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风

路翎这个名字的出现,是在前年的这个时候,但从那时到现在,他完成了十个左右的短篇,一个寄到香港在这次战争里面被丢掉了的长篇,以及现在这个中篇。
在这些里面,路翎君创造了一系列的形象:没落的封建贵族,已经成了“社会演员”的知识分子,纯真的青年,小军官,兵士,小地主,小商人,农村恶棍……,但最多的而且最特色的却是在劳动世界里面受着锤炼的,以及被命运鞭打到了这劳动世界的周围来的,形形色色的男女。在这些里面,不是表相上的标志,也不是所谓“意识”上的符号,他从生活本身的泥海似的广袤和铁蒺藜似的错综里面展示了人生诸相,而且,这广袤和错综还正用着蠢蠢跃跃的力量澎涨在这些不算太小的篇幅里面,随时随地都要向外伸展,向外突破。因为,既然透过社会结构的表皮去发掘人物性格的根苗,那就牵一发而动全身,生活的一个触手纠缠着另一些触手。而它们又必然各各和另外的触手绞在一起了。
由于这,在路翎君这里,新文学里面原已存在了的某些人物得到了不同的面貌,而现实人生早已向新文学要求分配座位的另一些人物,终于带着活的意欲登场了。向时代的步调突进,路翎君替新文学的主题开拓了疆土。
在现在这一篇里面,他展开了用劳动、人欲、饥饿、痛苦、嫉妒、欺骗、残酷、犯罪,但也有追求、反抗、友爱、梦想所织成的世界;在这中间,站着郭素娥和围绕着她的,由于她的命运而更鲜明地现出了本性的生灵。
关于她,作者自己有过这样的表白:
图“浪费”地寻求的,是人民的原始的强力,个性的积极解放。但我也许迷惑于强悍,蒙住了古国的根本的一面,像在鲁迅先生的作品里所显现的。我只是竭力扰动,想在作品里“革”生活的“命”。事实许并不如此——“郭素娥”会沉下去,暂时地又转成卖淫的麻木,自私的昏倦。………
但我看,事实许并不“并不如此”的。郭素娥,是这封建古国的又一种女人,肉体的饥饿不但不能从祖传的礼教良方得到麻痹,倒是产生了更强的精神的饥饿,饥饿于彻底的解放,饥饿于坚强的人性。她用原始的强悍碰击了这社会的铁壁,作为代价,她悲惨地献出了生命。
但她却扰动了一个世界。——张振山站了出来,但这个从残酷的过去懂得了解放的坚强的工人却没有能够救她,因为他连自己的一切也一并“解放”了,对于这世界实际上还是一个没有执着的飘泊者。但他却不能不走了,奔向了未免带着疑问号的“看我老张……够不够朋友”的前途。魏海清站了出来,但这个只是从残酷的过去带来了执着的,穿着工人服装的农民也没有能够救她,因为他连自己的怯钝习性也一并执着了,对于这世界还是一个不得已的追随者。但他却不能不死了,由于这执着所产生的一种怀恋的力量。……张振山的性格是鲜明的,但作者的笔尖还带着欲进又止的疑虑,而魏海清却一直向前,两个环境里面的看似矛盾但却融贯无间的心理动态,活生生地照出了她的灵魂。在这两个人物里面作者得到了辉煌的成功,或者竟超过了郭素娥本人以上。
郭素娥死了,她的命运却扰动了一个世界。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当兵的到前线去了,做工的上矿山来了……,而这劳动世界的旋律,带着时代的负担,带着被郭素娥的惨死所扰起的波纹,却在辉煌的天空下面继续前进,在它中间有老人的顽健,小人的坚实,青年长工的强壮的手臂和坚持而冷淡的面容,抱着忧虑也抱着希望投了进来的青年农妇的温暖的泪光和善良的心地……。就这样,作者寄付了他的悲悼和希望;在目前,似乎他也只能这样地寄付他的悲悼和希望了。
这并不是说他对人生抱着听其自然的态度,恰恰相反,他的着力点每一步都放在祖国的明天,也就是他的人物们的明天上面。因为这,他有时甚至情不自禁地有了显得性急的表白,例如这里面的小冲和青年长工,这两个明天的人物,就不曾在应有的形象里面出现,但在主线上,他的笔有如一个吸盘,不肯放松地钉在现实人生的脉管上面。他所追求的是节节带着血痕的生活真理,不是抽象的灰色结论,更不是骗人的热闹故事。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刚过二十岁的青年作家的可惊的情热和才力,同时也就看到了被围绕在生活触手中间的,有时招架不住的他的窘迫。
而从这里也就产生了他的创作方法上的特点。他不能用只够现出故事经过的绣像画的线条,也不能用只把主要特征的神气透出的炭画的线条,而是追求油画式的,复杂的色彩和复杂的线条融合在一起的,能够表现出每一条筋肉的表情,每一个动作的潜力的深度和立体。他自己曾带着疑虑说过,“我越写越弄不清楚什么叫做小说了!”这是为生活内容探求相应的形式的呼声,也是无法不从形式传统跨过的呼声,一个明眼的读者当不难看出这里面的苦斗的痕迹罢。这当然还只是一个开端,犹如他对生活的追求还只是跨进一步一样,展开在他的前面的还有不止一个的高坡,例如一首史诗的交响乐的构成和那里面的每一个语言的音响和色泽,就都是的。像后者,他已在对话里面显示了不少放着光芒的例子。
生活的洪炉养育了作者(我的意思是,养育了作者的只能是这生活的洪炉),他当能在这洪炉的烧炼里面得到应有的完成罢。
向文坛,向读者,我说出了这个介绍的诚意。
一九四二年,六月七日,于桂林之西晒楼。

1

在铁工房的平坦的屋脊上,白汽从蒸汽锤机的上了锈的白铁管里猛烈地发着尖锐的断声喷出来:夜快深的时候一切都寂静了,只有那大铁锤的急速而沉重的敲击声传得很远。深秋的月亮在山洼里沉静地照耀着。
和铁工房并列的较大的一座同样长方形的灰屋子是机器房;它的工作已经停止,车床和钻眼机在被昏暗的灯光所照耀的油污的烟雾里沉闷地蹲伏着,闪着因烟雾的凝聚和滚动而稍稍浮幻的严冷的光辉。刚刚下九点钟的晚班。年青力壮而且也愿意竭力忘去灰黯的生活,在这样清爽的夜晚寻一些准备带给沉重的睡眠的肉体的愉快的机器工人,这时候散在两列屋子之间的广场上,以坚毅而轻松的姿势打着太极拳,一面在嘴里轻微地吹啸,交换着温和的咒骂和友谊的粗野的玩笑。张振山从机器房里走出来了。他对散在广场上的人的娱乐显得漠不关心,仅仅以一种望向河流的暧昧的彼岸似的眼光瞥了一下最前面一个人的努力张着大嘴的圆脸。他的宽肩的笨重的躯体,在正前面的机电房窗楣上的灯光的映照下,移动得异常迅速,而且带着一些隐秘意味。有一个瘦小的身体从房屋的平整而稀薄的暗影里弯着腰跃上两步,截住他,用羡嫉的恶意的小声喊:
“张振山,又去了!”
张振山像碰在墙壁上一般突然停住脚,狠毒地嗅着鼻子,瞪了这瘦小的人形一眼。但在跃上一个小土丘之后,他又因为某种想头而回过头来,用那种像从空木桶里发出来的深沉的抑制的大声回答:
“小狗种!杨福成,我明天请你喝一杯!”
被叫做杨福成的干瘦的汉子发出了一声兴奋而又惶惑的大笑。但当他困恼于不能从一瞬间突然交迸的各种情绪里,反射出一句对对方讲是十分恰当的话的时候,张振山已经越过土丘,钻到一丛矮棚里去了。他酸酸地吐了一口口水,屈辱似地烦恼地搔着肮脏的厚发,以后就在破工服上擦擦手,把手摊开,神经质地做了一个表示空无所有的姿势。连打拳的兴致都没有了,他叹了一口气,独自走到工人澡堂侧的小酒摊面前,一面用手在荷包里摸索。……
现在,铁工房的打铁的声音和蒸汽的咝声也静止了。张振山顺着峭陡的小路爬上山巅,经过矿洞的风眼厂,弯到一个丛生着杂木的山坳里去。在一座破旧的瓦屋背后,他寻着了猪栏旁边的他已经很熟悉的一块长石头,坐下来,开始抽烟,等待着十点钟的上夜工的汽笛。
在隔着一个圆顶的土峰的右边山脚下,是闪耀着灯火的环节的卸煤台,是精疲力尽的劳动世界——是张振山的生命里的最富裕的一部分;而在他所面对着的左边遥远的山脚下,那些宁静地映着月光的水田,那些以虔诚的额对着天空的小山峦,那些充满芬芳的暗影的幽谷,却使他皱起嘴唇,感到陌生的甜适、焦灼和嫉妒。他用这样的姿势坐在这里现在是第六次了;在十点钟的汽笛拉了以后,像一匹野兽一般扑到面前这瓦屋里去,现在是第五次了。
……刘寿春,那个患着气管炎的鸦片鬼在门前的土坪上谁也听不清楚地咒骂了几句之后,就摸索着通到风眼厂的小路,下到矿区里去。送着他的,是他的女人郭素娥从屋子里发出来的一声怨毒而疲乏的叹息。张振山推开了门,把结实的身躯显现在微弱的灯光里。
“我来了。”走到桌边,他耸一耸肩膀,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说。
郭素娥睁大修长的疲倦的眼睛望着他,仿佛他是一个陌生人似的。但是当她掷一掷头发,把手下意识地抬到脸上去时,这眼睛里就一瞬间被一种苦闷而又欢乐的强烈的火焰所燃亮。她迅速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扯起敞开一半的上衣的里幅擤鼻涕,然后又用手揩掉,一面向门外探望着。
张振山露出洁白的大牙齿,以仿佛镑着烟火的眼睛贪婪地瞧着女人的露出在衣幅里的,褐色的大而坚实的乳房。
“他下去了。”扶着门,郭素娥嘶哑地说,然后俯下头。在乱发的云里,她的脸突然欢乐地灼红了。
张振山在小屋子里笨重地蹒跚着。在关上门的时候,他抓住了扶在门边上的女人的发烫的手,猛然地掷了一下,然后又把她的整个的躯体拉拢来。
“怎么办呢?”郭素娥战栗地问。
“就这样办!”
