都可以不加之稍微的注意,但她不愿意阿莲当她是一个不好的人,不愿意阿莲离她而去,将她一个人孤单地,如定了死刑也似地,留在这一间小房里。不,什么都可以,但是这……这是不可以的!

曼英不预备将谈话继续下去了。她看见阿莲只是打呵欠,知道她是要睡觉了,便将床铺好,叫阿莲将衣解开睡下。阿莲在疲倦的状态中,并没注意到那床是怎样地洁净,那被毯是怎样地柔软,是为她从来所没享受过的。小孩子没有多余的思想,她向床上躺下,不多一会儿,便呼呼地睡着了。

阿莲觉着自己得救了,不会去当那最下贱的婊子……她可以安心睡去了。曼英立在床边,看着她安静地睡去,接着在那小姑娘的脸上,看见不断地流动着天真的微笑的波纹,这使得曼英恍惚地忆起来一种什么神圣的,纯洁的,曾为她的心灵所追求着的憧憬……这又使得曼英忆起来自己的童年,那时她也是这末样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也许在睡觉时也是这样无邪地微笑着……也许这躺着的就是她自己,就是她自己的影子……

曼英于是躬起腰来,将头伸向阿莲的脸上,轻轻的,温存地,微笑着吻了几吻。

第二章

窗外的雨淅沥地下着,那一种如怨如诉的音调,在深夜里,会使不入梦的人们感觉到说不出的,无名的紧张的凄苦,会使他们无愁思也会发生出愁思来。如果他们是被摈弃者,是生活中的失意者,是战场上的败将,那他们于这时会更感到身世的悲哀,频频地要温起往事来。

今夜的曼英是为这雨声所苦恼着了……从隔壁传来了两下钟声,这证明已是午夜两点钟的辰光了,可是她总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本想按去一切的思想,但是思想如潮水一般,在她的脑海里激荡,无论如何也摈去不了。由阿莲的话所引起来的思想,虽然一时地被曼英所收束了,可是现在又活动起来了,它就如淅沥的雨一点一点地滴到地她的心窝也似的,使得那心窝颤动着不安。她是不是在做着妓女的勾当呢?她是不是最下贱的卖身体者呢?呵,如果此刻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的小姑娘,从半夜醒来,察觉到了她的秘密,而即惊慌地爬起身来逃出门去,那该是多末样地可怕,多末样地可怕……

曼英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一方面她在意识上不承认自己是无知的妓女,不承认自己是最下贱的卖身体者,但是在别一方面,当她想起阿莲的天真的微笑,听着她的安静的鼾声的时候,她又仿佛觉得她在阿莲面前做了一件巨大的,不可赦免的罪过……唉,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最讨厌的思想呵!

她知道,如果在一年以前,当她为社会的紧张的潮流,那一种向上的、热烈的,充满着希望的氛围所陶醉,所拥抱着的时候,那她将不会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发生丝毫的惭愧的,不安的,苦恼的感觉,那她将又是一样地把持着自己。但是现在……现在她似乎和从前的她是两个人了,是两个在精神上相差得很远的人了……虽然曼英有时嘲笑自己从前的痴愚,那种枉然的热烈的行为:社会是改造不好的,与其幻想着将它改造,不如努力着将它破毁!……这是曼英现在所确定了的思想。她不但不以为自己比从前坏,而且以为自己要比从前更聪明了。但是现在在这个无知的小姑娘面前,她忽然生了惭愧和不安的感觉,似乎自己真正有了点不洁的样子,似乎现在的聪明的她,总有点及不上那一年前的愚痴的女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唉,苦恼呵!……曼英几乎苦恼得要哭起来了。

她慢慢地回想起来了自己的过去。

那是春假期中的一天下午。家住在省城内和附近的同学们都回家去了,在校中留下的只是从远处来的学生。曼英的家本是住在城内的,可是在放假的第一天,她并不打算回家,因为她等待着她的男友柳遇秋自H镇的来信,她计算那信于这一天一定是可以到的。果然,那信于那一天下午带着希望,情爱和兴奋投到曼英的手里了。

信中的大意是说,“我的亲爱的妹妹!此间真是一切都光明,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现象……军事政治学校已经开学了,你赶快来罢,再迟一点儿,恐怕就要不能进去了!那时你将会失望……来罢,来罢,赶快地来!……”

这一封信简直是一把热烈的情爱的火,将曼英的一颗心在欢快的激荡中燃烧起来了。她由这封信开始幻想起那光明的将来:她也许会如那法国的女杰一般,带着英勇的战士的队伍,将中国从黑暗的压迫下拯救出来……要不然,她也可做一个普通的忠实的战士,同群众们歌唱着那胜利的凯歌。至于柳遇秋呢?……她爱他,从今后他们可以在一起做着光明的事业了,将时常谈话,将时常互相领略着情爱的温存……然而,曼英那时想道,这是末一层了。

曼英将柳遇秋的信反复地读了几遍,不禁兴奋得脸孔泛起红来,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的样子。她连忙跑到她的好友杨坤秀的房里,不顾杨坤秀在与不在,便老远地喊起来了:

“坤秀!坤秀!来,我的好消息到了!……”

正在午睡的坤秀从梦中醒来,见着欢欣地红着脸的曼英立在她的床前,不禁表现出无限的惊愕来:

“什么事情,这样地乱叫?!得到宝贝了吗?”

“比得到宝贝还紧要些呢!”曼莫高兴地笑着说。于是她向坤秀告诉了关于柳遇秋的信,她说,她决定明天就动身到H镇去……

“坤秀,你要知道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呵!我非去不可!”她这样地补着说。

杨坤秀,一个年纪与曼英相仿的胖胖的姑娘,听了曼英的话之后,腮庞现出两个圆圆的酒窝来,不禁也兴奋起来了。

“我可以和你同去吗?”坤秀笑着这样坚决地问。

“你真的也要去吗?那就好极了!”曼英喜欢得跳起来了。“你不会说假话吗?”曼英又补着反问这末一句。

“谁个和你说假话来!”

这最后的一句话是表明着坤秀是下了决心的了,于是曼英开始和她商量起明天动身的计划来。初次出门,两个女孩儿家,是有许多困难的,然而她们想,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出门都不敢,还能去和敌人打战吗?现在应当是女子大着胆去奋斗的时代了。……

当晚她回到自己的家里。快要到六十岁的白发的母亲见着曼英回来了,依旧欢欣地向她表示着温存的慈爱。哥哥不在家里,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曼英也没有问起。在和母亲谈了许多话之后(她没有告诉她要到H镇去当女兵去呵!),她走到自己的小小的房间里,那小房间内的一切,在绿色灯伞的电光下,依旧照常地欢迎着它们的主人,向它们的主人微笑……你看那桌子上的瓶花,那壁上悬着的画片,那为曼英所心爱的一架白胶镶着边的镜子……但是曼英明天要离它们而去了,也许是永远地要离它们而去了。曼莫能不动物主之感吗?她是在这间房子内度着自己青春的呵!……然而曼英这时的一颗心只系在柳遇秋的一封信上,也许飞到那遥远的H镇去了,并没曾注意到房间内的一切的存在。因之,她一点儿伤感的情怀都没有,仅为着那迷茫的,在她这时以为是光明的将来所沉醉着了。

她将几件零用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将路费也藏收好了……

如果在雨声淅沥的今夜,曼英苦恼着,思想起来自己的过去,则在那当她要离家而赴H镇的前夜,可以说她的思想完全消耗到对于自己的将来的描写了。那时她的心境是愉快的,是充满着希望的,是光明的,光明得如她所想象着的世界一样。不错,曼英还记得,那时她一夜也是未有入梦,象今夜的辗转反侧一样,但是那完全是别一滋味,那滋味是甜蜜的,浓郁的。

第二天,天刚发亮,她就从床上起来了。她和坤秀约好了,要赶那八点半钟的火车……母亲见她起得这样早,不免诧异起来:

“英儿,你为什么这样早就起来了呢!学校不是放了假吗?”

“有一个同学今天动身到H镇去,我要去送她的行呢。”曼英见着她的衰老的老母亲的一副可怜的形容,虽然口中很活象地扯着谎,可是心中总有点难过。她觉着自己的眼眶内渐渐要涌起泪潮来。但是她忍着心转而一想,“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便即忙地走出家门,不再向她的母亲回顾了。

……她们终于上了火车。在三等的车厢中,人众是很拥挤着,曼英和坤秀勉强地得到了一个座位。她伏着窗口,眺望那早晨的,清明的,绿色的原野,柔软的春天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到她的面孔上,吹散了她的头发,给她以无限的,新鲜的,愉快的感觉。初升的朝阳放射着温暖而抚慰的辉光,给与人们以生活的希望。曼英觉得那朝阳正是自己的生活的象征,她的将来也将如那朝阳一样,变为更光明,更辉耀。总而言之,曼英这时的全身心充满着向上的生活力;如果她生有翼翅,那她便会迎朝阳而飞去了。

当曼英向着朝阳微笑的时候,富于脂肪质的坤秀,大约昨夜也没有入梦,现在伏在衣箱子上呼呼地睡着了。曼英想将她推醒,与自己共分一分这伟大的自然界的赐与,但见着她那疲倦的睡容,不禁又把这种思想取消了。

当晚她们到了H镇,找到了一家旅馆住下……也许是因为心理的作用罢,曼英看见H镇中电灯要比别处亮,H镇一切的现象要比别处新鲜,H镇的空气似乎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就是连那卖报的童子的面孔上,也似乎刻着革命两个字……

她庆幸她终于到了H镇了。

在旅馆刚一住下脚,她便打电话给柳遇秋,叫他即刻来看她,可是柳遇秋因为参加一个什么重要的会议,不能分身,说是只能等到明早了。曼英始而有点失望,然转而一想,反正不过是一夜的时间,又何必这样着急呢?……于是她也就安心下来了。

第二天一清早,当曼英和她的同伴刚起床的时候,柳遇秋便来了。这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斜挂着皮带,挟着黑皮包的青年,他生着一副白净的面孔,鼻梁低平,然而一双眼睛却很美丽,放射着妩媚的光。曼英大概是爱上了他的那一双眼睛,本来,那一双眼睛是很能引动女子的心魂的。

