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我们吃饭已经一点多,饭后梅瀛子斜靠在舱铺上,我看她很乏,劝她睡一会,她就斜躺下来,不一会就入睡了。我拿出我最后一支烟卷,慈珊看我想吸又不吸者两三次,她说:“回头我替你买去。”

我也觉得自己行动的可笑。我吸起纸烟,开始觉得非常凄凉与落寞。

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垢首污面的人在船梢探头探脑,我不免有点惊慌,后来慈珊的母亲看见了,她对那个人说:“又来了,干么?”

这个人一点不响,缩回身子,船有点晃动斜侧,他是沿着船舷走到船首,果然他在船首露面。他用卑鄙的眼光看看睡着的梅瀛子又看看我,最后偷窥着慈珊的母亲,用极其可怜的声音说:“二婶,再给我八角钱吧。”

“没有,没有。”慈珊的母亲说。

“只这一趟,二婶,下次再不来扰你了。”

“你为什么不问你三叔去要去呢?”

“我看不见他。”来人的声音几乎像是从窒息里发出来似的,他说:“就给我四角也好,可怜可怜这一次。”

“没有,没有。”慈珊的母亲又说。

我一方面觉得这人可怜,又觉得他讨厌,想早点打发他走算了,于是从我皮夹里拿出三四元零票,折成一小块抛到船头空隙说:“拿去,不要再闹了。”

“不用给他。”慈珊的母亲说。

当她这样说时,我看见那个人已经伸进腿来拾。他穿了一件油垢满身的蓝棉袍,下面的棉絮吐在外面,没有穿袜,乌黑的脚拖一只前后是洞的鞋子,人瘦得象一付骨路,衣裳在他身上像是已凋的树叶。在他拾钱的时候,我看到他枯瘦的手上黄黑的指甲,最后,当他拾起钱的一瞬,我看到他脸,他的泪腊与涕腊以及浮在脸上的油垢,使我无法辨明他的眼鼻。

我想他一定是一个白面的吸食者,正想多看他一眼时,他已经拾起钱,头都不抬,斜着眼睛瞟一下跨出船栏,踏着船舷就走了。

“用不着给他。”慈珊的母亲说:“给他也是去买白面。”

“这是谁?”我问。

“是大伯的一个儿子,叫做丙福。”慈珊的母亲坐下说:“他本来是一个年强力壮的小伙子,家里也有几亩田。父亲死了,他就赌钱酗酒打架,他母亲不再要他。后来三叔帮他在这里找个搬运的事情,他还是不改过,现在做了瘪三,吃上白面,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他母亲呢?”

“在乡下,很好,田上不够一点,我家同三叔有时接济接济她,儿子不学好真可怜,但是她决计不要这个儿子了。”

接着我问她一点乡下的情形,以及她田上船上的收入,我发现她心地的单纯与良善,完全是同她慈爱的面孔一致,最后,她才站起来忙她的杂务。

这时候,我方才发现慈珊在我们谈话时已经不在,她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梅瀛子则在床上侧卧着,似乎睡得很熟,我看不见她脸,只看见她被我剪过的头发与曲着的身子。一瞬间我感到万种寂寞,我想抽烟,但烟已经没有,我感到冷,有倦意袭来,我打了一个呵欠,最后梅瀛子翻了一个身,又安祥地睡去,我现在可以看到她脸很美,很美是的,是的;她睡得很甜,像一个天真的孩子。这与她过去在汽车里,在白苹家,在立体咖啡馆,在槟纳饭店,在梅武官邸,在其他一切的地方是多么不同。这额前的流海,这耳叶上的银环,这乡下式黑色的衣裳蓝色的裤子,就使她有这许多改变么?抑或还有其他的因素。

忽然我想到白苹,白苹在杭州回来的火车上入睡,是多么美丽,我曾经为她画几张素描,有一张很像,我记得是夹在皮夹中的,后来住在她家里时,似乎拿出来过,是夹到什么书上去了还是怎么,总之从此就没有再看到过,现在白苹呢?涌泉般的悲哀在我心里涌出,我不能自禁,我想到昨夜梅瀛子对她的阻止,为什么我不坚持一点。也许,我真的坚持着,白苹也许会听我的话,我怨恚无以自对,我恨我自己。我不知怎么才好。对于梅瀛子的睡态,我想马上找到为白苹画的那张速写,明知道它早已不在皮夹里,但我还是拿了出来检点。没有,自然没有,自从我发现没有以来,我奇怪,我竟没有为白苹重画一张,也没有问白苹要过一张照相,但是照相,我忽然想到我在白苹的身边房内,自始至终都未看见过一张。

有的,那时在她遇刺后的第二天报上,而那张相也许是她以前的,并不十分像她,如今她的音容在世上似乎完全消灭,活在我心里的是多么抽象,我竟没有她一张照相。而……我忽然又看梅瀛子,我以往也未见过她有过照相,如果她不在,我有什么可以凭借呢?我有像替白苹画像般的替她画一张速写的冲动,但是当初是什么样的心境?现在是什么样的心境?不要说情境完全不同,就是完全相同,我也找不到这份心绪。几个月来我已老了许多,以前,凡是过去的事情在回想之中常常觉得就在目前,而现在,当我回想到几个月以前的事,竟完全如同隔世一样。这是因为什么?因为什么?

就在我胡思乱想中,慈珊回来了。她手上拿着两包小大英,但我正要感谢她对我的厚意时候,我发现她面孔涨红,眼睛惊慌不停,口鼻喘着气,似乎想说话又似乎说不出话。

我说:“怎么啦。慈珊?”

“什么事,不要怕,好好讲。”她母亲推开她望着她说。

于是慈珊嗫嚅着,用手背揉揉眼睛,她断断续续的说:“我出去买烟回来,经过,经过那边,我看见丙福就在那面,他在同人说我们这里有一个穿西装的客人给他四块钱。于是我听见他们在说我们,我就在席篷后听了一会,当时我听见有一个人问:

‘穿西装的人?’

“‘别就是同今天封锁有关的犯人。’一个沙喉咙的人说。

“‘丙福’又有一个人叫:‘你发财的机会来了,通知东洋人,你就有赏。’

“‘别他妈啦。’另外一个叫:‘通知得不好,自己倒挨打了。’

“‘我有啦。’那个沙喉咙的人又说:‘明天白面贩子来的时候,叫他带着去告发好啦。假如对,你就发财了,也许还有官做。’

“‘……’

“我听见这些话,我就很快的跑回来了。”

慈珊说完了又呜咽起来,我一时不知所措,慈珊的母亲看来也有点惊慌。

我过来叫醒梅瀛子。

“我竟睡糊涂了。”梅瀛子伸直腿,揉揉眼睛说。

我于是就把慈珊的话转告她,还补充对于丙福这个人的说明。梅瀛子听了只是缄默着,坚决的眼光望着篷顶,一声不响。我也就楞在旁边,脑子很混乱,并没有冷静的考虑。但是有不得不说的冲动控制着我,我说:“总之,我们还是早点预备走吧。”

“这使不得。”慈珊的母亲听见我这样说就走拢来,她似乎已经比较冷静了,她说:“我量他们现在也不敢去告,白面贩子明天才来,你们晚上走也来得及。”

“你知道白面贩子下午不会再来了吗。”我问。

“刚才这家伙来讨钱的时候,就是为赶紧要向白面贩子去买白面啊。”慈珊的母亲说:“他们吃饱了白面就用坏心思。你们且不要着急,我现叫慈珊去找她三叔商量。”

“她三叔?”我有点不安起来。

“你放心,他是一个好人,一定会帮你们忙的。”她说了叫:“慈珊!”慈珊过来了,她又说:“你去找找三叔,大概在过去石子码头上,你找他来也好,如果他船里没有别人,你就仔细告诉他也好,叫他赶快想个办法。”

“……”我还是有点不安,我问梅瀛子:“怎么样?”

“我想慈珊的母亲一定了解她三叔的。”梅瀛子说着用疑问的眼光望望慈珊的母亲。

“你放心,你放心。”慈珊的母亲说着又叮咛慈珊:“如果他那面有别人,你替他看船,叫他赶快先来一趟。”

于是慈珊果敢地很快的上去了。我一直看她背影在船篷缝里消失。

接着又是沉重沉重的寂寞。桌上是慈珊为我买来的烟,我拿来拆开,给梅瀛子也给我自己,我们吸起烟,大家没有话说,静候命运的摆布。

“你们放心,放心。”慈珊的母亲还是这样安慰我们。

半支烟以后,梅瀛子忽然看到了她身旁的衣服,她说:“你为什么还不换?”

这句话提醒了我,我开始拿来更换。我把西装裤塞在袜子里,把蓝布裤罩在上面,于是我脱去大衣与西装,解去我的领带,穿上棉袄,最后我拿西装袋里的钥匙手绢、表,藏到西装裤袋里去,把皮夹装到衬衫袋里,于是我束好蓝布裤,我没有穿棉裤,因为它没有袋,而似乎很不便,等我装束好了以后,我发现我竟无法处置手枪。在慈珊的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地问梅瀛子。她说:“看机会让它做河底的鱼吧。”

我把脱下的衣裳放在舱铺的角落,手枪还是在西装袋里。最后我拿出慈珊的镜子,我让头发对分,斜垂在前面。我两天未刮的胡髭自然地给我很好的点缀。

我穿上布鞋,觉得袜子还是不合式,它虽然是黑的,但还太新齐,于是我向慈珊的母亲要点炉灰,随意摸在袜上,撒在鞋上,最后我用手摸我的脸。

一瞬间我已经不认识自己,我觉得这样很妥当。梅瀛子看着也不禁发笑,她霍然站起,也把剩余的炉灰弄在自己的身上头发上,也抹在自己的手与脸上,于是坐在桌子边,开始剪去她的指甲,又刮去她的寇丹,她说:“就这样,我们夜里一定要混过关去。”

等我们什么都弄好,心境又沉寂下来。挨着时间过去,但是慈珊竟还不来。我问慈珊的母亲:“会不会找不到她三叔?”

“不会的。”她肯定的回答我。

“她三叔在那面下货么?”我无目的的问。

“他同我们一同装了货来,下了货,有人叫他帮忙做一次野鸡生意,渡运一点东西。他叫我们先回去。我想他不会离得很远的。”

无论她的话是否可信,我们总要等慈珊回来,就是我们要自由行动的话,现在时候也太早,于是我又恢复了沉默。

我看表,已经五点钟了,梅瀛子坐得非常不安,我叫她还是靠在舱铺上面,我用棉被盖她的脚,我自己也感到冷,重新把大衣盖在膝上。于是静候时间悄悄过去。

这一瞬间,我猛然想到我同宫间美子的饭约,要是白苹听梅瀛子的话,她不会死,而我这时候正是去找宫间美子的时间,世界也就完全两样。现在,不用说我无法去赴约,就是可能的话,我也不能够去;当白苹被捕或被杀之时,我自然也就是他们欲得的罪犯……

我这样想的时候,慈珊兴奋地回来了,她一上船就跑到梅瀛子的前面。大概因为是经过了一阵危难以后,也许还因为现在梅瀛子的装束在她觉得比较可亲,现在她已经毫无拘束,她说:“三叔回头就来,他说他可以为你们设法的。”

这时候慈珊的母亲也已过来,她问:“找到他了么?”

