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二章

蒋捷三家是苏州有名的头等富户之一,它底主人是晚清末年的显赫的官僚。由于三女婿王定和,蒋捷三在上海底某个纱厂里投了很多的资;他曾经声明要亲自经营那个纱厂,但他从未出门。蒋捷三很久很久都确信自己是厂主,命令王定和逐日地向他报告一切。他精细地记下这一切,发命令,拨款;但其实他对于这个纱厂并无所知。

老人和大房儿媳住在苏州。他打了前任县长一记耳光,并且他是对的,这件事使他在南京很有名。他底生活很刻板,像一切老人一样。在这个笼罩于权势底暗影和现实的财富下的古老的家庭里,老人底强力的性格无处不在,使得走进去的人要感到某种寒冷;好像他们遇见了某种东西,这种东西他们认为已经成了做恶梦的资料的。

六月,王定和和连襟傅蒲生同来苏州。傅蒲生在实业部以恶作剧和和事佬出名。他是去上海玩的。在上海时所遇到的某些事情——尤其是昨天晚上的某些事情令他烦恼;这中间还有良心底烦恼,但他仍然愉快而自足。

真正使他烦恼的,是天气太热。下车的时候,他全身都汗湿了。他叫喊着要去吃冰,但同时站着不走。王定和站下来等他,用左手抓住右手腕要的影响作用,并且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转化为主要矛盾。参,然后弯屈右手;王定和皱眉表示烦厌。

“可爱的苏州姑娘不在苏州了。”傅蒲生说,他是指美丽的小姨:这个思想使他兴奋了。“可怜的,啊!”他看着王定和,希望他赞同。

在蒋家胡同里,牵牛花和蔷薇铺展在高墙上,在微风里摆动;青石地上有着可喜的投影。下午的胡同很沉寂,到处是暑热底严威。停下轿子,傅蒲生跃上高台阶。

但他并未即刻敲门。他举起手来又放下,回头看着王定和。做了一个活泼的、可笑的歪脸。

“你要揩干净脸上的灰。”他快乐地说,向门缝里张望,然后古怪地伸直身体敲门。

没有人答应,于是他推门。黑漆门笨重地移开,小院子里有了脚步声。

傅蒲生直视前面,愁闷地微笑着。

“啊!冯家贵,侬来,侬来!”他大声叫——显然有些装假:“看我长胖了没有?”

头发花白的老仆人冯家贵疾忙地掩着胸脯(他未扣衣服),露出惊讶的、快乐的表情跑进了门廊,看到王定和,他底发红的老脸变得恭敬。

王定和点头,垂下眼睛走过大厅(仿佛他不愿看见),走进厢房,未抬眼睛,把上衣抛给冯家贵,迅速地坐下。

“冯家贵,老太爷午睡吗?”他轻声问,没有抬眼睛。“午睡,姑老爷。”

冯家贵出去倒茶时,王定和站起来,走到大红木椅子前面,弯腰看着窗外。有白色的影子在槐树底浓叶间闪耀,跑进来。王定和前额贴在窗上,浮上喜悦的、讽嘲的微笑。

年青而美丽的蒋蔚祖跑进来。他底白夏布长衫飘曳:在白色里露出了他底洁白的小手和红润的,快乐单纯的脸。傅蒲生跑近去,抓他底手,然后用力按他底肩。王定和点香烟,站在红木椅子旁,向他点头,微笑。

“好吗?”王定和用低缓的、温和的声音问。仿佛他很挂虑,仿佛蒋蔚祖通常都处在不好的情况中。

“啊,你们!”蒋蔚祖露齿微笑,不知说什么好,跑向椅子,然后跑向王定和,又跑向椅子。终于站在房中央,快乐地叹息。

“我嫌园里闷。”他说——显然选择了这句话——,笑着动手脱长衫,“我预备出去。啊,幸亏我没有出去。住几天吗?”他坐下,快乐地、兴奋地看着他们。

“要陪你喝酒……素痕好?”

“啊,不。”他笑。“我想……二弟好吗?”

“他有什么不好。一·二八打仗,他和……他给巡捕房关了一夜,说弄得……有趣极了,关了一夜!”傅蒲生说,愉快地霎眼睛,表示这中间有更有价值的事,需要等下详谈。

“他要办报纸。”王定和冷淡地说,他不时看着门。

蒋蔚祖摇头,又笑,然后变严肃,沉思着看门。“南京他们……?”他不知说什么好。他又笑,这笑和他底话无关。

“一样的。”

“我要去南京,”他咬嘴唇,可爱地笑,环顾两位姐夫;“你们欢迎?”

“来了。”傅蒲生说,嘲讽地微笑着站了起来,王定和随后站起来,瘦脸皱蹙,好像在笑,露出恭敬的、愁闷的表情。“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妇女底嘹亮的声音在走廊里叫。穿宽袖的绸短衣和绿色绣花鞋的金素痕走进来,停在方桌前,即刻就伸手理头发。

“我责备你们,忘记了苏州!……请坐,啊!”她高声说,同时闪动至肘的宽袖走向傅蒲生,开始用低的、愉快而郑重的声音说话,仿佛她承认以前的话都是客套,现在才是正文,是她好久期待的。傅蒲生胡乱地点头,露出崇拜的表情表示极注意,表示对每一个字都了解。王定和踮脚走向蒋蔚祖,坐在他旁边看信,听见了金素痕底每一个字。

“啊,你看,这一点都不假,老人这样说。”金素痕愉快地低声说,皱眉加重话句底意义。“老人总是喜欢管闲事,”(傅蒲生点头。)“但他不注意自己底事;南京的事情弄得那样混乱,没有人收租,大家欺骗……我和蔚祖商量,我们去南京,我读书,蔚祖在实业部做事,顺便……总之我们不想依靠苏州,我们尽力。蒲生,蒋家谁是能够尽力的人呢?”(傅蒲生崇拜地点头。)“蒋家底事是这个世界上最严重的问题,少祖弟说。他在开我们玩笑。定和姐夫是一把有力的手,我希望你底厂顺利,”她向王定和笑。王定和适度地(他自己觉得很适当)点头。“然后我们在我们底河边……啊,我说得太多了,我们要去南京。姐姐好吗?妈妈身体好吗?妈妈年纪大……”(傅蒲生点头,好像他明白“妈妈年纪大”这句话底意义。金素痕说完,他底滑稽的脸从崇拜的表情里解放;他露齿发笑。)

“蔚祖,你陪姐夫,我去看阿顺……”她向门口走去。在门边转身点头,晃动美丽的宽袖走出。

“好啊,我底耳朵;刚才像八哥!……”傅蒲生叹息,向蒋蔚祖霎眼睛:“有福气,好老婆,老弟!”

蒋蔚祖羞怯地笑,企图制止这个微笑,他底嘴唇颤动着。在金素痕说话的全部时间里,蒋蔚祖未动,沉思地凝视着窗户。显然金素痕所说的,主要的,她底态度所表现的,于他非常重要,并且是他底苦恼。

王定和站起来,阴沉地徘徊,最后站在蒋蔚祖面前。

“你们要去南京吗?”王定和问:显然关心这件事。

蒋蔚祖点头,咬嘴唇,预备说什么,冯家贵走进来,通报老人底接见。

蒋蔚祖起立,领姐夫们走进邻室,老人习惯在这间房里接见别人,因为这里底家具,——不是最华贵,而是最笨重,最多。这个房间底特色是,椅子最多,但进去的人却觉得无处可坐。老人不愿别人安适。字画挂满墙壁,但刚刚走进去的客人却不能看,且不敢看它们,这些字画也令人局促。房里有檀香底气息和某种腐蚀性的气味。傅蒲生好久未来,走进去时愉快的面孔突然阴沉。他嗅鼻子,随着王定和坐下;坐在右边,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走廊。

王定和穿好上衣,露出严肃的、冷淡的表情。傅蒲生发痴地思索地看着门。

高大而弯屈的白色的身影使走廊里的阴暗的光线变动。蒋捷三倾斜上身,大步地缓慢地穿过走廊,走进房,未看起立的、恭敬的女婿们,点头,把手里的大纸卷递给蒋蔚祖,走向桌旁的椅子坐下:他习惯坐在这里。

老人秃顶,头角银白,有高额,宽颚,和严厉的、聪明的小眼睛。脸微黄而打皱,但嘴唇鲜润。他架起腿,抬眼看着女婿们。他微笑,安慰女婿们:他觉得自己是在仁慈地安慰女婿们。

笑的时候,他底高额上的皱纹叠起。不笑,他底两腮的肉袋无生气地下垂,加强了他底严厉。

“住两天?”他说,取出手帕来揩鼻子,两腮下垂。“不。想明天回南京。”王定和恭敬地说:“打仗的时候厂里亏的,这个月恢复些。托老太爷底魄力,总要支持下去。上海大家问候老太爷。”他说。

“老太爷要不要去上海看看?”

“我去上海,啊!”老人轻蔑地笑,然后恍惚地笑,“带来的东西,我看看,晚上看看,你底钱,这个月我不能拨。说了,不许再提……!”

“老太爷,你太把我当小孩了!”王定和高兴这个机会,愉快地说。

老人看着他,好像要亲眼看见他所说的。然后看着傅蒲生。

“你,怎样?”他含着显著的愉快问。在舒适的午餐和良好的午睡后,老人显然处在愉快的心情中,虽然他更看重王定和,这种愉快却只有在傅蒲生面前表露。老人时常古怪地亲善傅蒲生,因为傅蒲生是平庸的,好像人常常喜爱比自己弱小的人一样。

傅蒲生微笑着回答了什么,老人轻蔑地大笑。

“胡涂!”老人叫,盼顾,从冯家贵手里夺过扇子来,提起绸衣使力扇:“我要叫他们跑给我看。你看你一脸汗——”

傅蒲生快乐地笑,揩汗。王定和看他,看老人,他刚才在沉思,未听明白谁为什么要跑给谁看。

“刚刚过去三个月,大家忘记了,什么打仗!拿年青人耍猴子!我要看见,”老人大声说,额上的皱纹叠起来,“他们在一起,你们,”他思索着,抛开扇子,“中国和日本是百年的冤孽!……”他愤怒地大声说,然后垂下眼睛,并把手放在膝上,做出失望的,严厉的姿势。他底两腮下垂。但显然他颇快乐。他开始思索。

“没有一件值得做的事,有一件,吃耳光!……你们就相信这些!呶,看见百姓底疾苦没有!水深火热,成千成万,几代的生命!交在谁的手里?”老人发火,在桌上支肘:他底小眼在浓眉下闪射如星芒。“啊,不远了,不远了!”忽然他动情地叫,起立,打落冯家贵手里的扇子,走向窗边。“这不是谁个人底力量能够挽回的。”王定和用低而打颤的声音说。

显然这话触怒了老人。老人健壮而孤独,需要发火。“谁的力量?中国这大的地方,这多人,几万年怎样活下来的?偏偏到你们手里!可怜的畜牲啊!”

“啊,老太爷,不必生气,罪该他们受。”傅蒲生温和地说。

老人未回答,大脸流汗。冯家贵走近替他打扇子,他大声清喉咙,左腮打抖。

“哪个该受罪?是你?是我?是穷苦的百姓?是他们干净的年青人?可怜啊!”蒋捷三用怪异的声音喊,两腮无生气地下垂,显出老相,向蒋蔚祖挥手,然后走出去。儿子皱眉跟随他。冯家贵走在后面使力打扇。

老人回房,支肘卧在高榻上,唤姨太太烧烟,并教训儿子:他反对儿子去南京。他说女人要去,让她去,她借口娘家在南京,好去玩,因为她是女人。说话的时候,他摔白鹅毛扇给姨娘,但即刻又夺回来,注视她底脸,吓退她底假装快乐的、愚笨的笑容。于是瘦弱的女人露出忧伤,她底瘦脸显得忠厚而率真。在假装的快乐表情违反本意地消逝后,或在单独地对着自己底小孩们的时候,她底愁病的脸总是如此,忠厚、仁慈、而率真。

金素痕使女仆抱来两岁的男孩阿顺,她知道这个能打断老人底狂言。蒋蔚祖抱过小孩去,忧愁地沉默着,坐在椅子里。老人凝视孙儿,然后看着窗户。

“她自己不能带小孩吗?啊!”

他那样看蒋蔚祖和小孩,不看他们底脸,而看他们底头顶:老人在不快的时候看人总要看得高些。这总是如此的,蒋蔚祖不知道是否被看,不安起来。老人底灰色的明亮的视线好久都静止不动。并且他全身不动,除了他底多肉的,庞大的胸膛在起伏着。

姨娘看小孩,又看老人,觉得应该赞美小孩,露出虚假的、愚笨的笑容。

“拿来我抱!”老人忽然说,但同时侧身抽烟。蒋蔚祖皱眉放小孩在榻上,好像他是一件东西,小孩经不起烟,惧怕,开始啼哭。

姨娘抱小孩,同时虚假地微笑着看老人。

“啊,哭了,呆子,可怜!”老人推开烟枪咳嗽,大声说,他轻蔑地,但仁慈地看小孩。小孩不哭了,老人在烟灯上用肥大的、带刺的嘴唇吻他,他又哭。

“胡子刺……”姨娘小声说。

老人盘腿坐在榻上,轻蔑地、慈爱地搐动着大鼻子,企图逗小孩发笑。

“好,抱开,小呆子!”他忽然发火地大声说:“蒋家全是呆子!”

“要去南京,你自己赚钱!”他挥手,向抱小孩出门的蒋蔚祖说:“去就不回来,全是呆子,全是骗子!”