曼英见着柳遇秋到了,欢喜得想扑到他的怀里,但是一者坤秀在侧,二者她和柳遇秋的关系还未达到这种亲昵的程度,便终于将自己把持住了,没有那样做。

他们开始谈起话来:曼英将自己来H镇的经过告知柳遇秋,接着柳遇秋便满脸含着自足的笑容,一五一十地将H镇的情形说与她俩听,并说明了军事政治学校的状况。后来他并且说道,不久要打到北京,要完成伟大的事业……曼英听得如痴如醉,不禁很得意地微笑起来了。这微笑一半是由于这所谓“伟大的事业”的激动,一半也是由于她看见了柳遇秋这种有为的,英雄的,同时又是很可爱的模样,使她愉快得忘了形了。呵,这是她所爱的柳遇秋,这是她的,而不是别人的,而不是杨坤秀的!……曼英于是在坤秀面前又有点矜持的感觉了。

过了三日,她们便搬进军事政治学校了。曼英还记得,进校的那一天,她该是多末地高兴,多未地富于新鲜的感觉!同时又得怎样地畏惧,畏惧自己不能符合学校的希望。但是曼英是很勇毅的,她不久便把那种畏惧的心情摈去了。已经走上了火线,还能退后吗?……

于是曼英开始了新的生活:穿上了灰色的军衣,戴上了灰色的帽子,俨然如普通的男兵一般,不但有时走到街上不会被行人们分别出来,而且她有时照着镜子,恐怕也要忘却自己的本相了。在日常的生活之中,差不多完全脱去了女孩儿家的习惯,因为这里所要造就的,是纯朴的战士,而不是羞答答的,娇艳的女学生;这里经常所讨论的,是什么国际情形,革命的将来……而不是什么衣应当怎样穿,粉应当怎样擦,怎样好与男子们恋爱……不,这里完全是别的世界,所过的完全是男性的生活!如果从前的曼英的生活,可以拿绣花针来做比喻,那末现在她的生活就是一只强硬的来福枪了。在开始的两个礼拜,曼英未免有点生疏,不习惯,但是慢慢地,慢慢地,一方面她克服了自己,一方面也就被环境所克服了。

女同学们有二百多个。花色是很复杂的,差不多各省的人都有。有的说话的话音很奇怪,有的说话简直使曼英一句也听不懂。有的生得很强壮,有的生得很丑,有的两条腿下行走着一双半裹过的小脚……但是,不要看她们的话音是如何地不同,面貌是如何地相差,以至于走路时那里过的与没有裹过的脚是如何地令人容易分别,但是在她们的身上似乎有一件类似的东西,如同被新鲜的春阳所照射着一样。在她们的眼睛里闪着同一的希望的光,或者在她们的脑海里也起伏着同一的思想,在她们的心灵里也充满着同一的希望。一种热烈的,浓郁的,似乎又是甜蜜的氛围,将她们紧紧地拥抱着,将她们化成为一体了,因此,曼英有时觉着自己不是自己,而仅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这时,曼英的好友,杨坤秀,虽然有时因为生活的艰苦,曾发出来许多怨言,但她究竟也不得不为这种氛围所陶醉了。

女同学中有一个姓崔的,她是来自那关外,来自那遥远的奉天。她刚是十七岁的小姑娘,尚具着一种天真的稚气。但她热烈得如火一般,宛然她就是这世界的主人,她就是革命的本质。如果曼英有时还怀疑自己,还怀疑着那为大家所希望着的将来,那她,这个北方的小姑娘,恐怕一秒钟也没怀疑过,宛然她即刻就可以将立在她的面前的光明的将来实现出来。曼英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的那一双圆眼睛是如何地射着热烈的光,她的腮庞是如何地红嫩,在那腮庞上的两个小酒窝又是如何地天真而可爱……曼英和她成为了很亲密的朋友。她称呼曼英为姐姐,有时她却迟疑地向曼英说道:

“我不应当称呼你姐姐罢?我应当称呼你同志,是不是?这姐姐两个字恐怕有点封建罢?……”

曼英笑着回答她说,这姐姐两个字并没有什么封建的意味,她还是称呼她为姐姐好。姐姐,这两个字,是表示年龄的长幼,而并不表示什么革命不革命,如果她称呼曼英为姐姐,那她是不会有什么“反革命”的危险的……

这个北方的小姑娘听了曼英的话,也就很安然地放了心了,继续著称呼她为姐姐。

那时,曼英有时幻想道:人类到了现在恐怕是已经到了解放的时期了,你看,这个小姑娘不是人类解放的象征吗?不是人类解放的标帜吗?……

曼英现在固然不再相信人类有解放的可能了,但是那时……那时她以为那一个圆眼睛的天真的小姑娘,就是人类解放的证据:有了这末样的小姑娘,难道说人类的解放不很快地要实现吗?那是没有的事!……曼英那时是这样确定地相信着。

因为生活习惯完全改变了的原故,曼英几乎完全忘却自己原来的女性了。从前,在C城女师读书的时候,虽然曼英已经是一个很解放的女子了,但她究竟脱不去一般女子的习惯:每天要将头发梳得光光的,面孔擦得白白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有时拿镜子照一照自己,曼英见着那镜中微笑着的,宛然是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你看,那一双秀目,两道柳眉,雪白的面孔,红嫩欲滴的口唇,这不是一个很能令男子注目的女性吗?……曼英也同普通的女子一样,当发现自己生得很美丽的时候,不禁要意识到自己的高贵和幸福了。那时,与其说曼英是一个自以为解放了的女子,不如说曼英是一个自得的美人。但是进入了军事政治学校以后,曼英完全变成为别一个人了。她现在很少的时候照过镜子,关于那些女孩儿家的日常的习惯,她久已忘却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现在只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兵,是一个战士而已。偶尔在深夜的时分,如果她没有入梦,也曾想起男女间的关系,也曾感觉到自己的年青的肉体和一颗跳动的心,开始发生着性爱的要求……但是当天光一亮,起身号一鸣的时候,她即刻把这些事情都忘却了。她又开始和大家说笑起来,操练起来,讨论起来什么革命与反革命。……

但是,无论如何曼英是怎样地忘却了自己的女性,在一般男子看来,她究竟还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在同校的一般男学生中,有的固然也同曼英一样,忘却了自己的男性,并不追求着女性的爱慰,但是有的还是很注意到恋爱的问题,时时向女同学们追逐。女同学们中间之好看一点的,那当然更要为他们追逐的目标了。曼英现在虽然是女兵的打扮,虽然失去了许多的美点,虽然面孔也变黑了许多,但是她并不因此而就减少了那美人的丰韵。她依旧是一个美人,虽然她自己也许没意识到这一层。

女同学们中弱一点的,就被男同学们追逐上了。肥胖的杨坤秀似乎也交了几个男朋友……但是曼英想道,她来此地的目的并不是谈恋爱,谈恋爱也就不必来此地……而况且现在是什么时候呢?是革命青年们谈恋爱的时候吗?这简直是反革命!

但是男同学们追逐着曼英,并不先问一问曼英的心情。他们依旧地向她写信(照着曼英的意思,这是些无耻的肉麻的信),依旧在闲空的时候就来访看她。有的直接向她表示自己的爱慕,有的不敢直接地表示,而借故于什么讨论问题,组织团体……这真把曼英烦恼着了!最后,她一接到了求爱的信,不看它们说些什么话,便撕掉丢到字纸篓里去;一听见有嫌疑的人来访问,便谢绝一声不在家。这弄得追逐者没有办法了,只得慢慢地减低了向曼英求爱的希望。

但是,哪一个青年女郎不善怀春?曼英虽然不能说是一个怀春的女郎,但她究竟是一个女性,究竟不能将性的本能完全压抑,因此,她虽然拒绝了一般人的求爱,究竟还有一个人要在例外,那就是介绍她到H镇的柳遇秋,那就是她的心目中的特殊的男友柳遇秋……

在别一方面,我们也可以说,曼英之所以拒绝其他的一切男性,那是因为在她的心房内已经安置着了柳遇秋,不再需用任何的别一个人了。在意识上,曼英当然不承认这一层,但是在实际上她实在是这样地感觉着。如果她和别的男性在一块儿要忘却自己的女性,那她一遇见柳遇秋时,便会用着不自觉的女性的眼光去看他,便会隐隐地感觉到她正是在爱着他,预备将别人所要求着而得不到的东西完全交给他……柳遇秋实在是她的爱人了。

柳遇秋时常来到学校里访问曼英,曼英于放假的时日,也曾到过柳遇秋的寓处。两人见面时,大半谈论着一些革命,政治……的问题,很少表示出相互间的爱情的感觉。曼英的确是需要着柳遇秋的拥抱,抚摩,接吻……但是她转而一想,恋爱要妨害工作,那怀了孕的女子是怎样地不方便而可怕……便将自己的感觉用力压抑下去了。她不允许柳遇秋对于她有什么范围以外的动作。

有一天,曼英还记得,在柳遇秋的家里,柳遇秋买了一点酒菜,两人相对着饮起酒来。说也奇怪,那酒的魔力可以助长情爱的火焰,可以令人泄露自己的心窝内的秘密,可以使人做平素所不敢做的事。几杯酒之后,曼英觉着柳遇秋向她逐渐热烈地射着情爱的眼光,那眼光就如吸铁石一般,将曼英吸住了。曼英明白那眼光所说明的是些什么,也就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被那眼光射得跳动起来了……她的心神有点摇荡……眼睛要合闭起来了……于是她不自主地落到柳遇秋的拥抱里,她没有力量再拒绝他了。她第一次和柳遇秋亲密地、热烈地,忘却一切地接着吻……她周身的血液被情爱的火所燃烧着了。柳遇秋开始解她的衣扣……忽然,她如梦醒了一般,从柳遇秋的怀抱里跳起身来,使得柳遇秋惊诧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遇秋,这是不可以的呵!”她向自己原来的椅子上坐下,血红着脸,很惊颤地说道,“你要知道……”她没将这句话说完,将头低下来了。

“你不爱我吗?”柳遇秋这样失望地问她。

“不,遇秋,我是爱你的。不过,现在我们万不能这样……”

“为什么呢?”

“你要知道……我们的工作……一个女子如果是……有了小孩子……那便什么事情都完了!我并不是怀着什么封建思想,请你要了解我。我是爱你的,但是,现在我们不能够这样……你要替我设想一下呵!”

