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我回家天已经快亮,相约第二天夜里十二点半我们再在白苹地方叙谈,这是面具会以前最后的会聚,一切未决定的要在这个会聚中决定,一切应想到的应在这个会聚中想到而一切考虑到的也都应在这个会聚中提出讨论。

三月十二日,我于中午十二时醒来,洗了一个澡,吃一点东西,心一直不安,书看不进去,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晚饭后我一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自然也引不起我的兴趣,但借此我总算渡到了约会的时间。

我到白苹的地方,大概还只十一时三刻,我想到梅瀛子一定还没有来,白苹也许还未回。但是我决定去等她们,所以也没有打算在外面消磨点时间。阿美来开门的时候,我也没有问白苹是否在家,就一直进去,但一到里面,就看到白苹的卧室门开着,白苹穿着灰色的布衣坐在沙发上弄猫。房中电炉正暖,灯光很暗,只亮着她身后黄绢银花的脚灯,似乎她很早就回来,一直很悠闲地坐着似的,她一见我,不很自然的说:“这里坐。”

我跨进她的卧房,她才迟缓地把吉迷放在地毡上,抬头望着我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她说:“你今天似乎很不安宁。”

“梅瀛子还没有来么?”我问。

“你先休息一会。”她露出百合初放的笑容说:“冷么?”

“还好。”我说。

“先喝一杯热咖啡么?”

“好的,谢谢你。”

于是她站起来,到门外去吩咐阿美。这时候我抽起一支烟,她回来时候就说:“我看你没有睡好。”

“我睡得很好。”我单调地说,不知道怎么这空气很使我不耐烦,我后来想起来,觉得这空气之所以使我烦躁,并不是好坏的问题,而是,因为那空气与我原来的期望不符,所以可以说是一件失望。

“Nervous!”白苹讥笑似的自语。

“笑话。”我生硬地说:“你不应当侮辱我。”

“你神经似乎一直紧张着,脾气也不好了。”

“你不要说我好不好。”我说:“我没有心境同你开玩笑,明夜就是我们的工作,今天不是应当正式的严肃的商谈吗?”

“只有在最紧张的时候充分的闲造,最严肃的时候体验到最深的幽默,才可以对一切的难题应付裕如。”白苹又抚弄着跳到她膝上的吉迷,眼睛望着自己的手背说:“要像你这样,碰到一件事,连饭也吃不下,觉也不能睡,一切娱乐享受都觉得不需要,那么连着几件重要的事情对你一煎迫,你的神经马上就崩溃了!”

“我没有心情同你谈论。”我说:“我想这是每个人自己的脾气,我们不必谈了;我们应当谈的是……”

“是明天的工作,我知道。”她说:“朋友,昨天我问你是不是没有问题,你说都知道了,今天又要谈,那么,你谈,你要怎么谈呢?”

“这可奇怪了,今天的聚会不是你们规定的么?”我说:“要是说今天没有事情谈,我不会去玩去。”

“我们就不能谈谈别的么?”白苹露出百合初放的笑容说:“比方说,你明天的工作出了岔,你被敌人发觉,你被抓去,你受刑,你死了,你难道就没有话谈了么?”

白苹的语气虽是平静轻易,但我觉得她简直是对我恐吓,我有点愤怒,我说:“要不是你是失败主义者,白苹,你就是轻视我担任不起明天的工作。”

“但是这是现实,亲爱的,”白苹说:“谁在这样困难的工作面前可以有绝对的把握?”

“我有,我有……”我激昂地说,但同时我就意识到我的确是下意识地避开她提及的可怕的结果,我怕听到,也怕想到,我感到一种惭愧与颓丧,我半晌无语。于是白苹望着我说:“你是研究哲学的,对于人生竟不能看透。”

但是我避开了她的注视,我感到沉闷。我站起,走到门口开亮了房顶上的电灯,房间骤然明亮,我按捺自己的急躁,比较平静地说:“你难道以为我是怕么?错了,我只是感到沉闷,你的态度,这空气……梅瀛子怎么还不来?”

“梅瀛子?她今夜去梅武那里去布置去,她不来了。”白苹很自然的说:“你有什么话要同她说么?”

“没有。”我说。

“那么她不来也好,”白苹说:“我可以单独的同你谈谈。”

“我也没有话同你谈,不过只是想见你们就是。”

“但是我有话同你谈。”她说:“你是不是要与海伦一同去北平呢?”

“是的。”我说:“但是这现在还谈不到。”

阿美送咖啡进来,带着蛋糕,白苹接着她斟咖啡给我,她说:“我早希望你专心于你自己的研究,现在这里的工作,于你是多么不相宜。”

“是的。”我带着感激的语气说:“但是现在的北平不知道是不是能使我安心于研究?”

“这完全在你自己。”白苹安详地说:“我想你离开这个世界,就可以寻到你自己的世界的。”

我没有回答,喝着咖啡,吃一点点心。于是白苹继续用文静的语气说:“一个人的生命都属于一个世界,离开这个世界是一种没有代价的消耗,是一种糟蹋。如明天,假如这一个冒险损失了你,那么你以后所有播种的计划与你应开的花,应结的果,都完全没有了。”

“自然,”我说:“但是明夜的工作不也是应开的花应结的果么?”

“这不是你应开的花,也不是你应结的果。”白苹沉静地说:“这是我所播种的,所以假如你不以为我对你轻视,明天你的工作能不能由我去执行呢?”

我楞了一下,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堪,但不知是什么样的力量抑住了我的脾气。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侮辱,也清楚地意识到白苹语气的慈爱与良善,我沉默好一会,我说:“这是梅瀛子的意思还是你的?”

“是她的也是我的。”

“是这样不相信我能胜任这工作么?”

“我觉得至少我是还因为过分重视你另一方面的才能与对你的期望。”

“这就是说你在这一方面对我有过分的轻视。”

“我觉得你实在不值得去冒这个险。”

“假如由你去做,就不是冒险了么?”

“我的生命就在这样冒险中长成,我对它看作很平常,我不会紧张,害怕,担心不安……”

“你是说我害怕么?”我的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

“害怕有什么不好?谁对于不习惯的事都会害怕。害怕不见得就是懦弱。我害怕在炮火中战壕里的生活,但炮火中战壕里的战士则害怕我现在的处境,我们去会见一个陌生的人也常有害怕的情绪;但你的熟友也许使我害怕,而我的熟友也许使你害怕。有人走山上小径害怕,有人在大海中航行害怕,有人怕人群,有人怕孤独,有人怕鬼,有人怕事,有人以为行刺一个人是冒险,有人以为这远不如逼他喝一碗没有烧开的冷水为可怕。有人怕见冗长的数学的公式,有人怕听古典的音乐;有人说,他宁使坐二天牢监也不愿在古典音乐会里坐两个钟头。那么我说你害怕,难道又是对你轻视么?”白苹庄严而平淡地说,她总是把眼光同我的避开,最后她注视着我的眼睛低声地说:“朋友,为工作,为你自己,你把明夜的工作让给我做,好不好?”

“不。”我说:“这是抽签决定了的事,我想今天是不必谈的。”

“这因为我们是朋友,而这工作又是这样的重要。”

白苹的态度非常沉着,似乎当作沉重的问题来同我谈判,也似乎毫不在意的在发表意见。我感到腻烦,我实在忍不住这一份压迫,我站起,喷着烟走到座外,我用攻击的语调说:“那么你们是怕我工作失败了牵累了你们。”

“岂止,”白苹冷静地说:“整个的工作与整个的机构。”

“好,那么我让给你。”我愤怒地说。

“真的?”白苹兴奋地站起来:“谢谢你。现在我们可以不谈这件事,我们谈别的,谈有趣的事。”

“那么我的工作呢?”

“你,”白苹玩笑似的说:“你愉快地同我跳舞。”

“你这是什么话?”我愤怒地说:“你原来是一直在这样轻视我?”

“如果你当我是你的好友,”白苹的语气变成温柔得非常,她说:“你不应当有这种想法。”

“不,”我说:“白苹,我们是好友,不错;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只是合作者。你的话可以想作朋友的爱护,但也可以想作你在争功;在友谊上我可以想作你对我另一方面期望的深切,对我另一方面才能的重视;但在这一件工作的合作上,我只能认作你对我的蔑视,我不能放弃我的责任和权利。”

白苹沉默了,她悄悄的背着我走到较远的沙发上,坐下,我看她的表情已经变成严肃而深沉。最后她说:“假如你真的要担任这件工作,是你抽签所得的,我自然没有理由叫你让我。”

“那么好,”我说:“我不希望你对我再作无理的要求。”

白苹又沉默了,半晌无语,忽然又走到咖啡的座边,她坐下,背着我说:“那么,你必须冷静一点考虑你失败的善后。”

“你以为我一定失败么?”