在这粗野的回答之后的一秒钟,屋子里的仅有一根灯草的油灯就被张振山的大手所扑熄。灰白的阴影在战栗;郭素娥发出了一声梦幻似的狂乱而稍稍带着恐惧的呜咽。
郭素娥是陕南人。父亲顽固而贪欲,因此也极能劳作。他用各种方法获取财物,扩充他的薄瘠的砂地,但一次持续的可怕的饥馑,终于把他们从自己的土地驱逐了出来。就在郭素娥以后住的这山丛里,他们又遭遇了匪。父亲因为拚命保护自己的几件金饰,便不再顾及女儿,向山谷里逃去,以后便不知下落了。郭素娥,在那时候是强悍而又美丽的农家姑娘。她逃避了伤害,独自凄苦地向东南漂流。但她绕不出这丛山,在山里惊惶地兜了好几天之后,她才发觉自己还是差不多在原来的地方。她饥饿,用流血的手指挖掘观音泥,而就在观音泥的小土窟旁边,她绝望地昏倒了。……两天后,她被一个中年的男子所收留,成了他的捡来的女人。
刘寿春比她大二十四岁,而且厉害地抽着鸦片。在那时候,他是还有一份颇有希望的田地的。他是还能够抢到一些包谷,足以应付饥荒,在乡人们面前夸耀的,但五年之后,便一切全精光了。郭素娥现在远离了故乡和亲人,堕在深渊里了;她明白了她自己的欲望,明白了她的平凡的生活的险恶了。
四年前,工厂在原来的土窑区里,在山下面建立了起来,周围乡村的生活逐渐发生了缓慢的波动,而使这波动聚成一个大浪的,是战争的骚扰。厌倦于饥馑和观音泥的农村少年们,过别一样的生活的机会多起来了。厌倦于鸦片鬼的郭素娥,也带着最热切的最痛苦的注意,凝视着山下的嚣张的矿区,凝视着人们向它走去,在它那里进行战争的城市所在的远方走去。
她开始不理会丈夫,让他去到处骗钱抽烟,自己在厂区里摆起香烟摊子来。她是有着渺茫而狂妄的目的,而且对于这目的敢于大胆而坚强地向自己承认的。——在香烟摊子后面坐着的时候,她的脸焦灼地烧红,她的修长的青色眼睛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欲望与期许,是淫荡的。终于,那些她所渴望的机器工人里面的最出色的一个,张振山,走进她的世界里面来了。这是非常简单的:在探知了她的丈夫是一个衰老的鸦片鬼时,他便介绍他到矿里来做夜工;就在鸦片鬼来上工的第一个夜里,他在山巅的小屋子里出现了。当然,女人没有拒绝。
现在,郭素娥热切地把她的鼻子埋在这男人的强壮的,濡着汗液的胸膛里,狂嗅着从男人的膈胛窝里喷出来的酸辣而闷苦的热气。她的赤裸的腿蜷曲地在对方的多毛的腿边,抽搐着;她的心房一瞬间沉在一种半睡眠的梦幻的安宁里,一瞬间又狂热地搏动,使她的身体颤抖,仿佛她只有在这一瞬间才得到生活,——仿佛她的生活以前是没有想到会被激发的黑暗的昏睡,以后则是不可避免的破裂与熄灭似的。
“到冬天……我们就不能了;冬天……”她的嘴唇在张振山的胸肌上滑动,送出迷荡的热气,“冬天老鸦片鬼总生病,不会上班……要是给人家知道了,好在……”她的手狂迷地抓住了张振山的肩头,“你带我……走罢。……”
张振山笨重地转了一下身体,用大手攫住郭素娥的乳房,随后,便像马一般地喷出鼻息,喃喃地用深而阔的声音说:
“我不想想这些。冬天,有冬天的法子。”
他激烈但是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睛里泛起青绿色的光,从鼻尖上望着郭素娥。
“我没有办法了。”郭素娥失望地说,声音是沉闷的;而且像堕失到泥土里去似的,这声音在最后突然停止。“你是个怎样的人呢?”沉默了一下之后,她突然提高了她的枯燥的嗓音,问。接着便稍稍地坐起来,摸索着衣服。
“不要穿,呸,羞吗?”张振山带着温和的讥刺说,一面向地上吐着口水。
“你,你,哼,你!”女人敲着多肉的手,“你,我想过,也是一个无赖的恶人!我是婊子吗?”她把衣服蒙住脸,最后一句话是从衣服里窒闷地说出来的。
张振山扯去了她的衣服,用臂肘撑着上身。
“我问你。我这个人也有些好的地方吗?”在黑暗里,他严厉地皱起眉头。
郭素娥不解地怨恨地望着他。
“我晓得?”接着她说,“我问这些干啥子?……你懂得我还想什么?我蹲在这里八九年了;小时候,做梦都不知道有这条山,有你们这些人哩。一辈子可以没闲话地过完……现在哪,啥子都没有了。”她的手在黑暗中抓扑;她的干燥的声音摇曳着,逐渐渗进了一种梦幻的调子,“我时常想一个人逃走哦,到城里去。到城里,死了也干净,算了。……哦,我不想再回家啦!没有亲人!……”她突然昂起头,破裂地叫了出来,但立刻,她的尖利的声音又变成了柔软而急促的耳语,“你,你也是个无聊的人。……”
张振山弯过硬手去搔着背脊,烦躁地沉默着皱起眼睛从侧面望着激动的郭素娥,——望着她的在灰绿的微光里急遽颤动着的,赤裸的胸,她的在空中恼恨地像要撕碎障碍着她的幸福的东西似的,激烈地抓扑着的白色的手,和她的埋在暗影里,漾着潮湿的光波的眼睛。……他狡猾而讥刺地望着,一面用手指拧着光滑的唇皮。但是当他把手伸向女人的胸膛去的时候,他就恼怒起来,半途掣回手,握成一个威胁的拳头。他为什么要屈服在这小屋子里呢?他为什么要让一个女人批评他,并且告诉他,他应该怎样做,贬抑他的性格的恶毒的光辉呢?
“呀呀,你不晓得。”他冷淡地说,装出一种疲乏的样子吐着痰。“穿上你的裤子吧。”
“你是哪里人?”郭素娥突然问。
“问家谱吗?江苏。”他重重地跃下床来。
“你现在好多钱一个月?”
“没有打听过吗?”摸擦了一下手掌之后他又问,用一种粗暴的声调,“你要钱吗?”
“我——要!”郭素娥同样粗暴地,怨恨地回答。
张振山惊愕地耸了一耸肩膀。他没有想到他会遭到这样的敌手,他没有想到郭素娥会有这样的相貌的。当郭素娥向他叙说她的热望的时候,他避开她的真切,认为只要是一个女人,总会这么说;但是当她怨恨地,以一种包含着权威的赤裸裸的声调说出“我——要”来的时候,他却惊讶,以为除了婊子以外,一个女人是决不会这么说的了。而郭素娥,能够坦白地怨恨和希冀,能够赤裸裸地使用权威,决不是妓女,是明明白白的事。
他现在仿佛又听见了她的热烈的叙说,而且仿佛他自己施放的烟幕已经被疾风吹散,再要认为一个女人总会对她所要求的男人这么说,是不可能的了。他在肩上偏着硕大的头,从暧昧的光线里向披着衣服的郭素娥凝望着。一瞬间,在他的内部的某个遥远的角落里,有一种他所陌生的东西震动了一下。他甩着肩上的衣服,垂下手来,缓缓地从齿缝里叹了一口气。
“我的钱花到下一个月去了。这是一种很乐意的过活呀!”
他这一次把他的讽刺的毒芒对着自己,“喝一杯,请客,赌一局……不过我们本来就不多。……那些婊子操的老板才多呢。
……”他本来想接着说:“你找一个老板罢!”但是这句话从他的干裂的唇间化成一个激烈的吹啸曳到空中去了。
他带着一种有些滑稽的亲切走向郭素娥,搂抱了她。
“你很不错呢。”他嘶哑地说,摸索着她的身体。
郭素娥打了一个寒战,挣脱他,扣紧了衣服,向门边走去。在打开了的门框中间,深夜的凉风将清丽的月光吹在女人的灼热的肉体上。张振山挨着女人的肩走出了屋子。站在土坪中间,向远远的山坡上的萦绕着雾霭的肃穆的松林凝视着。但是当他恼怒地触着了裤袋里的两张纸币,转回身子来,准备把它交给女人的时候,屋门已经关上了。
他在门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你还不走!人家听见了!”在门缝里探出头来的女人小声说,但是在她的声音里含有一种不可解的希望,和一种不可思议的对自己的话的否认;她的声调使人家暧昧地觉得,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她只是表明着与她的话句完全相反的意思而已。
“拿去吧。”张振山在奇异地望了她一眼之后,把二十块钱递了过去。一分钟之后,他的庞大的强壮的身影隐没在隔开这小屋与矿洞的风眼厂的,孤独地长着两株小杉树的山坡后面了。郭素娥苦痛地叹了一口气,关上了屋门。
当她在窗洞前借着灰绿色的月光窥看着两张纸币的时候,她牙齿在嘴唇间露出,激烈地磕响了起来。
“你说,这两张纸是啥意思呀!”把纸币捏在发汗的手掌里,她望着窗洞外的晶莹的天空,发出了她的沉默的狂叫。

2

张振山,有着一副紫褐色的,在紧张的颊肉上散布着几大粒红色酒刺的宽阔的脸,它的轮廓是粗笨而且呆板的,但这粗笨与呆板在加上了一只上端尖削的大鼻翼的鼻子,和一对深灰色的明亮而又阴暗的眼睛之后,就变成了刚愎和狞猛。
有时候他的薄而锋利的嘴唇微张,露出洁白的大门牙,眼光变得更鲜明的灰暗,流露出一种狡猾、顽劣、嘲弄的微笑,像一个恶作剧的天才似的,但另一个时候,这些狡猾和顽劣都突然隐去,他的嘴唇严刻地紧闭,鼻子弯曲,他的更主要的特性:恶毒的藐视,严冷的憎恨就在他的收缩起来的脸上以一种冷然的钢灰色照耀着,使得人家难以忍受了。
这是一个以武汉的卖报僮开始,从五岁起就在中国的剧变着的大城市里浪荡的人。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他的穷苦的双亲是怎样死去,他是怎样变成一个乖戾的流浪儿的;他更不能记清楚在整个的少年时期他曾经干过多少种职业,遭遇过多少险恶的事。记忆的黯澹的微光所能照耀得到的那个时候,他已经阅历过短兵相接的战争,刑场,狂暴的火灾,做过小侦探,挨过毒打和监禁,成为一个虎视眈眈,充满着盲目的兽欲和复仇的决心的少年了。一九二九年,当他十三岁的时候,他和一群年青的工人、农民从湖南逃了出来,以后,在夏天里,他目睹着曾经和他穿着同样的军服的,这些年长的伙伴们死去了。在酷热的夜里,当空场上所有的人全散去之后,他狗一般地葡匐着他的强壮的小躯体,爬近尸首,在他们身上摸索,喊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喃喃地咬着牙齿说:
“我明天就回湖南去……”
但他并没有去成。没有多久,他走进了一家机器工厂,成为一个学徒了。他之所以能够捱了多少年,没有逃开那个乌烟瘴气的工厂,是因为那里有好几个他的患难的伙伴,他从他们那里学会了认字,得到了使他能够认为满足的各种知识,而生活知识的增长使他逐渐地懂得了克制自己,学习一种技术的必要,使他懂得了用怎样的一种眼光来回顾火辣的过去,和应该带着怎样的一种精神倾向来使自己生长。
但这里还有一着重要的棋。五年后,伙伴逐渐走散,他也离开了。毒恶的倾向在他身上原来就那样的猛烈,一回到浪荡的生活里来,一失去了劳动的强有力的支撑和抗争的主要目标,就变得更加难以管束了。离开工厂是因为认为自己已经羽毛丰满,不应该再低下地受损害,——主要的是因为一个伙伴的不幸的遭遇,因此,是带着极大的仇恨心的。这仇恨像疮疖里的脓一样需要破裂地,疼痛地流泄;他杀死了一个追踪他的伙伴的便衣打手。
这是在黑夜的江边用尖刀干的。发烫的血溅满了他的脸。
而整个一夜,一直到灰色的严厉的黎明,他遥望着睡眠的城市的闪烁的灯光,在效外漂泊。他杀了人了!这是一种最无知的,最疯狂的杀!但是怎样呢?他没有胜利。
城市在安详地昏堕地睡眠,带着它的淫荡的凶残。它不可动摇地在江岸蹲伏着。对于它,年青的张振山,是显得如何的渺小!他能够移动它的一根脚指么?