柳遇秋立起身来,在房中踱来踱去,不再做声了。曼英觉着自己有点对不起他,使得他太失望了……但是,她想,她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无论如何她是不能这样做的。如果怀了孕,什么事情都完了,那是多末地可怕呵!那时她将不能做一个勇敢的战士,那时她将要落后……不,那是无论如何不可以的!

后来,柳遇秋很平静地说道:

“听我说,曼英!我们不必太过于拘板了。我们是青年,得享乐时且享乐……我老实地告诉你,什么革命,什么工作,我看都不过是那末一回事,不必把它太认真了。太认真了那是傻瓜……你怕有小孩子,这又成为什么问题呢?难道我们不能养活小孩子吗?如果我们大家相爱的话,我看,还是就此我们结了婚,其它的事情可以不必问……”

柳遇秋将话停住了。曼英抬起头来,很迟疑地望着他。似乎适才这个说话的人,不是她所知道的柳遇秋,而是别一个什么人……她想痛痛快快地将柳遇秋的意见反驳一下,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只很简单地说道:

“你不应当说出这些话来呵!这种意见是不对的。”

“也许是不对的,”柳遇秋轻轻地,如自对自地说道,“然而对的又是些什么呢?我想,我们要放聪明些才是。”忽然他逼视着曼英,如同下哀的美敦书也似地说道:

“曼英!你是不是愿意我们现在就结婚呢?如果你爱我,你就应当答应我的要求呵!这样延长下去,真是要把我急死了!”

曼英没有即刻回答他。她知道她应当严厉地指责柳遇秋一番,然而她在柳遇秋面前是一个女子,是一个为情爱所迷住了的女子,失去了猛烈的反抗性。最后她低声地,温存地,向柳遇秋说道:

“亲爱的,我为什么不爱你呢?不过要请你等一等,等我将学校毕了业,你看好吗?横竖我终久是你的……”

柳遇秋知道曼英的情性,也就不再强通她服从自己的提议了。两人又拥抱着接起吻来。曼英还记得,那时她和柳遇秋的接吻是怎样地热烈,怎样地甜蜜!那时她虽然觉得柳遇秋说了一番错误的话,但是她依旧地相信他,以为那不过是他的一时的性急而已。她觉得她无论如何是属于他的,他也将要符合她的光明的希望。只要柳遇秋的眼光一射到她的身上时,那她便觉得自己是很幸福的人了。

除开柳遇秋而外,还有一个时常来校访问曼英的李尚志。这是曼英在C城学生会中所认识的朋友。他生得并不比柳遇秋丑些,然而他的眼睛没有柳遇秋的那般动人,他的口才没有柳遇秋的那般流利(他本是不爱多说话的人呵!),他的表情没有柳遇秋的那般真切。曼英之所以没有爱上他,而爱上了柳遇秋的原故,恐怕就是在于此罢。但是他有坚强的毅力,有一颗很真挚的心,有一个会思考的脑筋,这是为曼英所知道的,因此曼英把也当成自己的亲近的朋友。他是在爱着曼英,曼英很知道,然而柳遇秋已经将曼英的心房占据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所得到的,只是曼英的友谊而已!……

第三章

后来……后来,曼英感觉着H镇的空气渐渐地变了。无形中酝酿着什么,什么一种可怕的危机……虽然那还是不可捉摸的,然而人们已经感觉到那是不可免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再过了一些时,所谓反动的空气更加紧张了,这使得曼英感觉着自己的希望离开自己越远,因之那种欢欣的,陶醉的心情,现在变为沉郁的,惊慌的了。如果曼英初到H镇时,觉得一切都新鲜,一切都充满着活生生的希望,那她现在就要觉得一切都变为死寂,同时又暗藏着那狰狞的恐怖,说不定即刻就要露出可怕的面目来。

光明渐渐地消逝,黑暗紧紧地逼来……

那狰狞的,残忍的,反动的面目,终于显露出来……

那时柳遇秋不在H镇,李尚志因为什么久已到上海去了。那个北方的小姑娘被她的一位高大的哥哥拉到什么地方去了,而杨坤秀呢,在医院里害着病……

一切都变了相……

曼英还记得,那是她该是多末地悲愤!唉,如果她有孙行者的那般本领,有如来佛的那般法术!……但是曼英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颗悲愤得要爆裂了的心,一身要沸腾起来了的血液……怎么办呢?一点都没有办法!这时曼英有点感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能力的弱者了。

最后,在悲愤之中,然而又怀着坚决的,向前的希望,曼英和着其余的人们,走上了南征的路……

在那南征的路程上,曼英在自己的日记簿上,零碎地,写着自己思想和生活的断片:

“我们的事业就从此完了吗?不会,绝对地不会!我们一时地失败了,这并不能证明我们终没有成功的希望。但是,想起来,我究竟有点伤心,恨不得大大地哭一场才好……”

“我本是一个名门家的女儿,如果我现在在家里当小姐,那一定是很舒服的。但是现在我是一个女兵,沐风栉雨,可以说是苦楚难言。但是我并不悔恨呵!我觉得我的精神很伟大,因为……因为我是一个为人类解放而奋斗的战士呵。这战士要贵重于那些小姐们无数万倍,可不是吗?”

“今天走了九十几里路,只吃了一顿饱饭,真是疲倦极了。女同志中有几个赶不上路,怕大队把她们丢了,曾急得哭起来。她们也同我一样,从前本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呵……我看见她们那种苦楚的样子,真正地有点不忍呢。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已经走上了这一条又是欢欣,又是苦楚,又是可怕,又是伟大的路!我们是没有退后的机会了。”

“昨夜露宿了一夜。我躺着仰望那天空中的闪烁着的星光,我觉着那些小世界里有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神秘。在那里到底是一些什么呢?唉,如果我能飞上去看看!……夜已经深了,同伴们都已呼呼地睡去,可是我总是睡不着。我想起柳遇秋来,我的亲爱的……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呢?我们何时才能相会呢?也许他现在已经……呵,不会的,这是不会的呵!我不应当想到这一层。”

“我们前有敌人,后有追兵,不得不绕着崎岖的小道前进,可是这真就要苦煞我们了!男子们还没有什么,可是我们二十几个女子,真是要走得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言!我不知何时才能到达我们的目的地,如果还要很久地走着这种难走的路,过着这种难过的生活,那我恐怕等不及到了地点,早已要呜呼哀哉了。脚上起了泡,泡破了即淌黄水,疼痛得难言,但是还要继续走着路,谁也不问你一声……”

“我们所经过的地方,居民们始而很怕我们,以为我们是什么凶恶的匪……可是后来他们觉着我们并不可怕,也就和我们略形亲近了。小孩子们,女人们,及一些少所见多所怪的男人们,一见着我们到了,便围上来看把戏,口中叽咕着,‘女兵……女兵……’,把我们当做什么怪物也似的。我们二十几个女子之中,有的虽然走了很长的路,但还有精神向他们宣传,演讲……可是我,对不起,真是没有这种精神了。”

“这几天正是我月经来潮的时期……天哪,我为什么要生为一个女子呢?女子为什么一定要有这样讨厌的事情呢?这该是多末地不方便!如果人是为上帝所造的话,那我们为女子的就应该千诅咒上帝,万诅咒上帝。……一方面觉得身体是这样地不舒服,一方面仍要努着力走路……唉,女子要做一个战士,是怎样困难的事情呵!”

“今天和拦截我们的敌人,小小地打了一战,我们胜了,将他们缴了械。在打战时,我们女子的任务是看护伤兵……唉,我是怎样地想冲向前去,尝一尝冲锋陷阵的滋味!但是他们不允许我们,说我们女子的能力只能看护伤兵……这种意见是公平的吗?他们无论口中讲什么男女平等,如C就是很显著的一个例,心中总是有点看不起女子的……”

“M总是老追逐我……干什么呢?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吗?就是谈情说爱,也轮不到他的身上来,你看他的那一副讨厌的面相,卑鄙的神情!-虾蟆想吃天鹅肉吗?笑话!无论他的位置比我怎样高,可是我总是看不起他。我不明白象这样的人,为什么也能同我们一道呢?我是一个莫明其妙,两个莫明其妙,三个莫明其妙……”

“今天安下营来,C向我们说,‘你们女子只可以煮煮饭,什么事都不行,若谈什么革命,那简直是笑话!……’我真是有点忍不住了,便纠合了我们二十几个女子,向他提出严重的抗议。问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若以为我们没有用处,把我们尽行枪毙好了,免得说这些闲话。他看见我们很凶,终于认了错,赔了不是。这样象一个负责任的工作者所说的话吗?岂有此理!”

“一路来没有照过镜子,忘却了自己的面貌。今天,偶尔临着池水照了一下,天哪,我的面相黑瘦到怎样的地步!我简直认不得我自己了。从前被人称为美人的曼英,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呢?但是我要做的,是一个伟大的战士,而不是一个什么娇弱的美人。过去的让它过去了罢!……今日的曼英再也不能回转为那被称为美人的曼英了。”

“我想起我的母亲……但是我为什么要想到她呢?她现在或者正为着我而流着老泪,或者正跑在那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的神像前祷告,祷告她的唯一的女儿不至于罹灾受难……但是我,我现在是不应当念起她的呵。”

“密斯P和K姘上了……她因此有了马骑。大家看见密斯P的行为,都嗤之以鼻,连那个K的马弁都瞧不起她。天哪,我真不知她如何能有那种厚的脸皮!……近来M对我是失望了,便又去追逐别一个,密斯S。我看意志不大十分坚决的密斯S,是一定要被他追逐上的。我想劝一劝密斯S,然而,只好让她去……”

“今天可以说是在我生命史上最大的一个纪念日:我亲手枪毙了一个人……如果这事是在一年以前发生的,我是绝对不会相信我是能够做出这种事情的。我梦想也没梦想得到我将来会杀人,会做这种可怕的事情。但是今天我是杀了人了,而且我的心很安,并不因之发生特异的感觉,虽然在瞄准的时候,我的手未免有点颤动……事情是这样经过的,乡下捕来了一个面目可憎的土豪,他们说他是危害地方的老虎,欺寡凌弱,无所不为……我们以为这是没有多讨论的必要的,便决定将他枪决。一有了决定,大家便争着执行,几乎弄得吵打起来。本来关于这件事情,我们女子是没有份参加的。后来我见他们争执得不可开交,我便上前说道,这件事不如让我来做好。男子们同声赞成,有的竟拍起手来。当拿起枪来的一瞬间,未免有点胆怯,未免动了一动心,想道,这样一个活拉拉的人即刻就要在我的手中丢命,这未免有点太残忍罢?……但是我即刻想起来我们的任务,想起来被这个土豪所残害的人们,便啮着牙恨起来了……我终于在大家鼓掌的声中将我的敌人枪毙了。有了伟大的爱,才有伟大的恨,欲实现伟大的爱,不得不先实现伟大的恨……”