“自然。”慈珊笑着说:“他再渡运两趟就完了,完了就来。”

“你什么都同他谈了么?”她母亲又问。

“我大概告诉了他。”慈珊说:“他说他可以设法。”

“你告诉他的时候,旁边没有别人么?”我问。

“没有,自然没有,你放心。”慈珊笑着对梅瀛子说:“现在你可以放心,三叔一定有路可以带你出去的。”

“你怎么去了这么半天?”梅瀛子笑了:“我们等你好急。”

“我去的时候,找不到三叔,据小黑子说他在对面,我就等了他一会。”

现在我们开始用另外一个心境来等待了,这等待似乎比较光明也比较有望,但似乎也比较兴奋与焦急。慈珊买来的那两包烟,一包已经快被我们抽完。天色已经暗下来,阴沉的灰云一层一层在飘动,接着就有毛毛雨飘下,天气似乎比刚才更凄寒了。

天色暗下来,暗下来,对岸的灯火忽然亮了,油黑的水面也反照了点点的光芒,慈珊与她的母亲在忙饭。梅瀛子不断望船外,我则望水底跳动的灯火,它似乎逐渐逐渐在增加,偶一抬头,看到许多船也已亮了灯火。我在抽烟的当儿,也点起了那放在船边的残烛,拿到了桌上,就在这时候,有一只船,船首挂着灯驶近我们的船头,慢慢地靠了拢来,我有点着慌,但在靠拢的一刹那,船上的人忽然叫:“慈珊,慈珊。”

慈珊兴奋地奔过来,她说:“三叔来了。”她说着到船头去迎来船,不久就跳了过去,不知在里面说几句什么,慈珊就过来叫我们到她三叔的船上去。那时候慈珊的母亲也走过去,慈珊对她母亲说:“三叔说他有办法,现在就可以送他们过去。”

“我已经烧好饭。”慈珊的母亲说:“还是吃了饭去吧。”

“不了。”我说:“我们可以早点走还是早点走吧。”

梅瀛子那时已经站起来要过去,她说:“再会了,老婆婆,你对我们的恩惠,我总有一天要报答你。”于是又对慈珊说:“你真好,希望我还可以见到你。”

慈珊那时正拉着她三叔船上的船缆,对面招呼的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三叔还在那面把着舵,梅瀛子拿着手皮包,就跳过去了,我拿着衣裳与大衣,我说:“再会,老婆婆,慈珊,总有一天我会来看你们。”

“再会。”慈珊含羞带笑地说:“你一定要同那位小姐来看我们,地名你可以问三叔的。”

我于是也跳了过去,但这时候慈珊的母亲忽然追上来说:“慢慢,慢慢,还有小姐的衣裳。”她说着就拿梅瀛子衣裳提给慈珊。

梅瀛子看见衣裳。她说:“这些我都不带了,慈珊,留你作纪念吧。”

那面船梢的三叔一直没有同我们答话。但这时候忽然严肃地说:“慈珊,还是把这些都拿过来。”

他的老练严肃的声音,使我们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用意,无法答言,慈珊已经把衣裳交给那位十五六岁的孩子,她母亲又把梅瀛子的皮鞋递过来,她又接过交给对面的孩子。

这样,我们就匆匆向慈珊母女道谢道别,慈珊也就放了缆束。

当我们走进船舱的时候,她三叔也已经走到里面,船有点晃动,慢慢荡到河心,船壁上有灯在跳动,且很昏暗。我从这昏暗的光亮中,看慈珊三叔的面容,他大概也有四十多岁,体格非常魁梧结实,肩毛很浓,眼睛很大,嘴唇紧闭着,一点没有笑容,他说:“现在你们可以说完全平安了,我可以带你们到那面,过了四条桥就可以上岸,穿过马路是一家裁缝店的后门,那面有我的朋友,但是开出前门,就有东洋人封锁的绳缆,我可以陪你们到裁缝店,可以叫他们把二层楼让给你们,以后我就走了,你们可以在窗口探望,在没有东洋兵往来的时候,就开出门穿过去。”

“好极了,谢谢你救我们。”我说。

“可是,”对方还是冷静而坚定地说:“我想我可以直爽地讲,你们愿意出多少钱呢?”

“钱?”梅瀛子说着望望我,这意思我很明了,她上午曾把几百元交给慈珊的母亲,现在的皮包里钱已经不多了。

“如果是谈价钱的话。”我说:“朋友你说吧。”

“两万元。”

“不贵。”我说:“可是我身边只有六百几十块钱。除非,你要我衣服与东西。”我趁势把放在右面的西装拉到身边。

“这就不是生意经了。”他说。

“那么你预备打算把我们送给东洋人么?”我问时开始想到该用手枪自卫了。

“这你太小看我了。”对方还是冷静而坚定地说:“我是中国人,为什么要把你们出卖给敌人。在这里,老实说,你们的生命都在我的手里,用不着要敌人来害你们,如果只是为钱,我把你们交给敌人,也不只两万块钱,是不是?”忽然他露出讥刺的轻笑:“我们现在谈的只是生意。”

“但趁人危急的时候,一定要别人能力以外的报酬,那就是勒索。”我说。

“那么,请便,”他说:“你们自己上岸去。”

“这就等于送我们到敌人虎口去。”梅瀛子这时忽然振奋起来,严肃地说:“我想这样你还不如把我们绑起来,送到敌人那面,于我们是一样的死,于你倒可以发一笔财;在国家立场讲,这样也许比较值得,而我想你拿到钱还不会象你的侄子一样,把钱去买他们的毒药。”

梅瀛子声不高,但很确定,当她说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放进我身边的西装袋里,握到了我的手枪,可是梅瀛子的话声终时,对方似被她辞锋所挫,良久没有发言。梅瀛子一直用发光的眼睛注视着他,但这时忽然闪电一般的射到我的身上,她双眉一竖,霍然站起,用命令的几乎厉害的口吻对我说:“不许拿枪,我们让他绑去。既然这也是中国人民的意志,就让他去发财好了。”

我稍微有点慌张,但立刻镇静下来,不过我还是迟缓地把手枪拿出来,一面递过去,一面用低微的声音冷静地说:“朋友,她没有错,因为在日方,我们的生命至少可以值二十万,但是你是慈珊的叔父,她救了我们的生命,我们还没有报答她,所以,如果你发了财,不要忘记这生命是慈珊救出来的,而你至少要分一半给她。”我终于把手枪放在他的前面,我说:“这就是证据,是我,我是五更时有恒路案件的主犯;是我,我是白苹的同党;是我,我杀死了他们的人……”

“你?你?……你?”对方的浓眉微蹙,大眼圆睁嘴角露着微笑,慢慢地站起来,伸出两只粗大的手,沉重地放在我的肩膀上,他说:“是你!那么我们是自己人了。”忽然他敏捷地回过头去叫:“小黑子,快开船吧!”

原来小黑子这时早在船舵上把稳着舵,这时一声答应,船就慢慢地晃摇起来。

梅瀛子与我一时都楞了,慈珊的三叔又开始坐下说:“请坐,请坐。”

一瞬间我不知是惊是喜,我被这事变震荡得迷糊不宁,我坐下,半晌才恢复一点理智,我说:“但我还不知道白苹是受伤被掳了呢?还是已经身死?”

“死了!确确实实是死了!”慈珊的三叔悲凉地说:“我们已经有人看见她的死尸!”

“你知道她家里的情形么?”

“不知道。”他说:“还没有消息,而且报上也没有说起。”他说着从衣怀拿出一张报纸,我与梅瀛子抢过来看,是××晚报,本埠新闻栏有七号字的标题:“白苹死矣!”接着是头号字副题:“美国间谍名舞女

有恒路拒捕身死”下面有这样的记载:“百乐门名舞女白苹,最近由日方探悉为美国海军雇用间谍,尾纵已久,今晨五时左右白苹赴有恒路工作被日方暗探侦悉,正欲拘捕,不料在远处白苹之同伙开枪,某探当时倒地殒命。其他暗探当时亦开枪,中白苹要害,亦即倒地硕命。一时警笛大鸣,白苹之同伙驾车飞遁,半途逃逸,其车自动爆炸,据说车号亦为伪造,且炸后模糊不清,来源无从查得。闻日方正进行侦查,出事地现已完全封锁,居民皆无法出入云。”

这消息并不完全确实,也毫无提起白苹寓所的情形,这是敌人决不会放过的事。当时我与梅瀛子都没有发言,但是心灵中有同样的波动,白苹的死去又一次在我面前提证,说不出的悲哀在我心头激荡,我仰开身躯,深深地叹息,不禁轻轻地呼出:“白苹真的死了!”

慈珊的三叔愀然望着我,他说:“他们把白苹误作美方间谍也很可笑。”

“这一定是与她传混了。”我说。但梅瀛子在对我使眼色,我也就不说下去。

慈珊的三叔站起,似乎他也要去驾船了。我阻止了他,拿出我皮夹说:“你先收我六百块钱,将来我再替你送来。”

“笑话。”他说:“我们自己人还谈这个吗,这是我的责任。”

“但这只表示我们私人的谢意。”

他还是不收,最后我说:“那么,请你收起我的枪同我大衣与衣服。算是我的纪念。”

“不能够。”他说:“我决不能收受。”

“可是事实上我也不能带,带着反而累赘。”

“那么我收着枪,”他说着用手取枪:“衣服,你告诉我地方,我一两天为你送去。”

“你想我现在还有固定的地方么?”我说:“这是不可能的。”

他收起了枪想了一下,忽然说:“那么就存在我的地方。我的家在……,啊,我写一个地址给你,将来你可以来找我。”

“我正要知道你地址,”梅瀛子说:“将来我一定要去看慈珊。”

“但千万不要告诉她我的工作,”慈珊的三叔说:“她们都是不知道的。”他说着就拿出铅笔向船边找纸来写地址。

“我说将来,恐怕要在敌人打退以后,自然不会同她去说。不过我的衣服鞋子,原要送给慈珊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带着。”

“我替你带去就是,”慈珊的三叔说:“放在她们的船上很危险。我想如果明天有人告密,敌人一定会去查的。”

这句话很使我惊奇,我相传他在工作上一定是精细而灵敏的人,当时梅瀛子也在惊奇,因为她在夸赞他:“你委实太好了。以后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说着她拿出皮包里的不多的钱钞,把皮包抛在衣服一起又说:“这也请你带给慈珊。”于是她接过对方的地址,我争着来看,他字虽并不纯悉,但很清楚。他把地址交给梅瀛子后,就站起到船梢驾船去了。