姨娘明白后一句话指蒋少祖。老人很少提这个儿子,但这些话总是指他,姨娘很明白。她沉思起来,忘记了自己底快乐底义务,露出忧愁的、善良的表情。

离开老人后,姨娘底忧愁更重,枯干的脸上皱纹深叠着,她底四个小孩围绕着她;小孩们脸上有某种严肃的东西,但母亲软弱而忧郁,那样单纯地愁苦,使看见他们的人觉得他们全体顶多只有两个人,并且两个人等于一个人。他们这个团体在走过大厅时总是无声的。虽然老人有时对小孩们极好,但他们总是恐怖。老人在他们是一切森严骇人的事物:读书,礼节,罚跪,爱抚,……等等底神秘的来源。

母亲牵着最小的(三岁的女孩)走在他们中间,仁慈而严谨,用目光做暗号,带他们通过大厅和走廊;小孩们通常只在后园角落里玩耍,那时才有较大的、有生气的声音。显然母亲有一种自觉:小孩们将来的凶险是很明白的,他们将蒙受耻辱和不幸,因此她,可怜的母亲必须使他们知道严谨底必要,同时使他们在可能的时候多得到一些保护和慈爱,这些他们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都会失去,母亲在她底小孩们中间是仁爱而忧愁,有时她笑那种率真的笑,这只有一个母亲才笑得出,而在这种时候她底柔和的脸表露出:她从前是那样美丽。

黄昏,小孩们在洗澡后是红润而精灵,由女仆率领走过假山石,假的小河和小桥。女仆异常整洁,白兰花押在头上;苏州底女仆总是那样精致。男佣人在石路上洒水,并打扫草地,把微少的落叶积成堆。小孩们停在茅亭前等候正在洗澡的母亲。

母亲走过石桥,带着出浴的庄重拉着衣服,散发着香气,嘴部发红而打皱。

细瘦的、庄重的女人走近小孩们。最小的女孩向前跑,她抬起眼睛,露出了几乎不可觉察的忧愁而安慰的微笑。“阿芳哪,看你底脚,阿是龌龊!”她抱小女孩,向最大的,十二岁的女孩叫。

“阿弟踢我!”

“踢,踢!啊!”她含笑说,取手帕揩眼睛,走进茅亭。“听我,阿芳,侬弗要,”忽然她抓住大女孩底细瘦的手臂,恳求地微笑着说;洁净的额上有了皱纹,“弟弟总是弟弟,自家底弟弟,娘辛苦!昨晚怎样说来,你阿是顶大?十二岁要学做人,要辨神色,要做事;对长辈恭敬,弗是弟弟……啊!”她说,女孩愁闷无表情,她摇动她底肩头,带着假装的欢乐看着她:“啊,你答应,答应……你点头,说是!”她用力摇女孩底瘦肩,耐心地,振作地向她耳语。她惯常总向小孩们耳语。

母亲向女儿耳语很久,热切而振作地向女儿底耳朵反复说那几句话,恳求女儿回答一声是。最后她停住,面容严重,把自己耳朵贴到女儿嘴边。但女孩惧怕这个恳求所含的严肃;这种严肃要求她了解母亲讲给她回答的那个字底意义,和目前这一切底意义。她显然不能明白这意义。十二岁的阿芳是有对痛苦的早熟的理解,但还无法明白母亲底耳语和要求,为何这样严重。她不敢回答。她怕错误,她知道母亲要为错误而痛苦。她脸红,呼吸频促。弟妹们严肃地站在旁边。

她底胸骨突出的瘦弱的胸膛艰难地起伏着。母亲底耳朵没有离开。

“阿芳,好阿芳,你阿是乖,你可怜,你说一句,说,啊!”母亲又耳语。

阿芳底美丽的眼睛苦闷地闪烁着,她底脸变白了。她凝视母亲底耳朵,嘴唇打抖。

“娘,是……”她用窒息的喉音说,脸更白,流泪。

母亲叹息着,抬起充血的、发红而光辉的脸来,大姐姐流泪,大男孩眼发红,因为觉得这一切由于自己,他踢了姐姐。小孩们严肃地站立不动,而母亲底脸充满了安慰和慈爱。显然这种状态是他们这个团体底特色,而这个团体是命运给老年的蒋捷三所留下的唯一的寄托。

看见傅蒲生和王定和,母亲底脸起了变化。两位男子走近茅亭,姨娘迅速地点头,向前走,露出假装快乐的、愚笨的表情。

“姑老爷姑老爷……难得哉!”她愉快地盼顾,企图赞美黄昏。“阿芳阿五,叫姐夫!”她庄重地说,给小孩们让出位置。

十二岁的瘦女孩上前,——她是受过严酷的训练——垂下手来鞠躬。……

“好,好!”傅蒲生伸手至女孩下颔,抬起她底苍白的脸来,然后发笑。

“啊,风凉爽!”姨娘大声说。这个声调和恭敬同时,意外地叫出了愤怒,这似乎不可解,但这确是由于傅蒲生底淡漠的笑声和阿芳底困窘不安的脸:这些使她痛苦。她激动地笑着,并且盼顾,假装不看女儿。

姨娘领着小孩穿过假山石走开去,风吹起大女孩底白绸上衣。傅蒲生和王定和站在茅亭阶下凝视他们,然后对看,同时露出怜恤的,然而不快的笑容。

这个家庭在夏天底黄昏有着较愉快的生活:老人在洗澡后走进后花园时要听见小孩们底戏耍的笑声和叫声,到过蒋家的人决不会忘记两件东西:古董和后花园。前者是老人个人底娱乐,而这无疑是很重要的;前来告贷的穷亲戚都知道老人在摩挲古董的时候有好的心情,那么他们便明白应该何时说话,以及说什么。后花园则对于蒋家全族的人们是凄凉哀惋的存在,老旧的家庭底子孙们酷爱这种色调;以及在离开后,在进入别种生活后是回忆底神秘的泉源。这特别在蒋家底女性身上表现得鲜明。

后院大约半里见方,靠近正厅底左右侧建有旧式的楼阁,姨娘和她底小孩们住在左边,蒋蔚祖夫妇住在右边,但还空着很多房间,好像建设它们的人具有着强烈的对于繁荣的想象力和意志,好像他底强力的手臂要完成更大的东西更大的楼宇和庄园:它们白昼时在江南的太阳下雄伟地闪耀,夜晚则灯火辉煌如宫殿——使他,这个沉重而森严的安心立命的主人,在世界上有了一个人所能有的最大的存在。但他没有完成。他做了千分之一,后来便把他底天才的大力化费到对那个不肯放松他的尘世的可悲的、流血的斗争里去了。

但这些楼宇并未颓败,这个主人还有力量保卫他底最后的东西。这些楼宇,它们底巨大的灰色圆柱,它们底森严的廊道和气魄雄大的飞檐,使这个庄园成为苏州最好的建筑,成为中国最好的古色古香的建筑之一。

花园是华丽的,人工的,但和屋宇底建筑相和谐,正如老主人底不自然的,高度的身体动作和他底庄严的头颅相和谐。园里充满华贵摆设,每件东西都表现出一种粗大的精细和一种对尘世的轻蔑来,仿佛蒋捷三在自己底园中建立了假的山峦和河流,假的森林和湖泊,是为了表示自己底对于他在少年时代的漂流里所阅历的真的山峦和河流,森林和湖泊的轻蔑似的;他轻蔑它们,因为它们被别人所占有,充满了不洁净的足迹。

靠近园墙是仆婢们底住宅,住宅前有菜地,但一道假山遮隔了它们,人们只能看见仆婢们底平屋底屋顶,屋顶上经常地冒着烟。沿园墙往右走是一片高大的松树,松树间是荒芜的草地,并且有小的池塘。这里经常无人;老人只站在远处凝视它,这种凝视往往是悲凉静穆的。老人更不往前走。他不许在里面栽花、不许装饰这片阴凉的土地。对于整个花园,对于蒋捷三底老年的心,这片自然的、深邃阴凉的土地是一种必需。但蒋家族人们很少明白这,他们大半不高兴这块地方,认为它底存在是由于老人底怪癖。

但这片土地却加重了花园底神秘,而这对于蒋家底感情细致的人们是重要的。他们称花园为后花园,在这种称呼里他们感到自己是世家子女。妇女们回家来总设法尽快地跑进花园,有时她们带笑地跑进,而肃穆地止住,站在花香里流泪;有时她们庄严高贵地走进去,站在柳荫下,浮上梦幻的微笑。蒋家的人们似乎都有这种气质。外人呼他们呆子,他们自己也这样喊。大姐蒋淑珍出嫁后第一次回家时曾闹了有名的笑话:父亲在睡觉,她没有喊醒他,迳直跑进花园,傍荷花池向金鱼缸跑去了,但失足落在荷花池里。傅蒲生拖起她来,她却全身水湿地仍然向金鱼缸跑,并且蒙脸啜泣。老人娶过三位姨太太,另外两位已在五年前陆续故去。在这很远以前他娶过一位歌女,为了这个他把发妻送到南京去,以后她就一直住在南京。那时最大的女儿才五岁,蒋捷三伴那位歌女住在苏州,恋爱,并雄壮地经营产业。这确然是一次恋爱,虽然是奇特的恋爱,并且时间很短促。蒋捷三在一生里只有这一次痴狂,他凶猛地进行,好像要偿补青春时代的这一部分的损失似的。这对蒋捷三是那样的重要,他不许别人轻视这位出身不洁的女子,他竭力在家族中提高她底地位;假若可能,他要把她置在天上,那里一切损害都及不到;他声明他底产业是为她设置的,他要为她挥霍。

这位女子不美,势利,且生病。但痴狂无法遏止,后来它自行完结了。这位女子闹出了不名誉的行为,死在苏州。她弄了很多钱,但一文也未带出去。蒋捷三从腐蚀性的大悲哀和仇恨里醒转,但正因为族人底非议和苏州上流社会底攻击,他改变了原意,给这位不幸的女子安排了一个最阔绰的葬仪,并且强迫自己底亲戚们来苏州送葬……于是这个葬仪轰动了苏州。

第二年他接发妻回家了一次,以后开始讨姨太太。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磨灭创痕和安慰老年。老年来临了,生活里再不会有什么新的东西,除了最后一次的风暴,而这要揭露旧的创痕……。据说那位歌女给蒋捷三留下了很多纪念,最重要的便是园端那片里面有着池塘的松林,据说那片林木是为她底病而栽植的,松树都从十里外的山上移来。那次痴狂幸而没有使他损失财产。想起这个他都要战栗。他在那以前和那以后都是以严格治家出名的人,他不能想象假若痴狂使他损失财产,他底儿女们要怎样生活,树底希望在果实,于是他老年的精力全化在儿女们身上,他教育他们,爱抚和责罚他们,感到风波是不留痕迹地过去了。但这个家庭总似乎是有深大的激动藏在里面的,它底儿女们是那样多情而优美,这便是不幸。后来的遭遇使蒋捷三倒宁愿在最初的风险里倾覆一切,因为在痴狂里毁灭自己总要比在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底失败时倒下要好些。

松树成林,覆盖着荒芜的草地和闪光的池塘,老人站在假山石后凝视它。蒋家的人们每人爱这个后花园的一部分:大女儿蒋淑珍爱大金鱼缸,三女儿蒋淑媛爱葡萄架,蒋蔚祖喜爱荷花池,蒋少祖,在他未离家以前(他十六岁离家)则女性地爱着松林里的那个小池塘。各人有各人的原因,这些原因很简单,但在他们自己是神秘而凄婉的。

老人洗澡后走进花园,吩咐在大葡萄架下开晚餐。老人摩挲着黄金大挂表走向玫瑰花丛。

他弯腰嗅花香,并用手指弹掉倒挂在枝上的败叶,满意新洒的水,跨过湿润的草地向金银花坛走去。他不愿大儿子去南京,并且怀疑媳妇,觉得他们在为了奇怪的原因争吵;他沉思着。他穿过假的山洞,皱眉凝视着另一道假山后的松林,松林顶上照着落日底金红光。他底眼袋下露出忧戚的皱纹。这种表情是很少让别人看见的。

最近的楼阁旁有孩子们的叫声和冯家贵底苍老的、快乐的笑声。他笑得像叫。另一处,水仙花坛旁有男子底愉快的、沉思的话声,老人听出是王定和和蒋蔚祖。老人在花丛中,向葡萄架走去。

王定和对蒋蔚祖很诚恳,他爱他;王定和不曾对别人这样。显然他们在密谈,花底浓香,湿润的晚风,近处小孩们底游戏声,松林和楼阁上照耀着的红光——江南底黄金般的黄昏给了他们底谈话以深刻的诗意。

蒋蔚祖倚在一株柔软的槐树上,抱着头,以微笑的、忧愁的眼睛看着王定和。王定和卷起衬衣袖子又抹下——反复着这个动作——轻轻地在草地上徘徊着;嘴部有固定的微笑,眼睛看着地面。这是自信的男子特有的姿势。

“啊,我底目的不在这里。我可以说没有目的,况且我做事,而不喜欢空洞地追究……”他沉思地微笑着,在草地上弯腰跨大步。“听,婆婆鸟,啊!”听见布谷鸟底叫声,他抬头,抹下衣袖,愉快地看着蒋蔚祖。

“还有一种雀子,在这种时候……”

王定和忧戚地摇头。

“我不懂雀子;除非住在苏州……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吗?”“我,我很好。”蒋蔚祖回答,好像这个美好的黄昏要求他这样回答。

他们原来在谈蒋蔚祖去南京的事的,但他们忽然谈了这些;好像是,假若不是在这种可惊羡的黄昏里,他们便不会谈这些。“那么你作诗吗?”王定和笑,弯屈左手。“我拿给你看好不好?”

“不,现在不看。他们说少祖要做官了,但是靠不住。老人近来提他吗?”