“昨天正在行军的当儿,天公落下了大雨,我的伞破了,浑身湿透得差不多如水公鸡一样。此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可是一到安下了营时,我便觉得头有点发烧了。不料头越烧得越利害,大有支持不住之势。我是很利害地病起来了。女房主人为我烧了一大堆火,将我的衣服烘干,后来她很殷勤地劝我在她家的床上睡下。睡下后,我在头脑昏乱的状态中,暗自想道,我这一回是定死无疑了……听说后有大批的追兵……他们一定要将我丢掉,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是定死无疑了……死我是不怕的,但是就这样地死了,就这样胡涂地死了,这不是太不值得了吗?唉,我是怎样地想生活着,想生活着再多做一些事情呵!……我觉得我有点伤起心来了,后来我竟流了泪。奇怪!我吃了些酒,发了一身大汗之后,便又觉得身体好起来了。今天还是继续着和大家一道儿走路,还是继续着和大家一道儿谈论我们的将来的事业……关于这一层,我应当向谁感谢呢?”

“密斯W发了急痧……死了……可怜她奔波了这一路,吃了无限的苦楚,到现在当我们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不幸忽然地死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让我们把这两句话做她的挽联罢。一路中我和她最合得来,但她现在永远离我而去了……我们没有佳棺来盛殓她,没有鲜花来祭奠她,我们很简单地将她裹在毯子里,在山坡下掘了一个土坑,放进去埋了。我们的事业不知何时才能成功,然而这个忠勇的,什么时候也曾是过一个美丽的女郎,现在已经为着这个事业而牺牲了。我怎么能够不在她的灵前痛哭一场呢?……”

曼英还记得,那时密斯W之死,在曼英的心灵上是怎样地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创伤!密斯W可以说是曼英的一个最要好的,情性相投的伴侣,在遥长的南征的路上,曼英有什么悲哀喜乐,都是与她共分着,但是现在她在半路中死了,曼英再也不能见到她的面,再也不能和她共希望着完成那伟大的事业……曼英思前想后,无论如何,不得不在密斯W的墓前,大大地痛哭一番了。这痛哭与其说是为着密斯W,不如说是为着曼英自己,因为密斯W之死,就是曼英的巨大的,不可言喻的损失呵!……

在那荒凉的,蔓草丛生的山坡下,密斯W永远地饮着恨,终古地躺着了……但是曼英觉得,在那里躺着的不过是密斯W的躯壳,而她的灵魂是永远地留在曼英的心灵里。就是到现在雨声淅沥的今夜,那密斯W的面相,她的一言一笑,不都是还很清白地在曼英的眼帘前现着吗?是的,曼英无论如何是不会将她忘记的……也许曼英现在嘲笑密斯W死得冤枉,不应当为着什么渺茫的伟大的事业而牺牲了自己……但是曼英究竟不得不承认密斯W,那个埋在那不知地名的荒凉的山坡下的女郎,是一个伟大的战士,是为她所不能忘怀的好友。

自从密斯W死后,生活陡然紧张起来了。和敌人战斗的次数逐渐加多了。曼英现在还记得那时她该是怎样地为着火一般的生活所拥抱着,那时她只顾得和着大家共着忧乐,忽而惊慌,忽而雀跃,忽而觉得光明快近了,忽而觉得黑暗又紧急地迫来,忽而为着胜利所沉醉,忽而为着失败所打击……总而言之,在如火如荼的,紧张的,枪林弹雨的生活中,曼英的一颗心没有安静下来的机会。

但是到了最后……曼英不愿意再回想下去了,因为那会使得曼英大不愉快,大觉得难堪了!光明终于被黑暗所压抑了,希望变成了绝望……在枪林弹雨之中,曼英并不畏惧死神的临头,如果因为她死,而所谓伟大的事业要向前进展一步,那她是不会悔恨的。但是在失败之后……曼英便觉得自己落入到绝望的,痛苦的,悲哀的海底了。不过这并不因为她起了对于死的恐惧,而是因为那所谓伟大的事业,在她觉得,是永远地完结了,因之在这地球上将要永远看不见那光明的一日,而黑暗的恶魔将要永远歌着胜利。

但是曼英,一个为光明而奋斗的战士,会不会在失败之后,在黑暗的恶魔面前,恭顺地写出自己的悔过书呢?不会的!高傲的性格限定住了曼英的行为,她可以死,可以受侮辱,然而她是不愿意投降的……曼英对于伟大的事业是失望了,然而她并没有对于她自己失望。她那时开始想道,世界大概是不可以改造的,人类大概是不可以向上的,如果想将光明实现出来,那大概是枉然的努力……然而世界是可以被破毁的,人类是可以被消灭的,与其要改造这世界,不如破毁这世界,与其振兴这人类,不如消灭这人类。曼英虽然觉得自己是失败了,然而她还没有死,还仍可以奋斗下去,为着自己的新的思想而奋斗……虽然她不能即刻整个地将它实现,然而她可以零碎地努力着将它实现。曼英仍然是一个战士,不过这在意味上是别一种方向了。……

后来……人地生疏的S镇……小旅馆……恐慌的,困惫的生活……对于家庭来信的期待……与陈洪运的识面……在陈洪运的家里……唉,这些讨厌的经过,曼英该是怎样地不愿意将它们回忆起来!曼英愿意它们从自己的脑海里永远地消逝,永远地不再涌现出来!

有一天,陈洪运也不知因为什么,来到曼英住着的小旅馆里。他看见曼英了。曼英那时虽然是很潦倒,虽然是穿着一身破旧的女学生的服装,但她旧日的神情究竟还未全改,在她的态度上究竟还呈露着一种特点来。陈洪运即刻便认出她是一个什么人物了。他本来即刻可以将她告发,将她送到囚牢里或断头台上去,然而不知因为什么(曼英后来是知道因为什么了),他发了慈悲心,要将曼英救出危险。并将她请到自己的家里。

这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无论在服饰或面孔上,都显得是一个很漂亮的人物。不过在那一双戴着玳瑁镜子的眼睛里,闪着一种逼人的险毒的,尖锐的光,这光一射到人的身上,便要令人感觉得他是在计算他,要为之悚然不安起来。曼英和他见面时,也有着同样的感觉……但是陈洪运是一个极精明的,他看见曼英迟疑的神情,便似乎很坦白地说道:

“女士,请你放宽心,我是可以将你保护得安安全全的。在旅馆住着,这是极不妥当的事情,如果一经查出,那可是没有法子想了。我家里很安适,有一个母亲,一个外甫(wife),两个小孩……如果你住在我的家里,那我敢担保谁个都不敢来问你。他们是很知道我的呵。不过,在思想方面,我虽然反对你,但是我绝对不主张……象他们那样的办法……请你放心,诸事自有我……”

曼英踌躇起来了。这向她说话的,在思想上,是她的敌人,是她要消灭的一个……然而他现在呈着胜利者的面孔,立在曼英的面前,要救曼英,要向曼英表示着自己的大量。曼英能承受他的恩惠吗?能在自己的敌人面前示弱吗?但是在别一方面,她知道陈洪运是可以即刻将她送到断头台上去的,那时她将完结了自己的奋斗的历史,将不再能奋斗了,这就是说曼英轻于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而让自己的敌人,陈洪运,无数无数的陈洪运,好安安顿顿地生活着下去,不会再受曼英的扰乱了……

不,这是不聪明的事情!曼英应当利用着这个机会,好延长自己的奋斗,好慢慢地向自己的敌人报复。如果就此死去,曼英最后想道,那对于她自己是太不值得,对于她的敌人是太便宜了!不,曼英不应当做出这种不聪明的事情!

于是曼英搬到陈洪运的家里住下了。……

这是一个很富有的家庭。大概因为陈洪运是一个新式的人物,屋中的一切布置,都具着欧化的风味。但是曼英初进入这种生疏的环境里,虽然受着很优的待遇,该是多末地不习惯,多末地不安!

果然,陈洪运家中的人数,如陈洪运向曼英所说的一样。一个贵族气味浓厚的母亲,一个艳装的,然而并不十分美丽的少妇,还有两个小孩子,——一个有五岁了,一个还在吃奶。曼英住在他们的家里无事做,只天天逗着那两个小孩子玩……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天……陈洪运的母亲待她仍依旧,陈洪运的老婆待她也仍旧,两个不知事的丫环待她也仍旧,可是陈洪运待她却逐渐地不同了。

陈洪运日见向曼英献着殷勤,不时地为她买这买那。在他的表情上,在他的话音里,在他的眼光中,曼英察觉到他所要求的是些什么了。如果在初期的时候,曼英总想不明白陈洪运的用意,那末现在她太过于了然了:原来是这末一回事!……久已忘却了镜子的曼英,现在不时地要拿镜子自照了。她见着那自己的面孔上虽然还遗留着风尘的倦容,虽然比半年前的曼英黑瘦了许多,然而那眼睛还是依旧地美丽,那牙齿还是依旧地洁白,那口唇还是依旧地红嫩,那在微笑时还是依旧地显现着动人的,可爱的,风韵的姿态……原来曼英虽然当过了女兵,虽然忍受了风尘的劳苦,雨露的欺凌,到现在还依旧地是一个美丽的女郎呵。如果曼英将自己和陈洪运的老婆比一比,那便见得陈洪运的老婆是怎样地不出色,怎样地难看了。

曼英忽然找到了报复的武器,不禁暗暗地欢快起来了。如果从前曼英感觉着陈洪运是胜利者,是曼英的强有力的敌人,那末她现在便感觉着自己对于陈洪运的权威了。陈洪运已经不是胜利者,胜利者将是曼英,一个被陈洪运俘虏到家里的女郎……

曼英觉察到了陈洪运的意思以后,也就不即不离地对待他,不时向他妩媚地送着秋波,或向他做着温柔的微笑。这秋波,这微笑,对于曼英是很方便的诱敌的工具,对于陈洪运是迷魂荡魄的圣药。陈洪运巴不得即刻就将这个美丽的女郎搂在怀里,尽量地吻她那红嫩的口唇,尝受那甜蜜的滋味……但是曼英不允许他,她说:

“你的夫人呢?她知道了怎么办呢?那时我还能住在你的家里吗?”