【五十四】

经过了四个桥门,船慢慢地靠近别的船只,慈珊的三叔吩咐小黑子看好船,他自己跳出去,从篷外船舷走到船尾,伸进头来对我们说:“跟我上岸吧。”

我于是招呼梅瀛子跟着过去,慈珊的三叔拾起船缆,踏着旁边的船只前走,我们就跟在后面,越过三只船就到码头,上了石级就是马路。

这马路很阔,但非常黝暗。行人也很稀少,慈珊的三叔就穿马路过去,靠着对面房屋又往前走,我让梅瀛子在前面,我自己在后面跟着。我发觉在服装上我们这样走着,是决没有人会猜疑我们关系是离奇的。

这一排房子很旧,但还是中产家庭的住宅,顺着房子,走过一个一个的垃圾桶,走过一家一家的后门与厨房的后窗,有的关着,有的开着。那时正是吃饭的时节,窗里的电灯亮着,油菜响着,热饭香着,时时有笑语声都好像很熟识,这油然引起我对家庭的恋念,与不能压抑的食欲,一瞬间我感到无限的凄切与阴凉。我加紧了脚步走到梅瀛子的旁边,但前面慈珊的三叔,已在一个后门口站住,他在敲门。

“啥人?”里面有上海口音的人问了。

“是我。”慈珊的三叔还是用扬州气的国语说。

门于是开了,他回头叫我们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旁边就是厨房,但我们没有进去,一直从小院到里面,走进就是楼梯。前面电灯正亮着,那是一个裁缝作坊,他意会地叫我们在楼梯边暂候,自己到前面去了。接着就同一个人出来。后来我听到别人是叫他老板的。他很矮,皮肤暂白,人略胖,好像始终是带着笑容。他一出来就叫我们上楼,楼梯很黑,他走在前面,梅瀛子与我跟着,慈珊的三叔则在我后面。老板上去了,就开亭子间的门叫我们进去。我们进去后,他就关上门,他在门外似乎同慈珊的三叔在说话。

亭子间地方很小,一张床则占去一半,此外一张桌子同两把椅子,桌上有旧式的钟,那时正指着七点三十二分。我就同梅瀛子坐在旁边,大家沉默着,听钟声的滴答。大概隔了十分钟的时候,门忽然开了,老板招呼我们到前楼去。

前楼比较空旷,但东西堆得非常杂乱,靠窗有一气张方桌,三面是椅子。我们就在椅上坐下,但老板没有跟进来,慈珊的叔父也站在门口,这时有一个癞头的学徒拿上两杯茶来,老板说:“要什么,叫他去买好了。”

接着老板就下楼了,他始终没有同我们谈话,于是慈珊的三叔进来,他说:“吃点什么吧?叫他买去。”

那学徒等在旁边,我开始问梅瀛子,梅瀛子说:“随便好啦。”我想最简单还是面,于是拿出五块钱交给那个学徒,叫他买两碗面来。

那个学徒走后,慈珊的三叔关上门说:“下面的伙计们饭后就散了,那时候老板看好机会会来叫你们的。穿过这前面封锁的绳缆就不是封锁区了。”他歇一口气,想想没有什么话的时候,他说:“现在我去了,再会。”

“谢谢你,”我说着过去拉他的手:“再会。”

对这只粗大的手,我现在还可以感觉到他那时唤起的我说不出的情感,我几乎有泪要夺眶而出,因为在我前面是一个这样高大壮健的人,浓眉大眼中竟透露着最温柔的情感,他象慈母一般的对我们恋恋不舍,似乎有话也似乎没有话。梅瀛子这时候也过来,我看她也已经被感动了,她站在他的面前垂着头,拉着他垂着的左手的小指低声地说:“再会,告诉慈珊,我将来一定要去看她。”

他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我们一定还会相会。再会!”我说:“我永远记着你给我们的帮忙恩惠与友情。”

于是他那只厚重的手在我的手掌中滑出,悄悄地转身,迟缓地走到门口,迟缓地拉开门,于是回过头来,从梅瀛子望到我,亲切地说:“再会。”但他可凝视我半天说:“路上当心。”于是很重的关上门,接着我听见他沉重的脚步下楼梯的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经验到这陌生的感情,这感情除了我们亲身经历以外,无法可以想象,也无法可以说明,如果要用另外一种的经验来比较的话,我想只有在离乡很远,陌生的困难的旅途这里,遇到一个热心的给你援助的同乡,而随即又要分道的离情一样。谁知道天涯地角是否还有重逢的时候?谁知道是什么样的因缘把人们碰在一起?我有渺茫的感觉使我感伤!

现在,我们又要耐心地等候时间的过去了。我在沉默中开始感到不安,我走到窗口,想开窗外望,但被梅瀛子阻止了,于是我就隔着污黄的玻璃外探。马路上行人极少,对面只有几家小店开着门,右首斜对面就有路转弯,我认不出那条路也想不起路名,但是我心里估计,我们出去后一定要往那条路转出去的。忽然我想到我们出去的目的,我退身坐下,我说:“我们出去,先去白苹的家里么?”

梅瀛子稀奇地看我,笑了,她说:“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也觉得自己的幼稚可笑,但是我说:“那么?……”

梅瀛子没有回答我,她在想。

“史蒂芬太太地方吧。”

她摇摇头。

“我想或者海伦地方也好。”

“还是先找一个偏僻一点的旅馆吧。”她忽然说:“等明天我去打听后再定办法。”

“也是道理。”我说。

“你想哪一个旅馆合式呢?”她说:“要绝对不会碰见熟人的地方。”

我想了一会,我说:“或者法大马路那面,那面小旅馆很多。”

“好的,就这样。”

这件事情决定后,我们又开始相对无言,下面的笑语声很清楚的传来,也听到桌椅的声音,碗筷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刚才的那个学徒为我们端面上来。我与梅瀛子就对坐吃面,这碗面不但充实我们的肚子,也充实了我们的心灵与生活。吃完了我似乎还不够饱,很后悔刚才不叫他多买一点,梅瀛子似乎也嫌少,很快的吃完,但并不想再要,所以我也没有叫人再买。

我拿烟给梅瀛子,她笑了说:“你连别人买给你的烟都带来了。”

“因为我想到我会需要它的。”我说:“我在临走时还留下五百元在慈珊叔父船上,我也想他会需要它的。除了需要以外,我们留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这是你新近发现的哲学思想吗?”

“这只是感觉!”我说。

梅瀛子又沉默了。下面开始有凳子移动声,有哼京戏声,有倒水声,有笑骂声,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后门一次一次关门的声音,最后,声音微弱下来,我听到遥远遥远的狗叫与车声。

“是一个多么萧杀的夜呢!”我说。

“但很值得我们用一夜的生命来体验。”梅瀛子说。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视线被我前面的两件东西胶住了。自从我走进这间房间以来,我的意念完全在前面的窗外,我的注意力始终在房间的前部,但这时我视线偶然在后面掠过,那面是一张床,床上堆着二三个杂乱的铺盖。床的右首叠着一叠箱子,箱子上面也是两个铺盖。这箱子第一只小白皮箱,底下两只是红黑色的大箱子,而在二者之间则正是吸住我视线的东西,那是两只黄灰色的提箱,装得饱饱的像是吃得太饱小孩子的肚皮,开始是使我感到似曾相识,后来我猛然想到这就是白苹存在套间里的箱子。我住在白苹家里时,存在套间里;当我去窃偷文件时也存在套间里,而如今,怎么会在这里呢?我不觉走过去细认,啊,不错,箱提上还系着已变灰色的白布,白布上就是“陶宅寄存”的字眼。梅瀛子看我这样,不禁问我:“怎么回事?”

“这不是白苹地方的箱子么?”

“真的吗?”梅瀛子走过来问。

“不错,决不会错。”我说:“它怎么会在这里呢?”梅瀛子刚要俯身检看时,楼梯有人响了,接着就是敲门。

“进来。”我说。

进来的是老板,他始终安祥地露着白皙的笑容,从容自然的说:“可以走了吧?”

我很想问箱子的事实,但竟没有机会,因为他忽然递给我一叠钞票,他说:“这是小黑子送来的,他说你忘在他那边的。”

“啊,”我说:“但是我是送给他的。现在,那么请你暂时保留着,有机会请你转交他,我想他会需要的。”

“好的。”老板说着对梅瀛子:“走吧。”

梅瀛子第一个下楼,我跟她,灯光很暗,老板在后面只招呼:“走好,走好。”

走下楼梯,梅瀛子伫立一会,老板就转到前面,我们跟着他走到前面裁缝的工作场,有四个学徒在搭工作板,似预备睡觉的样子,只是看看我们,没有说话。前面的排门似一直上着,老板走上去,一点没有慌忙忧惧的样子,但轻轻的拉开门,在门缝里张望了一下,于是开大一点又张望一下,他从容地笑着说:“不碍事。”接着就更开大一点,自己站在旁边让我们走。

“谢谢你。”梅瀛子说着就出去了,我跟着出去,一面说:“再会,谢谢你。”

跨出外面是行人路,很暗,沿着行人路是绳索,我们两面一望没有人,就从绳索下钻过去了,我拉着梅瀛子很快的穿过马路,于是把脚步放慢。在这些过程中我的心一直跳着,到转弯的地方我才放松一点。

那条马路比较热闹,但没有车子,我们沉默地走着,又穿过一条马路,才有洋车可雇,我叫了洋车就一直到法大马路。

我们假作乡下来买东西的兄妹,但也许已被看作汽车夫与女佣人的幽会,我们在一家叫做六安旅社的开好房间。

为谈话的方便,所以房间只开一个,但有两只铺,可是被铺很脏,我们只得和衣睡下。人的确已经很疲倦了。

这是一个法大马路上很普通的小旅馆,很乱很闹,牌桌的叫哨,卖淫女的谑浪,唱歌叫闹,什么都有,我看见梅瀛子似乎很快的睡着了。但我则辗转在床上失眠,我想到白苹,想到史蒂芬,想到从开始同他们交友时起,怎么样从赌窟到教堂,怎么样参加史蒂芬太太的生日舞会,怎么样到杭州,怎么样我住到白苹家去,怎么样白苹遇刺,怎么样我搬出,我参加梅瀛子的工作,我去偷文件,我被白苹枪伤,我在医院里,我在有田的家中,在梅武的舞会中,我会见宫间美子,我……零乱无序的过去碎片象枪弹一样一块块打着我的脑,我的心,我的每一个神经的未梢,我周身发热,不能自禁。

我灭了灯,但廊中,窗外,隔壁的灯光还把我们的房间照得透亮。于是我想到在白苹杭州回来病倒的那一天,我为她灭了灯,从银色房间中出来,我怎么样感觉到那银色被铺中的银色姑娘的银色的哀愁,而如今她躺在什么地方。我又想到高朗医院里史蒂芬的僵卧,紫色的嘴唇,无神的目光,嶙瘦的骨路,如今他生存在哪里了?而我,我现在躺在阴凄的房中,陌生的床铺上面,竟无法与他们有一灵相感,一脉相关,那么当初无日不在一起的日子给我们的联系是什么?