蒋蔚祖未答,他未听清楚。他摇动身体,使槐树抖出愉快的声音,并且发笑。

“苏州,啊,”王定和说。蒋蔚祖点头。

楼顶上的霞光消逝了。空气澄明洁净,金银花呈显出素淡的惆怅的白色,王定和惊羡地看它们,觉得它们在白天里是没有颜色的(他在白天里并未注意它们),而只在现在才有颜色,这种白色,愁苦的、羞怯的白色。有妇女在花间走过,发出话声,话声特别嘹亮。这种黄昏,好像一切都是孤独而自由的,但是彼此爱抚而和谐。小孩们底声音听不见了,鸟雀在幽暗处啼鸣。树木和花丛底阴影丰满了,一种幽微的哀感和渴慕散播在空气里。从幽暗的叶隙间可以看见天上的最初的星。楼宇底暗影里,假的溪流闪着白光。

“啊,老人老人!这是他底天堂呢!我明白你们蒋家!”王定和讽刺地说,愉快地笑了出来。

蒋蔚祖离开槐树,轻轻地叹息,温柔地笑着。他整理白绸短衣,向金银花坛慢步走去;听见近处花丛里的妇女底喊吃饭的叫声,他站住。

王定和以令他吃惊的快步走向他。

王定和卷起衣袖,抓住他底手臂,匆促地微笑,露出牙齿,并且舐嘴唇。

“这对你说或许很有用,我相信,你要想一想;是你负担蒋家,不是我,太太底意见有详细考虑的必要,你太痴情,蒋家底痴情,而我们是……是外人,到时候只有你们自己!”他含着某种激躁顿住了。他抓住蒋蔚祖底手臂,凝视林木;“对于你们夫妻,外人没有资格说话,但是我看得见,……啊,你去南京。留老人一个人在苏州,并无不可。财主大少爷去做小事,可以的,这是现代的社会,我们是现代人!但是素痕说去读书,要学法律,我不能了解!她父亲是律师!”他说,放开妻弟底手臂,离开一步,严肃地看他。

蒋蔚祖忧郁地注视王定和很久,冷淡地摇头,向小路走去。

“到南京……再看吧。”在花丛中他说。

亲戚们对蒋蔚祖谈及家庭事件时总是用这种调子,好像他们在表示,虽然很同情,却不能负责,一切都在蒋蔚祖;但蒋蔚祖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金素痕,他们表示对蒋蔚祖底婚姻很惋惜。这种态度在愈亲近的人身上便愈明显,好像蒋蔚祖是小孩;他们说:“你要决定一切!”接着他们叹息,用叹息表达其余的。蒋蔚祖很厌恶这个。蒋蔚祖是无条件地,满意自己底婚姻,热爱金素痕。

蒋蔚祖在他和金素痕底关系里表演着一种单纯的,情热而苦恼的恋爱,这是命运给单纯的男子在遇到第一个女子时所安排的,他在那个女子身上发现一切,他觉得她是不可企及的,他觉得,他将完全幸福,假若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别人。

走近葡萄架,和看见明亮的纱罩灯同时,听见了金素痕底豪爽的笑声:傅蒲生在和她说笑话。傅蒲生搔着头,说了王桂英底故事,但未提蒋少祖,并不停地偷看老人。老人坐在大藤椅里,手放在膝上,脸上无表情。

仆人们站在座位后面打扇,驱赶蚊虫。葡萄架底阴影里有某种不确定的,魅人的香气。有几串葡萄从浓叶中沉沉下坠,显露在灯光里。金素痕发出笑声,老人悠闲地抬起眼睛来凝视着葡萄。

“蒲生告诉我桂英,啊!”王定和和蒋蔚祖走近时,金素痕温柔地说:“你底这个好妹妹和你一样,我愈想愈真!”她伸手取筷子,忍住微笑,嘴部可爱地突起。她底嘴部表情暗示这个故事里面还有某种她因为礼节的缘故不愿说出的秘密;但她底眼光却宣布了这个秘密。她闪动白手,金戒指在灯光下闪耀。

“去南京我要问丽英!她说安祺儿!她藏起她,啊!”她侧头,向蒋蔚祖说。

蒋蔚祖拘谨地微笑,看着父亲。

“要是没有这个宝贝,这顿饭要吃得多不舒服啊!”傅蒲生想。

“吃,啊!”老人以洪亮、淡漠的声音向女婿们说,用筷子点菜。

吃饭的全部时间里老人未再说一句话,金素痕则谈论不歇。两位客人很为难,他们不知道是否该赞同她,因此不时看老人。这种困难,是来蒋家的亲戚们时常要感到的。

饭后,仆人撤去碗筷,老人捧起水烟袋,淡漠而安静地环顾大家,然后抬头凝视下坠的葡萄串。他底这个动作表示他要说话了。他用小指底长而弯屈的指甲剔牙齿,弹出声音,并咳嗽,大家知道这个咳嗽是故意的。

“你们,明天走吗?”他用哑的、疲乏的、苍老的声音问。然后咕咕地吸水烟。

显然他要用这种声调和态度造成一种严厉的印象,封闭金素痕底伶俐的嘴。大家沉默着,听见仆婢们打扇子的声音。老人继续吸水烟,未抬眼睛。

他抬眼看着葡萄串,额上露出皱纹。

“爹爹,不要让他们明天走,留他们玩,啊!”金素痕忽然活泼地说,倾身向老人;她底态度是那样的自然而亲切;王定和了解地微笑了,凝视着老人。

老人垂下眼睑,在膝上弹手指。显然他在忍耐。

“爹爹,我想起一件事,”金素痕说,微笑着。“素痕!”蒋蔚祖焦灼地喊,企图制止她。

“啊……”金素痕斜眼看他,但微笑着起立,“我就来!”她说。

老人做手势制止她,她笑,重新坐下。

她底态度时常令人惊异,因为老人底忍耐底限度是很小的。但她很自知;她底态度很和谐。她惯常用这些态度来破坏老人所造成的严厉的印象。并自觉有把握。她明白了,有人有几百种理由要打翻她,但有几千种理由要对她忍耐。老人两腮下垂,在膝上弹手指。

“你们,明天回南京吗?”他重复地问,用同样的声调。“是的,”王定和回答。迅速地霎眼睛。

老人沉思着。

“田租的事,冯家贵交给你,你清理过了吗?”他问蒋蔚祖。

“清理的。”

“有多少欠的?”

“大概……五百。”

老人沉思着。

“阿顺怎样?”

“他睡了。”金素痕回答。

老人轮流地,迟缓地问了这些,忽然皱眉环顾大家。“我刚才想过,战事不会结束,中国人底灾难要来了!”他猛力握紧椅臂,抬头看天。“你们有力量负担吗?”他低沉地问,环顾男子们。

王定和,不知因为什么原故,胸中发生了庄严的微颤。他在他底同辈,所谓现代人中间还不曾听到用这样的声调问出的这样的话,而他是有这种渴望的。这是这样的:假若傅蒲生此刻也感到这个,那只是因为受了这种情绪的感染,但王定和却觉得从老人汲取了力量。

王定和底表情强烈而深沉,他严厉地沉默着。

蒋蔚祖皱眉。

“那么蔚祖,”老人说,停住,等待儿子底视线,“你要去南京吗?”

蒋蔚祖看着他,不回答。

“你应该自己说话!”老人用重浊的声音说“自己”这两个字,然后宽恕地微笑。微笑即刻消失了。

蒋蔚祖坚持不看金素痕,但感觉到她底视线,并觉得这视线是热烈的。

“你要去读书?”老人忽然问媳妇。

媳妇笑了。

“不一定。看爹爹底意思。爹爹觉得怎样?”

“啊,啊,哼!哼!”老人说,然后站起来,向蒋蔚祖挥手,走出葡萄架。

“你们看,”老人和儿子离去后,金素痕坐到大藤椅里去,活泼地说:“爹爹底脾气多怪呀!啊,苏州真闷。我投错了胎!”“你是才智双绝的。”王定和含着不可渗透的微笑恭敬地说。

“开玩笑,你这个人!”金素痕挥鹅毛扇,挺出胸部,大声说。

“我昨天读了《少年维特之烦恼》。我在苏州读这种书!”她笑出声音,一种幼稚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蒲生,请你给我摘一串葡萄!”

傅蒲生愉快地抛去香烟,跳上桌子。

“我要一瓶酒!”他站在桌上向仆人们大声说,然后摘下葡萄来。

“这个夜多么美啊!”金素痕右手接葡萄,左手罩在纱灯上,含着惊愕的、有些天真的微笑向王定和说。王定和仰在椅子里吸烟,点头,并且微笑了。

蒋捷三心情焦躁,在郁热的房里,在笨重的家具间大步徘徊着,教训儿子。

“你坐,”他说,“你坐下听我说。你听了就忘记了,你要想想,没有多少时间让我们糟蹋,我是老年!……”他看了儿子一眼,“你又要去南京吗?啊!少祖给你出的主意还是定和?”他急剧地挥手;“少祖混得不错,小流氓,好,好!哼!哼!他要参加打仗?你是他哥哥,比他大一岁,你要教训他!”他在桌前站下来,喝茶,然后露出迟钝的表情。“那么,是素痕底主意了?”

“我自己的主意,爹。”

“不希奇,不希奇!你底老婆要读书,骗子!呆子!”他恶毒地笑。

蒋蔚祖恐惧地看着他。

“你底老婆多漂亮!你就粘住她一生,她比你高明!”“爹!”蒋蔚祖摇手,痛苦地说。“不是我自己结婚的!”他庄严地说。

“胡说!”

蒋蔚祖凝视地面,闭紧的嘴部痉挛着。

老人徘徊着。

“淑媛,你们!”他说。“电影好看,牌好打……秦淮河有花灯!”老人出声思索,然后背手在敞开的大窗前站下,沉默很久。窗外,密叶丛底深邃处有灯光。凉风吹动老人底白印度绸衫。“那么,你是死心塌地,你去吗?”他用老年的声音问。

“啊,才歇了半年!下关的房子是为你买的!那时候你为什么又要回来?”

蒋蔚祖怀疑地看了父亲一眼。

“你去,好!”老人用威胁的大声说。老人承认了。形势是很明显的,他无法把他底大儿子,他所最爱的大儿子留在苏州。“动乱的岁月吸引……”他说了这一句,走至榻边,坐下,脱下鞋子盘起腿,然后垂着头。

他开始用一种安静、忧愁、寂寞的声调说话,眼角聚起松软的皱纹。

蒋蔚祖忧伤地凝视着父亲,注意他眼里的柔软的光辉,逐渐露出深沉的、凄凉的、聪颖地理解人世的表情。他在桌边托着腮,点头,并且叹息。老人说完,他以女性的姿势从桌上滑下手臂,大声叹息。这个叹息表示,他一切都了解,但事情常常是两难的。他底离家是不可避免的。父亲底孤独和痛苦,妻子底热情和愿望,他自己的需要……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

听见他底叹息,老人向他凝视了几秒钟。希望和老年的孤独在挣扎,并且受骗,这个时间于蒋蔚祖底善良软弱的心是痛苦的。但老人忽然跳下床,躁急地穿上鞋子走向他,不给他以吃惊或理解的时间,伸手抓住了他底两臂,把他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老人底腐蚀性的热气喷在他底脸上。

“那么你说,”老人说。

蒋蔚祖下颚打颤。

“姐姐过生日我去。秋天回来看爹爹。”

“你要钱,我给你!”老人大叫,推他坐下,跑向窗户。“当心老婆拿钱买胭脂……”老人愤怒地说。

“我自己会支配自己的……”蒋蔚祖痛苦地,柔弱地说。老人沉默着,看着天。

“那么,我问你,”他说,“你们昨天怎样吵架?说一本书,什么书?”

这个争吵是这样的:蒋蔚祖发现了金素痕底《少年维特之烦恼》,发现那上面有谁的题赠字样,于是偷看了这本书,并且把它藏起来。金素痕在他底书房里找回了这本书,晚上夫妇间便口角。蒋蔚祖发怒,声明自己不去南京;但最后他哭了,求妻子饶恕他。这是这种致命的爱情底特色:这个男子所希望的并非饶恕,而是怜悯:他永远如此。蒋蔚祖脸色苍白,看着父亲,然后垂下视线,摇头否认。“哼!哼!去罢!”老人焦灼地说。随即他喊冯家贵。冯家贵带着那种与老年的身体不相称的活泼的态度(他总是如此),跑了进来,然后跑出去,往后院喊姨娘替老人烧烟。“啊,你在苏州住一个月看,假若你不相信。并且我警告你……”蒋蔚祖在门廊外遇见金素痕和客人们;金素痕微醉地,娇媚地高声说:“你不大会相信这种生活除了六十岁的老头子……”看见丈夫,她微笑地止住,并且站下,站在树影里,厢房底灯光照在树上。傅蒲生肩着上衣,脸上光辉焕发,浮着快乐的幸福的微笑。

树影落在金素痕身上。她是多么可惊——那样美丽!她底头发凌乱地下垂或蜷曲,遮住她底洁白的前额。她底白手抱在丰满的胸脯上,显然是快乐而故意地,并且很精细地,做出那种微微吃惊的姿势。她兴高采烈地笑着,不想掩饰她底快乐,并且显然企图把这快意分给别人。蒋蔚祖惊讶而阴郁地看着她,最后把眼睛停留在她底赤裸的手腕上。“你们喝酒?”他问王定和。

“蒲生负责!”

“对,我负责。怎样,禁止?”

“对天发誓!”金素痕笑了起来。

蒋蔚祖眼睛闪烁。他点头,走过他们,举手蒙住眼睛,走入槐树丛。

上部 第三章

在南京的蒋家底人们,在他们底亲戚和朋友中间是很容易识别的。熟人们喜欢谈论蒋家,酷爱对于蒋家底未来的命运的任何暗示,并编造和夸张它们。这不是没有原因的。蒋家底人们是呈显出那样斑斓的色彩,他们是聪明,优美,而且温柔多情;如傅蒲生所说,他们是“苏州底典型”。蒋家底女性是很自知的:她们相互间那样亲爱,她们无时不表露出她们底高贵的教养,并且,在她们底互相的爱抚里,是流露出一种对未来命运底高贵的自觉:她们要协力分担一切打击和不幸。因此人们很容易在很多人中间辨认出谁是蒋家底人。他们底令人注意还有一个原因,并且是很重要的,这就是京沪沿线底庞大的财产。

因为这个原因,蒋家底人们底各种表现和活动便鲜明起来了。照耀在财产底光辉中的,老家主底可敬的生涯和性格,金素痕底女性的英雄主义,或者野心,蒋蔚祖底软弱,以及蒋少祖底沉默,随时表现出关于蒋家底未来的命运的强烈的暗示,而蒋家底姊妹们在这中间所做的温柔的奋斗,是最令人感动的。

金素痕在蒋淑媛三十岁生日前来南京,但并非为了蒋淑媛底生日,而是为了进法政学校,并在南京长住下去。这件事令熟人们激动。蒋家底熟人们对金素痕总怀着戒备或敌意,他们认为这是由于金素痕是,用他们的话说,罪孽深重的女人:说这句话时他们总带着古怪的,但天真的嘲笑,好像他们觉得这句话是一种对大家的宽恕,或他们自己也并不相信这句话似的。

他们对这件事是这样看的:第一,来南京决非蒋蔚祖底意志,金素痕是骗他出来,为了向老人要钱;第二,长久住南京象而产生的,是人性异化的产物,批判了宗教的反动社会作,就可以用老人底心爱的大儿子来威胁蒋家,攫得田地房产;第三,南京底场面于金素痕是必需的:她在南京有情人。

这个判断直到蒋家底第三个女儿蒋淑媛生日那天为止还没有让蒋家姊妹们知道。她们之中,除了雍容华贵的蒋淑媛,是没有一个人注意什么判断的。她们是在全心全意地、怜爱地注意着她们底蒋蔚祖,反复倾诉,询问苏州,询问神秘的后花园;她们只在没有提及金素痕的可能的语势里才询问,蒋蔚祖究竟为何来南京住。蒋蔚祖回答说找事做,但她们摇头;她们不相信,并不能忍受这种委屈。