“这也可以说只是工作上的规矩。”

“我不懂规矩,”我说:“一切请你指教,我遵照着办就是了。”

“你有遗嘱么?”

“没有。”我说:“我不需要备遗嘱。”

“你的家?”

“我只要写一封信给我叔叔。”

“那么你写,”她说:“就在这里写好了。”

我于是就在她的写字台上写一封信。这是很简单的信,不到十分钟我已写好,我说:“万一我死了,请你派人送去。”一面我把信放进她的抽屉里。

这封信虽然是简单,但同医院动手术前签一张志愿书一样,在我精神上是一个打击,但是我极力镇静,悄悄地走过去,拖起地毡上的吉迷,坐在白苹的对面。白苹这时又改变了悠闲的态度,她说:“你如果被捕了是预备自杀呢?还是预备忍受痛苦等机会出来?”

“这难道也要预先决定么?”

“自然,”白苹眼睛望着猫,文静地说:“如果你不自杀,那么我们要设法营救你。”

“好的,那么我不自杀。”

“但是你必须遵守一个条件,就是你无论如何受到什么毒刑,你不能供出我们与我们有关的任何踪迹。”

“这自然。”

“你以为这是很容易办到?”

“办不到我再自杀。”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说:“因为那时候你再无自杀的自由了。”

“那么你信不信我会绝对不供认呢?”我问。

“假如你对你自己都不能绝对相信,你怎样能要求别人对你相信呢?”

“那么自杀怎样办呢?”

“自杀,那就要在你刚刚被捉去的一瞬间。”

“你以为有这个机会么?”

“只要你决定。”白苹说。

“假如你们真正怕我会受不住刑罚而牵累你们的话。”我说:“我想还是去自杀的路便当些。”

“好。”白苹说着轻捷地站起,她走到床边,往灯台的抽屉拿出一只本来用做装信的盒子,她打开盒子,拿出一只装金鸡纳霜的瓶子,于是从里面倒出三粒药丸,包在一张纸里。最后她又把什么都放好,才把那包药丸带过来交我,像交我几粒加当一类止痛药丸一样的轻便,她说:“这可以使你避免一切痛苦。”

我接受了她交给我的药丸,一面放进我背心的袋里,一面说:“谢谢你。”

“现在,让我们谈谈别的罢。”白苹做完了一种工作似的靠在沙发上。

但是我竟找不出话可说,可也似乎有话要讲,所以我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告辞。几分钟后,白苹说:“想不到你还是这样不能了解我。”

“正如你不了解我一样。”我说。

“但是我尊敬你自己的工作,你不应该放弃你的工作。”

“我永远感谢你的,但是——”

“但是什么?朋友,我有万分的诚意请求你,现在还来得及你把这件工作让给我。实在说,这件工作在我所冒的不过四分危险,在你是有八分危险的。在成功上我有六分而你只有二分,如果我是你灵魂的右手,你是你灵魂的左手,你为什么要放弃右手可以做得很顺利的事,要让左手去冒险呢?你太不把我当作自己的人了。”白苹的语气很感伤,我的确完全被她所感动,不知是感激还是惭愧,我鼻子一酸,眼睛感到一点润湿。

“……”我说不出什么。

“听我话,朋友,”白苹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让我代替你,我一定会胜利,你到后天早上来庆祝我。”

“不,白苹,”我说:“一切你为我想到的,我感谢你。但是当我决定了在这件事以后要回到自己的园地去,我必须完成这件工作,否则恐怕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是因为爱好哲学的缘故,还是仅仅因为懦弱怕死而放弃这项工作。”

白苹开始沉默,低下头,沉思似地收敛了她一瞬间感伤的表情。我也没有说话,这一份寂静,使我感到宇宙的空旷与夜的零落。我站起,踱到窗口,掀起银色厚绒的窗帘,天已微白,我打开一点窗门,有森冷的空气掠进来,我感到舒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隐约地听到远处的鸡啼,我想该有四点多了罢,但我没有看表,我并未关窗,我坐到她的后面,拍着她的肩牌,我说:“白苹,可以睡了。”

白苹不响,我又说:“我想回去,大概要睡到下午二三点钟。还需要来看你吗?”

“好的,”白苹说:“我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在家里,如果你觉悟了,”她站起来,又说:“那么你来看我,否则还是夜里在那面见罢。”

“那么我想我不会来看你了。”

“不要这样坚决……”白苹说着伸着手给我。我握着她的手说:“我永生感谢你今夜的好意,但是我决不想将危险来答你的好意。”

“你这是什么话?”白苹放下手,闪出不悦的眼光。

我避开她的眼光说:“我是说,假如我把这工作让你而你因此出了事,那么你以为我还能够安心地活在世上做人么?”

“那么你以为当你出了事,我有面目安心地做人么?”

“这是命运,是我抽中了签来担任这件工作的。你已经待我够好了,凭今夜你的美意,我已经无法报答你了。”

“但是……”

“不,不说了,白苹,再见!”我推下笑容说:“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谈话,最后,我求你对我笑。”

“……”白苹望着我没有笑。

“笑!一切放心,万一明天出事,你不必惊慌,不必着急,也不要害怕,更不要为我想到营救什么,因为我已经是非常愉快的吞了你给我的‘阿司匹灵’了。”

“……”白苹靠在沙发后,低着头不响。

“看我,白苹!”我似乎真象死别一样的,有一种感伤的情绪点染了我的哀求。

白苹抬起头,庄严的望着我。

“对我笑,白苹!”我不知道这是命令的语气,还是哀求,而白苹果然对我笑了。

她微笑着,但这是一种辛酸的苦笑,她立刻又低下头。

“不。”我说:“我要你百合初放般的笑,白苹,忘去一切,为祝我胜利,你笑。”

“好,祝你胜利。”白苹振奋而坚决地说,果然透露了光明的笑,笑得像百合初放,她又迟缓地说:“祝你胜利。”

而我看到她有晶莹的泪珠在她笑容中浮起,像是清晨的露水在百合上闪耀。

我鼻子一阵酸,我借着鞠躬俯下首。我说:“谢谢你,白苹。”

一转身,我很快地跨到门外,我没有再回看她,但我意识到她还是楞在那里。

【四十六】

回到了寓所,我忽然失眠起来,我竟像赴刑场一样的,想在死前去拜访几个亲友,作最后的会晤。我决定于一觉醒来后,去看几个于我生命有特别联系的人,有一个就是海伦。因为这个决定,使我很急于入睡,但偏偏办不到,翻来覆去,左思右想,一直到九点钟时候,方才睡着。

醒来是下午四时,预备照夜来的计划去看几个人时,我决定把礼服带在车内,七点钟如约到本佐次郎的地方去时去换,换好了同他一同去。所以我现在穿的是便服,我围好围巾,穿上大衣,带手套的一瞬间,我习惯地拿一支烟抽,正当我点起洋火,呼第一口烟时,是闪电一样的感觉,使我对于去拜访亲友的事彷徨起来。于是我坐到在沙发上开始有许多考虑,第一我昨夜与白苹道别的情形就断定我自己会在别人面前一样地透出死别的情绪,那么这算是我失败的预兆,还是要让别人的盘问而改变初衷;第二,一切别人的怜惜同情或是无理由的感伤都会损害我工作的勇气;第三,我应当自己有必胜的信仰。这样,那我就不应有那种懦弱文柔的不彻底的行为;假如一时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尤其在海伦面前,也许把工作的秘密泄漏出去,这是多么可耻的行为?有这几点考虑,最后我决定放弃了这个计划。这时候,去本佐次郎那里还太早,他们不会在家,不出去也太闷。我的心那时当然无法看书或作事,一切娱乐的场所我也想到,但都不想去,正在无法打发时间的时候,仆人上来,说有电话。

“谁?”我下去拿起电话问。

“白苹。”

“白苹。”

“是的。”她说:“我希望你来。”

“不。”

“一定来,徐!”