有呜咽的哭声,我轻叫:“梅瀛子!”

“唉!”她叹了一口气。

“不要苦恼,早点睡吧!”我说着泪已经从我眼角流到我的耳叶了。

这是人生,这都是人生!

【五十五】

早晨六点半。

梅瀛子先去打了一个电话。回来她告诉我,她先出去探听,回头有固定地方再打电话来叫我。她又分我她不多的钱钞,备我临走付账之用,于是她就匆匆的走了。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房中非常静寂,房外则吵杂无比,有卖花的姑娘,与卖报的童子在门外叫过,我叫来买了好些份报。

各报都有关于白苹的消息,大同小异,大致与昨天晚报相同,不过今天有几份报上则有关于白苹寓所被抄查的情形。

“……白苹寓姚主教路,日军会同捕房当局于昨晨十一时抄查一过,但并无所获;女仆亦被提审,尚在羁押中云。”

虽然并不详尽,但终算也告诉我阿美的下落,我一面想阿美一定不是同伙,没有什么可以供称,一面又觉得也许阿美稍稍知道些什么,一被认为同伙,那么一定也不能生还了。我心里又浮起更新的不安。

心里担着这份不安,我无聊地读我所买的报纸,这时天气似已放睛,有阳光从窗口映照进来。我想看看窗外的景色,所以就把小窗推开,原来下面是一个小院,对面是一所高楼,刚才映照进来的阳光则是由于高楼的反射。这小院潮湿阴黑,似乎终生无法获到日光的普照,有人就在那小院里小便。隔壁也是小院,但有墙挡着,看不见里面的底细,此外就是小块的天,蓝白的云彩闪着金色的光芒一朵一朵在上面驶过。这样的外景自然不能对我有所振奋,一瞬间我有迫切的欲望到广大的原野去漫步,那面的天空是多么广阔,阳光是多么慷慨?但是我不能享受,我必须守在这斗室之中。于是我又躺在床上。我再看报,我读遍每一个电报,每一只新闻,还读遍附张与广告,广告上有许多结婚启事,我好象有意想看看是否有熟识的人在最近结婚,一条一条的看,忽然,一条触目的字眼令我吃惊了:

史蒂芬 白苹
结婚启事

我俩谨詹于四月十日上午十时在上海徐家汇天主教堂结婚,亲友不另柬约。鸿仪敬谢。

我总以为我自己看错了,我揉揉眼睛,一连读了五六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在我面前。我想今天该就是四月十日,那么我应该赶快去参观婚礼,向她们道贺。但忽然想到史蒂芬不是有太太吗?而她太太是多么高贵与文雅。史蒂芬怎么这样荒谬?白苹也奇怪,她明明认识史蒂芬太太,也不事先同我商量,就这样登报结婚了。但是我总要去参观婚礼才对。我正想起来,忽然一阵笑声,我吃了一惊,转过身一看,沙发上坐的是史蒂芬太太,我奇怪了,我跳下床说:“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来。”

我看她穿一件黑色的大衣,领间露着雪白的围巾,围巾上一只别针,中间一个圆的,像……像是慈珊送给梅瀛子的耳环。不错,也许就是拿它来重镶过的,但重镶过的话,褪色的镀金也该重镀一镀,而它还是照旧,上面一个“寿”字倒仍是很清楚,我想问但不敢问。不知怎么,忽然间我觉得她也许还不知道史蒂芬与白苹结婚的事情,我不该,至少现在不该让她知道,而床上的报纸……我怕她看见,我假装收拾报纸似的把它折起来,但是——

“是今天的报纸么?”她问了。

“我想,我想是的。”

“你有没有看见他们结婚的消息?”

“他们?谁?”

“史蒂芬与白苹。”

“真的吗?”我说:“他们要结婚?”

“不很好吗?”她笑着说:“那天在我家里我就看史蒂芬很喜欢白苹。”

我看她一点没有妒忌与难过,我觉得很奇怪,我说:“结婚!唉!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

“他不还是你的丈夫吗?”

“我们,我们本来就是演戏,”她笑得有点渺茫,似乎觉得很空虚似的:“战争时候来扮演扮演就是。”

“可是……”

“现在战争结束了,我们自然下台了。”

“战争结束了?”

“敌人无条件投降,你不知道?”

“这些报纸,你看,”我说:“专登结婚启事,连这样大的新闻都没有!”

“你到底睡了几天?不瞒你说,这已经不是报纸的材料了。也许历史教科书里倒已经有了。”

“我不懂!”我说着,心想难道在慈珊的船里耽一天,世界竟会隔膜到如此么?

“你不懂?”她笑了:“战争结束,世界太平,大家结婚的结婚,回家的回家。你呢?还是独身主义么?”

“独身,但无所谓主义,”我说:“啊,你是不是也去参观他们的婚礼?”

“太晚了,”她说:“我想,新郎新娘也快回来了。”

“新郎新娘来了!”忽然外面有人在喊,接着,笙箫鼓笛,一齐响起来。

“新郎新娘来了!”外面有人在喊。

我醒来,外面还是有人在叫:“新郎新娘来了!”

门外是音乐声,脚步声,人声……房内,哪里有史蒂芬太太?哪里有沙发?报纸,在我的身边,哪里有史蒂芬白苹的结婚启事?

“二百零三号电话。”有人在叫。

接着有人敲门:“二百零三号电话。”

我知道这是梅瀛子打来的电话,我匆忙冲下去,拿起电话,我说:“谁?”

“我是三妹,”梅瀛子的声音:“我已经在费利普医师处挂了号,你马上来吧。”

音乐很噪,人声很杂,好在我也不必多说,我挂上电话,那时还有人在叫:“新郎新娘来了。”

门口厅旁都挤满了人,我也过去,在人丛中,我看见新郎新娘进来。

新郎是一个很瘦长的青年,背有点驼,穿一套蓝袍黑褂,面目不俗。新娘是一个丰满的少女,脸是圆的,眼睛是圆的,身材中等,可是腰部过肥,一套礼服不美,更显得她有点臃肿。

“假如那是史蒂芬与白苹……假如那是史蒂芬与白苹……”我这样想着就离开人丛,叫茶房算账,自己径奔到楼上。我坐到梦中史蒂芬太太坐的位置,(那里不是沙发,是一把板椅,)我心里浮起说不出的感伤,我希望灵魂不灭,希望阴间正如阳间,我要迷信,我要知道我梦里的消息都是真的,让我的幻觉看到潇洒活泼健康的史蒂芬同苗条美丽爱娇的白苹在云端结合,我们为他们祈祷……

茶房进来,我付了账,像逃难似的,匆匆下楼,挤过下面喜事的场面,我头也不抬就走出门外。到马路上,我看到阳光,看到来往的电车,车内的人,看到铺子,铺子里的货物,熙熙攘攘的世界依旧在进行,而我好像是曾在那里脱节过,好像隔世一样,觉得一切都是新鲜。我跳上洋车,左顾右盼,我不禁自问,白苹的死亡于这世界竟毫无影响吗?

我雇洋车到新世界,转坐三等电车到戈登路。于是我走到费利普诊所,这是我第三次的过访。

我走上楼,看到电梯上的钟正是十一时十分,我知道上午是费利普出诊的时间,门诊在下午两点开始,那么一定是没有外人的。我在他门口轻轻敲门,门开了,是梅瀛子。

“梅瀛子!”我不觉惊异地叫出,好像我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见到她一样。

这因为她已经完全改了装,一件灰银色阴藏着蓝红方格的旗袍,闪出点点的亮光,蝉翼的丝袜配着灰色鹿皮的胶底鞋,头发烫成螺式,刘海卷在额前,但耳叶上还戴着慈珊的耳环,这褪金的银环,也被配衬非常华贵与调和了。一阵旧识的香味袭击我。她在我进去后就关上门,于是透露着我似乎久巳生疏的笑容说:“又是一段人生!”

她挽着我的臂膊进去,费利普医师在里面,他迎着我,庄严而诚恳的同我握手,梅瀛子说:“你也换换衣裳吧,都为你预备在里面。”

“但是不要刮脸。”费利普说。

我走进去,穿过诊病室,手术室,我看到椅子上放着叠得很整齐的几件中装。在手术室旁边有浴室,我自动的在里面洗面,但不敢刮脸。于是我开始脱去黑袄与蓝裤,也脱去衬衫,但还保留我原来的西装裤子,于是我换上放在椅子上的衣服,我先穿一二件灰色绒质的小衫,又穿上我本来穿着的毛背心,最后我穿那件常青绸质的夹袍,除袖子稍长以外都很合式。我穿好出来,在诊病室里,费利普指指写字台上两只还未去束的鞋匣,他说:“不合式,我再打电话叫他送来。”

我打开匣子,看看号码,我说:“这双就是我的尺寸。”

于是我就在那里换上黑皮的皮鞋。最后我从脱下的衣服里拿我零星的用品。

梅瀛子也进来了,我们就在诊病室里坐下,费利普递了一杯酒给我们,为我们祝福。但是他马上就走到候诊室去了,我急于问梅瀛子:“一切都没有问题么?”

“你可是有问题。”

“我?”

“你同白苹关系太深了。”

“你呢?”我问。

“我很好,”她似乎惭愧又似乎胜利的笑:“否则,我就不能再以梅瀛子的姿态在社会出现了,也不能再换这个衣服。”

“我想你也该留心一点。”我说。

“我比以前反而好了。”她笑着说:“因为他们以为……啊,所有对我的疑虑都在白苹身上解决,白苹竟替我负担了罪衣。”

梅瀛子的态度很漂亮而轻松,但是我则觉得非常冷酷,她对于白苹的死竟无我设想的同情。”

我沉默了,眼睛看在我自己的手上。

“这就是说,”梅瀛子说:“我反而有更大的自由来工作。”

“很好,”我露着讽刺的笑容说:“最后还是我们的白苹背去十字架而让皇冠戴在你的头上。”

“但是,”梅瀛子忽然庄严了:“你现在已经无法露面,白苹的血债将由我一个人来讨了。”

“梅瀛子!”我有点惊异。

“不要侮辱我。”她说:“我告诉你,我比你还更爱白苹!”