以后,他带着要过一种强烈的公众生活的愿望到上海去了。但他不能满足;因为这,他就更渴望于获得知识,更渴望于自己的凶狠恶毒。而这也就在内心里生成了一种疑虑,一种生怕会贬抑自己的个性的芒刺的疑虑——这便是他在对日本的战争一开始,为什么不循着他少年时代的路,到战争里去,到另一个地方去,而终于到四川来,在这个工厂里暂时蹲下去的原因。
他在工人里面,因为他的能力,因为曾经是他的师叔的总管器重他,有着优越的地位。无疑的,他是酷爱这种地位的;但他把他的酷爱认为是一种可恶的弱点,所以假如有人像对待工头一样来对待他,奉承他时,他就会变得极乖戾。对待这个人,最适宜的莫过于偶然地安排一个充满着友情的真挚和深的粗暴的玩笑。处在这种温暖的气氛里,他便会短促地显露出他的已经被埋葬的另一面,——就像他在这世界上也需要一个家,也有领略家庭的爱情的温和的心似的,他安详地霎着变黑的晶莹的眼睛,浮上稀有的天真的微笑,从荷包里摸出最末一块钱。
对于饥饿的郭素娥,他是带着他的全部的狠毒走近去的;对于女人的运命,在起初,他是漠不关心的。他没有要知道这个女人在想些什么的愿望,更没有要和这个女人维持较长久的关系的愿望。但在今天,在这个骚乱的夜里,女人显露了自己,而且强有力地使他承认这显露的真诚,使他承认,不管两个人的生活境遇怎样不同,她是他的值得同情的敌手。
当他的强壮的厚肩上萦绕着从发号房的窗洞口飘来的烟条一样的灯光,向坡路下面慢慢地踱走的时候,这个印象突然鲜明地强烈了起来。他猛烈地吸着烟,在烟雾的灰蓝色的旋涡里,用一种愤怒的力把披在额上的一簇头发掷到脑后去;在突出的额下,他的眼睛严厉地皱起。
“这倒是一个女人!他妈的○!”
三个矿工摇着绿荧荧的矿灯迎着他走来。他们疲乏地寒冷地佝偻,用一种卷舌头的声音微弱地说话。纸烟在嘴唇上昂奋地燃烧着,从他们的污黑的肩上向后面飘着一条长长的朦胧的烟带。……当他们越过张振山,渺小地被吞没在卸煤台后面的时候,煤场上和下面的坡路上就呈显出深夜的寂寞,除了由矿洞口传来的煤车的隆隆的单调的震响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而且再见不到一个生灵了。远处,在山峡的正中,从静静地躺在月光下的密集的厂房里,机电厂的窗玻璃独自骄傲地辉耀着;更远处,在对面的约莫相距电机房一里路的山坡上下,则闪耀着星一般的灯火:坡上的工人宿舍,坡下的办事处,米库,洗衣坊,矿警队营房,都在用它们的微盹的窗户窥视着月光照耀着淡绿色的雾的潮湿的氤氲的山野,和月亮在白色而透明的云的湖沼里浮泛,星星在薄纱似的云片里碎金子似的闪烁着的高空。
张振山在给矿工让路,停在石堆旁眺望了一下整个的厂区之后,又开始沉思似的向前走。他走得笨重而缓慢,香烟在他的嘴唇上和手指间不停地燃烧着,现在已到了第三支了。
在跨越铁路之前,他停在一个土堆上,伸开手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从女人那里带来的印象现在淡薄下去,或者正确点说,沉落下去了。这主要的是因为,在深夜的独步里,他获得了一种坚强而严冷的情感。从这种情感,他感到自己正在胜利地凶暴地扩张了开来,没有丝毫的畏惧和惶惑,把整个的矿厂握在毒辣的掌中。
“我不蠢!我们有多少人!”他在索索的寒风里张开了他的大手掌。
但在越过铁路,向机电工人的宿舍走去的时候,他就沉在另一样的心情里去了。
“我这个人也有些好的地方吗?——这样问她,糊涂!”他站住,擦燃火柴开始点第四支香烟,然后把揉皱的纸盒摔去,“她说得出来吗?……总之,我干的对!我有我的理智!我恨这些畜牲,恨得错吗?你会杀人,我不会吗?好!”他把步子加大起来,“我就是我自己,——不懂手段,也不懂策略,忸忸怩怩……”
从右侧,有一个骚乱的尖声喊他。他突然从疾走站住。
“你怎么,不到天亮就回来了。乖乖,萌的好吧……”杨福成耸着肩膀,激烈地喷着酒气,用一种狂喜的声调嚷。
“杨福成!”张振山阴郁地喊。
杨福成伸出厚而尖的舌头,做了一个怪相,随即也古怪地阴沉起来了。
“你到哪里去了?”好一会之后,张振山问。
显然的,杨福成的阴沉只是一种表面的凝结,因为他立刻就忘记一切,尖细地叫起来了。
“老子在小五那里抽一局。都输了。婊子养的识牌呀!”
“哈哈!”张振山短促地笑。
杨福成有着易于昂奋的倾向,而且,用俗话说:是一个无心眼的人。在平常的时候,他也显出恰当的老成,但一轮到他说话,他就仿佛变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他哮喘,在字眼中间急促地吸气,以致有时候把话音吸到喉咙里去,又用一种闷窒的怪声弹拨出来。他时常一连串地贪婪地说,即使乱说几个虚字,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话中断,随后便窒息地大笑起来,使人家难以明白他究竟说了些什么。现在,当他和张振山一道爬上升到宿舍去的土坡的时候,他疲劳地,用败坏的声音唱起忧伤的歌来。但刚刚唱了两句,他就使力地跳了一下,先做出一种秘密的神情,然后向张振山问:
“你那个家伙如何?”
“还不是两条腿的。”
“唉,你知道,魏海清在弄她。”
“魏海清谁?”
“土木股的呀!本地人,死了老婆,……那是一个狗种。
他跟我说,”看了张振山一眼之后,他又迅速地接着说,用一种张扬的语势,仿佛那个叫做魏海清的真跟他说过一样:“张振山夺人之妻,夺人之妻!……”他用手在灰尘似的月光里绕了一个大圆圈,随后又用臂肘在腰上缩一缩裤子:“唉,肚子饿瘪裤带松……你,你,你这有种的老几,说请小弟喝一杯的呀!”
“现在不了!”
“干什么?”
“没有钱。”张振山突然暴厉地睁了一下眼睛,“你,今天喝过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活了二十五,活得衣破无人补。无味呀!”他在无心地大声说出这句话来之后,便变得苦恼,停顿了下来,用手在发胀的脸颊上摩擦着,说以下的话的时候,他的声调沉落,充沛着真实的酸凉。“没有女人看上我的。我才不做白日梦。我养活人吗?看我这副样子,人家肯嫁我吗?
我是做工的人,最苦的人。要是当职员就好了,有米贴,有好房子。嗬,你看呀,那一幢房子!”
“股东老板住的。”
“不错。”他的尖颚咀嚼着。他的手依然指着那远远的一栋掩藏在茂密的树丛里的楼房;这楼房左侧的两个遮着绿窗帘的窗户温暖地亮着。最后,他把指着的手指习惯地向上一抛,继续感叹地小声说:“做工没来头。有时候晚上也自由自在,但……”
“你想吃火腿吗?”在宿舍的竹篱前,张振山停住,坚硬地问。
“唉,不想吃?”
张振山邪恶地凝视着遥远的绿窗户,仿佛那里面的秘密的养生和贪欲很诱惑他似的。
“看吧。我明天就请你吃!要住那一间房子吗?”(绿窗户的灯光在树枝后熄灭了。)“容易得很!好,它藏起来了!你要吃鸡子;你要一个女人!你要……梳两个辫子的,进过大学的!”
杨福成缩着身体。这个人的冷静的骄傲的狂言使他惊悚。
他呆看着他,不知道怎样做才好了;但最后,他终于依着自己的方式跃了起来,攀在对方的肩头,在对方的鼻子上一半故意地嗤了一口气,跳到院子里去。
宿舍是公司临时租赁的民房,中间有一个在以前曾经是打谷场的大院子。它的正中,左侧,完全被有家眷的工人所占有,剩下给单身工人的,只是毗连着一个充满灰尘,蛛网,和油污的厨房的右侧的长长的一条矮屋。夜里十二点钟以后,在棉絮的爱抚下,真实而浮动的生命们入睡了。连最会喧嚣的右边角落里的一间屋子也寂静了;——一个钟点以前,这间屋子里,在床架和破桌椅之间挤满了那些从来不懂得沉静的少年伙计,他们摔纸牌,唱淫荡而凄凉的歌,互相用黑拳头威胁,但现在,肮脏的烟雾沉落,一切全不留痕迹地散去,只有二十五支光的蒙尘的电灯在单调地发着光。
杨福成和张振山两个人占有一间极狭窄的后屋。但这两个人的性格是不可调和的:杨福成喜爱一些简单的戏耍,时常在桌子上供一个泥像,替它画上胡髭,称为“老板神像”,在春天的时候也大量的砍些粉红的烂漫的桃花回来,插在破泥罐里,而且沾沾自喜地带着一种不必要的勤快去换水,但张振山却嫌恶这些;他望着它们皱起他的灰色的眼睛,在它们使他的动作不方便的时候,便粗暴地把它们举起来,摔得粉碎。不过,杨福成除了当自觉自己需要阴沉一下的时候,才装出一副呆板而尖削的脸相来以外,从不真的和张振山吵架。
因为太多的理由,他是极端喜爱张振山的。
显然的,这一夜对于杨福成已再不能寻到什么趣味,到了非睡去不可的时候了;而且的确,在急遽地兴奋了之后,他已完全疲劳。他牙痛一般地皱起稚气的瘦脸,默默地摔开鞋子,钻到他的无论白天和黑夜总是密闭着的一直拖到泥地上的蓝布帐子里去。因为床柱太短,帐脚拖到地下,所以帐顶的有着破洞和大补丁的大肚腹也就几乎垂到他的尖鼻子上来。他奇怪地笔直地睡着,向帐顶瞪着梗着砂粒的眼睛,吹着不连续的闷气。刚刚要睡去,原先在另一边床上愠怒地坐着的张振山此刻笨重地走到桌子边来,用一种对于这寂静的房间是过于嘹亮的声音喊他。
“喂,什么……事?”杨福成反应地在棉絮里抬一抬手,问。
“告诉你,我们要做包工了。”
隔了好一会,才听见杨福成懒声懒气地从蓝布帐子里回答:
“包他妈○什么?”