并且蒋少祖夫妇来南京,出现在他们中间,也是一件意外的事,虽然事前打了电报和写了无数的快信去,但大家肯定他们是不会来的;从日本归来后,蒋少祖就不曾来过南京。大家都说蒋少祖完全变了;大家觉得他以前是忧郁的,但现在却洒脱而欢乐,很欢喜说笑话。蒋少祖的确这样,他有这种性质,且这是一个从艰苦的事业里回到家庭,感触到那种温存和抚慰的男子所常有的,他们要尽可能地享受这个短促的休息。主要的,他们回到这种家庭里,觉得一切都良好,全无责任感;他们用虚假的允诺欺骗别人和自己,有时并承认这种虚假,露出嘲讽的微笑。

蒋少祖含着特有的愉快表情出现在这一部分熟人们中间。这种愉快是自觉的,它好像在说:“你们看这个蒋少祖吧,他在风险里获得了最初的胜利,你们底担忧和预料都错了!他现在回来,因为他高兴这样……假若他有愁若布斯基、切斯(StuartChase,1888—)和美国籍的日本人早,他也决不在你们面前表露。他底愁苦属于另外的世界,而对这个世界,你们是完全无知的。但我高兴你们底这种无知。没有力量的人需要愚昧。是的,完全是这样,很可怜,但是很欢快,”这种表情说,“你们享乐吧。”

常常是这样:人在自己底生活里扰乱地苦斗的时候,觉得自己差不多完全失败了,于是他心境阴沉,蒋少祖在一·二八以后两个月便是如此。但假如他由于某种机缘,离开了自己底生活位置,暂时离开那种关系,那个空间,而走进另外的生活,属于可骄傲的回忆的,但自己对它已卸脱了一切责任的生活,看见那些熟悉的,可爱而可怜的人们——在这种时候,他便经历到一种情绪,胜任愉快地回顾到自己刚刚离开,且即将回去的那个关系,那个空间,而觉得有力量,觉得自己底力量是生发在强固的基础上的,并觉得自己是完全胜利的了。

来南京,这种可贵的心情,于蒋少祖几乎是一种必要,他决定不想任何东西,不批评,天真地度过这几天。

但某种焦虑和惶惑藏在下面,虽然他努力压制。这是由于对王桂英的感情。在那个可纪念的,奇怪的晚上的第二天,王桂英便失望地回南京,以后几个月便一直对蒋少祖守着沉默。不知为什么王船山即“王夫之”。,蒋少祖觉得这个沉默是不妥的。在蒋少祖底回忆里,那个晚上是可怕的,他觉得在那个晚上他做错了一些事。他希望补救。

在一·二八当时,蒋少祖满意在接到王桂英底来信后和她来上海后自己所感到的和所表现的,他认为那一切全是由于他底意志力;只在最后的晚上他感到惶惑,但那个惶惑被洒脱的态度和后来的英雄似的情绪所遮掩,他自己未曾特别考虑。事情过去,这个惶惑留下了,且那样深刻,蒋少祖含着一种不确定的痛苦明白了它。最近两个月,在王桂英底愤怒的沉默里,他不时想到那个晚上,明白了自己底限度,并且明白了自己在那个时候所怀的玩世不恭的恶意,——他觉得是这样——深深地感到不安。

王桂英沉默了,于是蒋少祖觉得自己对她是有罪的。他希望能有机会说明,并且赎罪。但显然这个说明和赎罪只在某种模糊的爱情希望里才有意义。

这是蒋少祖来南京的隐秘的目的,在现在他不复觉得自己在欺骗妻子;他认为这正是对她诚实,显然他觉得假若自己对王桂英的感情不固定,他才真的欺骗妻子。一个家庭有很多困难,很多风险。陈景惠善良调和的产物,是阶级统治的工具,随着阶级的消亡,国家也,爱好表面的奉献,——她不能理解他底心,使蒋少祖深感痛苦。他能在这里找出对王桂英的爱情的原因。这种持久的爱情令他吃惊。蒋少祖还年青,有才能,和这个时代的这些“进步”青年们一样,企求过一种强烈的、壮大的、英雄的生活。他们还没有获得基础,但认为别人也并未获得,——认为中国还没有任何强固的基础,因此强烈的英雄主义将启示光辉的前途。

陈景惠极渴望来南京,极渴望和丈夫底优美的姊妹们会见,她久已知道她们,但尚未见过。她觉得只要会见她们,被她们理解,她底生活便毫无遗憾了;并且她底家庭便显得更坚实了。

做生日的前两天,王定和派人去苏州接老人和姨娘,老人拒绝了。老人说:生日没有什么了不起,无须铺张,蒋淑媛很痛心,要亲自去苏州,但被丈夫劝住。

蒋淑媛做生日的前几天,未出嫁的、忧郁的、生肺病的二姐蒋淑华从洪武街的母亲底老宅带着精致的玫瑰花束来玄武湖畔看妹妹。蒋淑华最近曾因病去苏州,去时充满忧郁的诗情,但只住了四天:她痛苦地发觉自己不能忍受老人。回来便未出门,未和因生日忙碌的妹妹见面。她们在黄昏的忧愁的台阶上见到无终,而具体运动的事物是有始有终的。量度时间一般以地,互相凄怆地笑着,好久不能开口说话。“我昨天本要来看你,秀菊说你还发烧……”肥胖的,穿戴华贵的蒋淑媛说;“你还烧?”她用手背轻轻贴姐姐的额角,然后她踮脚,用肥胖的面颊去接触。

瞥见姐姐左手里的用绸巾包扎着的花束,她闭紧嘴唇,摇头,然后责备地叹息。

蒋淑华忧愁地微笑着,小孩般皱起嘴唇,轻轻地解开花束。

她高瘦,穿着宽大的白衣。她用她底特有的明亮的眼睛看妹妹,然后向里面走。

蒋淑媛困难地,快乐地跑进房,打开饰着华美的彩罩的壁灯,然后到镜台前取花瓶。蒋淑华放下精致的玫瑰花束,理好了宽大的白衣坐下来,以忧郁的女子所特有的静止的视线看着妹妹。这种视线使幸福的妹妹不安。她们中间常常这样,妹妹兴奋,企图将欢乐分给姐姐,但姐姐却疲乏而忧愁,使妹妹遗憾,憎恨自己。

蒋淑华侧头靠在左臂上,伸右手抚弄花叶。

“你都弄好了吗?”蒋淑华问,指生日的事。

“忙,头痛。”蒋淑媛嗅花,透过花叶瞥了姐姐一眼。姐姐阴郁地静默着。蒋淑媛沉思,然后想起了什么似地走进后房。

“是的,我要告诉她。我非要她答应不可。”她在后房的桌前坐下,兴奋地想。

她所想的是如下的事:最近表妹沈丽英向几个亲近的人提起了蒋淑华底婚事,因为她们不能看着她永远地孤独忧伤。对象是沈丽英的表亲,一个在海军部供职的性情极好的男子。他们认为这于蒋淑华是最后的,也是最好的。蒋淑华错过了一切机会,因为大家庭底女儿找寻对象有时特别困难,因为老人最初宝贵她,骂走一切求婚者,最后又和她决裂。三年前她便到南京来住,染了不幸的病,变得消沉。青春底最后几年,这些漫长难耐的日子里,她底唯一的寄托便是做诗,以及跟在苏州的大弟弟写很长的信,她和老母亲住在一起,但她于幼小的弟妹们才是真正的母亲,她照料她们,给他们钱,替他们做衣服。她底这种生活是姊妹们底最大的痛苦,她们在她面前觉得有罪。她们希望看见她欢乐,否则就看见她发怒,但她从不这样,她永远带着那种艰苦的温柔,那种高尚的安命态度出现在她们中间。大家都知道,假若她有悔恨的话,便是悔恨她和父亲底冲突。这是很奇怪的,父女间在最近数年从未和好过;这次回苏州显然又失败了。但她从不说这些,并且老人也不提这个,仿佛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惨痛的隐秘。

蒋淑媛在后房兴奋地思索着这些,把白而肥胖的、戴金镯的手臂平放在桌上,严肃地凝视着前面。

“今晚没有别人来,这最好,我要跟她说!”她热烈地想,“假若她不肯,我要想法子!不,决不会不肯!”

她站起来,坚决地皱眉。她向外走,但又站下。“姐姐,你到后边来好吗?”她喊。

这件事大家并未派给蒋淑媛做,大家是派给老姑妈的。但她现在觉得这是她底责任。她做这个也的确最好,因为在态度底坚决和机智上,她超过任何人。她在床边坐下,果决地看前面,然后露出悲苦的、严肃的表情。

蒋淑华走进来,坐在椅子上,环顾摆设华丽的周围,向她微笑,这个微笑,没有任何意义,但蒋淑媛认为有意义:她明白姐姐对一切幸福的家庭的谨慎态度。蒋淑媛有时对这种态度很不满。

“我问你,姐姐,你坐到这里来,”她要她坐在自己旁边;“苏州还是老样子吗?”

“蔚祖弟怎么说?”

“蔚祖说——但是他会说胡话。”蒋淑媛说,笑了一声。姐姐露出忧戚的表情。

“蔚祖要做事,也好。”

“不,不好,姐姐。我们蒋家没有一件好事!”蒋淑媛坚决地说。

“你身子好些吗?”她又问。

“好些。你看见素痕没有?”

“她?”蒋淑媛冷笑。但即刻露出深的悲戚,表示在这种谈话里,这个她是不应该被谈及的。蒋淑华疑惑地看着她,同意她底悲戚,含着几乎不可觉察的忧伤的微笑站起来,轻轻地摩擦手掌。

“姐姐,你坐下。”蒋淑媛亲爱地唤,“有一件事和你谈,你看见过汪卓伦那个人吗?”

“哪个汪卓伦?”蒋淑华不关心地问。

“在海军部做事。姑妈底外侄。啊?”

“他怎样?”

“他是多么好的人,为了父亲,一直没有结婚。我们想做这个媒,你一定不要叫我们难受。因为你不晓得我们多么替你难受,一天一天地,你自己当然也觉得。啊,汪卓伦是多么好的人!”她迅速地说,有了眼泪。

蒋淑华低头抚弄手指,然后阴郁地笑着。

“你看见过他吗?”

蒋淑华不答。于是蒋淑媛凑近她,握住她底手;开始向她用秘密的、烦恼的低声说话,只有妇女们才能这样说话,蒋淑媛几乎没有再说什么具体的东西,但她表达情感,蒋淑华也觉得妹妹说得很多,很中肯,因为她需要这种融洽的情感。于是蒋淑媛条理分明地说了她们底蒋家,说了弟弟妹妹,说了父亲。最后她又说到汪卓伦。说到汪卓伦时,蒋淑华忽然露出特别阴郁的表情;因为她感到所提及的这个人与这件事和她底被前一段谈话引起的对苏州的诗意的回忆和对父亲的温柔的悲伤不适合。蒋淑华在孤独和近两年来的诗生活里培养了一个美丽的理想,且对这理想很积极;她企图在一切亲近的人里面实现它。这个理想是很难说明的,但它在回忆里存在。在忧郁的孤独的女子所特有的温柔而痛苦的感动里存在,在小孩们底笑声,杜宇的啼鸣,落日底霞光,潦倒的旅客等里面存在。

蒋淑华实际上还是那样地单纯,比她面前的这个妹妹单纯得多,她这次和父亲底冲突就是为了她底理想:父亲冷淡地抛开了她采给他的花。当然,老人不懂这个,老人觉得花原是在枝子上生长的,因为留在枝子上比采下来好得多。

蒋淑华理想一个纯洁而温柔的大地,像杜宇那么悲哀甜蜜,像落日那么庄严华贵。即使她有家庭底渴望,她也不愿别人提起,因为别人所提起的,总是一幅庸俗的图画。她阴郁地注视着地面。

“姐姐,你不曾想到你需要一个家庭?一个归宿?”蒋淑媛温柔地、安静地问。然后紧闭嘴唇,露出坚决的表情,表示一切都决定于这句问话。

“一个归宿?淑媛,一朵云,一只雀子,它们不想到这些。前天我回来,站在江边,在月亮下,江水在月亮下流着,而一只小船漂开了……”蒋淑华用凄凉的小声说,垂着眼睛。蒋淑媛习惯地眯起眼睛,坚决地摇头。

“那么,姐姐,你要同意我们。你同意了,啊?”

姐姐抬头,向她兴奋地、迷惑地笑了。这种表情蒋淑媛已好久未从她脸上看到。

“姐姐,姐姐!”蒋淑媛热切地唤。

蒋淑华凝视前面,眼睛明亮。她想起这个汪卓伦(她半个月前还在沈丽英处见到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但同时感到希望和恐惧。她底面孔发热。

“你答应吗?”