她站起来,倒满我们面前的酒杯,说:“你现在应当到中国的后方去,但是,相信我!同我干了这杯。”

她举起杯子,同我碰着,我带着虔诚的战栗干了杯。我说:“我不能再同你一同工作了么?我想,至少,也要做一件安慰白苹灵魂的事情。”

“你不可能了,你不可能再露面,也不能回家,你的寓所我也替你结束了,”她指指旁边的提箱说:“这是你放在那面的东西。你还是到海伦家里去住几天,赶紧设法到后方去,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世界。”

“那么我们就不能见面了。”

“以后,也许……”梅瀛子低下头,茸长的睫毛掩去了她的视线:“但是,相信我,梅瀛子不会让她所看得起的朋友失望的。”

“生离!死别!”我自语地微喟,忽然,我觉悟似的说:“相信你,是的,梅瀛子,我应当相信你!”我站起来,把手交给她。她用非常诚挚的态度同我握手,忽然看看手表说:“你该让费利普替你化妆了。”

于是她悄然走到候诊室去,费利普医师庄严地进来了。他坐在他平常诊病的位子,叫我坐在病人坐的地方,于是他两只手按着我额角,轻轻地左右转动我的头部,用他闪烁的眼睛望着我,接着他看我的眼睛,又用对面镜子里的验目表测验我的目力,于是从抽屉里拿出验目器看我的眼球,他又拉出一只藏镜片的小箱子,用架子更换着叫我看验目表上的字,终于他选定了两片。后来又从抽屉里拿出镜架,为我试了好几个,最后他选定一架黑色的粗脚细边的于是为我装好,替我戴上,但他看了看就把它取下了。

随着,他收起这些东西,站起来,到药橱里拿了两瓶药水与棉花,还拿一个碟子,里面装着好几把小钳子,于是他回来,又坐在我的对面。他用棉花在瓶里沾药水抹在我的眉毛上,接着用钳子拔我的眉毛,拔了一会,看一看,又修改一次,看了看又修改一次,末了,他用棉花在另外一个瓶里沾药水抹在我的眉上。于是,他给我一面镜子,我正在注意我眉毛淡了许多淡了许多的时候,他说:“现在你去刮脸,可以留这样的胡髭。”一面用铅笔在我的脸上指点我。

我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是心里只在体验者潜在的忧郁与淡淡的哀愁以及生离与死别的滋味。我一切听凭费利普的摆布。这时我站起,到里面依照他的指点去刮脸,的确发现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出来的时候,梅瀛子也在里面了,写字台上是我的眼镜同一只讲究的克罗咪的眼镜匣子。我正想把眼镜装进去,梅瀛子说:“今天起,你该永远戴着眼镜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服从着戴起眼镜。费利普医师对我望了望说:“很好,很好。”说着他又出去了,我收起眼镜匣子,梅瀛子递给我二张本票,二张支票,她说:“这是十万元,你到海伦地方就去置备行装,早点到内地去吧。”

我没有回答。

“家里的东西什么都不要去拿了。”她又说:“你可以写一封信,我会设法替你送去的。”

她为我在中间抽屉里找无字的白纸与信封,于是我就写了一封简单的信给我叔叔,我告诉他我马上动身到内地去了。

梅瀛子一直坐在房内,等我写好,封上,写好封皮,她才过来收起。于是说:“我们也无法一同吃饭了。”

“你是说我应当走了么?”

“是的。”她说:“你到海伦地方去,但不要同她一道出来,也不要同过去的熟人在一起,也不要到舞场饭馆咖啡馆以及以前一切常去的地方,路上见了熟人一个不要招呼,因为这些于你都是危险的。”

“我们就不能常常相见了么?”

“也许,在夜里,我有空会到海伦地方来看你的。”她说:“再会了,朋友,我祝福你。”

我懒洋洋地收起票据,梅瀛子水仙般的手已经伸在我的面前,我拉她的手指,俯身去吻她的手背;但在我抬头的时候,我眼睛已经模糊地看见梅瀛子美丽的身躯靠在桌边,左手支在桌角,眼睛闭着,我说:“再会了,梅瀛子,我永远要为你祈祷。”

她没有动,也没有做声。我提起旁边的提箱,悄然到了外面。

费利普医师送我到候诊室,我低着头同他握别,就匆匆的走出来。在门口,我笨重地关上门。我无法支持自己,把提箱放在地上,我靠在门上,用手帕揩我的眼泪,一时我已经失了知觉。

【五十六】

她一时竟认不出我了,我说:“阿美,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阿美伏在我臂上哭了。

海伦从里面出来,她穿一件蓝纹绉绸的衣裳,腰间束着漆皮的带子,修长的头发扎着紫结,同我上次看见她时的印象一样,没有一点脂粉装饰。她看见了我楞了一会,于是透露了笑容,飘然过来。我看见她今天穿着一双软木高底的鞋子,所以人似乎高了许多。她伸手同我握着,但随即帮我扶住阿美。我看见她面上的笑容早已收敛,再也不正眼来看我了。

我们扶着阿美到她的客厅,阿美坐在那里一时竟收不住她的呜咽。海伦告诉我,阿美是今天早晨来的。

“那么是他们放你了?”

“是的。”海伦说。

“他们问你什么没有?”

“我都说不知道。”阿美嗫嚅着说。

“也问起我?”

“是的,但我说你只是到我们那里来过,而来的男客常常很多,我怎么会知道你的究竟。”阿美说着揩揩眼泪。

“这样他们就放你了?”

“他们先带我到巡捕房,昨夜又提到虹口司令部,他们逼我,恐吓我,打我,但是我始终没有话说。今天早晨又送我到巡捕房,放我走了。”

于是她慢慢地告诉我日军去抄查与她被捕的情形。她说那是上午十一点钟模样,但没有抄出什么。

“啊,那两只放在套间里的箱子?……”我忽然想到裁缝店楼上的箱子间。

“是的,那是头几天就有人来取去了。”阿美说:“难道那里面?……”

“我也不知道。”我抢着说:“抽屉里什么也没有抄去么?”

“只抄去柜子里几件首饰。”

我点点头,一时沉默无言,海伦也愀然默坐。这时我忽然看见椅子下的猫,是吉迷,它正睁着眼睛,似乎一时认不清我似的望着我,我叫它:“吉迷。”

吉迷就很快的过来,它叫着,用它柔软的身子蛇一般在我腿边缠绕,接着就跳到我膝上。

阿美忽然又哭出来,她问:“白苹小姐真的死了?”

有悲哀阻塞我的胸口,鼻子浮起辛酸,眼眶感到沉重,我说不出一句话,点点头。我看到海伦的脸已经埋在手里,阿美又哭得不成声了。

沉寂,沉寂中只有呜咽唏嘘。等空气已经柔和一点,我抚着我膝上吉迷,开始想到阿美既是从捕房出来的,那么它是怎么来的呢?于是我问:“吉迷是什么时候带来的呢?”

“那还是,”阿美嗫嚅着用手帕揩着眼泪说:“你们走的时候,白苹小姐就关照我,说如果她六点钟不回来,就把几样东西,马上送到这里来。”

“吉迷?……”

“还有那只钻戒。”阿美说。

“还有她的日记。”海伦说。

“她说吉迷送给曼斐儿太太,钻戒给海伦小姐。日记留给梅瀛子小姐……”阿美说。

“还有,”海伦说着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她说:“一张画像是给你的。”

“画像。”我推开吉迷过去抢了过来,不错,里面是一张画像,是我在从杭州回来的车子上,当她倦睡的时候为她画的。原来这张像她一直保存着。我注视半天,希望反面有几句话吧,但是没有。

这时海伦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戒指来,她递给我说:“这就是她给我的。”

我的心不觉沸一般跳起来了,这钻戒就是我当初送她的,不,是同她交换的一只。难道这里面白苹还有用意么?我把玩许久,最后我递还海伦,我看她随即就带在指上,但我还在注意我手中的画像,我想到难道白苹预知她自己要死么?不,这也许就是她在我到梅武官邸去工作时,她叫我写遗书同样的意义,而如今,她的确什么都用到了!我们谁都没有话,我心头阵阵作痛,最后,我把画像放在琴架上,我问:“那么日记呢?”

“梅瀛子已经拿去了。”海伦幽凄地说。

“她来过了?”

“八点半的时候,”她说:“她告诉我一切,还告诉我你现在的处境,我们已经把房间为你收拾好了。”

“这是说,我连她日记都不能看了。”

“她是专给梅瀛子的。”海伦说。

我们间已无话可说,沉重的空气榨着沉重的心!我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幽灵,我再想不到世界同我还有什么联系!

“去休息一会吧。”海伦说。接着她把白苹的画像装在钢琴上自己的相架里。又说:“到那面去休息一会吧。”她带着相架先走,我就跟她出来,吉迷跟在我后面。原来海伦自己搬到母亲一起,而把她的房间让给我了。她先进去,把相架放在我床边,为我拉上窗帘。

“好好休息一会吧。”她说着就出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房中现在只有吉迷与我了,还有是床边镜框里的白苹画像。画像很小,就夹在海伦自己照相的上面,好像白苹是睡在海伦的怀里一样,海伦的笑容似乎在安慰白苹的睡眠。

我倒在床上,放情地哭了起来,一直到我所有两天来的哀怨,紧张,痛苦,悲哀都变成了疲乏,我才幽幽地入睡了。

醒来的时候,曼斐儿太太已经回来,她是早晨会过梅瀛子的,所以对于我的来并不惊奇;她殷勤招待我,安慰我,并且叮咛我少出门,需要什么她都可以为我代买。

这样我就在她们家里住下,曼斐儿太太早出夜归,我则整天同海伦阿美在一起,除谈到白苹互相唏嘘,与有时候很期望梅瀛子来看我以外,生活都是平静甜美的。

我一面已经在置办行装,许多东西,我都托曼斐儿太太代买,我自己也偶尔出去,我必需去买点衣料,到裁缝店去做些中装。以后也叫裁缝到我地方来拿衣料。一面我还在打防疫针,等衣裳做好,针打好后,我就可以办通行证动身。

但有一天下午,裁缝送衣裳来,我一看是两套女子小衣与三件旗袍,我很奇怪,但海伦抢着说:“我已经是中国女孩子了。”

这是一件黄底棕方格的旗袍,同她金黄色头发非常调和,样子也做得很好,阿美在旁边说:“好极了。”

我也不断地称赞,弄得旁边的裁缝也非常得意,裁缝走时,海伦又交给他几块衣料。

从那天起,海伦每天就穿中国的旗袍了。她母亲对这件事也很喜欢。

但是隔了两三天,是星期六的夜晚,那天曼斐儿太太回来较早,预备了很好的饭菜让大家享受,饭后大家很高兴,连阿美在内。吃了咖啡与水果,闲谈着听无线电里美丽的音乐,一直到十一点钟才大家去睡去。我的习惯是睡得很晚,早睡了,总是在床上看书,大概十二点钟的时候,我忽然听到幽幽的哭声。这哭声来自曼斐儿太太的屋子,起初似乎是海伦的声音,时而有曼斐儿太太的语声,接着曼斐儿太太也哭了。我先想起来去叫阿美,阿美是睡在她们客厅里的;后来又觉得不好去惊动她们,所以只是不安地睡在床上,一直到两点钟,我才听见她们静下来。

第二天她们母女的神情都有点不自然,平常星期天是她们最快活的日子,一早就去教堂的,但是那天起来很晚,大家没有多说话。我极力要打破这个空气,但一点没有效力,夜里不到九点钟,她们就去睡了。

可是十一点钟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敲我房门。

“谁?”我问。

“是我。”曼斐儿太太的声音。

“请稍微等一会。”我说着披起那件我被白苹枪伤时穿的晨衣起来为她开门。

曼斐儿太太进来了,她随手关上门,轻轻地说:“对不起!我可以同你谈一会么?”