“可以。”我说:“但不许再提起昨夜的问题。”

“好的。”她踌躇一下说。但是我忽然想到她那里的空气实在不适宜于我现在的心境,我把语调变得很轻松,我说:“白苹,让我们出去玩玩好不好?”

“但是六点半我要同人去吃饭。”

我知道这是有田的饭约,预备饭后去参加面具舞会的。我说:“自然。就在仙宫好么?”

“好。”她声音很愉快:“马上就去,那面会。”

“但是,”我抢着说:“不许提昨夜的问题。”

“自然,”她干脆地说:“今天纯粹是娱乐,我们需要忘掉现实。”

电话搁上后,我就去赴约;白苹比我晚到。我们虽然能够在音乐中寻乐,她虽然一句也不提昨夜的问题与今夜的工作,但是我们心中似都有奇怪的不安,使我们虽有畅快的谈话与愉快的空气,白苹似乎时时在设法想打破这寂寞与沉闷,我也有意识地在努力,但是一切的笑声总是勉强,一切的谈话都是枯涩,我们的智慧并不能冲淡我们的情绪。时间在一曲一曲的音乐中滑过,我在难堪的沉默的压迫下,除了不断的邀她同舞外毫无办法,而这严重的情绪竟不但管辖着我们的谈笑,还管辖着我们所有的动作,它使我们的舞步始终未能如过去一样的谐和。

在这种不舒服的情境中,我慢慢地觉得今天的娱乐反而是一种受罪,我三次两次的想逃避白苹,但是我还是挨着,我想白苹也是这样的。于是我开始后悔到这没有舞女的茶舞中来的,我说:“让我们换一个地方罢。”

白苹不响,她看了看我,迟缓地说:“时间也快到了。”这“也”字,很明显的,是她对于今天空气已经绝望。

我看表,已经是六点零八分,于是我就不响,什么也不响,听凭时间在音乐里滑过。但是这整个的沉默,并非是因为我们在思索夜来的工作,也并非是因为我们心里有什么害怕,我相信下意识里大家埋着夜来的心事,但并未过细的想到。我的脑筋里空漠非凡,毫无思索的对象,也毫无观察与体验的对象,只是感觉着白苹对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威胁。我几次都怕她提起昨夜的问题,每一个笑容都似乎有引到昨夜的问题的可能,但是她并不,她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眼睛望着毫无理由的世界,既无问题,也不好奇,只是落寞地空望着,最后,她透露失望的笑容说:“让我们走罢。”

我伴她出来,在门口,她说:“你送我回去么?”

“你先回家?”

“自然,”她说:“我要换衣服。”

我于是打开车门让她上去,她坐在我的旁边,我驾着车,大家再没有一句话,一直到她的寓所前,她下车了,好像是阻止我下车似的,她说:“晚上会。”

“好的。”我说:“晚上见。”

但是她忽然又回过头来同我握手,眼睛望着我,又说:“祝你胜利。”

“谢谢你。”

她关上车门,我开动了车,看见她还在同我挥手。

同白苹在一起并不觉得热闹,但是一离开她我可感到说不出的孤寂。我像逃避似的开足了速率,赶去找本佐次郎。

本佐次郎本来是约我在他家里吃饭,饭后一同去面具舞会,但我没有想到他也约请了其他同去的人,当我一进门后,才发现有这许多客人,男客是四位,大都是见过的日商,女客则有五位,除一个仙宫的舞女沙菲外,都是日本女子,我一个都不认识,而他们说,沙菲是专为我约的。在不认识的女子中间,有一个叫宫间美子的,说是二个月前从东京来的小姐,非常静娴幽秀,很少说话。

本佐次郎不久前同一个日本女子同居,我们都叫她本佐太太,我曾经见过她三四次。她很有礼貌的招待我们,但特别对宫间美子有意外的恭敬,这引起我们对宫间美子也不得不有一种特殊的尊重。

我不会日语,从我进去一直到入席,很少同那几位日本女客交谈,同宫间美子尤其少。

本佐次郎在中国多年,无论对中国话对中国菜都很精通,那夜的菜是明湖春的北平菜,很丰富华贵。入席后,我才知道本佐次郎今夜是特别为宴请宫间美子的。所以宫间美子坐在主客的座位,我就坐在宫间美子的左手。

酒斟好后,本佐次郎就站起来举杯说:“大家为宫间美子小姐饮一杯。”

我们都站起来举杯,但宫间美子则端坐在那里,意态恬然的举起了杯子。

大家干了杯坐下,本佐次郎忽然对我说:“你可以对宫间小姐说英文。”

自从太平洋战事爆发以后,英文在日本人的眼光中是敌国的语言,但这时本佐忽然这样说,我想本佐对宫间美子是很熟捻的了。

我开始对宫间小姐有几句谈话,但宫间的英语并不好,始终用一个字两个字来回答我的问句,所以我没有多谈。而事实上宫间的沉默似乎是天性,她说日语也少,声音很低,菜也吃得少,举动文雅清淡,似乎是高贵家庭的小姐。我从本佐为我介绍后,一直坐得离她很远,没有正眼看她,现在坐在她的旁边,我开始闻到她淡雅的粉香,于是也比较仔细地去看她的侧面。

座中的女子,有三个都已换上晚礼服,沙菲还穿着嫩黄的旗袍,本佐太太仍旧穿着和服,宫间小姐也是和服。

对于和服的华丽我虽能识别,但关于和服的身份我可不很懂。宫间小姐个子不矮,坐在那里更不比我低多少,我从她衣领看上去,觉得正是图画中所见的日本美人,可是脸庞完全是属于孩子的活泼的典型,古典气氛并不浓厚。这样的脸庞应当有谈笑嫣然的风韵,可是她竟是始终沉静庄严,当她去夹在左面的菜时,我注意她的眼睛,睫毛很长,但眼睛永远像俯视似的下垂着,这印象,正如有许多照相师把人像的眼珠反光修去了的照相所给我的一样,是一种肃穆,也可以说是有点神秘。

我期待她笑,但是她连微笑都没有,不过在吃东西的时候,微微透露孩子面上常有的漪涟。我本来想她是二十三四岁,自从我发现这漪涟以后,我真要当她还不满二十岁了。

饭后,几个女孩子都由本佐太太带到楼上去,我则到楼下的后间去换礼服,非常小心的把白苹给我的毒药放在背心袋内。换好出来,本佐他们正在分配行程。这在本佐似乎是早就想好的,规定本佐夫妇同宫间美子另外一个矮胖的日商叫做木谷的同行,我需要陪沙菲去换礼服,所以只带沙菲同去。其余的人坐另外一辆车子,似乎可以先走,因为那几位女客都已换好了礼服。这个安排,自然没有人反对。但是楼上最先下来的则是沙菲,后根据沙菲告诉我,是因为本佐太太知道她要回去换衣服,所以叫她先下来回去。

她下来后,本佐就叫我先陪她回家换衣服,可以同他们同时到会场。

这样我就告辞出来,所以我始终不知道她们的两辆车子是同时走的还是先后走的。总之,当我到会场的时候,她们都已先到了。

仙宫的茶舞没有舞女,夜舞我后来很少去,但在没有发现白苹以前,我与史蒂芬也一度常去,沙菲就在那时候,也因为有日本舞客,所以被史蒂芬注意,我也在那时同她认识,可是自从发现白苹以后,我个人同她就没有来往过。最近同本佐他们厮混,我才同她有几次交往,知道她与本佐很熟的。

当我决定不带曼斐儿母女以后,我曾请本佐随便临时替我找一个伴侣,想不到他找的是沙菲。我喜欢同一个很熟的人,比如是白苹或海伦同去赴会,也不怕很生的人,但半生不熟的人就觉得很为难,既不能随便,也不能太疏远,既不能当朋友,也不能当路人,偏偏现在就处于这样的苦境,当她是朋友,许多举动谈话都不可能;当她是陌生的舞女,则去参加这样的集会,似不能对她不说话,不装得愉快。

在汽车里,她坐在我的旁边就使我窘,听她的指使,驶到她寓所的弄外,她说:“不用开进去了。”

我停下车。

“进去坐一会么?”