“四号。”张振山把大拳头举到鼻子一样高,察看地摇晃着。为了摔去自己的纠缠不清的对郭素娥的思索,他才突然开始这谈话,但现在他又嫌恶这谈话了。
“四号出什么毛病?”意想不到地,杨福成从蓝布帐子里伸出他的瘦小的,盖着乱发的头颅来。他的黄色的疲乏的脸上迅速地闪烁过一种喜悦的,神经质的颤栗。
张振山阴沉地抖了一抖肩胛,带着一种不知道是对于杨福成还是对于那替公司里赚大钱的四号火车头的深深的厌恶,说:
“坝子摔场了。险一些摔到江里去。”
“哈哈哈,包得稳吗?”
“当然。”
杨福成敛起笑容,滑稽地皱着鼻子,想了一想。
“唉——”他的头突然在蓝布帐子口消失了。
张振山屹立在电灯底下,手插在裤袋里,眼睛眯细地望着石灰剥落,露出竹片的骨骼来的墙壁,继续大步地,野蛮地踏到自己的思想上去。踏烂一切枯草和吹散一切烟雾,让它露出闪着冷然的光辉的本体来!
“她说‘我要’,当然是的,多弄一些给她,看看我张振山!她跟我走?”他吐了一口吐液,同时用手摩擦着坚硬的额角,“不能!社会把我造成这样子,我自己,我自己……”他响着嘴皮;在扬起的眉毛中间,他的眼睛变亮。这是一个放射着幽暗的光芒的字,“我自己不是庄稼汉,也不是可怜虫……让一个女人缠在裤带上!她们心疼,随便哪个摸一摸,就完事了。什么魏海清不魏海清!”但是即使在这么凶毒地想的时候,一种严刻的妒嫉也依然掠过他的嘴唇和眼角,使他的阔脸幽暗。他愤怒了,辛辣地冷笑了出来:“吓吓,‘我这个人也有些甜的地方吗?’”
矿厂连梦呓也没有,又掩藏着百公尺下的艰苦的劳动,沉沉地入睡了。夜,深沉地凝结了。但这强壮的人,这旺盛地妒嫉着世界,感到自己生命的恶毒的人,这酷爱辛辣、严刻地抗拒着自己的嫉火的工人却依然在小房间里,在床架前面,在因电力增强而突然明亮起来的二十五支光的电灯下踱着,他用那么一种沉重的姿势踱着,以至于他的膝盖多次地撞在桌腿上又碰疼在床板上。他的肩胛抖动,脸上清醒地照耀着一种富裕的,考虑着什么是它的必要的抛掷的生命,放射着一种肉的淡漠而又顽强的光辉。在听见远远传来的骚乱的鸡啼的时候,他不同意地摇着头,推开门,绕到大院子里去。偏西的月亮照着左侧的屋子的破陋的屋檐,——在右侧的屋子的参差的浓郁的暗影里,他鼓起胸膛,一次又一次地深深吸着气,徘徊了很久。

3

把纸币捏在手里的郭素娥,所以那么痛苦,是因为她原来是存着她的情人可以给她一种在她是宝贵得无价的东西的希望的。她的痛苦并不是由于普通的简单的良心的被刺伤,而是由于,显然的,她所冀求的无价的宝贝,现在是被两张纸币所换去了。她捉不住张振山,当由偷情开始的事件在她现在苦恼地越过了偷情本身的时候,这个强壮的工人的不可解的行为,他的暧昧的嘲讽,他的恨恨地离去,使她绝望。整整一年来,她整个地在渴求着从情欲所达到的新生活,而且这渴求在大部分时间被鼓跃于一种要求叛逆,脱离错误的既往的梦想。虽然她极能勤苦地劳动,虽然她对她的邻人特别和蔼,但由于时常显露的犯罪的相貌,她依然被认为是一个奇特的败坏的女人。然而她不但不理会这些,而且逐渐变得乖戾了。她是有着黯澹的决心的。这就是:她已经急迫地站在面前的劳动大海的边沿上了,不管这大海是怎样地不可理解和令她惶恐,假若背后的风刮得愈急的话,她便要愈快地跳下去了。跳下去,伸出手来,抓住前面的随便什么罢。
畏惧虽然在好几年的险恶而被凌辱的生活里失去,但无论如何,这是痛苦的。尤其,她的手抓住了什么呢?——张振山,毒辣的,冷漠的,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无心肠的,无赖的男人!
另外还有一个自己向她诚实地飘过来的人。这就是魏海清。这个人是她的丈夫的极远的表亲,从前也佃地种,但在四年前死了女人之后,不久,地被主人无理由地收回去了,自己就带着刚刚五岁的小儿子到矿里土木股来当里工了。三十几岁,有着端正而晦涩的脸孔,是一个呆板而淳厚的人。他和郭素娥,是一向就保持着简单,拘谨,而且隐匿的亲密的;显然的,郭素娥,尤其当他投到工厂里去之后,是十分注意他的。但不幸的,是他被张振山从头上跨过去了。当他在一个晚上,心跳而羞涩地在这恋爱的屋子里下了异常大的决心,表露他的旧朴的欲求的时候,郭素娥突然变得严正而乖戾(在以前他是不曾见过这女人的这样的相貌的),拒绝了他。当然,这是把他伤得很重的。——他原来只以为刘寿春是她的阻障,不久就会死去,不足以使她牵挂,却没有料到这中间还有另外一个严重的角色。但不久,他就朦胧地把这件事探听出来了。积蓄了好几年的痛苦的意念,战战兢兢地在布置着希望的这颗过平凡生活的真心,现在被无情的郭素娥所摒弃,被优越的机器工人所踏碎,对于他,该是如何地怨恨,如何地痛苦!
但是魏海清这种人,对一切都要依照自己的观念探个究竟,把自己范围内的一切看得很重,是不大容易死心的。在这晚上,九点钟后,当他的八岁的男孩在木床里端沉重地睡去了的时候,经过了一番苦闷的内心交战,他熄了小烟袋,从位置在北山坡的工人宿舍走出来了。天上屯积着云,在云的间隙里有朦胧的上了锈一般的星在发光。坡路旁的路灯,它的松弛了的灯泡在偶然疾卷过来的凉风里摇闪着。
他故意避开那一条贯穿过明亮的机电房的平坦的煤渣路,从水池畔的黑暗的堤堰上走。他的步武起初有些犹豫,发出一种拖沓的疲劳的声音,但随后,当他穿过卸煤台,临近那漆黑的山坳的时候,便强烈地紧张起来了。
“我去一趟哩。”当他弯腰爬上风眼厂所在的山坳,胸膛被热辣的昂奋所紧迫的时候,他颤着嘴唇,告诉自己。
这旧朴的人,这一切观念和情感都有着明显的但积满尘埃的限界,像熊一般固定而笨拙的人,现在容许自己去做一件非分的大事了。不管他怎样提醒自己说,他的行为只是想探一探这个女人和张振山的究竟,为着必需的道义,他的全身还是起着一种自觉犯罪的发烫的颤抖。
“我一生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啊!”依着一根腐朽的树干,他张开生着几十根零乱的硬髭的嘴唇,向黑夜吐出他的昏乱的叹息。一瞬间,二十几年的土地上的辛劳像一块平坦而阴凉的暗影似的,在他的迸着昏红的火星的眼睛前面闪现。
他的微微佝偻的长身影在小屋子前面出现了。门关着,里面凝固着寂静的黑暗。但在最大紧张以后,他突然对面前的一切都感到不明了,只是走上去,机械地向门缝里窥探着。当他的手举到薄木门板上去的时候,他仿佛在听着别人敲门似的,而且在心里寒凉地惊诧着,这个人怎么会这样大胆。郭素娥在屋子里猝猝走动的声音他没有听见,门板的突然的裂开,使他在新夹袄里打了一个寒战。
“走开,走开!”郭素娥在黑暗里露出白色的脸来,惊慌地说,“他今天说是生病,不上班了。……哦,是你!”当她发现对方并不是张振山的时候,她把一只白手举到松乱的头发上去,屈辱地小声尖叫:“你跑来干啥子?”
魏海清沉默着,在这之间,恢复了镇定。
“和你说句话!”他威胁地说。
“说什么?”郭素娥敏捷地跃出一步,严厉地问。
魏海清什么也没有想地沉思了一下,望着女人的颈子,说:
“你知道,张振山那家伙不是好东西……”
“怎样?”
“他仗势欺人,是个流氓。你要当心……”因为情急,舌头在最后缠结了起来,使他失去了话句。当他和他的狼狈挣扎的时候,郭素娥迅速地走回去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黑暗的土坪上了。
“长得多好的人啊……”他自语,用衣袖揩着发汗的脸,但随即就因自己的赞美恼怒起来,向土坪的外侧走去。
从屋子里传出来的刘寿春的激烈的咳嗽和朦胧的话语使他站住了。
“哪一个?”这鸦片鬼恨恨地问。
“我。”女人的嗓子提得很高。
“你干啥子去?……”
“刚才狗叫,我怕强盗!”女人用一种凶恶的声音叫了出来。
魏海清从屈辱里挣脱,愤怒起来了。他笨拙地把手叉在裤腰上,向地上大口吐着痰。
“世界遭变了。瘟女人!”他蹒跚地向土坡上走,“我为啥子要打我的女人呢?她丑,整年生病,但是她比这骚货好得多!……可惜我们少年时候不知道!”他激烈地向前走,并不辨认路,只是佝偻着,把飘荡不定的大脚一步一步地踏在野斑竹和茅草里,“我愈来愈作难,心中焦苦,成一个糊涂人了。
吃白泥巴的日子,也过的呀!怎么现在不想法,跑出来做工呢?我要是有谷子,”他的浑实的手臂在空中抓扑,被他的手掌所击弯的桑树的干条刷在他的胸上,“要是有,看这瘟女人对我怎样呢!”抚摩着粗糙的下巴,他在枝条之间站住,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但是当他正预备向风眼厂的昏弱的灯光回转的时候,在他侧面,茅草燃烧般地响了起来。他迅速地而且突然涌起一种烈性的愤怒转过身子去,看见了一个比他矮些的方形的人影坚定地在三步外屹立着。他闭紧嘴,严正地站定。
“魏海清!”张振山发出他的深沉的声音喊。
“你是哪个?”魏海清喘息地问;所以喘息,是因为他已经在对方的最初的发音里认识了对方是谁。
张振山向几丈外的隔着一条污水沟的小屋瞥了一眼,随后便向下走了一步,攀住树枝。他在小屋的空了的猪栏后面,在那每一次总坐在那里等待着跃进屋子的时机的石块上,听见了魏海清和郭素娥的谈话的全部;而且,当魏海清激怒地痛苦地在草坡上转着圈子的时候,他已窥伺他好久了。
“我问你两句话,魏海清。”他冷酷地说。
“问吧。”
“我是流氓,这有点像,我夺人之妻,这也对;”他磨着牙齿,“现在你回答我,我仗谁的势欺人,谁的势力?”