“自然。”我说。

于是她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用严肃的神情看着我和婉地说:“青年人,我一直是很喜欢你,并且很看重你的。而在我们的往来中,你多次都给我们最高贵的帮忙。”她这些话似乎是准备了许久所以说得像演说一样:“而且,我也很了解年青人的情感,”她歇了一会,忽然声音变成非常纤弱:“我也很相信你会同海伦很好,不过,我现在只有一个女儿,且不说我对于她有音乐上期望的话,叫她抛下我到另外一个世界去,这,这……”她忽然不说下去了。

“这是哪里来的话?”我想她所说的也许就是指海伦到北京去的计划,于是我劝慰她说:“她去不就是为音乐吗?那面有好的环境,好的教授,而且两地往来也很便当,哪一天她为你找好一个职业,你们不又是在一起了么?”

“但是你现在不同她去了。”

“这是无法可想的事,”我说:“我在这里不是连露面都不可能吗?”

“而你要带她去内地了。”

“这是从哪里说起的呢?”

“那么是她要跟你去。”

“我也没有听说。”

“但是她已经做好了中国衣服,又打好了防疫针。”

“我不知道她打针;中国衣服,我总以为她是因为爱好做的。”

“那么你真不知道她要跟你走吗?”

“我真不知道。”

“你没有预备带她走么?”

“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但是你现在总知道了。”

“但是,我决不会带她走,你放心。”

“假如她真是这样爱着你呢?”

“你放心,曼斐儿太太,”我说:“你怕我爱她比她爱我还深。”

“你没有骗我?”她忽然用忍泪的声音说:“假如你们是相爱的,你将来回来可以同她结婚,我决不反对。我想胜利也不远了。”

“我不骗你,自然不会骗你。我也有母亲,我怎么会瞒着你带走你的女儿。”我说:“而且我还是一个独身主义者。”

“那么你愿意为我劝她么?”

“自然,我一定要劝她,我要劝她一个人先到北平去,再接你去。不单为你,也为她的天赋与音乐。”

“真的?”

“自然。”

“那么太好了!”她带着泪过来,轻轻吻我前额,她说:“谢谢你。”

“一切都该是我感谢你。”我说着,有说不出的抑郁绞着我。曼斐儿太太已经预备出去,我说:“晚安。”

“晚安。”她在门口含泪甜笑,轻轻地带上了门。一个温柔的慈母的面孔在门上消失,这一个印象到现在还留在我的心中,而且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它是代表全世界全人类母亲的圣爱。

第二天,当曼斐儿太太出门,阿美不在的时候,我开始对海伦说:“现在,我已预备差不多了。但是我希望你比我早走。”

“我?”

“北平!那面的天是蓝的,空气是沉静的,人是质朴的,花是永生的……可惜我是没有福气去了。”

“你说我一个人去北平吗?”

“自然,海伦。那面有你所喜欢的环境,有期望你的教授。你可以学习作曲。你可以启发许多学生的天赋,你可以在她们身上创造歌喉,这歌喉将是全世界自由和平的号角,将是我们胜利的前奏。”

“但是你不同我去了。”

“自然,海伦,一切事情的变化,都不是你我所能想象的。”我说:“除非等胜利到了,我再没有这个可能。”

“因此,不瞒你说,”海伦说:“我不去北平,我决定同你去内地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我说:“你的音乐,你的母亲,你灿烂的前途。”

“因为,”她垂下头说:“我,我需要你在我旁边。”

“不可能的,海伦。”我说:“那只是毁灭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海伦怒了,她闪动金黄的长发,用锋利无比的声音说:“我的前途是爱,我的生命是爱。我爱音乐,并不以音乐为我的事业,这因为是我在爱,我爱哲学,并不想研究哲学,也因为是我在爱,即使我爱浮华,也只因是我在爱,这‘爱’才是我的目的,是我的前途,我的生命。”

“但是,爱情是奉献,”我说:“等待你奉献的是音乐。”

“一切我所有的可有的,我只奉献给我自己的爱。”

“那么这是一种多么自私的哲学呢?”

“也许,但是我只能这样解释!”

“但是你本来不是已经决定去北平了么?”

“你也是。”

“是的,但是我现在不可能,你是知道的。”

“我的不可能同你没有两样。”

“但这只是因为我不能去么?”

“在我,”海伦忽然颓伤了:“没有你叫我生活,就等于没有琴叫我学钢琴。”

“我不值得什么,”我说:“假如我在你是这样重要的话,在我是光荣的;但是在内地,我不是能有安安静静的环境去研究哲学,你自然没有环境研究音乐。我们将是奔波冒险,做我一切我能做的工作。”

“这一切都是空话。”她说:“问题只在你是否爱着我。”

“是的!”我肯定地说:“但是一个独身主义的爱情是你所谓爱情吧?——他永远是精神的,也永远是不专一的。”

“这是最坦白的话了。”她说:“但是你可误会我是想同你结婚了,这是错的,我现在要生命,要灵魂,要音乐,要世界,所以我需要你这样的爱。如果我要结婚的话,那就是我要埋葬,不要生命,不要灵魂,不要音乐,不要世界,我只要一个丈夫,住较好的房子,吃较好的菜,过较阔绰的生活。那么,这不是你。”

好久没有同海伦作较深谈话了,她对于人生与世界的看法完全在我的意料以外,我已经没有话说,半晌,我说:“但是最爱你的是你母亲。”

“但是生命是我自己的。”

“还有你的天赋。”

“而天赋是属于我的,不是我属于它。”就在我词穷意尽无话可对的当儿,我看见信箱缝里送进来早报。我就出去拾取,无意识地翻开报纸,一面看一面走到沙发边,但是我被震动了!

下面就是当天的新闻:

宫间美子被毒身死
原因无从探悉
凶手在侦查中

本报特讯:日籍闺秀宫间美子,为军部报道部长之侄女,因新从东京来此,应酬频繁;昨夜赴皇宫饭店宴会,回去后毒发身亡,皇宫饭店管事、厨子及侍役皆被传审。一时传说纷纭,或谓与有恒路血案有关云。

【五十七】

我的心怦怦的跳起来,立刻意识到梅瀛子。但是我没有做声,翻到第一版,掩去我发热的面孔,最后我站起,点起一支烟。我想继续对海伦谈论刚才的问题,但是无心再谈。我关念梅瀛子,希望她来看我,或者她给我一个约会,再或者有一封信来告诉我她成功的经过与她现在的处境。我为她担忧,为她焦急,但最重要是我要为她祝福,我要向她致敬。我还惭愧在费利普诊所我对于她轻视的讽刺,我要向她倾诉我的内疚,但是冗长的白日里都没有她的音讯。我渴念晚报,而晚报上的消息同日报无异,于是我又期望夜晚……夜里,我一个人在自己的房内,我不睡,坐在沙发上抽烟静候。我似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梅瀛子今晚不来,就不会再来,而又好像她一定会在今晚来似的,所以心中分外焦急。

果然,十一点半的时候,有人敲门了。我自然直觉地想到梅瀛子,我以为阿美为她开了外门,她一直就进来了。

“请进。”我说。

门轻轻地开了。

“还没有睡?”

是曼斐儿太太,我立刻知道她是为听取海伦的答案而来,我说:“请坐!”

“她已经听从你的劝告了么?”曼斐儿太太张着期望的眼光问我。

“还没有,”我说:“我想隔天再同她谈。”

“你以为可能么?”

“这很难说了,”我说:“但是今天我的心绪不好,我没有说下去。”

我想是因为我态度上,为心头对于梅瀛子事情的不安,没有像那天晚上诚恳的缘故,不知怎么触动了曼斐儿太太,她一言不发,忽然呜咽地哭了起来。

这事情真使我手足无措,我安慰她说:“曼斐儿太太,我一定努力,你放心。”我说:“好在现在时候还早,我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劝她。”

她还是哭着,一言不发。

“你放心,曼斐儿太太。”我说:“就是要悲伤这也还早,现在你先去睡去,明天我找机会再说。”

“但是,你……”她又哭了。

“我怎么?我还是同上次同你说的一样。”我极力想校正我刚才态度的冷淡。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凄凄地说:“不过我觉得你多劝她一次,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了。”

这句话似乎把我意识下的隐衷揭出,使我意识到我今天态度上的冷淡,倒不完全为梅瀛子的事情,而是我在无意之中反射了海伦的暗示。我感到惭愧与内疚,但是我说:“相信我,我决不做要使你痛苦的事,因为我尊敬你伟大的母爱,而我也是有同样的母亲的。”

她似乎稍稍信我,她用泪眼望着我说:“那么你明天劝她,我夜里再来听你回音。”

“好,就这样,”我说:“我明天再好好劝她。”

于是曼斐儿太太悄悄地走了,她面上已不是昨夜含泪的笑容,而是阴沉肃杀的空气。她让她胖脸上的皮肉下垂着,对我道声“晚安”就出去了。

是多么可怜与苦心的母亲,一瞬间我觉得我必须为她克服我自己。

我自己,是的,当曼斐儿太太出门以后,我埋在沙发里第一就想到曼斐儿太太的话:“……你多劝她一次,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了。”我开始发抖。我觉得今天与海伦谈话,一开始,在感情方面我已经被她折服,于是我退到理智的范围内极力寻找理由,但是也马上被她击破,这样我变成束手待缚的俘虏,再无能力可以反攻了。那么,明天,明天我的话从哪里开始呢?

我没有法子回答,许久许久没有法子回答;一个人在这样被自己的问题所困的时候,很自然的解脱就是躲避,不自觉的我又想到梅瀛子。已经十二点多。梅瀛子大概不会来了,不知是什么力量,也许是种种郁闷所燃烧的热力,一瞬间提醒我,我应当去找梅瀛子去。

但是到那里去找呢?