“不,”我说:“我就等在这里好了。”

沙菲并不多让,就下车了,她说:“但是你可不要心焦。”

“要很多时间么?”我说。

“二十分钟。”

“希望你稍微快一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实在很想到她家里去等,但是她竟没有叫我,只是微笑点头很快地向弄里进去了。

我守着车子,守着表,一支烟一支烟的吸着等她,一分钟一分钟的等待。起初我尚亮着车顶的灯,后来看来往的人都向我注意,于是关了灯,开始注意外面,但一点不能集中。

一半自然还是因为工作在心,我等得非常不耐,有点焦躁。要是熟友,我可以进去催,要是陌生舞女,我真可以不管她而走,而现在是不生不熟的,她可以说是本佐的热友,而我既不知她门牌,也不能不等,我真后悔刚才不跟她进去,我也几次三番想不管她,但总觉得这不但对不起她,也太使本佐难堪。于是我只好死等。可是二十分钟过去了,她还不出来。我下去到弄内两三次,弄很暗,又曲折,又复杂,当然连她影子都找不到,只得再回到车里抽烟,一直到第三支烟的时候,我想一定已经过去半点钟的时间,才见沙菲穿着晚礼服,披着海虎绒大衣出来。

等我们到了梅武官邸,面具舞会早已开始,我们寄存了衣帽,被领到客厅里,客厅里坐着带面具的女人,她叫我们签名,发给我们面具,很有礼貌的请我们马上戴上去参加舞会。我们自然遵行着戴好面具到舞厅去。

这时候我的心急跳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时候很恨晚来,觉得假如我早来,一定可以有比较充分的准备。在我急于想认出白苹梅瀛子米可之外,我有说不出的迫切想认出本佐夫妇与宫间美子,我相信她们一定比我们先到。

那时舞厅的灯光是紫罗兰色,很暗,沙菲在旁边座位上放下皮包,我就带着她舞在人丛中。我急于想发现白苹或梅瀛子,告诉她们我已经到会,但是人很多,挤来挤去的使我无法寻找。直到音乐停了,沙菲以及许多人都向四周就座,顶中的大灯一亮,我以为这总可以找到她们,但我只能四周望望,连过分走动都不可能,我心里焦急异常,不知如何是好。刹那间音乐又起,顶中的灯光又灭,我就同附近一位女孩子跳舞,但是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心里只是焦虑着如何去寻到她们。我偷望每一个女人的手,看是否有我期望的戒指,最后在我们的左面,隔着两对人,我看到一只闪光的戒指。我带着我的舞伴挤过去,这戒指似乎很像白苹的,但那位女孩子实在太矮,矮得使我可以确定决不是白苹,立刻我也发现这戒指也不象白苹的了。

没有多久,音乐停了,电灯亮了,我还是无法找到他们,这时候我的心中真是焦灼不安已极,但毫无办法,只能忍耐压抑矜持。在音乐再起的时候,我又请一位女客同舞。这一次我用力不作别种思索考虑,近看远望注意每一个女子,每一只女子的手。最后终于在转角的地方,我看到我后面不远的地方一个女孩子手上的红方框中白十字架的戒指,我那时立刻兴奋非凡,心怦怦作跳,把舞步带住,让我后面的人过去,经过好几个周折,我终于看到那只戒指在我的左面出现了,我紧逼过去,使我自己处于后面的地位跟随他们,我希望音乐快完,我可以注意她座位,于下只音乐请她去舞,但偏偏音乐很长,在人丛中,我要费很大的力量与整个的注意力才能跟着她,就在这时候,我在转弯的步伐中踏住了我舞伴的衣裙,我说:“对不起,小姐。”

“不,”那位小姐说:“这是我的衣裙。”

这声音与语调有些像白苹,我吃一惊!

她戴着银色的面具,身材很像,而头发显然不同,但这很可能是白苹于回家后又去做过。一瞬间我几乎想叫出来,可是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怎么我这时就反会忽略她的戒指呢?于是我感觉到她的戒指,这戴戒指的手正在我的手中,可是我没有法子细看,我看得它是白钻,此外我只能用我触觉来感觉,这在我又是毫无经验,我自然无法证明,所以事实上似乎必须在音乐停后方才可以知晓。于是继续同她跳舞,开始想到我刚才在追随的红方框中白十字架的戒指,但是它已经不在我的面前,我先注意左右前后,又望四周,都没有。我已经无法找到,而就在失望之中音乐停了,我陪我的舞伴到她的座位,在明亮的灯光下,我注意到她的戒指,是钳形的镶嵌,显然不是白苹无疑。我失望已极,匆匆向她道谢了就走开。我追悔刚才舞中的疏忽,使已经找到的米可又匆匆失去了。

房中空气很热,我有点汗,心中非常惭愧也非常焦急,又是两只音乐过去,我没有去舞,只是坐在旁边细看,但竟仍没有找到;一直到第三只音乐停时,电灯一亮,许多人到后廊去,我注意每一个出去的女子,最后我也随去。后廊今天有点布置,有几张圆桌,四周可以出入,仆人在那面供应饮料。今天廊外开着门直通园外,有人也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我一看没有她们,就回到里面,里面也有仆人推着轮几,供应饮料,许多人围着在拿,正当我也向盘中拿一杯酒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孩子举起了杯子,她先用日文,又用中文说:“祝福了,先生,太太,小姐。”

忽然,我猛省到她举杯的手中正带着白苹的戒指。

是白苹,这当然是白苹,果然她带着银色的面具。大家举起杯子,于是我也举起杯子走到她的右面,同她碰了杯,我说:“先谢谢我们美丽女郎的祝福。”

我相信她能够听得出我的声音。果然,当许多男人都说:“祝福我们美丽的女郎”时,白苹说:“同我碰杯的人来跳舞吧。”

“同我碰杯的人,
来跳舞吧!
舞尽了这些烛光,
让我们对着太阳歌唱。

“同我碰杯的人,
来跳舞吧!
舞空了这些酒瓶,
让我们再去就寝。

“同我碰杯的人,
来跳舞吧!
舞过了这段黑夜,
天边就有灿烂的云彩。”

原来“同我碰杯的人,来跳舞吧!”是一只歌。我看见一个戴着桃色面具的女孩,一手举着干了的空杯,一手牵着礼服的衣裙歌舞着过来,音乐也立刻配合着她。她反复地唱,唱到我的面前,我猛然看到她手中红方框白十字架的戒指,这正是米可。歌声毕时,轮桌己撤。我注意白苹与米可回去的座位,于舞乐起前,我抢先请白苹同舞,她翩然起来,苗条地偎依着我,我带她到人丛之中,她说:“可是同我碰杯的孩子?”

“是的,苹。”我把“苹”字说得很轻。

“梅……呢?”她讳隐似地低问。

“还未……”

“在我座位右面不远。”

“谢谢你,小姐。”我说。

“十字架呢?”

“见到了,谢谢你。”

以后白苹就没有话.一直到音乐停时,她说:“我祝福你。”

我送她回座,开始注意她的右面,果然我看到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位体态婀娜也戴着银色面具的女子,项间挂着明珠的项圈坐下去,这当然是梅瀛子无疑。我现在开始注意到这些座位。这些座位并没有一定,只是她们故意用皮包占据着,使它固定就是。所以男子们只是随意坐在有空的地方,我幸运地在梅瀛子的旁边占到了空位,于是接着就与梅瀛子同舞。

“梅。”我低声地说。

“是的。”她说。隔了一会她又说:“徐家汇教堂,歌伦比亚路的赌窟都到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白苹与米可,我说:“是的,都到了。”

她开始沉默,愉快地同我跳舞,我正想问她钥匙的时候,她说:“你真是一个美丽的舞手,下只音乐,请仍旧记着我。”

我知道她的意思,所以就不再问,但是接着的音乐,她很快地先被人邀去,我于是邀请了米可。在舞中我低声的叫她:“米可。”

她不应,于是我说:“我是×××。”

她还是不响,这使我很窘,难道我弄错了不成?但是我清楚地意识着她手中的戒指,于是我大胆地说:“梅瀛子的约会是几时呢?”

“什么?”她问。

“我们什么时候……”

“随便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来请我跳舞。”她说。

她的话始终是好像对于这件事不接头似的,我很奇怪,沉默了许久,我忽然想到梅瀛子对我在手心划十字的吩咐。我怎么把这样重大的事情忘了,梅瀛子与白苹一听我的声音就认识了,米可自然不会认识,我很惭愧,于是我就用我的左手食指在她右手手心上划了一个十字,她马上也回我一个十字。于是我说:“要你带我……”

“多同我跳舞。”她兴奋地低声说:“我自然会带你。”

此后我们间就没有讲话。

等到我与梅瀛子跳舞时,我在她手心上也划了一个十字,我说:“可以交我了么?”