这些话有点将陈洪运的兴致打落下去了,但是他并不退后,很坚决地说道:

“我的夫人吗?那又有什么要紧呢?她是一个很懦弱的女人,她不敢……”

“不,这是不可以的,陈先生!我应当谢你搭救之恩,但是我……我不能和你的夫人住在一块呵……”

“你就永远地住在我家里有什么要紧呢?她,她是一个木块,决不敢欺压你。”

“你想将我做你的小老婆吗?”曼英笑着问他。

陈洪运脸红起来了,半晌不做声。后来他说道:

“什么小老婆,大老婆,横竖都是一个样,我看你还很封建呢。”

“不,在你的家里.无论如何,我是不干的,除非是……”

“除非是怎样呢?”

“除非是离开此地……到别处去……到……随你的便,顶好是到上海去……”

最后,曼英表明她是怎样地感激他,而且他是一个怎样可爱的人,如果她能和他同居一世,那她便什么都不需要了,所需要的只是他的对于她的忠实的爱情……这一番话将陈洪运的骨头都说软了,便一一地答应了曼英的要求。他们的决定是:曼英先到上海,到上海后便写信给陈洪运,那时他可以借故来到上海,和曼英过着同居的生活。

在曼英要动身的前一日,陈洪运向曼英要求……但是曼英婉转地拒绝了。她说:

“你为什么这样性急呢?老实说,我还不敢相信你一定会离开你的夫人,会到上海去……到上海后,你要怎样便怎样……”

陈洪运终于屈服了。

一上了轮船,曼英便脱离了陈洪运的牢笼了。无涯际的大海向她伸开怀抱,做着欢迎的微笑。她这时觉得自己是一个忽然从笼中飞出来的小鸟儿,觉得天空是这般地高阔,地野是这般地宽大,从今后她又仍旧可以到处飞游了。虽然曼英已确定了“诅咒生活”的思想,然而现在,当着这海波向她微笑,这海风向她抚慰,这天空,这地野,都向她表示着欢迎的时候,她又不得不隐隐地觉着生活之可爱了。

第四章

曼英到了上海……

上海也向她伸着巨大的怀抱,上海也似乎向她展着微笑……然而曼英觉得了,这怀抱并不温存,这微笑并不动人,反之,这使得曼英只觉得可怕,只觉得在这座生疏的大城里,她又要将开始自己的也不知要弄到什么地步的生活……

七年前,那时曼英还是一个不十分知事的小姑娘,随着她的父亲到C省去上任,路经过上海,曾在上海停留了几日。曼英还记得,那时上海所给与她的印象,是怎样地新鲜,怎样地庞大,又是怎样地不可思议和神秘……那时她的一颗小心儿是为上海所震动着了,然而那震动不足以使她害怕,也不足以使她厌倦,反而使得她为新的感觉和新的趣味所陶醉了,所吸引住了,因之,当她知道不能在上海多住,而一定要随着父亲到什么一个遥远的小县城去,她该是多末地失望,多末地悲哀呵。她不愿意离开上海,就是在热闹的南京路上多游逛几分钟也是好的。

七年后,曼英又来到上海了。在这一次,上海不是她所经过的地方,而是她的唯一的目的地;也不是随着父亲上什么任,父亲久已死去了,而是从那战场上失败了归来。人事变迁了,曼英的心情也变迁了,因之上海的面目也变迁了。如果七年前,曼英很乐意地伏在上海的怀抱里,很幸福地领略着上海的微笑,那末七年后,曼英便觉得这怀抱是可怕的罗网,这微笑是狰狞的恶意了。

上海较前要繁华了许多……在那最繁华的南京路上,在那里七年前的曼英曾愿意多游逛几分钟也是好的,曾看着一切都有趣,一切都神秘得不可思议,可是到了现在,在这七年后的今日,曼英不但看不见什么有趣和神秘,而且重重地增加了她心灵上的苦痛。她见着那无愁无虑的西装少年,荷花公子,那艳装冶服的少奶奶,太太和小姐,那翩翩的大腹贾,那坐在汽车中的傲然的帝国主义者,那一切的欢欣着的面目……她不禁感觉得自己是在被嘲笑,是在被侮辱了。他们好象在曼英的面前示威,好象得意地表示着自己的胜利,好象这繁华的南京路,这个上海,以至于这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而曼英,而其余的穷苦的人们没有份……唉,如果有一颗巨弹!如果有一把烈火!毁灭掉,一齐都毁灭掉,落得一个痛痛快快的同归于尽!……

然而,曼英也没有巨弹,也没有烈火,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颗痛苦的心而已。难道这世界就这样永远地维持着下去吗?难道曼英就这样永远地做一个失败者吗?难道曼英就这样永远地消沉下去吗?不,曼英活着一天,还是要挣扎着一天,还是要继续着自己的坚决的奋斗。如果她没有降服于陈洪运之手,那她现在便不会在任何的敌人面前示弱了。

曼英起始住在一家小旅馆里。临别时,陈洪运曾给了她百元的路费,因此她目前还可以维持自己的生活。她本来答应了陈洪运,就是她一到了上海,便即刻写信告知他。曼英回想到这里,不禁暗暗地笑起来了:这小子发了痴,要曼英做他的小老婆……而且他还相信曼英是在深深地爱着他……我的乖乖,你可是认错人了!你可是做了傻瓜!……曼英会做你的小老婆吗?曼英会爱她所憎恨的敌人吗?笑话!……

不错,曼英到了上海之后,曾写了一封信给陈洪运。不过这一封信恐怕要使得陈洪运太难堪,太失望了。信中的话不是向陈洪运表示好感,更不是表示她爱他,而是嘲笑陈洪运的愚蠢,怒骂陈洪运的卑劣……这封信会使得陈洪运怎样地难堪,怎样地失望,以至于怎样地发疯,那只有天晓得!曼英始而觉得这未免有点太残酷了,然而一想起陈洪运的行为来,又不禁以为这对于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惩罚而已。

到上海后,曼英本想找一找旧日的熟人,然而她不知道他们的地址,终于失望。在这样茫茫的,纷乱的大城中,就是知道地址了,找到一个人已经是不容易,如果连地址都不知道,那可是要同在大海里摸针一样的困难了。但是在第四天的下午,曼英于无意中却碰见了一个熟人,虽然这个熟人现在是为她所不需要的,也是为她所没有想到的……

午后无事,曼英走出小旅馆来,在附近的一条马路上散步。路人们或以为她是一个什么学校的女生,现在在购买着什么应用的物品,然而曼英只是无目的地闲逛着,什么也不需要。路人们或者有很多的以为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学生,但谁个知道她是从战场上失败了归来的一员女将呢?……

曼英走着,望着,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她:

“密斯王!曼英!”

曼英不禁很惊怔地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很熟很熟的面孔,穿着一件单灰布长衫的少年。那两只眼睛闪射着英锐的光,张着大口向曼英微笑,曼英还未来得及问他,他已经先开口问道:

“密斯王,你为什么也跑到上海来了呀?我只当你老已……”他向四周望了一望,复继续说道:“你到了上海很久吗?”

曼英没有即刻回答,只向他端详着。她见着他虽潦倒,然而并不丧气;已经是冬季了,然而他还穿着单衣,好象并不在乎也似的。他依旧是一个活泼而有趣的青年,依旧是那往日的李士毅……

“你怎么弄到这个倒霉的样子呵?”曼英笑着,带着十分同情地问他。

“倒霉吗?不错,真倒霉!”李士毅很活跃地说道,“我只跑出来一个光身子呵。本想在上海找到几个有钱的朋友,揩揩油,可是鬼都不见一个,碰来碰去,只是一些穷鬼,有的连我还不如。”他扯一扯长衫的大襟,笑着说道,“穿着这玩意儿现在真难熬,但是又有什么法子呢?不过我是一个铁汉,是饿不死,冻不死的。你现在怎么样?”他又将话头挪到曼英的身上,仿佛他完全忘却了自己的境遇。“唉,想起来真糟糕!……”愁郁的神情在李士毅的面孔上闪了一下,即刻便很迅速地消逝了。

曼英默不一语,只是向李士毅的活跃的面孔逼视着。她觉得在李士毅的身上有一种什么神秘的,永不消散的活力。后来她开始轻轻地向他问道:

“你知道你的哥哥李尚志在什么地方吗?他是不是在上海?”

“鬼晓得他在什么地方!我一次也没碰着他。”

“你现在的思想还没有变吗?”

“怎吗?”他很惊异地问道,“你问我的思想有没有变?老子活着一天,就要干一天,他妈的,老子是不会叫饶的!……”他有点兴奋起来了。

曼英见着他的神情,一方面有点可怜他,一方面又不知为什么要暗暗地觉得自己在他的面前有点惭愧。她不再多说话,将自己手中的钱包打开,掏出五块钱来,递到李士毅的手里,很低声地说道:

“天气是这样冷了,你还穿着单衣……将这钱拿去买一件棉衣罢……”

曼英说完这话,便回头很快地走开了。走了二十步的样子,她略略回头望一望,李士毅还在那原来的地方呆立着……

曼英回到自己的寓处,默默地躺下,觉着很伤心也似的,想痛痛快快地痛哭一番,李士毅给了她一个巨大的刺激,使得她即刻就要将这个不公道的,黑暗的,残酷的世界毁灭掉。他,李士毅,无论在何方面都是一个很好的青年,而且他是一个极忠勇的为人类自由而奋斗的战士。但是他现在这般地受着社会的虐待,忍受着饥寒,已是冬季了,还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衫……同时,那些翩翩的大腹贾,那些丰衣足食的少爷公子,那些拥有福利的人们,是那样地得意,是那样地高傲!……有的已穿上轻暖的狐裘了……唉,这世界,我的天哪,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呵!……曼英越想越悲愤,终于悲愤得伏着枕哭起来了。

但是,当她一想到李士毅的活泼的神情,那毫无苦闷的微笑,那一种伟大的精力……那她便又觉得好象有点希望的样子:世界上既然有这末样的一种人,这不是还证明着那将来还有光明的一日吗?这不是光明的力量还没有消失吗?……

然而,曼英想来想去,总觉得那光明的实现,是太过于渺茫的事了。与其改造这世界,不如破毁这世界,与其振兴这人类,不如消灭这人类。是的,这样做去,恐怕还有效验些,曼英想道,从今后她要做这种思想的传播者了。

光阴一天一天地过去,曼英手中的钱便也就一天一天地消散。她写了许多信给母亲,然而总如石沉大海一样,不见一点儿回响。怎么办呢?……同时,旅馆中的茶房不时地向她射着奇异的眼光,曼英觉得,如果他们发现她是一个孤单的,无所依靠的穷女郎,那他们便要即刻把她拖到街上去,或者打什么最可怕的坏主意……怎么办呢?曼英真是苦恼着了。在她未将世界破毁,人类消灭以前,那她还是要受着残酷的黑暗的侵袭,这侵袭是怎样地可恨,同时又是怎样地强有力而难于抵抗呵!