我马上想到了“Standford”。

一时我再无其他的考虑,我拿了围巾帽子出门。

我有几天没有注意,街上梧桐的绿芽已经变成嫩叶,路灯下更显得青翠碧绿,微风吹来,它轻轻颠动,地下的影子如舞。街上没有一个行人,我踏着叶影走着,很清楚的听到自己的步声,一瞬间似乎逃出了刚才的困境了。

我走过了三条马路,才碰到洋车,我以重价请他拉到哥伦比亚路。

在这相当远的路程中,我感到寒冷,也感到寂寞,最后有顾虑与恐惧在我心头跳跃,好几次我想下车,好几次我想折回,更有好几次我想在宵夜店停下,但我都没有说出。

“我难道是这样懦怯么?”我心里自问。

“不!”我自己回答,而且我马上想到,无论中途怎么变更,变更了我一定又要后悔。

到哥伦比亚路,我心怦怦的跳跃,我指挥车夫从竹篱弄里进去,一瞬间我是紧张兴奋与恐惧。但在看到辉煌的灯光与Standford的霓虹灯时,我整个的心灵只有一个紧张了。

冒险就是刺激,而刺激才能忘我。

于是我跳下车,走进铁门,穿过红绿灯火的院落,走上阶沿,我从为我启开的门中进去。我听见音乐,看见色,看见光,还闻到一阵阵的香气。我存放了帽子与围巾,从深垂的幔帐中进去。一瞬间,我感到解放,我心头的紧张已经松弛。

这世界还在继续,暗色的灯光,华丽的布置。人,人,都是人,人的笑声,人的歌声,人的谈话声,似乎有史以来未曾厌倦过!

我坐在最幽暗而偏僻的角落。

我没有下舞,很安详地坐着,我四周观望,希望找到米可的影子。

大概隔了三只舞曲,音乐台上电灯亮了,有人报告米可小姐第三次的节目,于是掌声雷动,我看见米可从右面上来。

就在那时候我写了一张条子叫侍役送去!

“黄浦江头的落日吗?”我这样写着:“六十三号台子上可以敬你一杯酒吗,美丽的小姐?”

我望着侍役送去,望着米可接在手里;那时她正在唱一只日文歌,在歌毕掌声噪动之肘,我看她读这个字条,忽然间面上浮起惊奇的疑问,用飘浮的眼光向我坐着的方向一瞟,接着她很自然的在播音机里说:“有人要求我一只中国歌‘卖花声里的秋绿’,我现在先唱。”

于是她唱歌,后来又唱一支英文歌,接着,在灯暗人舞的时候,她悄悄地来到我的面前。

她已经换了衣裳,穿一件很朴素的旗袍,侧着头坐在我的旁边,她说:“你怎么回来?”

“梅……呢?我要见她。”

“她不在了,她不来了。”

“哪里去了?”

“不知道,”她说:“听说许多人在注意她,她必须暂时避开。”

“谁知道她的地方么?——史蒂芬太太?费利普医师?”

“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她们也不希望见你了。你不是已经脱离工作了么?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上海了。啊,你也该早些离开。”

米可说到这里就走了,我也就马上付账。穿过色,穿过香,穿过音乐与笑声;我挨柔软的丝绒幔帐出来,拿了帽子,从阶沿到红绿灯光的小院,我看到对面一列发亮的汽车。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Standford道别,这是我最后一次向米可道别。

我马上流落在黑暗的胡同里了。

我有死一般沉寂的心境坐着缓慢的洋车回到姚主教路。

到曼斐儿家门口,已经四点四十分,阿美为我开门,她非常惊奇的问:“你哪里去了?”

“没有什么,”我颓伤地说:“她们不知道,请你不要说起。”

阿美用非常同情的眼光望我,我蹒跚地闯进我的卧室。

史蒂芬白苹早已死别定了,现在,史蒂芬太太梅瀛子也生离定了。为工作,为梦,为爱,为各人的立场与使命,悲欢离合,世上无不谢的花与不散的篷席,我为何尚恋恋于人间的法相?

在这种无执的境界我入睡,醒来已是十点钟。我知道曼斐儿太太早已上班去了,我准备了勇气与辞令预备在见海伦的时候,就给她最坚强的劝告。

但是我的心在跳,我从盥洗室走到客室,就听见海伦钢琴的声音。

“起晚了。”海伦一听见我进去,就从钢琴座位上站起,回过头来说。

“是的,”我说:“昨夜失眠。”

一瞬间我看见了海伦,她又是穿那件黄色棕格的旗袍,松柔的金发托着精神饱满的笑容,眼睛的光芒闪烁,象是已经看透我刚才的心思。我低头,我感到头晕,所有刚才的勇气与辞令已完全消失。

“……多一次劝她,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我马上想到这句话,我不但不敢向她提起这个问题,我还时时在怕她向我提起。

这时候,吸引我眼睛的是她的手上的钻戒,那只白苹专门为她送来的钻戒。我说:“你愿意为我继续奏琴么?”

在琴声中,我深深地感到,在死别的死别,生离的生离以后,我象一个无依的幽灵,黑夜的迷魂,沙漠的落魄,我象一个被弃的婴儿,寒冷的抖索,饥饿的啼号,我需要依靠,我需要支持,而海伦是我唯一的光芒。

但是,也在这琴声中,我产生了更坚决的打算。

【五十八】

夜。

曼斐儿太太坐在我的对面,我说:“诚如你所说:‘多一次劝她,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所以今天我没有劝她,而且也预备不再劝她了。”

“这是说,你要把她带走了?”

“不。”我说:“下午我已办好还乡证,明天我一早送行李去,后天我就走了。我要提早动身,不让海伦知道。

尚未送来的衣服,我也不想带走了。”

“但是,行期的提早与不让海伦知道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多见她一面,也就多一层被她束缚了。”

曼斐儿太太用无限怜悯的眼光望着我,半晌,她说:“可怜的孩子!我永远感谢你。”

我沉默着。曼斐儿太太,似想走未走想说未说地望着我,最后,她又靠倒在沙发背上,诚挚地说:“青年人,从爱情尝到苦的,也会尝到爱情的幸福,胜利不就在面前吗?这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于是她站起,走到我的面前,用手抚弄我的头发,良久不发一言,最后,她轻轻地微喟一声,悄悄地走出去了。

“早点睡吧,晚安。”她温柔地说,轻轻地关上门,我满心的泪水就在这门声中泉涌出来。

我不能睡,万种的哀怨扰乱着我。我开始理我简单的行装,把新制的衣装同从费利普医师地方带来的提箱理在一起。那提箱里只有两套西装,几件内衣,五六本书,几页在医院时摘抄下来的白苹的日记与以前海伦给我的信,还有就是梅瀛子送我,被白苹枪弹打穿,染过我许多血渍的那件晨衣,此外就是无关重要信件纸片。除了五六本书籍及一些不要的信件以外,多数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纪念物。我把白苹的画像从镜框取出,同那几页日记的抄本以及海伦的信札,我还拿出了镜框中那张海伦的照相,一同放到秘密的夹层里。那箱子是我前天定做来的,最后我把新制的衣装用品及提箱底的东西都理了过来。这是我唯一的箱子,此外就是一个简单的行李袋,所有新购的被铺,一直放在里面,我盖用的都是曼斐儿家的东西。

理好行装,我有无限的话要向海伦倾诉,于是我决计在临行时留一封信给她,我找出纸笔,开始坐到桌上写信,但是我的话竟无从说起,我写了一张扯去,又写了一张扯去,在七八张以后,我终于勉强写了下去。

那封信很长,现在想起来大概是这样写的:“海伦:“你说:‘……我现在要生命,要灵魂,要音乐,要世界。所以我需要你这样的爱……’需要一个独身主义者的爱吗?它属于精神,而不专一;它抽象,而空虚;它永远是赠与而不计算收受,它属于整个的人类与历史,它与大自然合而为一,与上帝的胸怀相等。

“这当然只是我的理想,我的解释,我自然没有做到,也许永远做不到,但是在最近以前我总在努力。

“人类的可贵就因为有理想,而理想属于上帝,向着理想努力,那就是在接近真接近美与接近善。

“但是人类从未达到理想,也不能允许达到理想,多少代人类的努力,理想离我们没有近过。那么我所谓独身主义者的爱是多么空虚而渺茫呢?

“这因为我是人,我是母亲所生的人,我有人类所有的一切缺点。我无法使我的胸怀与上帝相等。

“在我骄傲地不断赠予之中,我竟忘乎了始终在不断地收受,当一旦这些收受完全断绝之后,我才发现我并不能在这绝对赠予之中生存。

“当我在鼓励人抚慰人的时候,我们都是时时在靠别人的鼓励与抚慰,而我竟一直不知道这个,不知道这个,就不能算知道人世的温暖与意义。

“当我知道,而且死心塌地做一个凡人的时候,我发觉我是多么需要人间的爱!……”

写到那里我就无法再写,我把信收起,睡在床上,大概只有二小时的迷糊,我就起来。

七点钟我把已空的镜框放在抽屉里,偷偷地拿了行李出去。我把行李送到旅行社,过了磅,付了钱,我一个人到面馆去吃点心。

一时间是乎离情别绪已经堆满我心头,所有生离死别的滋味我又重新温起,我想到史蒂芬,想到白苹,想到梅瀛子,想到海伦。最后我想到史蒂芬太太,忽然我觉得我有看她一次的必要,一切其他的亲友?我们将来一定’可以会面,而她,则很可能就此永别,谁知道她的结果不是同史蒂芬白苹或梅瀛子一样呢?

这样想的时候,我从面馆出来,就搭上电车到辣斐德路去看史蒂芬宋太。

史蒂芬太太的家园还是很平静,迎春花与美人蕉都开着。我按铃。

开门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佣人,我问:“史蒂芬太太在家么?”

“你贵姓?”

我给她一张片子,她拿去了,回来时她说:“她刚起来,请你到客厅里等一会。”

我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一种光亮与舒适,使我浮起过去的感觉。

是这里,我第一次会到光芒万丈的梅瀛子;是这里,我第一次会见曼斐儿的母亲;是这里,我听海伦两次完全不同的歌唱;是这里,我闯进了最陌生的社会,担任了最神秘的工作;是这里……

门开了,两只英国种红毛狗进来,它们过来吻我的衣履,于是修长文雅娴静高贵的史蒂芬太太进来了,露出欢迎的笑容说:“早。”

“早。”我说。

“还没有动身么?”她坐在我对面说。

“明天早晨。”

“海伦呢?”她问:“什么时候去北平?”

“她说不去了。”

“不去了?”这在她是意外的事情,但稍一凝神随即露出俏皮的笑容说:“是不是因为你不去了呢?”

“她也想同我去内地。”

“这不是同独身主义挑战么?”她笑。

“当我感到独身主义者也必须以朋友社会人间的情感来维持他情感的均衡时,我觉得这独身主义也就非常渺茫而空虚了。”

“那么你已经投降了,很好。”她说:“那么你是预备带她去内地了。”

“可是不,”我说:“当我被生离死别所弃,成了孑然一身的时候,一切爱护我的女性都像是母亲。”

“所有的女子本来就都是母性。”

“假如应当尊重的是这母性,我更应当重视曼斐儿太太的感情了。”我说:“而且,你知道我内行的生命同她应发展的生命是多么不同呢?”