魏海清的脸灼烧,愤怒地颤抖起来,热辣的烟雾包裹着他,使他感到自己仿佛腾在空中。
“问你自己!”这鳏夫笨拙地顽强地回答。
“问我吗?”张振山猛烈地把手里的桑枝从树上折断,魏海清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反应地退了一步,“你们,在女人面前像狗一样地舐一舐,打个滚。我可怜你,你舅子荐你来做工,你有六块钱一天,蛮行。你像个做工的人吗?要站出来正面说话!”他鼓起胸膛,把他的冷冰冰的声音压尖;但这尖声是微颤的,“我不怕谁,也不仗谁!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人!
告诉你,再不准到这屋子里来!”
他把手里的桑枝举起来,狠狠地向屋子那边挥着;光赤的桑枝在夜的冷空气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地方!你凭什么……”魏海清窒息地叫,“你畜牲养的,没有人心……”
“哈哈,你们的地方!——今天就这样说了。记牢!”他把桑枝重新扬起来,做成一个威胁的姿势,击断在树干上,然后用强猛的大力缩紧肩胛,咂一咂嘴唇,大步向风眼厂的电灯光走去。在石板路上他避着风点燃了香烟……
魏海清怔忡着,一瞬间不能明了自己,只是向张振山的凶猛的影子凝视,仿佛这个人的在火柴的晕圈里闪亮的刚硬的头发和搐塌的鼻子有一种特异的美丽,很诱惑他似的。但终于他感到锐烈的失败的痛苦,昏乱地诅咒起来了。
慢慢地,他下到山下去。夜风扑卷着他的夹袄。循着水池畔的黑暗的堤堰,他佝偻地,缩做一团地走着;——他蹒跚地摸索着,就像他迫于饥饿和寒冷,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样。
郭素娥并没有睡。在那鸦片鬼发着谵语昏昏地睡去之后,她因了某一种理由,又悄悄地开门走了出来,向风眼厂那边的淡薄的光晕探望,然后,绕到屋后的猪栏旁去。充满情欲和梦的女人的感觉是那样的敏锐,她立刻发觉了草坡上的短剧,伏到猪栏下去了。她的心感到一种庞大而甜蜜的紧迫,惶恐地撞击着。有一种盲目的力量几乎迫使她要急剧地冲出去,但同时她的脚又仿佛牢牢地生根在地上似的,不能移动。……
现在,一切全梦幻似的过去了;张振山和魏海清消失了。
“啊,他不准!”望着魏海清的消失在风眼厂后面的长长的身影,她带着幸福和酸凉叹息。“这是哪些说法呢?……他不准他再来我屋子里呀!”她伸长赤裸的颈子,在心里狂喜地尖叫了起来,随后,她跃到张振山曾经坐在那里的石头上,把身体向着另一面的沉在深邃的黑暗里的山峡,昂奋地呜咽了。
在这峡谷里,在这重压着它的苦重的暗影在她眼前浮幻着黄色的晕圈,又爆耀着墨绿色的星花的下面峡谷里,在这夜深寂寞,流荡着黑暗的冷风,仅仅模糊地闪着水田的淡光的峡谷里,是充满着她的骚乱,痛苦,悲凄地逗引情欲的遥远的记忆。
……七年前,一个外省的军官在这峡谷里引诱了她。

4

机器总管马华甫,是一个生着灰尘一般的花白头发,有一副温和而洒脱的松弛的脸的,胖大的人。他用一种温和,渗透,严刻的声音说话,几乎从来不激动;但即使从这富于魅力的声调里,人们也可以觉察得出这个四十几岁的饱餐风霜的人是怎样的顽固,利己,和阴险!现在,当他为了火车头包工的事,把几个出色的机器工人:张振山,杨福成,吴新明(这是一个三十几岁,充满江湖气味,慷慨但有着机智的深算的人)……请到他家里来用膳之后,他使他们坐在厅堂下端的长条凳上,自己则不停地抽着烟,在堂屋中间缓慢地踱着。谈话刚刚开始。
这是矿厂里的一个最大,马力最强的火车头,一九三○年德国机器厂的出品。它的损伤,假若由机器房做正常的里工,需要六个月才能修好,但假若由机器工人自己取消里工工资,来做包工,则仅需要十六天。包工的价钱,鉴于以往的例子和今天的物价,工人方面要一万二千块,但公司方面却只肯出八千。现在,总管马华甫由于对自己的权威的深信,就是负了解决这件事的使命来请工人吃饭的。
他和他的家族:一个像衣橱那样肥胖,也像衣橱那样从不离开房屋的,缺齿,有细小的烟黄眼睛的北方女人,一个曾经进过职业学校,现在也在机电股里当职员,醉心于象棋和钓鱼,面孔无特色,性格稍稍带着原始的阴郁的二十三岁的养子,和这养子的温顺而瘦小,面孔洁净的妻,住在这改修过的三间从本地绅粮那里租来的屋子里。正堂是洁净的,和他的衣服一样;但房间里,因为他的肥妻的喜欢赌博,除了希望真的生个儿子以外,什么事都不去操心的性格,就弄得很零乱,凝结着一种阴湿的含着石灰味的酸气。在壁角的大衣橱顶上,永远有十袋以上的面粉囤积着——这女人对于面粉又是异常贪婪的,但是她却不能把它们按月吃完,因此,好几袋面粉都变了色,生着白色的小虫,使得那好性情的工人时常把它们抱出抱进地晒太阳,而每隔一个月,便有新的面粉袋加入到这晒太阳的队伍里来,递补了那些被吃去了的,生虫的。
总管马华甫,对于食物,是并不讲究的。因此,变味的面粉,他也能吃得惯,不想到要去改善。但对于家庭,他却是个表面温和的极端严刻的人。他对他的女人很有礼貌——这就是,也尊敬她的生一个真正的儿子的愿望,但却和她几乎从来不说什么话,不谈厂里的纷争也不谈外面的新闻。在他的眼睛里,她只是一个里面装满了赌牌和儿子的,丑陋的面粉袋而已。至于儿子和媳妇,他们除了要和他一同用馍馍,要像厂里的工人一样对他恪守礼节以外,从他那里,也和工人们一样,是接受不到丝毫有希望的,或者有滋味的东西的。
但好在他们都还年青,男的忙于象棋和钓鱼,女的忙于洗粉条和切白菜,从没有想到这些。
然而,使他在内心里震怒的,是工人里面的大半,已经学会了真的乖巧,逐渐地踢开了表面的礼节,开始和他抗争了。
“怎么样?”现在,在明亮的堂屋里,他喷着烟,温和地向工人们说,“我替你们算的对不对?”他把闪霎着的漂亮的眼睛朝着吴新明。
吴新明在多毛的长脸上微笑着,欠一欠腰,同时瞥向张振山。
“为难得很,总管。”张振山从嘴唇上取下香烟来,在烟雾里说,“老实说,我们二三十个人,拚命做苦工,”在向总管的胖身躯扬了一下眼睛之后,他的声音古怪地震动了一下,变得低沉,“一个人摊不到多少的。”
总管在地上缓慢地徘徊,走到供桌面前望了一望两张祖先的丑陋的大像片,又走回来,向地下随便地吐着痰。
“你真是年青人,你的脾气还是从前样:意气罢了。”他抱着手,眯起眼睛望向窗外,“张振山,你再想一遍,你们和我一样是公司里人;包工是特殊通融。”他的声音从里面僵冷了起来,虽然他的脸上依然浮着灿烂的微笑,“材料,机器,你们不出钱。在这个时候,这些货贵得出奇,昨天总公司转来的政府通令有说,……”他望一望房门的门帘,突然改变了话题,“我也不说抗战不抗战,生产不生产,你们赚一点也该,但是太多了就拿不出面子去……”他又踱起来,回到供桌前去,望着玻璃在闪着沉闷的光亮的像片。
“不行的!”杨福成用手肘捣了一下张振山,歪歪嘴,悄声说。
张振山的冷淡的眼睛随着总管的走动从新漆的家具移到像片上。“这像片真美丽!”他的皱起的黑眼睛说,“你们统统生产,生产得胖呀!”
“这不是就一次。以后……”总管掉过头来,严刻地开始说,但他的话被张振山的一个突然的动作打断了。
“我们做不得主。一万二。”
吴新明和杨福成惊讶地望着他。微笑从总管马华甫的松弛的脸上隐藏了——这脸缩紧,稀有地搐搦着,眼睛变暗。
“这态度不好,”他把手抄到大衣袋里去,尊严地站直,“张振山!”
张振山皱起嘴唇,嘘着气。
“我们全靠这。”他坚硬地说,“总管是熟人,了解的。我们一个月领一斗米,自己都不够吃。到现在还穿单衣服!”他拧了一下自己的肩头,把眼光逼射到对方的脸上去,“公司一个月赚那么多,一个车斗也的确值得上。……”
正在这时候,房门的门帘上的灯光被遮住,一个巨大的东西堵塞在它后面了;马华甫的肥大的女人先伸出一只手,在门框上扶牢,仿佛怕自己滚出来似的,接着便从帘缝里探出巨大的浮肿的脸来,露出残缺的牙齿,以一种清脆得和她的身体极不相称的,疲乏的声音说:
“还没走呀。要睡啦!”