这时候我手心上发觉了有钥匙交来,我手一斜,握着了钥匙,放在裤袋里,顺手拿出袋里的手帕揩额上的汗。忽然我听到她在耳边低语:“里面是GH五××K八。”我没有听清楚,我在她手心上划一个问号,她又低声说:“GH五〇九K八,钥匙里面。”我猛然想到这是保险箱里面之号子。我还想再记一遍,我说:“GH五〇……?”

“GH五〇九K八。”

“谢谢你。”我说。

“告诉我。”她说。

“GH五〇九K八。”

“不要忘记。”她又放低声音说:“里面两包文件都是。”

我又在她手心划个十字,心里不断的记这个数字。

这以后,我大概还同白苹舞两次,同梅瀛子舞三次,一一她每次都在我手心划问号,叫我复述“GH五〇九K八”

给她听。——此外我几乎都同米可跳舞。

不知道隔了多少时候,其中有两度休息,人们都到走廊与后园去;中间一次是米可,一次是另外一个人歌唱,但米可对我还是没有暗示,我的心已经很焦急。我一直忍耐着,直等到有一次我与米可跳华尔兹的时候,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下只舞同我跳,带我到外面。”

在隔一只音乐完的时候,果然是休息,许多人带着舞伴到后席,有咱五对人从后廊到园中去,我也就带米可跟着出去。

园中有点冷,那天毫无月色,有黯淡的红绿小灯点缀着树丛,米可带我散步到僻处,三次两次的来去,但并不到后面房子的背面,一直同我谈有趣的舞会电影以及其他游乐。最后,园中与廊中的电灯都暗了,里面响起了音乐。人们陆续都进去,米可站在很远的一株树前,故意喃喃的同我说话,直到人去尽了,她才拉我到右面房子的墙脚,绕到了后面。

那里大概有六七步的宽阔,一面是那所小洋房,一面就是围墙,沿着围墙的地土,种有已枯的花草,就在那里,放着一架短梯,米可指指短梯,告诉我是要往转角的第二个窗户上去,就跑了。

现在我立刻陷于最孤独的情境里,萧瑟的小园,漆黑中只有我一个人,我隐约地听到里面热闹的音乐。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我竟毫无怕惧与担忧,我只感到凄凉与落寞。我从四周望到我前面的建筑,望到天空,望到这六七步宽的夹道,望到围墙,望到墙脚的地土,于是我望到米可指给我的短梯。立刻,这短梯竟像有魔力一般使我紧张起来,这短梯漆成暗绿色,很小巧,我拿出袋里白色的手套,戴上,拾起短梯靠到墙头,轻易地就爬上去,到二层楼的窗户,它略嫌短,但估计爬进去还不算困难,我用手先推窗户,窗户没有拴,这想是梅瀛子布置好的,里面似乎掩着窗帘,我用力再推窗户,于是我就大胆地爬了进去。

漆黑,我拿出打火机,才照出四周。我看到这房中简洁的布置:一张打字台,后面是一架公文厨,旁边是一张写字台,它的后面就是保险箱。房中是一张圆桌,桌上披着棕色绒质的台布,四周围着皮面的单背椅,一套皮沙发放在旁边,我跳进去的地方,就是这套沙发的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我没有细看。当时我的心境很紧张,但极力镇静,我把呼吸放得很匀称深长,灭了打火机,静立了两分钟,于是我轻轻拉开窗帘,我的视觉已经适应了这份黝暗,隐约地可以分辩出我刚才看到的那些布置,于是我走到保险箱面前,但正当我拿打火机照这保险箱的锁孔,想拿出钥匙的一瞬间,我忽然听到门外的声音,当时我一惊之下,立刻灭了打火机静立着。

我意识到那间房子的门是在我的后面,从阴暗之中,我看到发亮的弹簧锁,但是这门是否下着锁,我刚才竟会没有注意。我的心有点寒,一时竟不知所措,就在这几秒钟工夫我确实地听到有人在推门,我一急之下,有一种奇怪的灵感,使我毫无考虑的躲到了房中的圆桌下面,我躲得很进去,使台布掩去了我的身子,我静听门外的动静。但门外一时竟毫无声响,我想难道是我神经过敏,要不就是人们偶然在外面走过,半分钟之内我有七八次想鼓足勇气从桌下出来。但是忽然,我听见门上的锁的确有人在开动,我的心突然跳跃起来,我缩着身躯,注意我衣角的外露,我从台布的流苏注视那门上发亮的锁与门钮,我看见锁的转动,我看见门钮的转动,我极力镇静自己,但是胸口还是怦怦的跳,我意识到我白手套里手心的汗腻。于是这房门果然悄悄地开开来了,我注视着,注视着……

但是从门隙中滑进来的则是一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女子,我的心似乎从悬着的地位平落下来,我从怀疑到肯定,而到愤怒。——梅瀛子?白苹?无论是谁,这总是对我侮辱,她们竟这样看我无用!从她反着身把门轻轻地关上,弹簧锁从她的手上滑进锁鞘的时候,我一时竟想跳出来去责问她,但是我马上想到这是疯狂的行动,我注视着她,我从台布的角隙可以看到她全身。

她转身过来,从她的胸口拿出一只二寸长发亮的东西,是手电筒,光很细锐,我从她白衣的反光中看到她手里还拿着一包白色的东西,她戴的也是银色的面具。今夜的面具共有三种颜色,白苹与梅瀛子带的既是银色,所以这个面具直接使我想到她们;也许是她们担心我没有带电筒,所以又自己出马来帮助我,一瞬间我刚才的愤怒似已平回,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激。但如果是白苹,她必须先找我,或者先给我暗示。我很奇怪,我那时会糊涂了半分钟之久,但幸亏我没有糊涂下去,我马上想到她们的特征。这进来的女子项间既没有项圈,手上也没有指环,显然这不是她们二者之一,这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不知是谁,也不知是来干什么的人,我当时马上又惊慌起来!

她用细锐的电筒四周一照,最后就照到了保险箱。她缓步过来,于是像下弦月一样,她身躯慢慢地被台布吞蚀,最后我只能看到她白色的衣裙在我桌前驶过,这样,她身躯又逐渐地被我看到,但保险箱的距离没有门远,当她走到保险箱的面前,我还看不到她的上身,我必须移到桌边,可以多看到一点。这稍稍有点冒险,但不能不做,幸亏我的舞鞋很滑,而这地板也滑,我很容易不发生什么声音移到边上,于是我可以看到她手的动作,她用钥匙打开了保险箱的门,又似在转动里面的秘号,最后我看她拿出了二件封套,这当然就是我们所需的密件了。

她把密件放在写字台上,接着把她带来的白包打开,将包中的一件黑物放了进去,她背着我,我不知道她在怎么安排,总之有许多辰光。这一段辰光,如果我有扒手的本领,我很容易从写字台上把那二件密件偷来。我看得很清楚,不断的望着它,我几次三番都想做这冒险的勾留,但是我还是不敢;我的心理也许同耗子想偷人们身后的食物一样,看得清清楚楚,而又近在咫尺,但是终于不敢下手。

最后,她像是已经安排好了,我看她似乎关上了保险箱里面的门,我有奇怪的明悟直觉地感到她安放的是炸弹。她又关上保险箱的外门,这时候我不得不将我自己移进一步,我发觉我的确发了点声音,我矜持自己,我立刻想到保险门上同时也发着声音,她是无暇辨出的。

她关好箱门,拿起写字台上的密件,就在这一瞬间,我有奇怪的聪敏,使我想到我有侦察她是谁的必要与可能,我的心又猛跳起来。

她这时已将手电筒收起。将密件包在一块白布里面,我想起这就是刚才她包炸弹(?)进来的白布。于是她轻步过来,我看她的衣裙慢慢地驶近了我所蛰居的桌子,我拿出我身上的墨水笔,那是一支旧式的派克,我旋转笔套与笔尾,把两个盖套纳入袋内,就在她驶过我的面前时,我放足了勇气伸手出去,把我笔管的墨水射在她曳在地上的衣裙上面。于是我立刻伸回手,看她的身躯慢慢地完全起来,一直到我可以看到她的全身,她旋开弹簧锁又旋开门钮,拉开门,轻盈婀娜的身躯就在那门隐处出去,有微光从门隙进来,但是她立刻把门拉上,很轻,只有这门锁的上鞘,我听得很清楚。