曼英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方法。唯一的希望是母亲的来信,然而母亲的信总不见来。也许她现在已经死了,也许她现在不再要自己的败类的女儿了,一切都是可能的,眼见得这希望母亲寄钱的事,是没有什么大希望了。

但是到底怎么办呢?曼英想到自杀的事情:顶好一下子跳到黄浦江里去,什么事情都完结了,还问什么世界,人类,干吗呢?……但是,曼英又想道,这是对于敌人的示弱,这是卑怯者的行为,她,曼英,是不应当这样做的。她应当继续地生活着,为着自己的思想而生活着,为着向敌人报复而生活着。不错,这生活是很困难的,然而曼英应当尽力地挣扎,挣扎到再不可挣扎的时候……

曼英很确切地记得,那一夜,那在她生命史中最可纪念的,最不可忘却的一夜……

已是夜晚的十一点钟了,她还在马路上徘徊着,她又想到黄浦滩花园去,又想到一个什么僻静的所在,在那里坐着,好仰望这天上的半圆的明月……但她无论如何不想到自己的小旅馆去。她不愿看见那茶房的奇异的眼光,不愿听见那隔壁的胡琴声,那妓女的嬉笑声……那些种种太使着她感觉得不愉快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一个人和她并排地走着了。始而她并不曾注意,但是和她并排走着的人有点奇怪,渐渐地向她身边靠近了,后来简直挨着了她的身子。不向他注意的曼英,现在不得不将脸扭过来,看了这一位奇怪的先生到底是一个什么人了。于是在昏黄的电光中,她看见了一个向她微笑着的面孔,——这是一个时髦的西装少年,象这样的面孔在上海你到处都可以看得见,在那上面没有什么特点,但是你却不能说它不漂亮……

曼英模糊地明白了是一回什么事,一颗心不免有点跳动起来。但她即刻就镇静下来了。她虽然还未经受过那男女间的性的交结,但是她在男子队伍中混熟了,现在还怕一个什么吊膀子的少年吗?

“你这位先生真有点奇怪,”曼英开始说道,“你老跟着我走干吗呢?”

“密斯,请你别要生气,”这位西装少年笑着回答道,“我们是可以同路的呵。请问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到什么地方去与你有什么关系?”曼英似怒非怒地说。

“时候还早,”他不注意曼英说了什么话,又继续很亲昵地说道,“密斯,我请你去白相白相好么?我看密斯是很开通的人,谅不会拒绝我的请求罢……”

曼英听到此地,不禁怒火中生,想开口将这个流氓痛骂一顿,但是,即刻一种思想飞到她的脑里来了:

“我就跟他白相去,我看他能怎样我?在那枪林弹雨之中,我都没曾害过一点儿怕,难道还怕这个小子吗?今夜不妨做一个小小的冒险……”

曼英想到此地,便带着一点儿笑色,问道:

“到什么地方去白相呢?”

那位少年一听了曼英的这句问话,便喜形于色,如得了宝贝也似的,一面将曼英的手握起来,一面说道:

“到一品香去,很近……”他说着说着,便拉着曼英的手就走,并不问她同意不同意。曼英一面跟他走着,一面心中有点踌躇起来。一品香,曼英听说这是一个旅馆,而她现在跟着他到旅馆去,这是说……曼英今夜要同一个陌生的人开旅馆吗?

“到旅馆里我不去。”曼英很迷茫不定地说了这末一句。

“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我看你是很开通的……”

曼英终于被这个陌生的少年拉进一品香的五号房间了。曼英一颗还是处女的心只是卜卜地跳动,虽然在意识上她不惧怕任何人,但是在她的处女的感觉上,未免起了一种对于性的恐怖,她原来还不知道这末一回事呵……她知道这个少年所要求的是什么,然而她,还是一个元贞的处女……应当怎么对付呢?她想即刻跑出去,然而她转而一想,这未免示弱,这未免要受这位流氓的嘲笑了。她于是壮一壮自己的胆量,仍很平静地坐着,静观她的对手的动静。

这个漂亮的流氓将曼英安置坐下之后,便吩咐茶房预备酒菜来。

“敢问密斯贵姓?芳名是哪两个字?”他紧靠着曼英的身子坐下,预备将曼英的双手拿到他自己的手里握着。但是曼英拒绝了他,严肃地说道:

“请你先生放规矩些,你别要错看了人……”

“呵,对不起,对不起,绝对不再这样了。”他嬉笑着,果然严正地坐起来,不再靠着曼英的身子了。

“你问我的姓名吗?”曼英开始说道,“我不能够告诉你。你称我为‘恨世女郎’好了。你懂得‘恨世’两个字吗?”

“懂得,懂得,”他点着头说道,“这两个字很有意味呢。密斯的确是一个雅人……敢问你住在什么地方?你是一个女学生吗?”

“也许是的,也许不是的,”曼英笑着说着,“你问这个干吗呢?你先生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说了半天的话,我还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人……”

于是这个少年说,他姓钱名培生,住在法租界,曾在大学内读过书,但是那读书的事情太讨厌了,所以现在只住在家里白相……也许要到美国留学去……

“你的父亲做什么事情呢?”曼英插着问他。

“父亲吗?他是一个洋行的华经理。”

“这不是一般人所说的买办吗?”

“似乎比买办要高一等。”钱培生很平静地这样回答着曼英,却没察觉到在这一瞬间曼英的神色有点改变了。她忽然想起来了那不久还为她所呼喊着的口号“打倒买办阶级”……现在坐在她的身旁的,向她吊膀子的,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一个买办的儿子,而是她所要打倒的敌人……那吗,曼英应当怎样对付他呢?

茶房将酒菜端上桌子了。钱培生没有觉察到曼英的情绪的转变,依旧笑着说道:

“今夜和女士痛饮一番何如?菜虽然不好,可是这酒却是很好的,这是意大利的葡萄酒……”

曼英并没听见钱培生的话,拿起酒杯就痛饮起来。她想起来了那往事,那不久还热烈地呼喊着的“打倒买办阶段”的口号……那时她该是多末地相信着买办阶级一定会打倒,解放的中国一定会实现……但是曾几何时?!曼英是失败了,曼英现在在受着买办儿子的侮辱,这买办儿子向她做着胜利者的微笑……他今夜要想破坏她的处女的元贞,要污辱她的纯洁的肉体……这该是令曼英多末悲愤的事呵!曼英到了后来,悲愤得忘却了自己,忘却了钱培生,忘却了一切,只一杯复一杯地痛饮着……唉,如果有再浓厚些的酒!曼英要沉醉得死去,永远地脱离这世界,这不公道的世界!……

曼英最后饮得沉沉大醉,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早晨醒来,她觉悟到了昨夜的经过:沉醉……钱培生任意的摆布……处女元贞的失去……她不禁哭起来了。她想道,她没曾将自己的处女的元贞交给柳遇秋,她的爱人,也没曾交给李尚志,她的朋友,更没曾交给陈洪运,那个曾搭救过她的人,而今却交给了这个一面不识的钱培生,买办的儿子,为她所要打倒的敌人……天哪,这是一件怎样可耻的事呵!……现在和她并头躺着的,不是柳遇秋,不是李尚志,不是什么爱人和朋友,而是她的敌人,买办的儿子……天哪,这是怎样大的错误!曼英而今竟失身于她的敌人了!……

曼英伸一伸腰,想爬起来将钱培生痛打一顿,但是浑身软麻,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似乎在她的生理上起了一种什么变化……她更加哭得利害了。哭声打断了钱培生的蜜梦,他揉一揉眼睛醒来了。他见着曼英伏枕哭泣,即刻将她搂着,懒洋洋地,略带一点惊异的口气,说道:

“亲爱的,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心呢?你有什么心事吗?我钱培生是不会辜负人的,请你相信我……”

曼英不理他,仍继续哭泣着。

“请你别要再哭了罢,我的亲爱的!”钱培生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摸着她的Rx房,这时她觉得他的手好象利刃一般刺在她的身上。“你有什么困难吗?你的家到底在什么地方?你到底是不是一个女学生?我的亲爱的,请你告诉我!”