“我?不,我不!……”她底唇打抖,“命运,人不能做主!”她站起来走向桌边,突然她哭,举手蒙住脸。她恐惧地想到在月光下漂离江岸的那只陌生的小船。

蒋淑媛感到自己是胜利了,走近去安慰她,然后觉得她需要哭一哭,谨慎地离开,喊仆人开晚饭。蒋淑媛是并不懂得那只在月光下漂离江岸的陌生的小船的。

蒋淑媛为生日忙碌,希望尽可能地节省,又希望最漂亮。她是蒋家底女儿们中间最有主妇才能的一个。她坚强,她吝啬,但爱漂亮,这个她处理得很好。蒋淑华觉得做人是艰难的,因为这是一个忧郁的、不洁的长途;大姐蒋淑珍觉得做人是艰难的,因为家庭很苦恼,因为丈夫不忠实,主要的,因为她软弱,她底无穷的慈爱时常白费;年轻的妹妹蒋秀菊觉得做人是艰难的,因为世界上好人太少,因为摆在她面前的东西是那样多;蒋淑媛觉得做人是艰难的,则因为在现实的家庭和社会里一个被人注意的女子太难取胜。太难恰如自己所希望的,同时又恰如别人所希望的那样生活。

在丈夫从上海归来前,她找厨子,配菜,发请帖,修饰庭园。其次她应付送礼者,坐车出去看亲戚,并和次长夫人打牌。她过惯那种悠闲安乐的生活,在日常生活里一切都有规律,无需怎样操心,但这次的忙碌是特殊的,且不时激动,因此她显著地消瘦下来了。宴客前两天的下午她未出门,因为王定和说好这个时间回来。她等得有些焦躁,露出怒容,穿着拖鞋在房里乱走。

住宅临近玄武门,从楼上的窗户可以看见城墙。宅后是植树区,大块丘陵上稀疏地栽植了矮小的树苗。左边是停车场。这个地带是南京最好的住宅区之一,周围几十丈见方原来都属于蒋家,但后来除了这座住宅底基地以外都被市政府买去了。楼房是四年前这对优秀的男女结婚时建筑的,王定和很爱它,因为它唤起一种可贵的满足和激励,这种心情是只有一个经历了风霜,有了自己底建树的男子才能理会的。楼房周围建设了西欧式的花园。楼窗全部装饰着印度绸的绿窗帘,夜晚灯光在空旷里照得很远;假若窗帘下垂,就显得神秘而美丽;一种柔和的、寂静的光漂在花园里,漂在整齐的杨树和草地上。

王定和自己有父亲留下来的房子,位在玄武湖正面左边的林木深邃的村落里,他嫌它地势不开朗,便没有翻修,现在留给弟弟和妹妹住。但这个房子却被蒋家姊妹们爱好,她们时常去那里,游湖,并和王桂英做一些妇女们所喜爱的游戏。这房子埋在果树丛中,低矮而开敞,果树丛里杂草茂生,整个夏季飘浮着那种为果树园所特有的甜美的浓郁的气息;夏末和初秋,果树看守者来往巡梭,企图捕捉那些行窃的学生们,而熟透了的果实发出沉重的声音,在炎热的空气里落入草丛。

王桂英被大家叫做安祺儿,叫做捡果子的女郎,后来便叫做捡果子的。她时常带果子给蒋家姊妹们;她在附近教小学,和果园主人相处得很好。

在蒋淑媛焦躁地等待丈夫的时候,王桂英戴着大草帽,捧着桃子跑了进来,在台阶上大声喊嫂嫂:有两个桃子滚下来,她放下其余的,蹲下去捡它们。她穿着白花布衣裙,在草帽下有晒黑的、健康的脸,她底头发很乱。

蒋淑媛喜爱她,首先就因为她好像总是在恰当的时候来到,带来生气。蒋淑媛穿着绣花拖鞋疲倦地走出来,疲倦地微笑着。

“桃子,啊,”她打呵欠,说。

“听说你们跟淑华姐姐做媒,她,”王桂英卷起草帽用力扇脸,说,“啊!”于是她无故地发笑,跑到桌前去播弄桃子。“梨宝,梨宝呢?”她问。梨宝是蒋淑媛底五岁的男孩。“他睡觉。桂英,天气好困人!”

蒋淑媛没有提起跟姐姐做媒的事,没有问王桂英怎么知道的,她在王桂英面前总很愉快,但很少谈她们所谓正经事。这好像表示,对王桂英底生活,她是不大同意的,但这并不妨碍她们中间的愉快。

她们简单地谈到天气,后湖洲的故事,以及南京底各种离奇的纠纷,然后王桂英抓了两个桃子,跑上楼去睡午觉。

王定和和蒋少祖夫妇同车到南京,他们并且在门口下汽车时通到蒋蔚祖和他底高傲的、美人的妹妹蒋秀菊。陈景惠立刻走向蒋秀菊,被她底美丽惊动,红了脸大声说话。蒋秀菊打量她,然后看了二哥一眼,灿烂地发笑。蒋淑媛穿拖鞋迎出来,于是在台阶上发出了妇女底愉快的,生动的话声。蒋少祖站在旁边,露出恭敬的、微讽的表情看着她们。他底表情说:“你们包围了她,但她是我底太太,怎样,你们使我站在这里?但我高兴。”

姊妹间已两年未相见。但她们被兴奋而脸红的陈景惠惊动了,一时忘记了蒋少祖。这是很奇怪的,她们没有在心里替这个蒋少祖准备,她们并且好像觉得和蒋少祖谈话是很困难的。在她们底记忆里,蒋少祖是非常阴郁的,因此现在她们不知道怎样才能够适应他。

蒋淑媛最先向蒋少祖走来,脸打颤,笑着。

“弟弟,弟弟,你忘记了我们这些可怜的!……”她高声说,流出了愤恨的、甜蜜的眼泪。

蒋少祖感到强大的幸福,他未曾料到在这里得到这个的。于是那个温柔的、聪明而天真的蒋少祖在姊妹们底注视下出现了。

“啊,是的!”他说,看了年轻的妹妹一眼,她站在陈景惠身边,脸上有稀奇的严肃。他看她,觉得才看见她。她底美丽和精神底表现令他吃惊。在他底记忆里她仅仅是一个胆怯无知的女孩。

他们发出欢快的脚步声走进房。

蒋少祖脸上有了微讽的、幸福的笑容。他精神焕发地看房内,点头和摇头,并且无故地向哥哥发笑,好像说:“是的,我料到是这样!”

他跨着优美的、柔韧的大步走到桌边。妇女们在谈话。王定和上楼换衣服。蒋蔚祖坐在愉快的、单纯的姿势里,不时拘谨地瞥陈景惠一眼。

蒋少祖在桌边伏下来,抛开手边的火柴,支着面颊,愉快地看着哥哥。

“怎样,嫂嫂来南京了吗?听说你要做事?”

蒋蔚祖沉思地笑着。弟弟底话显然只是因为愉快,并无分担愁苦的意思,但蒋蔚祖却觉得弟弟理解他,只有这个多年远离的弟弟理解他;用蒋少祖这种声调说到自己底事,蒋蔚祖几乎还未听见过。所有的人都几乎是带着深重的忧愁和神秘说到这件事,他们提出责任,并加重责任,把它架在他,蒋蔚祖肩上,但这个弟弟底话句里却全无这个,这是使他感到意外,并且乐意的。

他决定找一个机会向弟弟倾诉一切。他觉得只有弟弟理解他。

他眼睑微颤,暂时未作答。忽然他动情地笑。

“这几年你干了些什么?”

“我吗?”蒋少祖笑。没有具体答复哥哥,转向妇女们。“妹妹,我问你,”他愉快地大声说,“你读汇文吗?”妹妹愉快地笑。

“你信基督教吗?”他快乐地问。

蒋秀菊脸红,眼睛明亮。

“少祖,秀菊是若瑟。”蒋淑媛高声说,“她受洗的名字是若瑟!”

“若瑟?”

美人脸更红,用小手巾扇脸。

“若瑟吗?”陈景惠欢乐地说,抓住蒋秀菊底手;“我有一个朋友叫做玛丽。马大拉底马丽。”

蒋少祖又转身,带着那种为年青的男子所特有的肉体的愉快转身,抓起桌上的王桂英底有蓝色丝带的草帽来,用它扇脸,同时愉快地、无意义地看着哥哥。

王桂英醒来,无故地感到颓唐,感到夏日的荒凉和空虚,像无故地感到那种年青的、佻激的、粗野的生之欢乐一样。她理头发,最后又忿怒地把它弄乱,疲乏地走了出来。在门外遇见用手巾揩脸的哥哥。她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桂英,”王定和用缓慢的、冷淡的声音唤。

她生气地站下来,看了他一眼。

王定和继续揩脸,凝视妹妹很久。

“蒋少祖在下面。”他用同样的声调说。

王桂英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地转身走进房,关上门,跑到窗前。

王桂英从上海回来后,便经历到一种深刻的内心忧伤,颓唐好像从内部开始,她觉得以前有过的热情不会再来了。很明显地,她读过一些书,信仰过蒋少祖这样的人,并且她具有一种好像是乖谬的激情的性质,她不能照别人一样地生活。她所具有的不是普通少女的热情,而是某种精神活动,某种可贵的,然而时常显得乖谬的激情。自由的生活使她稍稍粗野。她自己无法找到一个活动对象,但她本能地在等待着这个对象,他一直到现在还是蒋少祖。她底女性的本能反抗他,但她底精神需求他。这里面就存在着无数的惊惧、烦恼、颓唐、憎恨,和可怕的、不可抑制的热情。王桂英在别人眼里,总是热情而活泼的,但她很寂寞,她觉得目前的生活平庸,一切男子都平庸——除了蒋少祖;她有些惧怕他。

她苦恼不知如何生活。她勉力去游戏,企图忘记这个苦恼。她最近生活得很胡涂,整天游玩,胡闹,陪太太们打牌,陪蒋秀菊弹琴唱歌,并且乱吃东西,胡乱地睡觉,但有一个惊惧伏在她底心中。刚才,在睡觉的时候,这个惊惧突然强烈,她颓唐地醒来。

听见蒋少祖底到来;她跑到窗前,重新感到这个惊惧,甚至恐怖,她奇怪一·二八在上海的时候她为何未感到这,为何在爱情底那些紧要的时间她却那么勇敢坦然,未感到这。

显然在大的热情和委身的意志里人不会感到这个,在那个时候人觉得一切是应该的,幸福而美好的,真正投入炮火的兵士不会有恐怖。恐怖产生于幻想,希望,产生于顾此失彼的平庸的生活。

在这种恐惧里,王桂英迷失了好久,呆站在窗前。她觉得,她是弱的、可怜的、无经验的——她是女子。

她底脸变白,肌肉紧张。她开始徘徊,喃喃自语着。“这是多好!多好!”她说,猛然感到夏日的太阳和窗外的园林城廓已不再是荒凉的,它们都显得愉快而鲜美。她站住,凝视窗外,不解为何如此;“他为什么?……他怎样想到我?他痛苦不痛苦?”于是她重新徘徊着。

忽然她跑到镜子前面整理衣服,并且梳起头发来。“啊,您是多么好啊!”她向镜子里的王桂英点头,并且迷惑地微笑。

镜子里的王桂英穿着西式的、白花布的、露肩的、有长摺缝的短衣,脸上显出惊奇,呈显着特殊的迷惑和柔软。这个王桂英叹息,从镜子里消失,有力地、镇定地向门口走去。她打开门慢慢地走下楼梯,穿过精致的小厅,听见了蒋家姊妹底生动的话声。没有停止,出神地,专注地往前走。

王桂英心跳增剧,感到羞惭,但未停住,出现在愉快的房间里,未看蒋少祖,但觉得他,在进门时便知道他站在那里,以及用怎样的姿势——那种美丽的、自在的姿势是她所熟悉的。她最先看陈景惠,向她点头,带着那种迷离的、假意做出的疲懒的笑容。蒋淑媛说了什么,谨慎地看着她,又看着蒋少祖,蒋少祖脸上有同样迷离的、假意的笑,站在原来的姿势中。

蒋秀菊结束了自己底话,站起来跑到心爱的女伴身边。“好哪,捡果子的,你什么时候来的?”她伸手放在王桂英肩上,快乐地说,快乐地盼顾。显然王桂英是她底骄傲;显然她觉得王桂英底出现增加了自己底地位。王桂英未进房以前,她苦于无法表现自己;这是常有的情形,人们在和这一部分亲密的人快乐地在一起时,会渴望另外的朋友出现,以便快乐地招呼,向两方面骄傲自己底地位。而在妇女们中间,这种骄傲常常是可爱的。

“我四天没有看见你,捡果子的!我要来玩,好吗?”她细致地整理王桂英领上的结带,笑着说。

蒋淑媛和陈景惠在笑,但有一种不安从她们散播出来。陈景惠躺在椅子里,垂着眼睑,矜持地、轻蔑地抚弄着皮夹。在上海的灾难中,她未曾对王桂英如此。

王桂英开始匆忙地、假意地和蒋秀菊说话:但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蒋秀菊点头,好像她明白。王桂英感到陈景惠的表情,假装寻找东西,盼顾着,瞥了一下蒋少祖。他在玩弄她底草帽,脸上有某种快乐的、不安的表情。

蒋少祖在这个时候不似在上海,那时他是包围在沉重的氛围中。在这里,他是愉快而自由的,这是那种强烈的、肉体的愉快,他未想到要克服它,相反的,他觉得它是生命;他好久便等待王桂英,认为这是某种精神的需要,即他要向她说什么,等等。他未更往深处想,他在快乐的本能上停止;想到他要向她说什么,他便感到神秘而迷惑的欢快,未见到她以前他感到惶惑,见到了她,他便忘记了其它的一切,觉得快乐,这是那种自信的、年青的快乐,蒋少祖想象它是赎罪的快乐。

王桂英进房,他感到自己有价值,并且光辉,感到那种强烈的、年青的欢快,强健而骄傲的青年的肉体的欢快。他觉得王桂英是为他而来,并且,显然的,王桂英迷惑而惊动,并未向他发怒。他只看到这个,在这种强烈的情绪中他无法注意陈景惠。

他看了她,但未说任何话,未做任何动作,他满意自己能够这样。

王桂英露出不安的、疲倦的神态和蒋秀菊说什么,注意了陈景惠底轻蔑的姿势,向谁点头,快步走向蒋少祖,好像她有很重要的事。

“请你把草帽给我。”她冷淡地说。

她脸上的颓唐的、愠怒的、野物的表情令蒋少祖吃惊。“哦,它是你底吗?”他懒意地笑。“很好的草帽。”他轻轻地把草帽交给她。

“谢谢你。”她说,打颤的眼睛向着地面。

“我回去了,秀菊。你来玩。”她笑着说,显然努力不看蒋少祖,然后坚决地走出。

蒋少祖抱歉地笑着,随手抓起茶杯来玩弄,好像他底兴趣是一般的,并非特别喜爱王桂英底草帽;好像手里闲着使他很不安。

开始了关于家事的谈心,责备、惋惜、希望这样希望那样,然后坐车出去看亲戚,打牌,重复同样的谈话……蒋家底姑母为侄女底生日从龙潭赶回来。她每年夏末都要去龙潭一个姨侄女处,她喜爱乡村,喜爱这个朴实的姨侄女,喜爱她底忠诚的奉献;她每年都从龙潭带回很多腊味和瓜果。今年她去得早些,并且因为和女婿吵了架的缘故,没有带小孩们去。

她把侄女蒋淑媛这次的生日宴会看得很重;这首先是一个过了五十岁的、全部生活充满不幸的女子才这样看的。她底哥哥底家庭对她是世界上最重大的存在,她二十三岁就守寡,假若不是有这个显赫的蒋家放在她底后面,她便不能生存:族人们便会为财产的原故把她逼死,使她底一对儿女落入最悲惨的命运。其次,她本能地觉得三侄女底这次生日将是蒋家最光荣的、最好的场面,在这个暧昧的认识下面藏着不幸的女人底无穷的辛酸。

姑母年青时守寡,壮年时死儿子,其后是女婿底死,女儿底带着两个小孩的再嫁……她底生涯充满不幸。她是靠了蒋家底存在才生活下来的。她丈夫底家庭久已破散,不再留下什么。这是一个散乱的、无秩序的商人家庭,她底一房本来很富有,但后来破产了;后二十年她便和女婿女儿同居,期望过继给自己的孙儿女长大成人,和这个破落的家庭断绝了一切关系。