【四十七】

现在,我感到万分的空虚与寂寞。我的心又难过,又懊恼,又觉得一种难解的神秘;我的情感又惊惶,又抑闷,又觉得一种微妙的兴奋。

这个女孩子到底是敌人呢还是友人?如果是敌人,她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来拿这些密件?如果是友人,这又是那一方面的人员?为什么她在保险箱里还要安排炸弹?——我想一定是炸弹。这是我所不解的,而我也没有时间去求解。

假如我早来一步,如果我先拿到文件,她将怎么样呢?是通知日人来搜拿么?如果我被她发现,她将怎样呢?如我没有看到她带着武器。如果我再晚来一步,正在她开取保险箱时我跳进来,她又是怎么样,是不是像我一样的躲在桌下?……

我脑中模糊而混乱地纠纷着这些思索,我放好墨水笔从桌子下出来。走到窗口,我的怕惧已减,紧张也消。我从窗口望出去,下面还是悄然无人,梯子仍在我安放的地方。于是我拉上窗帘,闪身从窗口爬出来,站在梯子上,我开始扳紧窗户,轻轻地下来。

当我最后踏到地面,我似乎很快的就把短梯平放到原来的地方,看四周没有一个人,我的心开始安详下来。

但是梅瀛子呢?她不是约我在这里相会的吗?我急于想会见她,报告她我的经过,而竟没有她。我企待了有三分钟之久,我正计划等到有人从里面出来,我怎么样混进去之时,我看到墙角里转出一个影子,我把自己贴在房屋墙上,敏锐地注意着;不错,是女子,披一件玄狐的大衣,但是我在她项际还看到发光的珠圈。我非常兴奋地将自己暴露出来。

“你得了么?”梅瀛子迎着我微笑着说。

“……”我沉吟着。

“我在树丛里,早看见你,要挑一个顶好的机会才能过来。”她用很低但很兴奋的声音说:“怎么样?”

“失败,完全失败了。”我从袋里拿钥匙交还她,我沮丧地说。

“你忘了保险箱上的号子?”她立刻变成庄严的态度说。面具里眼睛发出奇锐的光芒,逼着我,黑暗中,这眼光有点可怕,我避开它,把身体贴在房屋的窗下,我说:“是别人先下手。”

“别人?”她卸下了面具,露出美丽的面庞惊异地说。

“是的,”我说:“一个女孩子,她还在保险箱布置了炸弹,我想大概是炸弹。”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瞬间,我又会疑心到那个女孩子就是梅瀛子,我注视梅瀛子的身躯,想起刚才在房中的动作,我相信很可能是她把珠项圈卸下了来做这件工作的。我愤慨地看着她,但是她似乎在沉思,忽然说:“有这样奇怪的事么?”

“我倒以为是你呢?”我冷笑地说。

但是她没有理我,她在思索,半晌,忽然说。

“身材很像我么?”

“是的。”

“那么一定是白苹。”

“但是没有我给她的戒指。”

“戒指是活的。”她说着还在思索。

“那么是她怕我担任不了这工作。”

“笑话。”她露出奇怪的神气说:“她太好胜了!”

“好胜?”

“她还在同我们分彼此,她一定是为争功,我想。”她说。

梅瀛子的话使我非常惊异,我猛然悟到:虽然我们在做同一件工作,可是在立场上白苹所代表的与梅瀛子是不同的。而我,我是属于梅瀛子的,所以梅瀛子用“我们”这个字眼同白苹对待。梅瀛子沉吟着在想,我可感觉到一种痛苦,一瞬间我想到原来她们争持要担任工作的原因,并不是如我所想的崇高纯洁与不自私,而是“争功”!那么白苹单独劝我把工作让她,也不是对我的“同情”与“爱护”,而是“争功”!在这样的争斗场合中,不管我们所代表的是两个民族,总是一个理想,而我们还是“争功”,“争功”这同一个足球队的队员都想自己个人的争功一样,世上的人心怎么会永远这样的偏窄与狭小!

我不知道梅瀛子在想什么,我严肃地说:“但是我们很容易证明这个人是否是白苹。”

“……”梅瀛子抬头望着我。

“我暗暗地在她衣裙上洒着墨水。”

“你?”梅瀛子说着露出杏仁色的前齿:“真的?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工作……”

她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是廊内的电灯亮了,园中已显得有更强的光亮,梅瀛子马上停止说话,戴上面具,她从墙角探头出去,我也跟着她去看,许多人挤到廊中,接着有四五对人走到园中,很快的就走过来,散在不同的地方,梅瀛子马上就手插在我的臂际,带我步出了这夹道。

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冒失的事情,似乎我们蛰伏到人们回进去的时候跟着出去,较为妥当,而事实上,就在我们到了园中的一刹时,虽然没有人注意,但的确有两对人是看到我们的,我很担忧,我低声地说:“你不相信他们看到我们吗?”

“傻瓜,”梅瀛子浅笑着说:“伊甸园中,亚当与夏娃外,自然都是天使。”

这句话当然是说那些人都是来帮助她回进去的人了。梅瀛子的布置很使我惊奇,我望望那几对人,跟着梅瀛子走到其中一对的附近,我看到那一位女子手上红方围白十字的戒指,是米可,没有问题,但是我感觉到一种凄凉不祥的想象,在我的面前浮起的则并不是我理智所觉得的米可而是希奇的意识所埋藏的史蒂芬!我在园中已久,有点冷,我打了一个寒噤,梅瀛子问:“冷么?”

“据说伊甸园中,是不分冷热的。”我说着马上想到我意识中可怕的阴影:“但是天使以外还有魔鬼。”

“那是蛇!”忽然,我听到米可在对她身旁的男子说。

“别怕,小姐,”那个男子说:“冬天里怎么会有蛇,许是树影子。”

“是蛇!”梅瀛子低声地对我说:“那么就是沾着你的墨水的那位。”

……

梅瀛子带我走进了后廊,舞乐尚未开始,我们在那里坐下,叫来了两杯饮料,梅瀛子叫我等着自己就进去了。我现在比较有宽舒的心境来吸烟,吸着烟在四周的人丛中,我开始寻觅女性衣裙上的墨渍。但这只是一种排遣,而并非是一件紧张的工作,因为事实上,我自然不能太仔细去注意每一个女宾,这会引起别人的奇怪的。最后梅瀛子来了,她悄悄地坐下,向我讨一支烟吸着,那时桌上有几块水斑,她有意无意用她水仙般的手指划着水,忽自写出:“不是”两个字,接着轻轻地划去,又写了“白苹”两个字,这显然是她已去观察过白苹的衣裙并没有墨渍。那么这一定另外有人,也许那个人是属于敌人的,疑心今夜有人去偷文件,那么为什么不明防而要暗暗的去安置炸弹?要是不属于敌人,那么又是属于谁?现在且不管她属于何方,她也毫无理由在拿出文件后安置炸弹,难道还要谋刺梅武?也许她放进去的不是炸弹,那么又是什么?我缄默地抽烟,脑中盘旋着这些问题。梅瀛子也不响,我相信她也在猜想那个奇怪的人,或者在想法侦视这衣裙的墨渍。忽然,我们的视线相遇,我猛然想到,我还没有把详细的经过告诉她,我想至少要告诉她炸弹的事。但是音乐响了,廊中的电灯一暗,我就伴她进去跳舞,在人丛中,我说:“需要告诉你详情吗?”

“不,”她干脆地说:“注意你所留下的墨渍吧。”

但是电灯又暗,人又多,实在无从去观察,无从去寻觅。我们缄默着,一直到舞曲终止。

此后接连三四只音乐我都同别人在舞,我对于寻找已经失望,我几乎没有用很大力量在注意。

大概隔了二十分钟以后,我找到一个机会同白苹跳舞,我说:“你都知道了?”