曼英仍是不理他。忽然她想道,“我老是这样哭着干吗呢?我既然失手了一着,难道要在敌人面前示弱吗?况且这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错,我的处女的元贞是被他破坏了,但是这并不能在实质上将我改变,我王曼英依旧地是王曼英……这样伤心干吗呢?……不,现在我应当取攻势,我应当变被动而为主动……”曼英想到此地,忽然翻过脸大笑起来,这弄得钱培生莫明其妙,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后来他低声地,略带一点怯意地问着说。

“哈哈!”曼英伸出赤裸的玉臂将钱培生的头抱起来了。“我的乖乖,你不懂得这是一回什么事吗?你是一个买办的儿子,生着外国的脑筋,是不会懂得的呵!我问你,昨夜你吃饱了吗?哎哟,我的小乖乖,我的小买办的儿子……”

曼英开始摩弄着钱培生的身体,这种行为就象一个男子对待女子一样。从前她并不知道男子的身体,现在她是为着性欲的火所燃烧着了……她不问钱培生有没有精力了,只热烈地向他要求着,将钱培生弄得如驯羊一般,任着她如何摆布。如果从前钱培生是享受着曼英所给他的快乐,那末现在曼英可就是一个主动者了。钱培生的面孔并不恶,曼英想道,她又何妨尽量地消受他的肉体呢?……

两人起了床之后,曼英稍微梳洗了一下。在钱培生的眼光中,曼英的姿态比昨夜在灯光之下所见着的更要美丽,更要丰韵了。他觉得这个女子有一种什么魔力,这魔力已经把他暗暗地降服着了,从今后他将永远地离不开她。早点过后,曼英一点儿也不客气地说道:

“阿钱,我老实地告诉你,我现在没有钱用了。你身边有多少钱?我来看看……”

曼英说着便立起身来走至钱培生的面前,开始摸他身上的荷包。

“请你不要这样小气。”他很大方地说道,“从今后你还怕没有钱用吗?现在我身边还有三十块钱,请拿去用……但是明天晚上我们能够不能够会面呢?”钱培生的模样生怕曼英说出一个“不”字来。曼英觉察到这个,便扯着谎道:

“我是一个女学生呵,我还是要念书的,能够同你天天地白相吗?昨夜不过是偶尔的事情……”

“但是究竟什么时候我们可以会面呢?我可以到你的学校里看你吗?”

“那是绝对不可以的,”曼英很庄重地说道:“好罢,在本星期六晚上,也许……”

“在什么地方呢?”钱培生追不及待地这样问。

“随便你……还在此处好吗?”

“好极了!”钱培生几乎喜欢得跳起来了。

在分别的时候,曼英拍一拍钱培生的头,笑着说道:

“我的乖乖!请你别要忘记了。如果你忘记了的话,那我可要喊一千声‘打倒买办阶级,打倒买办阶级的儿子’……”

第五章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下了水了,便不如在水里痛痛快快地洗一个澡!……这是一般人的思想。曼英是一个傲性的人,当然更要照着这种思想做去了。于是从这一夜起,她便开始了别一种生活,别一种为她从前所梦想也梦想不到的生活。也许这种生活,如现在这个小阿莲所想,是最下贱的,最可耻的生活,然而曼英那时决没想到这一层,而且那时她还欢欣着她找到向人们报复的工具了。如果从前她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肉体美的权威,她只以为女子应当如男子一样,应将自己的意志,学问,事业来胜人,而不应以自己的美貌来炫耀……那末曼英现在便感觉到了,男子所要求于女子的,并不在于什么意志,学问和事业,而所要求的只不过是女子的肉体的美而已。曼英觉悟到这一层,便利用这个做为自己的工具。曼英想道,什么工具都可以利用,只要这工具是有效验的;如果她的肉体具有征服人的权威,那她又为什么不利用呢?是的,那是一定要利用的!……

钱培生是为曼英所征服了。从那一夜起,他和曼英便时常地会遇着,而且每一次曼英都要捉弄他,如果他有点反抗和苦恼的表示,那末曼英便袒出雪嫩的双乳给他看,便给鲜红的口唇给他尝……接着他的反抗和苦恼便即刻消逝了。他称呼曼英为妈妈,为亲姐姐,为活神仙,一切统统都可以,但是这雪嫩的双乳,这鲜红的口唇,这……那是不可以失去的呵!于是钱培生成了曼英的驯羊,成了曼英的奴隶,曼英变成了主动的主人了。

但是,曼英能以钱培生一个人为满足吗?曼英征服了一个人之后,便不想再征服别人吗?不,敌人是这样地多,曼英绝对不会就以此为满足的,她的任务还大着呵!……既然下了水了,便不如在水里痛痛快快地洗一个澡,于是曼英便决定去找第二个钱培生,第三个钱培生,以至于无数万的钱培生……那又有什么要紧呢?只要是钱培生,是曼英的敌人就得了!从前曼英没有用刀枪的力量将敌人剿灭,现在曼英可以利用自己的肉体的美来将敌人捉弄。唉,如果曼英生得还美丽些!如果曼英能压倒全上海的漂亮的女人!……曼英不禁老是这样地幻想着。

在数月的放荡的生活中,曼英到底捉弄了许多人,曼英现在模糊地记不大清楚了。不过她很记得那三次,那特别的三次……

第一次,那是在黄浦滩的公园里。午后的辰光。昨夜曼英又狠狠地捉弄了钱培生一次,弄得把自己的精神也太过于疲倦了,今天她来到公园里想吹一吹江风,呼吸一呼吸花木的空气。她坐在濒着江的椅子上,没有兴趣再注意到园中的游人,只默默地眺望着那江中船舶的来往。这时她什么也没想到,脑海中只是盛着空虚而已。温和而不寒冽的江风吹得她很愉快。她的头发有点散乱,然而这散乱,在游人的眼光里,更显出那种女学生的一种特有的风韵。已经有很多的多情的游人向她打无线电,然而她因为没注意,所以也就没接受。这时她什么都不需要,让鬼把这些游人,这些浑帐的东西拿去!……

忽然,一个西装少年向曼英并排地坐下了。曼英没有睬他。那位少年始而象煞有介事的模样向江中望着,似乎并没注意到曼英的存在。忽然曼英听见他哼出两句诗来,

满怀愁绪涌如浪,

愿借江风一阵吹。

曼英不禁要笑出声来。我的天哪,她想道,这倒是什么诗呵!这位诗人该是怎样地多才呵!居然不知羞地将这两句佳(?)句念将出来,念给曼英听……这真是太肉麻了。曼英斜眼将他瞟了一下,见他穿得那般漂亮,面孔也生得不差,但是却吟出这般好诗来,真是要令曼英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叹了!那位少年原想借此以表示自己的风雅,却不料反引起了曼英的讥笑。

“你先生真是风雅的人呢,”曼英先开口向他说道,“你大约是诗人罢?是不是?”

“不敢,不敢,”他很高兴地扭过脸来笑着说道,“我不过是偶尔吟两句诗罢了,见笑,见笑。敢问女士是在什么学校里读书?贵姓?”

“你先生没有知道的必要。”曼英微笑着说,一面暗想道,这一条小鱼儿还可爱,为什么不将他钓上钩呢?……

于是,那结果是很显然的:开旅馆……曼英和我们的风雅诗人最后是进了东亚旅馆的门了。虽然是白天,然而上海的事情……这是司空见惯的,谁个也不来问你一声,谁个也不来干涉你。

曼英还记得,在未上床之前,那位可怜的诗人是怎样地向她哀求,怎样地在她的面前跪下来……她开始嘲弄他,教训他。她说,他自命为诗人,其实他的诗比屁还要臭;他自做风雅,其实他俗恶得令人难以下饭。她说,目下的诗人太多了,你也是诗人,我也是诗人,其实他们都是在放屁,或者可以说比放屁还不如……只有那反抗社会的拜伦和海涅才是诗人,才是真正的天才,只有那浪漫的李白才可以说是风雅……喂!目下的诗人只可以为他们舐屁股,或者为他们舐屁股都没有资格!……曼英这样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篇,简直把我们的这位多才的诗人弄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表示才好。他不再向曼英哀求了,也不再兴奋了,只瞪着眼坐在床上不动。后来曼英笑着把他推倒在床上,急忙地将他的衣扣解开,就好象她要强xx他也似的……他没有抵抗,任着曼英的摆布。如果先前他向曼英哀求,那末现在曼英是在强迫他了。……

从此以后,这位少年便和曼英发生了经常的关系。如果钱培生被曼英所捆束住了,是因为他为曼英的雪嫩的双乳,鲜红的口唇所迷惑住了,则这位少年,他的名字叫周诗逸,为曼英所征服了的原故,除以上而外,那还因为他暗自想道,他或者遇着了一位奇女子了,或者这位奇女子就是什么红拂,什么卓文君,什么蔡文姬的化身……他无论如何不可以将她失去的。曼英的学问比他强,曼英对于文学的言论更足使他惊佩,无怪乎他要以为曼英是一个很神圣的女子了。

第二次,那是在大世界里。她通常或是在京剧场里听京剧,或是在鼓书场里听那北方姑娘的大鼓书,其它什么滩簧场,杂耍场……她从未在那里坐过,觉得那里俗恶而讨厌。这一晚不知为什么,她走进昆剧场里听昆剧。她觉得那歌声是很委婉悠扬的,然而那太是中国式的,萎弱不强的了。

她坐着静听下去……后来,她听见右首有什么说话的声音,便扭过头来,看是怎么一回事。就在这个当儿,她看见有一个四十岁左右,蓄着八字须,象一个政客模样的人,睁着两个闪烁的饿眼向她盯着,似乎要将她吃了也似的。曼英已经有了很多的经验,便即刻察觉到那人的意思,向他很妩媚地微笑了一笑。这一微笑便将那人喜欢得即刻把胡子翘起来了。曼英见着这种光景,不禁暗自好笑。今晚又捉住了一个小鸟儿了,她想。她低着头立起身来,向着门外走去。她觉着那人也随身跟来了。她不即刻去睬他,还是走着自己的路,可是她听见一种低低的,颤动的声音了:

“姑娘,你到哪里去?”

“回家去。”曼英回过脸来,很随便地笑着说。

“我也可以去吗?”那人颤动地问,如在受着拷刑也似的。

曼英摇摇头,表示不可以。

“到我的寓处去好吗?”他又问。

曼英故意地沉吟了一会,做着很怀疑的样子问道:

“你的寓处在哪里?你是干什么的?”

“我住在远东饭店里,我是干……啊,到我的寓处后再谈罢……”

曼英很正确地明白了,这是一个官僚,这是一个什么小政客……

“好罢,那我就跟你去。”

眼见得曼英的答应,对于那人,是一个天大的赐与。走进了他的房间之后,他将曼英接待得如天神一般,这大概因为他见着曼英是一个女学生的打扮,而不是一个什么普通的野鸡……今夜他要尝一尝女学生的滋味了,可不是吗?可是曼英进了房间之后,变得庄重起来了。她成了一个俨然不可侵犯的女学生。

“你将我引到你的寓处来干吗呢?”曼英开始这样问他。

“没有什么,谈谈,吓吓……我是很喜欢和女学生谈话的,吓吓……”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曼英用着审问的口气。

“姑娘,你想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无论曼英的态度对他是如何地不客气,而他总是向着曼莫笑。“你看我象干什么的?吓吓……在政界里混混,从前做过厅长,道尹,……现在是……委员……”

“原来是委员大老爷,”曼英忽然笑起来了。“失敬了!我只当你先生是一个什么很小很小的走狗,却不料是委员大老爷,真正地失敬了!”