四十岁以后她成为刚愎的、精明的女人,对人世有了固定的观念,知道什么是自己底,什么不是自己底;什么是可得的,什么是不可得的,以及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而在这个观念里,一切种类的人格和道德感情,慈善和势利,利己和牺牲等等,都找到了一个权衡的尺度。

老人带着瓜果回来,进门便大笑大叫,因为孙儿女拦路抢劫。邻居们从他们各自底窗口伸出头来(姑妈住在南京底最复杂的地方)。女儿沈丽英抓着针线跑出来,然后快乐地大叫,跑进堂屋去放下针线。

她单纯地做出那种神秘的表情,重新跑出来,做手势指楼上。从楼窗里伸出女婿陆牧生底戴眼镜的大脸。然后传来粗重的脚步声。在这个时间里,沈丽英给小孩分了果子,提果篮走进堂屋去了;老人疲倦地,但快乐地走上台阶,伸头给女儿,女儿向她密语,并且发笑。

她从女儿底表情看出来女儿要向她密语;她愉快地伸头。“你们说了没有?”她欢喜地问,同时做手势驱赶小孩。“牧生在说。”沈丽英回答,笑着走开。

“啊,奶奶辛苦!”陆牧生大步跨出来,兴奋地红着脸,用他所特有的粗声快乐地说,并且露出羞怯。他五天前和丈母争吵了的,但他总是即刻便忘记,并且他现在处在愉快的心情中;他是那样的单纯。他笑着,看着果篮。

老人简单地笑了笑,表示并未忘记,但愿意忘记。于是她转身招呼另一个男子,她底外侄汪卓伦。她向他幸福地、宠爱地笑着。

汪卓伦跨着安静的步子出房来,温柔地向老人笑着,低声说了什么,显然他处在温柔而忧郁的心情中。他底身体很秀美,唇部有中年人的胡髭,穿着灰色的、朴素的中山服。在笑的时候他意外地叹息;觉察到这个,他笑得更温柔,踮脚走到姑妈旁边。

他未说话,或者他低声说了什么,姑妈怜爱地看着她。

沈丽英走出来,以明亮热情的大眼睛轮流地看着他们。“妈,你洗脸。我们吃西瓜。”她快乐地说。

大家进房。汪卓伦在床边轻轻地坐下来,他底温柔的眼睛静静地追随着走动着的沈丽英。她在用她底姿势和表情宣示某种幸福。汪卓伦温柔地看着她,忧郁地摸胡髭,叹息着。他底叹息说:“你说的那个东西于我是不可能的,看吧,我什么都不能有,虽然我需要。”

老妇人匆忙地洗好脸,抛下了手巾,走向汪卓伦。女儿用眼睛向她做暗号,她未看见。

“卓伦,好儿子,你都知道了。你怎样想?”姑妈说。汪卓伦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摇头。

“好儿子,我要看见!”她怜爱地、热情地说,做了手势。

沈丽英明白母亲不可能中止(她原想把这个话放在最良好的情势中说的),快步走上前,笑着,愉快地红了脸,凝视着汪卓伦。

她翻转平伸的手,摇头。她觉得她是在做暗号。“明天淑媛请你,你一定要去,啊!”她以她所特有的嘹亮的高声说:“你一定要去,不然我得受罪。就是她们蒋家!”她说;在她眼里存在的是女性的蒋家。

汪卓伦站起来,柔和的、诗意的脸上有深重的悲悒。他轻轻地看了表妹一眼,两位女性同时说话,姑妈上前,抓他底手臂。他笑着闭起眼睛摇头。

陆牧生快乐地发笑。

“去,去,去,”汪卓伦疾忙地点头,好像怕她们;“不过……好,去去!”他站住不动,垂下眼睛来。他底苍白的脸上的深重的悲悒感动了沈丽英,她觉得自己有错,好像在别人底苦难前幸福总有错;她突然苦恼,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向后房走去。

姑妈快乐地感伤地揩眼睛,大声叹息。

“你们真会做媒,啊!”汪卓伦强笑着,说,脸上有某种软弱可怜的东西。“牧生,你有酒吗?你要请我喝酒。”他说,向快意地笑着的陆牧生看了一眼,开始徘徊。

“我们才会做媒!做媒还要请喝酒!”沈丽英在后房大声说,然后跑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姑妈底家庭在忙碌、叫嚷、找衣服、责备小孩子之后领汪卓伦去蒋淑媛家。人力车停下时大家遇到了蒋家底大姐蒋淑珍和她底大女孩傅钟芬。蒋淑珍在付车钱;装扮得像花的,擦得通红的九岁的傅钟芬,站在车杠旁,脸上有着对于强烈的快乐有所准备的、严肃而痴迷的神情,看见沈丽英底大女儿陆积玉,傅钟芬庄重地点头,好像成年的妇女。

沈丽英精明而迅速,奔向蒋淑珍抢着付车钱。她带着那样坚决的、无可怀疑的神态,以致于蒋淑珍毫未抗议便退开,认为应当如此。她退到女儿身边,露出她所特有的慈爱的、歉疚的、软弱的笑容。

“姑妈,你看!”她说,好像企图责备沈丽英。

姑妈迅速地搬动小脚向她走去。但她看见了汪卓伦,不知何故有些不安。汪卓伦严肃地向她鞠躬,她热情,不知如何是好,但向他走来。

“我说你要来,卓伦。”她用她底愁虑的,悦耳的声音说。“你好久都没有到我们家里来,……”

“我有些忙。”

“我盼得要死。”她笑,用那种眼光看这个严肃的男子,好像他是令慈爱的母亲焦心的小孩。

小孩们彼此招呼,走在一起。大家走进庭园,蒋淑媛和陈景惠最先跑出来,其次是傅蒲生和蒋少祖。姑妈尚未见到蒋少祖,她搬动小脚疾速向前跑,发出责备的、快乐的叫声。“看哪,死东西,小鬼头,蒋家底祸害!”

蒋少祖点头,笑着。

“啊,是的,妈。”沈丽英叫。指陈景惠。

陈景惠快乐,来不及说话,脸发红。姑妈尚未见过她,她抓住她看了很久,满意,又叫起来。

“看哪,怪不得我们都老了啊!”

大家通过铺满树荫的水泥路走进前厅。厅里的客人全站起来了;陌生的客人们不知道是谁来了,但觉得来的是重要的客人。姑妈跑向蒋蔚祖,跑向金素痕,跑向老嫂嫂;厅堂里充满了生动的、快乐的叫声和话声。

乘着这种活泼的空气,大家把龙钟的、坏脾气的、穿着紫色的绸裙的蒋家底妈妈,和穿着黑缎子裙子的精明的姑妈,以及别的一些老妈妈们放在一起。老妈妈们,因耳聋而大声喊叫着,年青的妇女们氵悉地响着绸衣,谈笑风生地走进内房。

因为人数太多,她们大家都有些装假。她们在说客气话的时候温怯地笑着;她们在开玩笑的时候高声叫喊。她们互相观摩衣妆,其中以金素痕底袒臂的、黄底红线的绸旗袍最出风头。她们大半都穿着精巧的绣花鞋,少数的,穿着高跟皮鞋,显得很艰难。她们这样地彼此注意着衣饰,因为,只有她们,才懂得一个女人在衣饰上所受的痛苦。“我们还是在表婶那里会过呀,表婶底那个舅爷来了吗?”“阿福底病好了吗?谢天谢地!”“他就是这一点不成器!”“啊,我们老表亲,你不用客气,小孩子底事情,你万万不能破费!”“你底衣裳多时髦呀!是上海底料子!”“不,素痕,你这个小妖精!”

她们叫成一团,而后,她们安静了,重新有了绸衣底氵悉声。

接着她们就又叫起来了。

“我们底头脑是封建的呀!”“淑媛姐姐才是维新派!”“她是细皮白肉!”“啊,我们老了啊!”

大家稍稍有点疲乏,空气变得自然了。不停地响着吃瓜子的声音。有人打起呵欠来,大家都打起呵欠来了。她们用她们底精致的、戴着钻戒的白手掩着嘴巴,她们眼里有疲乏的、愉快的眼泪。

在男客们里面,谈话生动了起来。这主要的是因为有新奇的、生动的、善于雄辩的角色在——这个角色是蒋少祖。

蒋少祖觉得,在他底身边的,那是一些平庸的人。这些人已经被生活所压倒,愚蠢而自满,蒋少祖愉快地对他们取着骄傲的态度,最初大家谈笑话:有一个留着小胡须的家伙是特别地善于诙谐。但在笑话里面,蒋少祖笑得很勉强了,他显得有点疲乏。接着,陆牧生攻击他,王定和用搜索的、含着敌意的眼光看着他,他活泼了起来。他底机智的讽刺使满座惊倒。

王定和轻视蒋少祖底信仰,但蒋少祖对这个显得毫不介意。在王定和底敌意的热情里——王定和毫不掩饰这个——蒋少祖就成了中心人物了。

蒋少祖,他并没有那么愚笨,来和这一批人辩论理想和信仰。他底花花公子式的愉快的机智,是足以应付他们的。从王定和底口里,大家都知道蒋少祖是年青的政治家,而对于所谓政治家,大家是怀着恶意的,于是,不管相识与否,都攻击起蒋少祖来了。蒋少祖应付这些攻击,是胜任而愉快的。“依你看来,中日会合作么?”陆牧生问。

“中日合作,像这样子:中国是马,日本骑马。”蒋少祖说,比着手势,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愉快地笑着。随后他滑稽地做了一个歪脸,好像在嘲弄这匹马,和这个骑士。大家笑了。

在大家底笑声停止了的时候,傅蒲生在电扇后面大声地笑了起来:他才懂得这个。王定和笑着看了大家一眼,对客人们底愉快感到满意。

然后他用搜索的、严肃的目光看着蒋少祖。

大家谈到民主、独裁、国际上的某某和某某。蒋少祖,以他底丰富的知识和机智,使大家不停地哄笑着。但谈话并不就这样结束:一种严肃的、兴奋的东西在王定和底身上表露出来了。这是,在对蒋少祖底批判里,痛苦的热情所产生的结果。严肃的内心斗争,是在轻松的哄笑下面进行着。

陆牧生说,他对一切感到悲观。他严肃地说了很多,但就在这种兴奋的叙述里,他安慰了他自己。王定和拦住了他,用尖锐的声音向蒋少祖说话。

和陆牧生所说的话相反,他说中国底前途是乐观的,但他却又并不是在反对陆牧生。他是在反对蒋少祖,虽然蒋少祖对于这个题目并没有说什么。

王定和,带着一种热切的感情,说他懂得政府底痛苦。“我们知道,一个当家长的人,总是不被儿女们理解的,我常常这样想。”王定和用兴奋的、痛苦的声音说,愤怒地笑着,看着蒋少祖。“你知道中国底情形是多么复杂啊!”他说,忽然亲切地笑着,希望说服蒋少祖。“是的,只有实实在在地处在那个地位上,比方说,才晓得当局底痛苦。”他严肃地说:“你看看南京吧,这几年是进步得多快,但偏偏,比方说,有一些叛逆的儿女,对于这些个叛逆的儿女,一个家长怎得不痛苦,这个家长说‘只要你回头,我总会为你杀猪宰羊,忘记过去的一切的……’而我们却自私,没有良心……”他痛苦地说,流出了眼泪。

“这是浪子回头啊!”蒋少祖严肃地、优越地大声说。他匆促地笑了一笑,企图遮藏王定和底眼泪所带给他的痛苦。

大家沉默了。电扇传出强大的声音来。坐了一下,王定和和陆牧生一道走了出去。

“卖弄小聪明的东西,可恶已极!”王定和愤怒地说。

“他根本是小孩子!”陆牧生说,快乐地笑着。

王定和又进来的时候,大家正在围着汪卓伦谈论中国底海军。谈话在一种拘束的、庄严的空气里进行着,王定和底进来使大家停顿了一下。显然王定和,他底那种违背做主人的心意,并违背老练的世故而暴露出来的激昂和痛苦,是这种拘谨的空气底原因。

在以前的全部时间里,汪卓伦带着他底温和的,忧郁的神情坐在蒋蔚祖底旁边,蒋蔚祖显得困惑而迟重,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参加谈话。王定和走出去以后,为了打破沉默,那个小胡须的、诙谐的客人向汪卓伦问到中国底最大的军舰有多少吨,日本底最小的军舰有多少吨——他认为这个问题很聪明——等等。汪卓伦,带着一种轻柔的,严肃的笑容,用低而清楚的声音回答了他。汪卓伦回答这个问题时所有的严肃的表现,使诙谐家有些失望。但别的客人却因此关心地问起很多问题来了。

汪卓伦,他底明亮的、酸湿的眼睛轻柔地笑着,他做着优美的手势,柔和而清楚地回答了大家,他在说话的时候用他底美丽的、率真的眼睛看着对方,他底这种目光,以及他底柔和的声调和安静的、优美的手势,显示了他底严肃的、丰富的精神生活,感动了蒋少祖。

“这是一个诚实的人!”蒋少祖想。

“啊,他是孤独的,高尚的,毫不做作的!他是这一群里面的一颗珠宝!”接着,蒋少祖感动地想。

蒋少祖感觉到,在汪卓伦底一切表现里,有着一种高尚的孤独的自觉。他对别人是这样的亲切,但同时他又是庄重的;他保卫着他底孤独的内心。

谈话停止了,汪卓伦带着忧郁的表情坐在那里,眼睛半闭,凝视着窗外。这种忧郁的、瞑想的表情,在一个男子底身上,会有这样的美,蒋少祖从不知道。忽然汪卓伦轻轻地叹息,看着蒋少祖,向他笑了温柔的、忧郁的笑。

这时王定和底弟弟王墨冲进房来了。这是一个快乐的大学生,身体优美有如体育家。显然他丝毫都不介意哥哥底威严。他跑了进来。不管这里面是些什么人,跑向傅蒲生,向他说了什么,大笑了起来。

傅蒲生没有来得及明白他底大笑底原因,金素痕,闪着光辉,出现在门口了。金素痕,她是多么娇媚呀!“你这个死东西!”她伸出她底赤裸着的手臂来,指着王墨。她嘟着嘴,然后笑了。“手巾还出来,死东西!”她说,响着高跟皮鞋轻盈地走了进来。

大家笑着站了起来。蒋蔚祖底困惑的脸发红,然后发白。“搜吧!”王墨大声喊。

傅蒲生动手搜他。红绸手巾从他底衬衣里面落了下来,他大笑,跑了出去。

“死东西!气死人!”金素痕笑着骂。“对不起各位!……她们要行礼了!”她嘹亮地说,走了出去。

王定和愁闷地笑着向蒋蔚祖点头,他们走了出去。大家陆续地走了出去。但蒋少祖没有动。他做手势留下了汪卓伦,使他坐在他底旁边。

“我们底家庭不要从整个的方面来看,已经没有了整个!”蒋少祖说,雄辩地做了手势,“我们要个别地看它……尽是铜臭,啊!这就是现代中国社会!”他迅速地站起来关闭电扇。“……我很同情我这个哥哥,还有淑华姐姐!”他非常忧郁地说。

汪卓伦以柔和的、酸楚的目光看着他,同时笑了他底庄重的、忧郁的微笑。这微笑说:“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我底善良有什么价值呢?”