她点点头,许久没有说什么,可是到最后她说:“这里出去,记住先到我家。”

“没有我事了么?”停了一回我又说。

她又点点头。

此后我就平常一般的度这热闹的夜,我似乎下意识的在躲避同梅瀛子与白苹同舞。在两个钟点里,我只同梅瀛子舞两次,同白苹舞一次,都没有说什么,梅瀛子只是叮咛我注意墨渍,叫我发现了就告诉她,白苹则连这几句话都没有。

这时候,我猛然想到所谓“争功”。是不是梅瀛子所猜想的完全是她自己的神经过敏,抑或白苹真有“争功”的意识,因此她要自己去发现这墨渍,而不想叮咛我呢?——我为此苦恼而不安!

自从白苹与梅瀛子互相猜疑以来,我在中间受尽种种的愚弄,负担着无数的创伤,一直到我的受伤,似乎她们从此可以完全合作,谁知合作的开始就是争功的开始,那么从这争功而生的,无疑可以是妒忌与猜疑,那么我的受伤将毫无代价。如果一旦我离开她们,她们间的距离一定会越来越大,以至于互相隐秘而无法合作,甚至还可以有互相陷害,这在我是多么痛苦的事。在这样想的时候,我对于这热闹的场合纷纭的世界骤觉得灰黯而无可为,我沉默地走到廊下,在阴暗的灯光中,一个人要酒浅饮,我听凭里面的世界在音乐里沸腾,漫漫的夜在我的座前消失。一直到休息的时候,人们从里面出来,我都无法去注意。忽然,在我的身后,有手放在我肩上,她说:“疲倦了么,孩子?”

我吃了一惊,但我立刻看到放在我肩上的手指上白苹的戒指,我说:“也该是疲倦的时候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侍者送来饮料,她拿了一杯柠檬色的酒,举起来低声地同我说:“我用浅黄的酒祝你那幅蓝色响尾蛇的胜利。”

我不懂,沉吟了许久,她说:“饮这一杯吧!我向你致敬与祝福。”

她一饮而尽,我也干了,这时候我才悟到她已经发现了这带墨渍的女子。

在音乐响的时候,我伴她起舞,我说:“你找到了?”

“永远注意你的左首。”

从那时起,我就随白苹携带,没有隔多少时候,就看到左首一个女子衣裙上的墨渍,很小,七八点像虚线似的,像……一条小蛇,不知怎么,我打了一个寒噤;我带着白苹紧随那一对舞侣,我滑到她们的面前,我注意她的面部,在银色面具下,她所透露的下颐似乎是属于很温柔的一类脸型,怎么她在干这一个勾当?我几乎不相信刚才在房内所见的女子就是她了。她们在我的右首远去,我有一个冲动,想于下只音乐同她一舞,于是我问白苹:“你知道她坐哪里么?”

“在我的斜对面,我想。”

白苹的“我想”两个字,似乎并不能很确定,但是我忆想着这温柔的下颐,我觉得我可以在座上找到她。——这因为在这个场合中,我们男子似乎毫无权利弯着腰去注意女子的衣裙,但可以注意女子的脸庞。所以我当时再不勉强在人丛中追寻,我直等到这曲音乐完了,第二只音乐起时,我跑到白苹斜对面的地方,但是我并不能寻到温柔的下颐,只能寻到银色的面具。时间也并不许我迟疑细觅,我当时就随便同一位戴银色面具的女孩同舞,可是就在我起舞的一瞬间,我发现右首的隔座,一位女性在应舞的瞬间,拖曳着她的衣裙驶动,这衣裙上正缀着蓝色的小蛇,我马上注意她的座位,这正在我的舞伴右面第四个座位,我相信我在下只乐中,一定可以找她同舞了。

果然,在下一曲音乐时,我与她同舞,我在她站起来的时候,细认她衣裙上的蓝蛇。不错,现在在我身边的正是刚才房中的对手了。我有过分的兴奋,我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害怕,我极力镇静,想寻一句话同她交谈,但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我开始问:“小姐,可记得我有同你舞过么?”

“没有,”她说:“我想这是第一次。”

“那么是不是我有资格请教你的贵姓呢?”

“我叫朝村登水子。”她笑着说。

“是多么美丽的名字!”

“谢谢你。”

“到中国很久了么?”我问。

“不算不很久了,我想。”

她的冷淡的答语,使我再寻不出话问,于是隔了半晌,我说:“在这场合中,我们的距离太大了。”

“你以为么?”

“自然。“我说:“面具,国籍,还有各色各样的不坦白与猜疑。”

她不响。我又说:“也许是时代的进步,也许是人类的退步,连美丽可爱年青的小姐,现在都学会机巧,阴秘与老练,也可怜也可笑。”

“用这样的话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说是应该的么?”

“对不起,”我说:“但是当我问你到中国有多久,而你说‘不算不很久’的话时,我觉得我非常悲哀。”

“奇怪。”她讽刺地说。

“我的意思是说,今夜面具舞会的意义,只是在我们的内心距离外,多加一层面具的隔膜而已。”

她不响。我又说:“似乎人们掩去了面孔后,还不能以诚意相处。”

“你的意思是想知道我到中国有几年几月几天么?”

“假如这并不是这样值得守秘密的。”

“但是十年同十天似乎于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说……?”

“这是说,在我们未会面前,过去于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认识不只有几分钟么?”

“就因为我们认识只几分钟,才觉得过去是值得我回想,假如你来中国有十年的话,那我真要奇怪我在这十年里面活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猜我来中国有十年了么?”

“至少。我想。”

“不。”她说:“才两年。”

“说这样一口好国语。”我说。

“你就没有想到我来中国之前,曾经在满洲国耽了十年么?”

“啊,对不起,小姐,我始终没有想到满洲国不是中国的土地。”

“对不起。”她说。

接着音乐停了,我在以后的音乐中不时同她跳舞,但是她始终不多说话。缄默,平静,温柔。我虽用许多带讽刺与挑逗的话引起她的兴趣,但是她始终忍耐与缄默,不露一丝情感与声色。

一度在休息之中,我带她到廊中进饮,她坐在我的旁边,我借着较亮的灯光,从面具的眼孔,看她乌黑的眼睛,再从面具的下面,望她温柔的下颐,我觉得她一定是很美的女子。

继续的舞乐起来,人们都进去了,我们比较多坐一会,我说:“我想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

“这有什么稀奇。”

“不,我的意思是想知道哪里见过你,是不是可以请你将面具除去一下呢?”

“听说在舞会终了的时候,我们大家都要除了面具的。”

“这是说你不允许了?”

“那么何必还问我呢?”她说:“同我跳舞么?”

“谢谢你。”

我又带她走进舞厅。

四十八

“谢谢诸位小姐太太先生,今夜大东亚的民族有最美丽的联欢。现在已经五点钟,我们还有三个舞曲就宣布散会,一夜来我们都带着面具,我们现在要求诸位把面具撤掉,还有三只舞,我们要用最真的笑容来尽欢。好,请大家撤掉面具。”

五点钟的时候,正当我与米可舞终,有人拍掌开始这样宣称。于是一声哄起,大家鼓掌,接着就大家都抛去了面具。这时候,我有非常焦迫的心境想看到朝村登水子的真面目,但是我无从找她。

最后我看到梅瀛子,音乐起时,第一只我就与她同舞,我说:“你看到蓝尾蛇了吗?”

“不就在白苹的前面吗?”

“白苹呢?”

“那面。”

果然,我看到了白苹,伴她跳舞的是费利普医师。我很惊奇,在前面,我细细的寻。我看不到人们的衣裙,于是我与梅瀛子舞过去,这时候我看到白苹紧跟的人了,我立刻在她衣裙上看到蓝色的墨渍,我急于细看她的脸。我挤过去,啊,果然是一个温柔的脸庞,嘴角似乎始终有悲悯的表情,下颐有可掬的和蔼,但是我忽然与她的视线接触了,我顿悟到我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我在思想中探索,但怎么也想不出来。

第二曲,我就与这个姑娘跳舞,我问:“小姐,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么?”

“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么?”她加重语气,但用生疏的国语说。

此后我寻不出话来说。舞后我看到白苹,本佐次郎就在她旁边,我知道他刚刚同白苹舞毕,我就走过去问本佐:“那位美丽的女子是谁?似乎我有点面熟。”

“你记忆力真坏。”本佐笑了:“同桌吃饭的人都忘了。”

我这一吃惊实在不小,但是我还是假装出幽默的态度说:“啊,是宫间美子小姐,她换了礼服,我完全不认识她了!”

宫间美子!简直不能相信,她怎么会说上好的国语,又改叫朝村登水子。是那样一个古典闺秀般羞涩的姑娘,会就是房中干这样可怕勾当的女子,而又是具有这样温柔的脸庞与悲悯的嘴角的朝村登水子?