“没有什么,吓吓……”

曼英在谈话中,忽而庄重,论起国家的大事来,将一切当委员的人们骂得连狗彘都不如,忽而诙谐,她问起来这位委员先生讨了几房小老婆,是不是还要她,曼英,来充充数……这简直把这位委员先生弄得昏三倒四,不明白这一位奇怪的女郎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对他到底怀着什么心思。他开始有点烦恼起来了。他急于要尝一尝女学生的滋味,而这位女学生却是这样地奇怪莫测……天晓得!

他正在低着头沉思的当儿,曼英静悄悄地走到他的身边,冷不防将他的胡子纠了一下,痛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但是他的欢欣即刻将他的苦痛压抑住了。曼英已经坐在他的怀里,曼英已经吻着他的脸,拍着他的头叫乖乖……这或者对于他有点不恭敬了,但是曼英已经坐在他的怀里,他快要尝到女学生的滋味了,还问什么尊严呢?……他沉醉了,他即刻就要……

“请你慢一慢呵!”曼英忽然离开他的怀抱,在他的面前跳起舞来,做出种种妖媚的姿态。

“姑娘,你可是把我急死了!”

“急死你这个杂种,急死你这个贪官污吏,急死你这个老狗。”曼英一面骂着,一面仍献着妩媚。

“姑娘,你骂我什么都行,只要你……唉,你可是把我急死了!”

“如果你要我答应,那除非你……”

“除非我怎样?你快说呀!”

“除非你喊我三声亲娘……”

“呃,这是什么话!”

“你不肯吗?那吗我就走……”

曼英说着说着,便向房门走去,这可是把这位老爷吓坏了,连忙立起身来将曼英抱住,哀求着说道:

“好罢,我的亲娘,什么都可以,只要你答应我。”

“那吗你就叫呀!”曼英转过脸来笑着说。

这个委员真个就叫了三声。

“哎哟,我的儿,”他叫完了之后,曼英拍着他的头说,“你真个太过于撒野了,居然要奸起你的亲娘来……”

曼英现在想来,那该是多末可笑的一幕滑稽剧!她,曼英,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而那位四十岁的委员老爷居然叫起她亲娘来,那岂不是很奇特的事情吗?

然而曼英还做过更奇特的事情呢……

那是第三次,在夜晚的南京路上。曼英逛着马路,东张张西望望,可以说没有怀着任何的目的。虽然在这条马路上,她曾捉住过许多小鸟儿,可是今晚她却没有捉鸟儿的心思。那捉鸟儿虽然是使曼英觉得有趣的事情,然而次数太多了,那也是使曼英觉得疲倦的事情呵。不,今夜晚她不预备捉鸟儿了,和其余的人们一样,随便在马路上逛一逛……

于无意中她见着那玻璃窗前面立着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带着红顶子的黑缎帽。再近前几步,几乎和那少年并起肩来了,她看见他真是生得眉清目秀,配称得一个美貌的小郎君。他向那玻璃窗内陈列着的物品望着,始而没注意到曼英挨近了他的身边,后来他觉察到了,在他的面孔上不禁呈露出一种不安的神情来。他似乎想走开,然而又似乎有什么踌躇。他想扭过脸来好好地向曼英望一望,然而他有点羞怯,只斜着眼向曼英瞟了一下。曼英见着他那种神情,便更挨紧了他一些——于是她觉得他的身体有点颤动了;在电光中她并且可以看见他的脸上泛起红潮来。

“这是一个初出巢的小鸟儿呵……”曼英这样想着,便手指着窗内的货物,似问非问地说道:

“那到底是做什么用的?真好看呢……”

“那是……女子用的……花披巾……”这个初出巢的小鸟儿很颤动地说。这时他举起眼来向曼英望了一望,随又将头扭过去了,曼英觉着他是在颤动着。

“同我一块儿去白相,好吗?”曼英低低地问。

没有回答。曼英觉着他更颤动得利害了,眼见得他的一颗心是在急剧地跳着,犹豫着不敢决定:去呢,还是不去呢?……一个童男也就和一个处女一样,在初次受着异性引诱的当儿,那是又害怕,又害羞,又不敢,又愿意……那心情是再冲突不过的了。……

曼英不问他愿意不愿意,便拉起他的手来走开。他默不做声,很柔顺地,一点儿没有抵抗,但是曼英觉着他的身体是那样地颤动,简直就同一个小鸟儿被人捉住了一样。

“你住在什么地方?”在路中曼英问他。

“在法租界……”

“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开……开钱庄……”

“嗯吓,原来是一个资本家的小少爷……”曼英这样想道,兴致不禁更高涨了一些。

最后,曼英把这位小少爷拉进一家旅馆里……曼英将房门关好,将他拉到自己的怀里,坐下来,好好地端详了他一番。只见他那羞怯的神情,那一种童男的温柔,令人欲醉。曼英为欲火所燃烧着了,便狂吻起来他的血滴滴的口唇,白嫩的面庞,秀丽的眼睛……她紧紧地抱着他,尽量地消受他的童男的肉体……她为他解衣,将他脱得精光光地……

曼英从没有象今夜这般地纵过欲。她忘却了自己,只为着这位小少爷的肉体所给与的快乐所沉醉了。她想道,如果钱培生将她的处女的元贞破坏了,那她今夜晚也就有消受这个童男的权利。这是罪过吗?不是!当全世界沦入黑暗的渊薮,而正义人道全绝迹了的时候,又有什么可称为罪过呢?……不,这不是罪过,这是曼英的权利呵!

第二天早晨,在要离开旅馆的时候,曼英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十元钞票来,笑着递给她所蹂躏过的对象,说道:

“将这十块钱拿回去,告诉你的爸爸和妈妈,你说你和了一位女子睡过一夜觉,这十块钱就是她所给的代价……”

“我不要……我有钱用……”

“不,你一定要将这十块钱拿去!”曼英发着命令的口气,这将这个可怜的小孩子逼得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他拗不过曼英的坚决,终于把十块钱收下了。曼英见着他将钱收下了,该觉得是怎样地高兴呵!哈哈!她竟强xx了钱庄老板的小儿子,竟嫖了资本家的小少爷!……

曼英一层一层地回想起来了这些不久的往事。在今日以前,她从没曾想及这些行为是对的呢还是不对的。就是偶尔想及,那她所给与自己的回答,也是以为这是对的。她更没曾想及她的行为是不是下贱的,是不是在卖着身体,做着无耻的勾当。曼英是在向社会报复,曼英是在利用着自己的肉体所给与的权威,向敌人发泄自己的仇恨……这简直谈不到什么下贱不下贱,什么无耻不无耻!

但是……曼英今晚听见了阿莲的话之后,却对于自己的行为有点怀疑起来:她是不是一个最下贱的人呢?她是不是在卖着身体呢?如果是的,那她还有和这个纯洁的小姑娘共睡在一张床上的资格吗?那她,曼英,曾是一个为着伟大的事业而奋斗的战士,曾自命是一个纯洁的,忠实的革命党人,到了现在该堕落到什么不堪的地步呵!现在曼英不但不是原来的曼英,而且成为了一个最下贱的人了,这是从何讲起呢?不,曼英决不是这样,曼英是无须乎怀疑自己到这种地步的!曼英想道,也许阿莲所说的话是对的,但是她,曼英,并不是最下贱的人,并不是在卖着身体,曼英原是别一种人呵……

但是,曼英无论如何为自己辩解,总铲除不了对于阿莲抱愧的感觉。她生怕阿莲知道了她是什么人,她是在干着什么事情。睡在床上打鼾声的小姑娘,现在是在梦中游玩着了,也许在看把戏,也许在鼓着双翼在天上飞……但无论如何是不会想到曼英是一个什么人的。曼英尽可以放心,尽可以将这些讨厌的思想抛去,但是曼英如做了什么亏心事也似的,总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雨声停止了,然而曼英的思想并没有因之而停止。玻璃窗渐渐地泛着白色,想是已到黎明的辰光了。人们快要都从睡梦中起身了,然而曼英还是睁着两眼,不能入梦。曼英想爬起身来,然而觉得很疲倦,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觉着很伤心也似的,又伏在枕上嘤嘤地哭泣起来了。

最后,她终于合起泪眼来,渐渐地走入梦境了……

她恍惚间立在一所荒山坡下……蔓草丛生着,几株老树表现着无限的凄凉。这不是别处,这正是她的南征时所经过的地方……她想起来了,密斯W是在此地埋葬的,于是她便开始寻找密斯W的坟墓。在很艰难的攀荆折藤之后,她终于找到一个小小的土堆了。那上堆前面的许多小石头,她记得,这是她当时堆着做为记号的,当时她曾想道,也许有再来扫墓的机会……

土堆上已生着了蔓草。密斯W的尸身怕久已腐烂得没有痕迹了,剩下的不过是几块如石头一般的骨骼而已……曼英惆怅了一会,不禁凄然流下了几点眼泪。忽然她眼前现出一个人来,这不是什么别人,这正是密斯W,这是她所凭吊着的人……曼英恍惚间又变了别一种心境:即时快乐起来了。别了许久不见面的密斯W,现在又重新立在她的面前,又重新对她微笑,这是多末开心的事!……但是,转瞬间密斯W的面色变了,变得异常地忧郁……

“曼英,你忘记了我们的约言了吗?”曼英听着那忧郁的面孔开始说道:“你现在到底干一些什么事情?我的坟土未干,你就变了心吗?呵?”

“姐姐,我并没有变心呵!我不过是用的方法不同……”

曼英正待要为着自己辩护下去,忽又听见密斯W严厉地说道:

“不,你现在简直是胡闹!我们走着向上的路,向着光明的路,你却半路中停住了,另找什么走不通的死路,这岂不是胡闹吗?你现在的成绩是什么?除开糟蹋了你自己的身子而外,你所得到的效果是什么?回头罢!……”

密斯W说着说着,便啪地一声给了曼英一个耳光,曼英惊醒了。醒来时,她看见阿莲笑嘻嘻地立在床面前,向她说道:

“姐姐,可以起来了,天已不早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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