“就来。”总管简短地回答,因为失去了自制,声音里含着一种奇异的恼怒,就仿佛这门帘后的庞大的女人的形体意外地惊骇了他似的。
“我的天呀!”杨福成喜悦地小声唤,一面用手掌拧了一下大腿。
“这么说,再加一千也好,不过……”
堂屋的玻璃门悄悄地闪开,把马华甫的话打断,同时把他脸上的勉强的笑容也驱走了。他的年青的整洁的媳妇抱着一个水瓶,温顺地俯着多肉的白颈子走了进来。经过工人们身边的时候,她留神着自己的脚步,用一只手把绿夹袍掳起,就像走过一个池塘似的。
“爹,我上楼去了。”她向马华甫微微鞠躬,耳语一般地说。马华甫的嘴唇歪曲,眼睛里含着一个灿烂的尊严的微笑。
在年青女人上楼之后不久,楼上便传出了马华甫的养子的重重的脚步声,和他的拘束的但是欢乐的笑语,同时,在底下,马华甫的胖大的女人的影子又遮住了房内的灯光,在门帘后面出现。
“舍嫂,打盆水来呀!”这次她喊女佣人。当她的巨影重新消失的时候,一个木凳在地板上翻倒,发出轰然的大声。
张振山举起眼睛嫌恶地望望头顶上的天花板,又望望房门上的门帘,随后从木凳子上站起来摩擦着屁股。
“我们走了。”他说。
“谢谢总管。”吴新明鞠躬,一面打着呵欠。
总管威胁地看着张振山。
“我明天答复你们。”他阴沉地说。
但第二天并没有得到答复。事情僵持了三天。终于,张振山和他的伙伴们胜利了。
于是,从第四天早晨开始,一直到深夜十二点,机器房里滚腾着油烟,照澈着明亮的灯光。拆卸了下部的巨大的车头在铁架上蹲伏着,电炬照亮了它的锅炉筒,钻眼机使得它一阵阵地发出顽强的颤栗。
张振山的巨大的脊背弯曲,头埋到锅炉筒里面去。电焊器在他的手臂底下,从每一次的急迫的间歇里,擦亮自己的声音,锋锐地歌唱着,放出刺目的蓝光。脱下彩色玻璃脸罩来的时候,他的包在现在变得柔软起来的皱皮里的眼睛眯细,闪着深灰色的,潮湿的光芒;他的胶黏着头发的,凸出的污秽的前额低垂,显出劳动的聪敏和忘我的专注;他的大鼻翼搐动,贪婪地向围围火热的气息吸嗅。……
当他沉思地磨着钢铁似的颚,用左手移开电焊器的时候,他的右手慢慢地有力地舒展开来,在铁板上掠着兀鹰一般的大黑影,获取了一把钢剪。
“喂!”他陶醉地拖长声音,唤。他的猛然抬起来的,蓬乱着硬发的头碰击在机车上端竖着的铁板上。“喂!”他歪过颈子来,声音变得恼怒,“弄好了吗,四幺弟!”
从爆着凿刀的火花的金刚砂那里,透过油烟,送来学徒四幺弟的尖锐的声音:
“还等两分钟!”
长腿的吴新明在油烟的波浪里恼恨地舞着手臂,浮泳着,一面干燥地大声嚷:
“这舅子用不得了。”
“舅子,歪了呀!”张振山用剪刀敲着钢板,向伏在机车底下的大坑里的人吼叫,随后,他微微思虑了一下,跑到刚拆卸开来的活塞杆那边去。
“呸,老子闷气,老子闷气!”从机车底下,陈东天咆哮着钻了出来,把手里的工具狠狠地一掷,向墙边上的大木桌子奔去。当他喘不过气来地向嘴里倾倒着冷水的时候,他的灵活的少年的眼睛被一种要喧嚷的欲望所燃亮,青蛙一般地鼓出。
“今天做了一整天了……呀!”他咳呛,从鼻子里喷着水,“这几个瘟钱不好得……”终于他被迫弯下腰去,揉着鼻子,说不出话来了。
吴新明在慢慢运动的车床面前皱起淡眉毛,烦躁地看着他,就像一个不称心的大人看着小孩子挖泥巴似的。但张振山却从活塞零件上仰起身子来,一瞬间突然得到了轻松的快活,拍着大手,吼叫一般地笑起来了。
“你妈的怪相!”杨福成从金刚砂的暗影里奔出来,把身体碰在木柱上,高高地举着凿刀叫:“老板明天要买一个钻子呀!美国鬼子货呀!”
“有几点钟了?”在机车肚里有人问。
“十二。”吴新明回答,同时把窗架上的肮脏的小钟摇了一下。
“回家睡觉!”
张振山走到钟面前去。当他搓着发烫的手,脸上灼烧着猛烈的红光走回机车的时候,他向每个伙伴坚定地望了一眼。
“我们今天把这个完全拆开检查过!”他严厉地命令;“我们这是替自己干活,可以养老婆呀!”
“要得!”提议回家睡觉的杨福成尖叫,长长地伸着舌头。
油烟一直腾到结满灰尘的密网的屋梁上去。在人们的手臂的奋激而稳重的控制下,车床转动,凿刀喷着火花,机车颤栗着;电焊器所放射的强猛而狞恶的蓝光使电灯失色,一直射到广场对面的铁工房的屋顶上。紧张的劳动继续到一点半。
现在,在寒冷而稀薄的夜气里,几个下了工的单身工人踏着煤渣,疲乏地走着。张振山喷着香烟,走在他们十步后面。
“我们是替自己干,对头!”杨福成比划着手,说,一面在单衣里缩紧身体;“在平常,我简直打瞌睡。半个月后,我可以分到几个钱……”
“你拿来做什么用?”陈东天用手掌抱着软软的面颊。“招老婆?”他真切地问。
“你的声气怎么这样涩呀!‘招老婆!’”杨福成摹仿着他的胆怯的声音,在黑暗里做着鬼脸,“你真是乳臭未干!怎么不敢到坝里去找女人试一试,唉,你就会打太极拳!后辈小子。……快走,他们到前面去了。”
“张振山呢?”陈东天,这少年人,用一种关切的声调问。
“也在前面。”
他们疾走了几步。
“我告诉你,总管那个肥猪老婆不会生蛋的。天天睡觉都不行,我有经验。”走到土坡上的时候,杨福成又把脚步放缓了下来。他的声音异样尖细,带着令陈东天兴奋的隐密意味,“她那肥○,我有一个晚上冲进总管院子,就看见她光屁股在院角撒尿。不要脸的。”
“唉。明天怕要下雨。”陈东天用手抓了一把空气,嗅着。
“不会的。总管办货,你知道?”
“不知道。”
“张振山知道。他派他家老舍到万县去买皮鞋,已经到了第一批,一百双。他还囤的有纸烟。政府在打仗,忙不过……
他们发财了。”
“都该杀呀!我这回剩到钱,要缝几件衣服了。再隔两年,我就娶女人。”
“你今年几岁?”
陈东天不回答,只是狠狠地用手擦着面颊。走了几步之后,他突然肯定地说:
“张振山一定不在前面;我看见他在后头的。”同时,他掉过头去。
“他找他的床睡觉去了。他行。——走,不要淌口水。”
“我家里人都还在湖北,……”陈东天烦恼地说,向四面张望。这时候,他们已经跨进了宿舍的大院落。
张振山落在伙伴们后面之后,被一种突然聚成火辣的一团的新异的情绪所烦扰,率性改变了路向,朝锅炉房后面的水池区走去。
水池上蒸腾着朦胧的白雾,发出凉爽的清气的茂密的柳树在它的周围排列着。当深夜的山风掀扑过来的时候,柳树们的小叶子上就摇闪着远远射来的灯光的暧昧的斑渍,水面上的雾气就散开去。在雾气散去的黑暗的水面上,闪着淡淡的毛边的光,犹如寡妇的痛苦。
张振山摔去烟蒂,在堤堰的石水闸上坐下来。现在他遗忘了劳动的坚冷的兴奋和肉体的疲劳,变得清醒了。潮湿的气流刺激着他的眼睑,使他缩紧肩膀,猛烈地吸着气。……
但逐渐地,由于心里的再度沸起的情绪的扰乱,他感到他的无论怎样的一个发音,一个动作,都和这烂熟的夜不调和。——而夜的庄严的缄默,则使他的耳朵感到空幻的刺响。
“他们回去睡了。现在有两点钟。”他在冷风里嗅着,一面向水里吐着痰,“今天我干了十六个钟点,还要有半个月。
不过明天晚上我可以不轮到;我可以……呸,我是为着赌豪在这么干的?这可以多缝一条裤子?……我想想看吧。我要一天把这笔钱花光,拿一些给那个家伙。她的确艰难,这几年,凭什么养活的呢。”他停顿,咬着自己的膝盖,“凭什么养活的呢?……哈哈,一个女人,她给我吃得好甜呀!”他的被激发的讽刺的笑声击碎夜的寂静,在水面上传开去。“哈哈!
我懂得这世界上的一切,懂得你们!懂得社会……青春!我干些什么呢?做工,在今天我是这样地做工!我轻蔑你们!现在,你想想自己罢。”
思想在一种肉体的紧张里给打断,暂时没有能继续下去。
当他皱紧眼睛和鼻子,重新往下开辟的时候,他获得了一种明显地使他不安的力量,和一种照耀着陈旧的光辉的美丽的情调。
“我可以做别的事去的。在这里,我已经蹲了两年。我有力量,我狠恶——但是我决不该蔑视伙伴们!他们现在有时候还哭哭啼啼,愚蠢,像我一样,以后就要明了,不受骗了。
……我太使性是错的,应该相信别人的痛苦的经验。”在这之间他费力地擦燃火柴,猛烈地,和夜的潮湿的冷风一同向肺里吸着烟,“我们不能狂纵自己,要选取大家所走的路。……
但性格又怎样解释呢?张振山何以成为张振山呢?我已经忍不住了!谁都在毁坏我们,我们还多么不自知。……哼,打击给他们看,社会造成了我,负责不在我!……我就是这样呀,滚你妈的蛋,什么反省不反省吧。”他在石块上仰下身体去,用臂肘撑着,望向滚动着威胁的黑云的天空,一面猛力地伸开腿,“我要大步踏过去,要敲碎,要踢翻,要杀人……
哦,我的头脑里就装满了这样的云!”