“我要劝你一件事,淑媛妹妹!你们忘记了……在年轻的时候大家玩玩,但是你今天一定要答应我这个姐姐!淑媛妹妹!妈妈在这里……你们忘记了!”蒋淑珍忧愁地、热切地向她底三十岁的妹妹说,并且抓住了她底手臂。她们是站在楼上的过道里,面对着后窗,可以看见花园底绿荫。“大姐,究竟是什么事呀?”蒋淑媛烦恼地说。显然她极不愿意姐姐来干涉她底一切布置。

“淑媛,我们的家庭门第高贵,我们不必怕别人笑!”她说,觉得说错了话,烦恼地笑了起来。感觉到妹妹底冷淡和不满,她就说得更热切,更混乱了。“淑媛妹妹,你听我说一句,我们可不必假充时髦,我们蒋家就是这个样子的!……老实说,淑媛,我觉得一个女人还是守旧一点的好!”(蒋淑媛露出了冷酷的、烦闷的表情),“我不是说,妹妹,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底意思……”

“你究竟要说什么呀?”

蒋淑珍可怜地笑了。

“我是说,妹妹……”和说话同时,来了眼泪,“妹妹,我心里真难受,我老了,虽然今天是好日子,我不该……”她揩眼泪,做出勉强的欢笑。“妹妹啊,我是要你点个香烛,替祖宗,替妈妈姑妈叩个头……也教训教训素痕。”她说,可怜地笑了。

“哦,这个!——行的!”蒋淑媛冷淡地说,以高贵的步态走下楼梯。

点了香烛,叩头开始了,大家吼叫着。蒋淑媛显得庄严而不可亲近,叩了头,接过了妈妈和姑妈底红纸包。然后她轻蔑地笑着走过金素痕,走进房。她进房便因悲伤而流泪。她露出富泰的样子重新走出来,看见了迟到的蒋淑华,对她表现了非常的亲热。

在这种亲热下,蒋淑华有些困窘;另一面,因为金素痕底在场,她露出了绝顶的孤高。她底头上,插着黄色的小花,使她显得深刻而动人。她提起宽大的白衣走进房。

于是,男男女女坐在一起,就开始了那种竞争了。

蒋少祖不觉地和王墨站在一边,和金素痕开着玩笑。这是很快乐的;他并且觉得,这是援助了他底悲惨的哥哥。喧哗的沈丽英和富贵的蒋淑媛联合了起来,企图压倒金素痕。但不觉地成了人们底注意的对象的,是孤高的蒋淑华和沉默的汪卓伦。

这种孤高,这种沉默,和即将发生的某一件事情,使一切种类的喧哗和风情减色了。蒋少祖,因王桂英底在场而不安,但仍然为他底二姐感动。他忽然带着他底那种优美的、机智的态度指着蒋淑华向大家介绍说,她是蒋家底公主。大家笑了起来,蒋淑华眯起眼睛,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地,带着一种瞑想,凝视着窗外。汪卓伦困惑地笑了一笑:汪卓伦觉得自己有错。

“我告诉你们一个,一个公主底故事!”蒋少祖活泼地说。于是他说了起来。这个故事是,爱坡罗,和一个人间底王子,争夺一个公主;人间的王子胜利了。他希望这个故事能够使蒋淑华快乐;他并且希望,这个故事,能够给王桂英以某种启示。但他没有能够说完,小孩们冲进了房间,打断了他。

但汪卓伦是已经被那个王子深深地感动了。小孩们从后房跑了进来,九岁的、活泼的、擦得通红的傅钟芬跑在最前面。她突然觉得她喜欢汪卓伦,她向他扑去。汪卓伦抱住她,同时含着忧郁的、酸楚的微笑看着蒋淑珍。

“钟芬!”蒋淑珍责备地喊。

女孩跳了起来,发出笑声,向蒋淑华奔去。汪卓伦含着酸楚的微笑看着蒋淑华,蒋淑华突然脸红。

“钟芬,你们出去玩!”蒋淑珍,替妹妹感到狼狈,喊。

小孩们跑过房间。沈丽英底男孩陆明栋,带着一种猛烈的神情,看了傅钟芬一眼,傅钟芬笑了起来。陆明栋底姐姐陆积玉最后走过房间,红着脸,垂着眼睛。

“多么文静啊!”一个女客叫。

陆积玉刚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短裤的、兴奋而粗野的少年跳上了门槛。他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大家,怀着一种敌意。看见陆积玉,他显得有些慌乱;他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啊,三弟!纯祖啊!你看是谁?”大家叫了起来。“我请了假……走路来的,本来我想骑脚踏车,”蒋纯祖说,盼顾,眼前的五彩缤纷的一切使他昏乱,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来这里,主要的是为了陆积玉。在少年们中间有着做梦般的恋爱。

认出了蒋少祖,他脸红了。

“二哥。”他说,善良地笑着。

“放假了吗?”蒋少祖快乐地问。

“没有。”蒋纯祖回答,羞耻地看了兴奋着的陈景惠一眼;然后盼顾,显然在找寻什么。

“弟弟,请叫人呀!”蒋淑珍走到他身边,小声说。

蒋纯祖困恼地皱眉。于是他痴呆地站着不动。蒋淑媛严厉地看着他,要他请叫大家,他恼怒地皱着眉头盼顾。宴会开始了,大家谈笑着走了出去。蒋纯祖站在门边,戒备地看着他们。他带着困恼的表情,敌意地凝视着走过他底身边的金素痕。

大家出去了,他抓了一把糖塞在衣袋里,露出紧张的、狂喜的神情跑了出去。

“你看啊,那个家伙来了!”傅钟芬大声说,拖着陆明栋跑过太阳下的草地,躲到花丛里去。

“我们吓他?”男孩说。

“不,不许。要不然我就哭了。”

蒋纯祖在林荫路上走了出来,时而非常的忧郁,时而欢喜地笑着,低声地向自己说话。陆积玉从楼房后面走了出来,谴责地皱着眉头,假装没有看见他。

他喊她,她愁苦地站了下来。她用眼睛做暗号,告诉他说周围有人;然后她向葡萄架走去。

“你恨我吗?”蒋纯祖跟着她,痛苦地说,完全像一个多情的男子;“你恨我吗?”

女孩不回答。走进葡萄架,她垂下眼睛;接着她流泪了,觉得恋爱太悲伤。

“你恨我吗?你不回我底信!……”

“你欺侮我……你晓得,我生活苦得很,我们没有钱,而且……”陆积玉说,委屈地哭了起来。

“啊,你多么像《草原故事》里的姑娘……《草原故事》,你看过吗?……我不管什么的,我也不怕,我只问你,你恨我吗?”蒋纯祖痴幻地、猛烈地说。

“我……怎么能够……恨你!”陆积玉哭着说,完全像大人。

“我们多么不幸啊!”蒋纯祖叫。他底心,是跳得这样的厉害;他颤抖着,他觉得他就要死去了。他很想尝一尝,他很想抱一抱陆积玉,但傅钟芬在花丛里尖利地叫了起来,使他恐怖地战栗了一下。

“讨厌!”陆积玉厌恶地说,然后看着陆明栋。“弟弟!”她说。陆明栋,在她底严重的声音下面屈服了,跟着她走出葡萄架。

“明栋,我求你绝对不要跟妈说,又不要跟奶奶说,我以后要报答你。”站在太阳下,陆积玉可怜地说;“要是你说了,我就去,去寻死!”她说,遮住了眼睛。

“我不说。”变得惨白的男孩回答。

“小舅,你以后不许!”陆积玉严厉地向走近来的蒋纯祖说,迅速地走了开去。

失恋的蒋纯祖垂头丧气地走到花园里去。大家找他吃饭,好久好久才找到了他。

在宴会里面,傅钟芬唱了“可怜的秋香”。离开筵席,走上楼,傅蒲生得意地唱着“秋香秋香”。在宴会里,王墨和蒋秀菊瞎闹,使王桂英觉得很不快。王桂英并且因蒋少祖底不可捉摸的态度而觉得烦恼。王桂英和蒋秀菊一同离开正厅。她们走到花园里来。乌云遮没了太阳,凉风活泼地吹着,王桂英感到凉意,觉得悲伤,走过草地时低声唱着:“秋香,你底妈妈呢?”

“桂英,你是不是不舒服?”蒋秀菊忧愁地问。“没有……有一件事,我明天告诉你。不,我不告诉你。”王桂英说,坚决地抬起头来。

蒋秀菊委屈地沉默了很久。

“桂英,我们家里的事多么叫人头痛啊!”

“哪个叫你要这个家!”

“但是,桂英,我不理解你。”蒋秀菊委屈地、怯弱地说。“秀菊啊,你理解我,我也理解你。我怎样才能够报答你底好心肠啊!……秀菊,我觉得,恐怕我们以后再不会这样理解了罢。”王桂英说,有了眼泪。

她们并肩地坐在草地上,她们底美丽的头发在活泼的凉风里飞动着。镶着金边的、雷雨的云已经升到顶空了,风势渐渐地增强了。蒋秀菊,带着她底怜悯的表情,沉默着。“秀菊,常常在深夜里,我醒来,我觉得世界很荒凉,我心里是多么悲伤啊!我想,人总是自私的,我不爱别人,别人也不爱我!”

“愿主宽恕我们!”蒋秀菊,就是若瑟,凝望着雷雨的云,想。

“人生无非是梦境,荒唐的梦,享乐的梦,追求幸福的梦——啊,你看那云后面的金光多美,要下雨了——而我,是终于要从梦里醒来的吧!”王桂英以痴幻的小声说,“就是说,大家从此忘记我了,”她继续说,“我,生活过了,什么也没有得到,又消失了!啊,我是一点乐趣也没有啊!”她带着一种激情,喊。

“桂英,你不能告诉我么?”

“啊,不!”王桂英坚决地说。“你是多么纯洁啊!”

“但是我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纯洁……桂英,雨就要来了。”

“我想向你借一点钱。”王桂英简单地,冷淡地说。

蒋秀菊脸红,打开包包来,拿给她二十块钱,并且谨慎地问她够不够。王桂英脸红了,接过钱来,沉默着。然后她站起来,说,她要回去了。

“雨来了。”

“不。你明天来玩。”王桂英说,接着就跑了开去。

王桂英跑过林荫路,同时低空里起了雷声,暴雨狂乱地降落了。各处有了尖锐的、喜悦的喊声,雷雨更威猛。蒋秀菊跑到台阶上,在狂风里挺直身躯,高声地喊叫着。但王桂英已经消失。

“仁慈的主,你宽恕她罢……”蒋秀菊说,眼睛潮湿。台阶里面,小孩们欢跳着,唱着歌: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着鼓来了!

蒋淑珍拖蒋蔚祖替她“挑水”,走下楼来,在小孩的房间里找到了蒋淑华。小孩在睡觉,蒋淑华躺在椅子里看书。蒋淑珍少女般笑着,恳切地看了她一眼,问她看什么书,随即便向她提起了汪卓伦。

两姊妹谈了几分钟。这几分钟是难忘的,她们谈得那样融洽。好像因为窗外是雷雨,旁边是小孩底睡眠的呼吸,特别好像是因为蒋淑珍来得那么突然,而蒋淑华正在看书,她们才谈得那么融洽。雷雨、小孩底甜蜜的呼吸、蒋淑华所看的破的小说,和低声谈论的心腹话有着神秘的、美妙的关联,仿佛这个谈话一定是如此的。两姊妹带着感动的、庄严的神情走出房来。蒋淑华走进楼下的后房,坐下来,凝望着窗外。“啊,卓伦,你来,我问你一句话。”蒋淑珍使汪卓伦离开留声机,微笑着向他说:“你看见少祖吗?”“没有。”汪卓伦回答,不安地明白她并非真的问这个。蒋淑珍歉疚地,慈爱地、天真地笑着。

“你有空,你来。”她说,领汪卓伦下楼。

汪卓伦走得很小心,好像每一步于他都是极重要的。他明白蒋淑珍领他到什么地方去。在楼下第一个房间前他心跳,感到那种温柔,发觉不是这个房间,他脸红。蒋淑珍没有注意到这个,没有说话,领他穿过正堂。

他感到软弱,想停下来,但仍然机械地跟着戴大耳环的蒋淑珍走着。这个中年男子不能用俗世的方式来应付这件事,因为他诚挚地明白他自己底无经验:他没有接近过任何女子,他是羞怯而善良。同时他并未坚强地具有那种失意者底安心立命的情感,因为他还是小孩,善于宽恕,人生里的一切于他都是神圣的。他是那样地扰乱不安,虽然他为在内心和外部应付这件事已经准备了好久。他想到别人在这种时候是怎么做的,想到一些客气话,想到冷淡的、强有力的表现,并准备这样做,但这个艰苦的建设在事情临近时便完全被遗忘了。穿过正屋时,由于羞耻和强烈的、扰乱的责任感,他忽然觉得他对蒋淑华是有错的,或将要有错的,他觉得艰难、不幸、和某种怜悯。

汪卓伦生长在贫穷的家庭,——原来也是那种大家庭,但在父亲一辈底手里便破散了。而因了由破散带来的独立的努力,慈爱的母亲便在新的小家庭里创造了很多光明的景象,因此,汪卓伦底幼年,虽然饱受贫穷底痛苦,却也充满了温暖。然而母亲早死,常常是这样的,慈爱的母亲早死,留下了孤独的、苦撑门面的、愤嫉人世的父亲。父亲辛劳到六十岁,最后十年便把担子卸给汪卓伦了。除了金钱以外,汪卓伦还需要负担父亲底坏脾气:伤心、嫉愤、酗酒。