“你是对的,”史蒂芬太太说:“她还年轻,我们应珍贵她的天赋。”

“因此,我明天将偷偷地对她不告而别了。”我说:“我还希望你肯给她帮忙鼓励与安慰。”

“这样也好,”她说:“我希望等我们的工作完成时,你们就可以完成了配偶。我将一直为你们的祈祷。”

“我没有想到这层。”我说:“对于将来,我现在再不敢想。史蒂芬死了,白苹死了,都是我意想以外的事情。”

“但都活在我们的心中。”

“比方说梅瀛子,你,我们都还有重会的时候吗?”

“世界是整个的,人类只有一个脉搏,我们只有一个心灵,多远的距离我们还是在一起。”

“你以为这就可以安慰自己了么?”

“但除了这,”她说:“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自慰呢?”

我伤感地沉默了。

电话铃响,我起身告辞。史蒂芬太太交给我手,她说:“我们的友谊将永远温暖我最为凄苦寂寞的心境。”

佣人在接电话,她同我握手,说:“你叫海伦来看我。”

“再会了。”我说。

“再会,我们永远在一起。”她说着去接电话,用恋别的眼光望我。

我忽然想到梅瀛子,我说:“我不能再看一次梅瀛子么?”

她刚拿起电话,又用手扪住了电话筒,轻轻的说:“还没有人知道她的地方呢。你应当坚强一点。”

我没有话说,匆匆道别出来,回到姚主教路。我告诉海伦我在拜访史蒂芬太太,并且告诉她,史蒂芬太太很希望她去。

那天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海伦的旁边,我心里有许多话都无从说起,也不能说起,我尽力勉强地找许多抽象与空泛的话来谈,每当她要接近现实的问题的时候,我总是支吾开去,但最后,她抓住了一个机会,直截了当的说:“我们似乎还应当谈谈那天没有结果的话。”

“这不是已经解决了么?”

“这是说……?”

“我们什么都一致,问题只是你母亲,我不愿意伤她的心。”我说:“我希望你能够得她同意。”

“假如她不同意呢?”

“我们后天找个机会劝她。”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我想后天,我还有几件衣裳可以送来,”我说:“接着就可以预备动身了。”

她沉默了,于是我又抱话语支开去了。

夜里,我推说要写几封信,就到我自己的房里,我继续写预备留给海伦的信:“……当我觉得自己不配谈独身主义的爱时候,我觉得你对我的爱倒是独身者(虽然不是独身主义)的爱了,为你要生命要灵魂要音乐要世界,所以你爱我,这句话是多么离奇呢?

“假如我们的爱是属于精神的,属于理想的,属于我所说的独身主义的,那么,(我当时就用史蒂芬太太的话说)世界是整个的,人类只有一个脉搏,我们只有一个心灵,多远的距离我们还是在一起。

“假如说我们必须在一起的话,那么似乎人类除了所谓结婚的意义与方式以外,也没有别种意义,也没有别种方式了,但是,这是最人间,也是最本能的爱。

“假如我们意识到我们只是这样本能的相爱,我们不是很早就应有这样的感觉了吗?而你现在的感觉似乎也不是如此。至于我,我也还不能够相信我的爱就是这个。现在无法来辨别,但是我在你身边所感到的异样的慰藉与温暖,则完全是在白苹死后,梅浪子散后,紧张的松懈,团结的涣散,热闹的冷落,凝固的崩溃之下的一种疲乏孤单与凄凉之故,这等于被弃的婴孩在人人怀中都会觉得是母亲一样……”

写到这里,忽然有人敲门了。

“谁?”我说着把信收了起来。

“裁缝送衣裳来了。”阿美的声音。

我出去,看见一个捧着一个白包的人,立在客室的门外,在里面的灯光侧面照射之中,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怎么会是他呢?我想。

但再看的时候,竟是他。

他不是最近为我做衣裳的裁缝,而是慈珊的三叔带我们去的那个裁缝店老板——矮矮的身材,皙白的皮肤,胖胖的脸孔带着笑容。

“到这边来。”我镇静地说。

他从容地过来,很自然地走进我的房间,露着笑容,没有说一句话,他打开白包。

啊,原来是我留在慈珊三叔船上的大衣与上身。

他把衣裳放在床上。于是从他极内的衣怀里拿出一封信来,信封外面没有字,里面似还装着东西。于是他说:“就这样了。”

“没有别的话吗?”我轻轻地问。

“再会。”他笑容加浓了说。

我送他到外门口,同他致谢道别。我回来急急拆信。原来里面是一只红钻方框白钻十字架的戒指。信没有署名,但当然是梅瀛子写的。她这样写着:“我的电话同你的脚步前后在我们初会的客厅里错过,人生一切都像注定似的,是不?其实碰到了也无话可说,所以我也不叫他们来追你了。好在,一切未说的我们心里都明白,一切要说的也已都说完了。

“现在,美丽,高贵,忠实,虔诚……任何的冠冕加在我们友谊上,我都不觉得惭愧了。一切生离死别都未分开也永不会分开我们一同的笑,一同的哭与一同的叹息与战栗。

“别后,每天都想来看你,但一点没有空,你很容易想象得到的。现在,一时恐怕没有会面的机缘了。

“大家求归宿吧,我将以慈珊三婶的资格在世上出面了。

“我总觉得人所制造的东西,再不会比我这只戒指美丽了,所以我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它的,你将永不会忘我了,我想。”

我读了两遍,默然在沙发上楞了许久。

后来我想到该是曼斐儿母女睡觉时候了,我想过去同她们见最后一面。

我悄悄的走进客室,海伦在看书,她母亲在理东西。海伦说:“信写好了?”

“是的,”我说:“你们还不预备睡?”

“正等你来一同喝点茶。”曼斐儿太太说着,就出去拿茶了。

海伦放下书,看着我,她说:“今天你的面色很特别。”

“大概是累了。”我说。忽然她露着笑说:“刚才母亲好像不那么坚持了。”

“关于……”

“关于我同你去内地的事情。”

我表示着欣慰的意思点点头,我心里想其实那只是你母亲知道我明天就走不需要同你坚持罢了。忽然我对于海伦之被骗感到非常同情,我觉得惭愧,也感到难过,但是我不能有什么表示。我想到史蒂芬太太的话,觉得她一定会对她解释与给她鼓励的,于是我说:“明后天你也该去看看史蒂芬太太,她很想你。”

阿美同曼斐儿太太拿茶进来,打断了海伦的答辞。在茶座上,我发现海伦几次三番要提到内地的事。我觉得提起来总是要我多说几句欺骗的话,这在我是一种痛苦,在好几次被我支开以后,我请求她为我奏一曲钢琴,她没有拒绝,是一意爱大利的seranade吧,幽怨凄切,使我感到那正是离别的哀音,曲终的时候,我已经抑不住悲哀,勉强支持着说:“不早了,很乏。”说着我就起身。

“晚安。”曼斐儿太太说。

“晚安。”我说:“晚安,海伦。”

我回到房间里,我歇了一会,又继续写那封留给海伦的信:“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的爱,还有什么价值?鉴于你母亲对你的爱,我是多么自形惭愧?为我这种的需要,就使母亲失去更高贵而神圣的需要么?”

“所以说可以一同去北平的话,那只是我们同样有换那面环境的需要,或者说是同路,现在,我在事实上必须去内地,暂时我也不想做我研究的工作,那么我们已经是分途了。

“现在,我如果跟你去北平,我牺牲的是肉体的生命,而你如果是跟我去内地,你牺牲的将是精神的生命。

“……

“现在,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以后,大家好好体验我们的究竟是那一种爱吧。

“我不懂你所说的独身者的爱,我觉得世上的爱只有两种:“属于理想的精神的,那么我们无所不在无处不存,世界是整个的,我们的心灵只有一个,我始终会存在你歌唱与琴音之中,正如白苹存在我的任何谈话之中一样。

“如果是属于人间的本能的,那么在我们之间,既不是母子兄妹,似乎是只有一个方式,那就是夫妇。

“现在我去内地的工作是属于战争的民族的,而你的工作是属于和平的人世的。但我的是暂时,而你的是永久的,当我暂时的工作完成以后,如果我们大家觉得我们的爱是属于后者,那么我们才可以在一起了。

“而现在,我们还应当体验反省。常常在我们工作之中,会发现我们爱情的升华,有时候会觉得有上帝同一胸怀,在艺术里,我们也可以有同样的感到,但这与我们本能的人间的爱情,在矛盾之中还是和谐的。’

“总之,我同你意见恰恰相反,如果是不结婚的话,我们没有理由在一起,那么这封信反而是在向你求婚了。

“我带走你的照相,无论聚散离合,总是一个纪念,想你可以允许我的。

“决定到北平去吧,史蒂芬太太会给你任何的援助。”

这封信大概就是这样辞不达意。语无伦次,但是当时我的确再也不能写得更好,反正这零乱与无序,也算是表示我临别的心境,我封好,写了海伦的名字。我将梅瀛子送来的戒指戴在手上,我开始预备就寝。

忽然,又有人敲门了。

“谁?”

“我。”

“请进来。”

进来的是曼斐儿太太,我满以为她来做最后的道别,但是她关上了门,轻轻地到我面前,用兴奋而真挚的语气说:“我现在决定让海伦同你一同到内地去。你明天不用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吃惊了。

“为你与海伦的幸福。”

“但是你呢?”

“只要她幸福,我不会痛苦的。”

“不,曼斐儿太太,你请坐。”我等她坐下后又说:“幸福不是在假定之下可以得到,幸福需要创造,需要努力,多一份创造与努力,我们幸福也多一种基础与保障。”

“这是说你还是要一个人走的。”

“是的,”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出我意外的,曼斐儿太太忽然又啜泣起来。

于是我劝她,我形容她一个人住在这样的上海而没有海伦的苦处,又形容内行旅途生的危险、我说她将来一定要后悔,又说海伦也许在旅途中会病倒,那时候想挽回就来不及了。诚如她所说,我说,战争总是暂时的,胜利和平就在面前,那时候如果海伦爱我的话,我自然马上会回来。

这才把她说动,她临走时露出非常感激与恋恋不舍的表情,含着泪频频为我视福,我的心完全被她融化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呆坐许久,我感到她今天的变化与对我的挽留,决不是因海伦的要求,而完全是对我惜别的情感。于是我在留给海伦信的信封上面写:“我永远在为你最高贵最纯洁的母亲祈祷。”

最后我想到阿美,我留了两千块钱在桌上,又在信封写:“两千元给阿美,为我对她致谢。”

我有三个钟头的休息。

五点钟的时候,我穿着袍子,夹着那件永远带着笑容的老板为我送来的西装大衣,(我留下了那件上身)在苍茫的天色下,踏上了征途。

有风,我看见白云与灰云在东方飞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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