风压迫着柳树,在水池里激起沉重的波浪,带着黑暗的潮气疾吹了起来。工厂的大躯体和严厉的黑云连结在一起,似乎在疾风里战栗,逐渐沉到地下去。但不久,当空气突然短促地变明朗的时候,它又显露出它的坚强的,高大的姿影。最后,灰尘从空场上暴躁地升腾了起来,盖没了一切。远处,卸煤台的电灯在煤尘的涡圈里微弱地摇闪着。
“就是这样呀!”一种酷烈的喜悦使张振山的胸膛抽搐着。
“我为什么要干这些无聊的事,女人给我什么?……我明天再去试试看。好吧,我承认,因为自己坏,骄傲,才假装毒相的。我其实是,有时候多么甜呀!呸,偏爱自己,轻视伙伴,可恨!”他坐起来,严酷地望着水波,“你有有力的生命,别人没有吗?你其实是昏的,痛苦的,自装骄横!……别人终会明了你的缺点!……”
他的感觉和思绪突然不可思议地锋锐,明亮了起来。
“我忍不住了,要走开,找我以前的朋友试试看去。他们恐怕走得前,不如我一样了吧。有的去打仗了,有的成了党员,我还可以记起几年前……”
穿过干枯的柳树叶,发出沙沙的繁响,寒凉的雨滴洒在水池的堤堰上。在水池的映着远远办事处的灯光的地方,张振山看见了密密的水涡圈。
当他迅速地,狂烈地奔过厂房,土坡,回到宿舍的时候,他的头发和短工衣已完全淋湿了。

5

鸦片鬼刘寿春有着极强烈的想获得任何一点点小东西的欲望,但假若面对着巨大的财物,像一个拾煤渣的小孩子面对着一车煤一样,他就要惶恐得战栗。还是在好几年前,在战争还在中国土地的北方边沿上摸索,飘荡的时候,有一笔相当可观的钱财从他的鼻子上吹过:一个军火私贩愿意给他五百块钱,要他替他藏匿一批被追踪的火器。在郭素娥看来,这是没有不能干的理由的。因为在那些年,这样的事极端普遍,追踪者只要接到一笔钱,就会变得极其聪明或愚蠢,不再追究;而这个肮脏的,周围堆满枯树桩的小屋子,里面住着男人的疾病和女人的空虚,是不大会被人注意到的。但刘寿春却不敢做,战战兢兢地拒绝了。他倒十分甘心于一点一滴地在空酒坛子里搜刮。
三年前,他曾经在他的堂兄,一个狡猾的人所经营的砖瓦窑上投了一百块钱。作为赢利,他甚至于把工人的破棉袄都剥了回来。狡猾的堂兄,他的单薄的机智,是无法对付动不动拚命,哄天吓地的刘寿春和他打交道的。但是,即使还了他一百块钱,他还是不断地去烦扰。失去意志的人,把小欲望当做生存的目的,他们的像苍蝇往玻璃上撞一样的行为,是生意人最难对付的。冬季里刮着冷风的一天,他又在砖瓦窑旁出现了。他的脸青灰而浮肿,在一件破烂的单衣里,干骨头发出碎裂似的响声。他的这样的行为,与其说使人家觉得,他在自己的假装里所经历的痛苦比真的痛苦还要胜过一倍,倒不如说使人家感到比面对着别人的真的痛苦还要难堪。
堂兄愈是不出来见他,他就躺在土坡上愈是叫喊得厉害。他闭起呆钝的眼睛,从磕响的齿缝间忽高忽低地叫:
“看你……看你……打死我,好了!”
整整的,他叫唤了一个钟点。声音由绝望的狂喊到微弱的喘气,最后终于消失了。他也不再战栗,只是伸直腿,把毁坏了的脸向着铅色的天空,僵硬地躺着。开水使他苏醒过来之后,他得到了三十块钱,而他的赌咒发誓的堂兄,则得到了邻人的咒骂。人们始终无法判明这一次事件的真假,即使当他有一次喝醉了之后,说这不过是开个玩笑,讨几个债,人们也不敢相信。果真有这样残酷的“开个玩笑”么?
人们都惧怕他的骗术,嫌恶他,不再和他打交道了。他又是懒得极出色。虽然当他在年青的时候,由于极端吝啬,他还能辛勤的经营,一点一滴的积蓄,从而使得邻人羡嫉,但一到了发现欺骗是极好的满足吝啬的方法之后,他就游手好闲,什么事都不做了。现在,当他蹲在筛煤机后面的时候,他吞着灰质太多的烟泡,没有一分钟不打瞌睡。而在人家以为他睡着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会伸出来,随手摸去近旁的什么:
一只烟杆或一根布裤带。
矿山的繁荣也偶尔触动他,使他冗长地说及他的家族的历史。当他谈及他的曾祖父曾经做过知府,现在坟上还有一朵夜明荷花的时候,他的昏钝的眼睛会闪出骄傲的光来。“我们一请客,连山后大堰塘里都浮着一寸厚的油。”他说,用两个腥秽的手指比着一寸。“通房摆满烟灯,昼夜烧,连耗子家蛇都有瘾,爬在屋椽上吸烟哩。呵—哈—”他打了一个呵欠,“这个矿,那时候就我们开啊!……有三个洞,哪里看见现在这样子!后来,就是经我的手,卖给这些家伙了。我们不会画新图,他们硬占去一个洞,老一辈子人,老实像我这样,吃奶的时候就有烟瘾。……啊啊,那些年的刘家湾啊!”
另外,他还说及他前几年几乎又发财的事,但他从不提他为什么几乎发财。所以不提,是因为他的确还抱着那军火私贩会再出现的希望。他深信他现在可以做那种事,决无恐惧。说到女人,他就舞臂咒骂,同时又称赞她的漂亮,说她有着一个有毒的腰,像蛇。
魏海清因为妒嫉,虽然同时就悔恨自己不该和这下贱的人说话,但还是说完了话,把郭素娥的事情告诉了他。于是,为着他自己的特殊目的,刘寿春不再上班,假装生病,在家里守着郭素娥。
这是一个蔚蓝色的早晨,天气无比的晴朗。在下面的峡谷里,工厂的巨大的烟囱矗立在微紫色的,逐渐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去的雾霭中,——有一条长而宽的透明的雾带纱一般地爱抚地环绕着它——喷着愉快的黄色浓烟。二号锅炉的汽管在山壁下强力地震颤着,它所喷出的辉煌的白汽遮盖了山坡上的松林,腾上低空,和乳白的温柔的绵羊云联结在一起。
早班的工人吹啸着,抖擞着肩膀,跨过交叉的铁道,进到厂房里去。在翻砂房旁边的生铁堆中间,年青的小伙子向明亮的天空吆喝,翻砂炉的强猛的火焰在阳光里颤抖着蓝紫色,腾起来了。
短锄从郭素娥的发汗的手掌里落下,倒到新翻的,露出潮湿的草根来的黑泥土里去了。举起一只赤裸的手臂,揩着额上的汗珠,她专注地向下面的辉煌的厂区里凝视着。
她的脸颊红润,照耀着丰富的狂喜。在她的刻画着情欲的印痕的多肉的嘴唇上,浮显了一个幸福的微笑。当她把手臂迅速地挥转,寻觅短锄的时候,她的牙齿在阳光里闪着坚实的白光,她的胸膛急速地起伏着。
激动地,她回到她的劳作上来。泥土在锋利的短锄下翻起,蒸发着陈旧的沉重的香气。在锄柄上,她高耸着浑圆的肩,带着一种严肃的欢乐,咬着牙齿,慢慢地摇着头。但很快地,手里的工作就变得无味了。她摔去了短锄,在田地边沿的山石上坐下来,石块后面,干枯的包谷在微风里发响。
“我累了。”
于是她倚下身子去,用手抚着光滑的包谷杆,望着天空,在嘴里无聊地咬着包谷叶的时候,一种疲劳的,梦想的光浪又在她脸上出现。太阳通过单布衫晒着她的濡湿的皮肤,使她伸着懒腰,融化了似的把身体躺到包谷叶底下去。
“我还来开这块地做啥子呢?喂狗么?……不想住在里面了,怕等不到明年春天,……”
她坐起来,痛恨地望着桑树的光枝后面的破陋的小屋。
“他睡在那里!”她低声痛叫。
沿着平坦的石板路,穿得花花绿绿的农家女人们,翻过山腰,向离这里七里路的五里场走去。郭素娥呆板地望着她们,在心里漠然地批评着一个肥胖的少女的衣服。
“这颜色丑,料子可贵!……”
但她突然怔住,望望自己的穷苦的装束,想起不远的过去来了。
“就在那山坡下跌倒!”带着锐烈的痛苦,她望向农家妇女们从那底下摇摇摆摆地走过去的斜斜的峭壁。“我从前年青,不知道自己,也快活呢!谁没有穿红戴绿呢?……不过是这一回事,总要走过来!……”她迷晕地站起,伸出褐色的手,“这太阳晒得焦人!”她在望了一下天空之后又用妒嫉的眼线追向彩色的少女们,“那时候我十六岁。……有一些人,她们这样过几十年……几十年也算了,我……”
“大嫂!”一个身体臃肿,面容却憔悴而俊秀的年青的农妇站在路上向她喊。
“哦哦。”郭素娥摆手,安静地向她。
“不赶场?”
“不。”
“你在弄啥子?”这女人摆着身体走近两步。
“点一点小麦。”
“你们新弄的地么?”
“你今年怎样?”郭素娥问。
显然的,这女人烦恼起来了。她站住,带着一种不知是对于谁——郭素娥呢还是她自己——的同情,望着新翻的狭窄的土地。
“我们今年不点了。地转了。”她失望地说,一面在颈子后面搔着干燥的,蒸发着低劣的发油气的头发。
“你当家的呢?”
“我去找他。”
“还是老样不是?”
“他不给我饭吃行?”在这年青的妇人的憔悴的脸上,显出一种阴郁的,强悍的神情。“我住妈家,他也跟来,昨天打架走了。”她停顿,率直地望向郭素娥的变暗的眼睛,“你看,”
她放低声音,“他说,‘我养不活你,你另外嫁……’。”
郭素娥微笑。
“他游手好闲,年纪轻轻有工不做。……你看我给他打的疤疤。”她掳起长衫,露出膝盖上面的一块凝着血的紫疤。
“这些男人现在愈过愈坏了。他动不动拿当壮丁吓我呀!”她放下衣幅,叹息,“你,大嫂,……你有些什么法子?……”
“我想要出去做工。”郭素娥望着对面的山峰,随便回答。
“你,一个女人?”
“嘻嘻。”
“隔天见,我先一步了。”这女人艰难地移动她的穿着肮脏的紫花布衣裳的身躯,走到石板路上去。因为一种难于理解的理由,她在路上站住,回头望了一眼郭素娥。但随后,当她走近那峭壁的时候,她便忘记了腿上的疼痛,以一种粗笨的,难看的姿势扭着腰,反甩着手,不必要地在小石块上面高高地跃着,跑起来了。
郭素娥凝视着她,苦笑。
“她去找他!”她把手抬到额角上,伸直腰,做了一个粗豪的姿势;“她只有去找,……我们过得真蠢!”
短锄和新垦地不再像黎明时那样,以一种芬芳的力量和渺茫的希望引诱她了。它们现在在她的眼睛里转成了可恶的存在。即使阳光和下面的辉煌的厂区也不能再给她以青春的自觉;她成为憔悴的,失堕的了。她疲乏地走下山坡,晕眩地望着自己在里面埋葬了十年的小屋子。
刘寿春裹在破棉絮里,没有起来。她在土坪右端的残废的树桩上坐下,机械地望着晒在屋檐底下的蓝布衫。她觉得身体很沉重,再不能移动一步。她又为什么要移动呢?即使她身上有几块钱,她又为什么要跑到场上去打油呢?让什么都离去,都没有好了,住在这个小屋子里,她能够再活半年么?