早死的母亲留给儿子神仙般的印象,并留给他那种慈爱的、忧郁的、软弱的气质。牺牲了自己底青春,忍受着父亲底一切乖戾,汪卓伦把家庭担负了起来。认为结婚会使父亲更不幸,他便没有结婚。父亲希望在自己死去以前看见儿子成家,——这在汪卓伦看来是一个奇想,因为很多例子,都证明这是不可能的——但不幸他死得比自己所预想的还要早。

由于父子两辈底努力,家庭可观地恢复了,汪卓伦很早便能结婚的,但他有很多担忧,竟至于认为自己是不适于结婚的。在这种社会里,一个中年人底结婚,常常也是困难的,因为热情已经消失,犹豫是那样的多,对于他,世界上是不再有什么绝对的东西了。汪卓伦并且感到假若有任何女子到他底生活里来,那个女子便要不幸。

但他单纯如小孩,某种隐伏着的感情燃烧,他底世界便要完全改变。这两天他所感到的那种摇动使他觉得一切都不寻常:这种摇动并没有替他决定了什么,但却使他看见了,在自己内部,还有着什么。他承认自己将要做一件美好的事,但不知道应该在实际上采取怎样的态度。

“我应该答应呢还是不?不,我要看。”走进前房时他想,一度感到强烈的犹豫,但明白自己是带着最好、最宝贵的东西走进这个房间的。

看见洁白的蒋淑华,他立刻露出了那种单纯的、严肃的、欢悦的态度。好像他好久便准备了这个。

蒋淑华有些屈辱,有着那种悲伤的、冷淡的心情。这种心情底出现通常是不管对方是怎样的人的:一位孤独的、高尚的女子需要保护自己。她是带着这种冷淡的表情站起来的,但汪卓伦没有注意到这个,他进门,向白衣底所在鞠躬,然后带着极大的严肃凝望着窗外。

进门前他感到她在,并且感到了雷雨。他凝望着雷雨,向蒋淑珍严肃地、羞怯地笑着,好像告诉她说,这雷雨,是给了他以非凡的印象。他觉得一切都很简单,他有了最善良的可能——他在小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蒋淑华。

“南京常常下雨。”他说,带着极大的率真。

蒋淑华摺好衣裳坐下来,玩弄桌边的白兰花,好像没有听见他,但她看了窗外,明亮的黑眼睛看向雷雨底深处。

蒋淑珍开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她欢喜而羞愧。她感到她骗了谁,而这件事假若结果不良好,那么这个谁便要痛苦。

“为什么我不和他说明白呢?淑媛说了什么?”她苦恼地想。“不明白总是不好的。”她想,坐下来,想到离开要好些,她便又站起来。

“我去找少祖。”她有罪地小声说,笑着,红着脸,轻轻地走出去。

蒋淑华和汪卓伦凝望着她走出去的门,感到精致的房内有了极大的安静,他们需要这安静;而雷雨在窗外。窗前的槐树在雨中摇荡着。

沉默了很久。这沉默是充实的。

“今天你没有打牌?你好像不喜欢。”蒋淑华说,意识到说得过于亲切,脸微微发红。

“不,我喜欢。”汪卓伦率真地回答,眼睛笑着。“令尊前年归天的时候,我去你们家里过。你那时候不是很忙吗?”

“啊,混乱得很。父亲死了,儿子总不晓得怎样是好的。特别是我。”

“你底责任尽了。你……”她止住,嗅白兰花,觉得由自己一个人提出话来不好。

汪卓伦温柔地沉默着,这是被对父亲底回忆引起的,他底潮湿的、美丽的眼睛里面有了严肃的微笑;他坐得很安适,觉得从未这样安适过。忽然他觉得过去的一切是非常的遥远了。

“我们家庭很简单。早就破散了。你们家庭,现在正经历最大的试验。我觉得一切是没有头绪的。一个人是一个头绪。”他诚实地说。

“是的,是的。”蒋淑华感到他说得最适当;“早就有人声明了,各人走各人底路!”她笑着叹息,温柔地搁下白兰花,看着窗外。

于是他们都感到互相谈家庭是不好的,这显得太露骨;而他们已经意外地很亲近了。这种感觉证明了他们底亲近,于是他们企图拉开些。但一切已经确定了,那种温柔的安静,在充满着雷雨底辛辣的气息的空气里浮漾着。两个人脸上都有着沉思的、严肃的笑容。

“她,只是她在房间里,我没有想到,我是多么幸福!”汪卓伦想。

“你底病近来好些么?”他问。

“好些。”她笑了,“我不喜欢在城里住。我想到乡下房子里去;我派人去打扫……”

“我也喜欢乡下。”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好像惊奇他们底兴趣是相同的。“这个人多么好!但是我不要和他说这些,不说!”蒋淑华幸福地想。

“下的好大的雨啊。”她说。

“你喜欢下雨么?”

“你怎么知道?”

“我也喜欢。”

蒋淑华脸红,抬起眼睛来看着雷雨深处。

“她会把那朵花拾起来。”汪卓伦想。果然她拾起了花。“我要给她很多花。我们在乡下,也是这样的雷雨,一切便会不同了。啊!”他吃惊自己想了这个,皱着眉。“不,不可能的,没有什么理由,不可能的!”

实际上他没有看见蒋淑华。他只感到崇高的白衣和她脸上的深刻的表情。他决没有用世俗的眼光看这个女子,而这是无比的幸福。风吹进雨丝来,落在这个女子底脸上:她未动,有两绺头发从她底头上飘了起来。在强烈的电光后传来了猛烈的雷声,汪卓伦耽心她受惊或受凉,想使她坐开,但又觉得就这样最好。

“我顶喜欢雷声之后的雨声,听见好像是很远的声音。”蒋淑华笑着小声说;“小时候,我们苏州园里有被雷劈倒的一棵树,我和蔚祖在那里玩。啊,好爽快的雨!”她露出振作的,受惊的神情,抖了一下纤瘦的肩膀,说。

汪卓伦点头,笑着;他明白这些话对于她的意义。“啊,纯祖,弟弟,弟弟,你过不来了吗?”她忽然站起来向窗外高声叫。她看见了蒋纯祖,他站在花棚下面。他疾速地跑出花棚,向葡萄架的方向跑去;但又转身,向这边的窗户跑来。

他跑到槐树下面站下。他全身淋湿了。年青的、稚气的脸快乐地发红。雨继续淋在他底身上,他抖着身体,快乐地、恶作剧地盼顾着。他底身体很强健。

他向姐姐荣耀地笑了一笑(他认为淋雨是光荣),然后又向汪卓伦笑了一笑。

他喘息着,闭起眼睛来。

“你进来,死像!”姐姐说。

传来了雷声。少年盼顾着,显然雷声是他底欢乐。“啊,我……你听!”他说。

“你进来吗!”汪卓伦笑着说。

“好,好的。不,”蒋纯祖探身到窗户里面来,严肃地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笑了羞怯的笑,转身沿着墙壁跑开去。蒋淑华叹息。

“他没有受过我们所受的那种教育。他们占了便宜。”她向汪卓伦说;同时她底温柔的笑容表示,无论如何她应该承认,她所受的那种教育毋宁是最好的。

“是的,年青人不同了。”

蒋秀菊无意中走进来,站住了,预备退出去,笑着,红了脸。

“妹妹,你坐。”蒋淑华羞怯地说。

“啊,不,该死,我找大哥!不,你们谈!”她脸红到耳根,笑着往外跑,活泼地跳出门槛。

“妹妹,你来,我要生气!”蒋淑华苦恼地高声说,追了出来。

蒋秀菊站下,好像犯错的小孩。

“姐姐,原谅我,我实在不知道。”她动情地、可怜地笑着说。

蒋淑华想说什么,但止住了。她伸手到妹妹肩上来:她底羞怯的、苦恼的眼睛里面有了晶莹的眼泪。

黄昏以前,牌局停止了,客人们陆续地离去,门口有车辆底声音,林荫路上不时有妇女们底愉快而疲倦的叫喊声。雷雨停止了,园里有着凉意和新鲜的、愉快的景象。雨云稀薄、流散,露出了澄碧的蓝天,水滴从浓绿的、发青的、垂着头的树上滴下来。水滴下,绿叶轻微地颤动着,好像生命在苏醒。人们可以嗅到玄武湖底清凉的气息,一切是愉快、明静、新鲜。

大家要汪卓伦去看戏,汪卓伦答应了,但轻轻地叹息。他觉得大家是忘记了蒋淑华:蒋淑华是决不愿意去看戏的。“要是在苏州的话,她就绝对不敢!——时髦个屁!她一家子放白鸽!”沈丽英和蒋少祖走出林荫路,沈丽英愤激地小声说。显然他们在谈论着金素痕。

蒋淑媛和陈景惠走到花园里去。

“这里有水……你想,第一,骗钱,第二,要田,第三,恐吓,分家!”蒋淑媛兴奋地说。显然她们也在谈论着金素痕。

蒋蔚祖在草地上焦灼地走动着,好像被困的野兽。傅蒲生在他旁边嘻笑地说着什么。

在另一边,金素痕走了出来,招呼陈景惠到一起,兴奋地说着话。

“我希望有一个和我谈得来的人!我总希望遇到一个知识和见解比我高的人!”金素痕愉快地说。“你来了,真好!”她说。

陈景惠兴奋地笑了。

“你是在学法律吗?”她问。“唉,中国底法律……”她说,希望表现自己。

“你慢慢地就会知道他们蒋家了!唉,她们蒋家!”金素痕闭起眼睛来,忧愁地笑着摇头。

陈景惠赞同地笑着,一如她在蒋淑媛面前所笑的一样。整整一下午,蒋少祖处在失望的、烦闷的心情中。晚上,大家去看戏,他没有去:他说他很不舒服。

“也许是受了凉,少祖。”陈景惠愉快地向他说。“是的,受了凉!”蒋少祖愤怒地想。他愤怒,因为,在愉快中,陈景惠是这样的爱着他。他们底汽车刚刚开走,蒋少祖便披起衣服,跑了出来。他是去看王桂英。

他出了玄武门,迅速地走过热闹的湖堤,向黑暗的、僻静的小路跑去。他昨天上午还和蒋秀菊来过王桂英处,但现在,因为黑暗,他迷失了道路。他好久都不能找到那个湖湾(他记得那里有一只搁在岸上的破船),站在茂盛的杂草中。在他底附近有一座桃林,空气里有着浓烈的、迫人的、蜜饯般的气息。

他焦灼地、愤怒地找寻着道路。找到了湖湾,看见了那只破船,他突然经历到一种感觉,好像刚从昏沉的梦中醒来。“我为什么这样热情?这里的一切,和那里的一切,难道不是同样的空虚?我为什么要欺骗自己,欺骗别人?但是我应该怎样生活?”他对自己说,一只脚踏在破船上,扶住头。“多么痛苦啊!”他喊,向桃林奔去。

他看见桃林深处有灯火:这是一个农家。他跑过这个农家,瞥见里面有昏暗的油灯,一个老女人在桌子旁边静止地坐着。这个静坐着的老女人,给了他以非常的印象。“她底热情已经消失了,她是多么幸福!但是我决不愿和她调换位置!”他对自己说,在茂草中跑了过去。

他跑进了王定和家底旧宅底大门,看见了王桂英底窗上底灯光。他从院落里绕了过去,站在卑湿的草地上,远远地看着窗户里面的王桂英。周围是异常的沉静。

王桂英在激情中淋了雨,回来便睡去,此刻刚刚醒来不久,正在写信。她底衣服没有扣整齐,她底头上扎着一根丝带,在恬静的灯光下,她是显得非常的迷人。她写好信封,封了起来,以痴呆的眼光看着前面。忽然她底头落到桌上去:她哭了。

蒋少祖跑过去敲门。

“桂英,是我!”他小声说。

王桂英打开门,以一个愤怒的、坚决的凝视迎着他。“哪个叫你来?我在这里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没有任何信心,蒋少祖,当心你底姐姐!”她严厉地说。“但是你已经替我打开了门!’蒋少祖不快地说,皱着眉头。他底这句话,含着对人世的不敬,是有着双关的意义的。“刚才你哭了,为什么?”他同样不快地问。

“因为要哭。你没有权利干涉我!”

蒋少祖突然叹息,并且悲凉地笑了。

“桂英啊!”他说,眼里有泪水。王桂英垂下了她底骄傲的头。“那一切对我都没有意义,我是为你而来南京,而且将要为你而走到任何地方!桂英,几个月以前我伤害了你,没有能够向你说清楚!”他掩上门,走了进来,继续说。“我觉得空虚,我底道路渺茫,这是实在话。我也许很有能力,我非常自负,但是我不幸生在中国,——和你一样。……桂英啊,除了你底心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留下来,你也许能原谅我底罪恶的热情的吧!”他忧郁地笑着,说。

王桂英低着头,沉默着。忽然她抬起头来,以搜索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蒋少祖!我是一个孤独的女子,你不能欺侮的!”她用战栗的声音说,但她底整个的存在说了别的。蒋少祖拥抱了她。她挣扎,红着脸,痛苦地做手势要蒋少祖关窗户。“你要,你要记着!”她可怜地说。她在黑暗中惊慌得流泪。在热情中,他们两个人都很痛苦。

“桂英啊,我将记着,我将……”蒋少祖说。但没有能力再说下去了。

蒋少祖怀着悔恨的心情走过湖湾。他告诉自己说,一切太可怕,他不能够去想,他迅速地走过湖湾,向黑暗的湖面瞥了一眼,同时看见了那只搁在岸上的,旧破的船。“在孤独的老年,受尽了,并且解脱了一切的罪孽,迦逊死在破船底龙骨下面了,因为只有这只破船是他底朋友,而在年青的时代,它曾经伴着他做了一个英雄的航行!啊,我底金羊毛!”蒋少祖说,他底心要求和谐与抚慰,他意外地说出了这个美丽的思想,流下了孤独的英雄底悲伤的眼泪。“这是社会底罪孽!”走进门,他想。

他刚刚躺下来,便听见了汽车在门前停住的声音。接着就有了脚步声和疲乏的、愉快的谈话声。“我懂得这一切!”蒋少祖想。

“睡着了吗?”陈景惠推开门,负疚地笑着问。于是她站在门边和蒋淑媛谈话。

“她真笑死人,跌了一交!”她说。

“这是你不好!你看,素痕讲王熙凤好,她说凤姐说:‘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哈哈哈哈!”“淑媛,你看见我底拖鞋吗?”王定和在远处以疲倦的、不快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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