但她还是从枯树桩上勉力地站起来,寻着了水桶,下到屋后的坡下去挑水。无论如何,她必须劳作;无论如何,她必须劳作那些最苦重的。这是二十几年来的习惯,——这将使时间过得快些,将消磨掉惶恐,使一个失堕的妇人活得容易些。
水塘干枯了。她卷起裤脚,懒懒地转到邻家去。她平常是很少和邻人们接触的,他们也不欢喜她。但这一次,她却苦于寂寞,带着宽解的心情脸厚地进到一家矮屋里去了。
“向你们借一点水,新姑娘!”她装出欢快的声音,向那家的正在推动一个大石磨的年青的媳妇说。这是一个瘦小,喜欢酸菜根和新鲜的逸事的刚嫁过来半年的女人。她虽然比别的妇人更喜欢在背后议论郭素娥,更酷爱她的不幸,但一当郭素娥和她交涉些什么,或是闲谈几句的时候,她就竭力找寻机会对她表示一种不懂生活的年少的同情;面对着郭素娥的绝望的,饥饿的容颜,她的明净的眼睛里会不知不觉地浮上泪水来。
含着喜悦的微笑,她抡一抡活泼的头部,把水缸指给郭素娥。郭素娥刚小心地舀好水,她就被一种浮动的情绪所鼓跃,离开劳作,迅速地拦在水桶面前了。
“这一向没有见到你呀!你到啥子地方去了?”她把潮湿的手翻过来又转过去,急促地说。
在郭素娥的憔悴的脸上,闪出一个寂寞的微笑。
“我在家里。”
“啊嗬,你那鸦片鬼上班了吗?”
“这几天不上了。他不上了。”
“他为啥不上?”
“我不知。”在对方的骤雨似的问题的攻击下,她气恼地红了脸。“他在生病。”她严厉地加上说,望定对方。
“你不摆摊了吗,现在桔柑便宜?”
“要摆——我们连包谷都吃不周全。”
“唉,真也是。”这少妇突然因为自己的同情心而喜悦起来了。她哀愁地摇着小头,把手里的湿淋淋的抹布绞干,摔到磨子上去。“比方我们,我们那老鬼婆,”她机警地瞥了瞥周围,随后又对自己的机警发笑起来,一面竖起一根发红的手指,形容她的鄙吝的婆婆。“你坐一下,你坐。”因为恐怕郭素娥离去,她飞速地端了一张凳子过来,并且攀着她的肩膀使她坐下去。“看那老人呀,一天到晚叫唬,什么都不得了。
日本人要来炸得一塌平。……卖一点豆腐养活不了人,我当家的又怕拉兵,前天下乡去了。现在一升豆子要十来元。
……”她停顿,露出也真的懂得生活的沉思的样子。最后,她欢喜而又秘密地闪霎着亮眼睛,小声告诉郭素娥:“唉,你知道……我快生儿了。”
“对头。”郭素娥回声似的说,嫉恨地望着她。
“哈哈哈,”她颤动身体,清脆地大笑了起来。“你,大嫂,”
挤着眼睛里的泪水,她灼红了脸问:“你怎么一向不生呢?”
郭素娥轻蔑地,忿恨地微笑着。
“你近来怎样呀,听说你和公司里的人相好?”
微笑从郭素娥脸上消失了。这脸收缩,转成灰暗,带着全部难看的雀斑和自私的憎恶向对方威胁着。稚气的新姑娘平放下手,恍惚地咬嘴唇,困窘了起来。
新姑娘更矮小,僵硬了,眼圈溃烂的婆婆这时候跨进门来,屈着枯腿在水桶旁边站定,恶意地望着她们。
“做活路呀!”她叉着腰,向媳妇叫。
郭素娥恼恨地向水桶走了一步,又怀着一种恶狠的意向站住了。
“看看你呀,我不在家就不行,我们这屋子清清白白的!”
婆婆喷口沫,突出肮脏的小牙齿骂,“这种女人,你怎么……”
“太婆!”郭素娥阴沉地截断她,“我来找你老人家的。”
“哎哟哟,你找我!”太婆讥刺地叫,抬起一只脚来不断地拍灰。
“是哩,我来讨那回替你垫的门牌捐。”
“门牌还要捐?”
俯身在水桶的绳索上,郭素娥带着虚伪的恼闷回答:
“公所里要捐,恰好你没有,跟他们恶吵,我替你垫的。
一元六角。”
“胡说白道。”
“我不过提一提。……等会我赶场要用!”她伸直腰,扶着扁担,脸上呈显出一种窒闷的红色。
太婆在磨子前面暴怒地跳了起来,挥着短手,摸摸裤腰又拍拍胸部,然后大声向媳妇叫:
“替我给她两块钱!门牌捐婊子捐!……”
“我没得。”俯在磨杆上的媳妇沉静地回答。
“放屁,你这小○,三根偷给你,你留着买冰糖吃!”
老太婆伸手到裤腰里去乱摸,终于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媳妇拉长红舌头,在她后面扮着怪相。郭素娥感到快意。
“拿去,在我们这五里场,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女人!”
郭素娥狞笑,灰色的唇战栗。
站在石坡底下,她在扁担上摊开烂毛票。这毛票使她体味到复仇的满足。她想她可以用它去买一小方蓝布,修补她的磨损了的衣裳。但这想头是在一种极端昏倦的状态里发生的。在前些时,添置一些小得可怜的物件,补一补衣裳,还能使她暂时忘记冒着焦烟的欲望,得到安静,但现在却不可能。她这么想,是因为她实在已经麻痹,而且极不愿去知道这一块六毛钱原是从张振山给她的里面借出去的。
“她们过得真好!那屋子里尽是浆水,又臭又霉……”她批评,疲懒而又骄傲地向后望了一眼:“我就见过别的地方的人不是这样,我们从前也……”
她向山坡抬头,望着上面的晒着太阳的刺松。难道石坡上面的,刘寿春的小屋子在从前比这底下的屋子好一些吗?郭素娥她会有这样的感觉吗?但她的确是有的。因为那里面埋葬着她的她所难于说明的东西,发生着她的她所难于说明的东西,所以她在把它和那些只知道昏沉钻营的人的屋子比较的时候,觉得它虽然破损,矮塌,充满痰渍和别的一些腥臭的斑点,也还是叫她依恋。消沉和麻痹使她不再觉得她的那么强的欲望是可能的,使她悟到刘寿春原也只能是那么一个人,最后,使她想到,假若能够挣出饥饿的苦境,她又为什么要干那些得罪人的,败坏的事呢。
但一进到屋子里,一看见肮脏的床铺和木然坐在床上的刘寿春,这些消沉的想头便被绝望所代替了;而绝望是有着自弃的强力的。
她原来预备把水倾倒到锅里去煮包谷羹,但现在却不这么做。现在,她失去常态地走上前去,踢了踢屋角的破篾箩,然后坐在桌边,把昏沉的头埋在肘弯里。她倒宁愿试试自己的饥饿;看自己究竟能支持多久,会不会死。
刘寿春的脸显得特别溃烂和浮肿,他张大嘴,吸着喉管里的痰,发出一种滞涩而又肮脏的声音。在吐了好几口痰之后,他拉一拉破烂的衣襟,出于她预料之外地向她走来,胆怯地擦在桌沿上,触了触她的疲劳的手,接着便歪扭着干嘴唇,皱起狡猾的鼻子,让泪水痛快地打湿胡须,呜咽起来了。
郭素娥以一种使自己也惊诧的大力从破凳子上跃了起来。
“什么事?”她叫。
“哎哟,何必呢女人……告诉过你素娥,我是快死的人了……”刘寿春哭泣着说;当他的声音中断的时候,他就用他的浮着青筋的瘦手绝望地抓着桌子。
“你快死与我有啥关系?”
“不尽妇道天雷殛;看哦,哪有丈夫这样求女人的……”
郭素娥退到屋角去,张开手,踢倒破篾箩;她的这样的姿势使人家觉得,她之所以退后,是为了更残酷的一扑。
“你是我的丈夫?”她叫,牙齿闪着燃烧的光,“不准逼我,我吃饱了一顿没有?我活好了一天没有?”她粗野地举起手,“凭什么我在这里蹲这些年呀!”
“我逼你?我救了你!……”刘寿春走近一步,又被她的凶横的姿势吓退。“我们多么可怜啊!”抖着手掌的时候,他用一种过于胆小的声音说,“我想不到,你却享福!”
他弯腰站住,脸上掠过一道凶残的暗光。
“放狗屁!”
“我晓得,我有一口气总会晓得。我管不了,你作孽自受,上天分晓,像我苦命的刘寿春一样。……哎哟,我的腰干疼死了。”他突然弯下腰,捶着,又挤出泪水来。
“你晓得——”郭素娥疯狂地瞥了一下门,像准备从那里奔出去似的。
“你做伤天害理之事,欺我残废人。……”
郭素娥冷酷地望着鸦片鬼,等待着。
“你和姓张的相好,公司里机器股的。”鸦片鬼挺一挺胸,威胁地说。
一团酸辣的热气冲上了郭素娥的喉管,但她强制着;最后,她的冒烟的眼睛里浮上了泪水。
“你妈的臭○!”她锋锐地叫。
“他给你好多钱,你……”
终于刘寿春又干嚎起来,挥舞着手,倒到床上的破棉絮上去了。
“你还要说哪些?”女人坚定地,带着残酷的决心走上了几步。
“让我好好地活完这几天……我要哪些?我这个落魄的,还要哪些?”他的舌头在口腔里纠缠里,和臭气一同发出一种胶粘的,无味的声音,“荷荷,你有得,”泪水沿着额角滚了下来,但他的声音在这里却变得实在而清楚了,“我们没有饭吃,你有得那么多钱!”
郭素娥怔悚了一下,随即爆发起来了。她猛扑过桌角,用一只手叉着腰,指着刘寿春狂叫:
“你要钱!是的呀,有这末一回事,有这末一个人,就是没有钱,难道我要钱,难道在这块地方,有人会给我一块钱!
你快些死,我要讨饭去,做苦工去;我连芦席也不给你睡,你这瘟○养的人呀!”不知为什么缘故,张振山的毒辣的形影晃过她的模糊的眼睛,她哭叫起来了:“有哪一个能救一个我这样的女人呀!”
刘寿春从床上坐起来,两颊陷凹,像貌变得阴毒。
“你到坝上去卖,——有人给钱的。”他懒声懒气地说,在左手掌里敲着右手的食指。
“你简直,不是人!”女人狂叫,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饭碗来向他砸去。她是一瞬间变得那样狠毒,像一条愤怒起来的,肮脏,负着伤痕的美丽的蛇。当饭碗裂碎在床边上,刘寿春向围在门口的邻居们狂叫的时候,她冲出邻人们的包围,经过峭壁,向山下的五里场奔去了。她那样急急地奔走,抡着蓬乱的头部,把发烫的手混乱地在空中摇摆,用一种粗野的姿势扭着腰跃过沟渠,——就像她在那镇上真的有一个她可以依恃的亲人似的;其实,她只有仅仅可以吃一碗红汤面的一块六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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