但是这毋庸我怀疑,蓝色的墨渍明明在她的衣裙上,而她操着纯熟的国语,告诉我她是朝村登水子的声音,也明明在我的耳畔,人间真是这样的可怕与不可测么?我整个的心灵在那上面战栗起来。在第三只的音乐中,我的思想没有离开这份纠缠。我像失神一般的恍惚,一直到曲终的时候。

我看见梅武宣布散会,人们往来交错,哄乱一时。我没有看见白苹,也没有看见米可,我只看见梅瀛子在梅武的旁边,但我无法去同她说话,似乎也无须同她说话;而一方面,本佐他们正找我说再会,我发现宫间美子也在里面,他们是一同来的,所以也一同走;沙菲现在也在我旁边,我当然要同她同走,她手上玩弄着银色的面具,同我向本佐次郎们道别。等他们挤到别处说话时,我才想到我应当早点送沙菲回去,早点去白苹家赴约,我问沙菲:“你也是戴银色面具吗?”

“是的。”

“我一直没有找到你,你记得我同你舞过么?”

“我想舞过的。”

“你坐在哪里?”

“那面。”她说着带我过去:“你不记得这夹金皮包是我的吗?”

正当她取皮包的时候,我猛省到她的座位就在宫间美子的左首,那么我在第一次找蓝蛇女郎找错的人就是她了。我的心一怔,觉得在这许多时间中,竟没有找沙菲,否则我一定可比白苹要早发现这所谓蓝蛇女郎的。

我们取了衣帽,同许多外散的人们向主人向熟友招呼,我的心始终惦念这奇怪的交错,我想假如我预先知沙菲的旁边就是宫间美子时,当我发现蓝墨渍就在她的身上,我同她跳舞时的谈话,不是会有许多方便么?我不知道沙菲是否知道她的旁边是宫间美子,当汽车接着汽车,在宽广的市中心柏油路驶向虹口时,我问:“沙菲,你可知道坐在你右首的是宫间美子么?”

“自然,”她笑着说:“是她招呼我坐在那面的。”

“你是说你本来不坐在那面,后来坐过去的。”我说。

“不,”她说:“她看我走过去找位子,就招呼我坐在她的旁边了。”

“于是她告诉你是宫间美子?”

“是的。”她说:“我们都记起一同吃饭。”

“她不是不会说国语吗?”

“还好。”她说:“大概因为说得不好,所以许多人面前不肯说。”

“她同你谈些什么吗?”

“谈零碎的事情,还谈到你。”

“谈到我?”

“她问你在什么地方做事?”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很好。”

“怎么啦?”沙菲问。

“没有什么,”我说:“日本女人最势利,总喜欢问人家的职业收入。”

我不想同沙菲多谈,我赶紧用别的话来支吾,我说:“你困吗?”

“有一点。”

“歇一会吧。”

她不响。

“要抽烟吗?”我说:“在我大衣袋里。”

她伸手到我大衣袋里取烟,我看她吸着。车子已到了虹口,前面许多车子都星散开来,街市非常寥落。夜已将醒,有一二辆秽物车弛缓地在路上蠕动。薄薄的雾,车灯照耀处,可以看出它们蒸动。

我毫不他顾的将沙菲送到她家的里口。沙菲下车后,我就一径驶车到白苹那里。

阿美睡眼朦胧的应门,她问:“她们呢?”

“她们还没有回来么?”

“没有。”

“大概也快了。”我进了门说:“你先去睡,我会替你应门的。”

我说着走进我以前住过的房间,抽着烟在沙发上等白苹与梅瀛子回来,但三支烟都变灰了,她们竟没有来。我随便抽一本书看,不知隔多少时候,书的字迹慢慢模糊起来,我就在沙发中瞌睡了。

似乎还是隐约地听见音乐,我意识到别人在跳舞,我的身体很不舒服,卷曲着,不能舒服。我发现我在圆桌底下隐伏,好像是月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我忽然看见一条蓝色的蛇在桌边游过。我心里想,原来是宫间美子,啊,这一定是一个可笑的梦了。但是这蛇悄悄地驶过,突然把头伸进桌下说:“我知道你在那里躲着,我都看见。”

我吃了一惊,但忽然发现这声音很熟,似乎并没有蛇,有一个笑容,像百合初放,人就在房内,月光下,她说:“出来,我都看见。”

我摄出桌外,我一看果然是白苹,我像放了心似的,我说:“果然是你。”

“是我怎样?”

“是你,”我笑着说:“我有枪就开了。”

“我有,我有。”白苹笑着把枪交我,我接了枪,开玩笑似的朝天花板开了一枪。

“砰!”

可是白苹真是应声倒了,我一时惊骇已极,我过去拉她的手臂叫:“白苹,白苹!”

但是这时候门忽然开了,进来的是梅瀛子穿着白色的晚礼服,她笑着,露出杏仁色的前齿,她说:“演得很好,演得很好!”

“演得很好,演得很好!”

站在我面前的果然是梅瀛子,我从睡梦中醒来,我发现我已经滑在地上,梅瀛子就站在门口。我心头还是怦怦地跳,我赶紧从地上起来,我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她笑着进来:“你真行,这样大声的关门你会没有醒,还说替阿美看门呢。”

“是不是你说过:‘演得很好,演得很好。’呢?”我没有细味她的话,坐到沙发上,手蒙着脸说。

“我听见你梦吃中直叫白苹。”

“阿美为你开门的么?”

“自然,难道我会飞进来么?”

“我倒以为你会像蛇一般的溜进来呢。”我笑着说:“白苹呢?”

“你反倒问我了。”她说。我猛然想到也许梅瀛子关门的声音,就是我梦里的枪声,我问:“你是不是很重的关外面的门。”

“是的。”梅瀛子坐在我的对面,讥诮地说:“但是你竟还不醒呢?”

“我听见的。”我说:“那是我梦里的枪声。”

“你在做梦?”

“白苹怎样还没有回来?”

“你好像很惦念她似的。”

“就是你关门的声音,我梦见白苹应声倒地了。”我说着。有一种异样的感应,觉得白苹的不回来有一点不好的兆头。我说:“你以为她还没有回来不会遇见什么事么?”

“奇怪。”她说。

“你也觉得奇怪么?”

“我奇怪的是我们的哲学家竟会这样的迷信。”梅瀛子始终笑着,但是我的心可不安起来。我站起,走到窗口。我拉开厚重的窗帘,天色已经透亮,我打开窗望冬晨的街道,街上有零落的行人,但没有车,我希望白苹的车子这时候会飞来,但是并不。

阿美送进茶点,我方才关窗回座。梅瀛子在为我倒茶,但我的思想在别处,我呆坐在那里。忽然梅瀛子吸起烟,她把洋火在我面前一晃,她说:“你放心,白苹就会回来的。”

“那么你是知道她去哪里的了?”

“我想你应当预先知道。”

“她并没有同我说过。”

“还用她说么?”梅瀛子说:“这时候谁先知道宫间美子的住处,谁就是一种功绩。”

“但这不是很容易知道的事么?”

“你怎么去知道呢?”

“啊,我还没有告诉你,昨夜我在本佐次郎家里与宫间美子同桌吃饭,饭后,我为伴沙菲回家一趟,所以没有与他们同来,而宫间美子是同本佐次郎他们一起来的,明天一问不就得了么?”

梅瀛子忽然皱了一下眉,像沉思似的,她说:“在舞会里你为什么不说?”

“我发现她就是宫间美子的时候,已经快散会了。”

“这真是……”

“而当时我已经找不着你们。”我补充着说:“你难道没有看见宫间美子同本佐次郎他们同车走的吗?”

梅瀛子这时似乎很严肃,她靠在沙发上吸烟,并不理会我的话,半晌,她忽然望着我平淡地说:“不对,我想本佐次郎不见得会知道她确实的地址。”

梅瀛子的话,也许有理,也许无理,但我并没有同她争辩,我说:“就算白苹去打听宫间美子的住址,这样晚也该回来了,而且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一定需要今夜打听到。”

梅瀛子还是严肃地坐着,若有所思似的没有理会我的话,隔了许久的沉默,她才不耐烦似的说:“我很奇怪你到现在还不了解白苹的个性。”

“真的,”忽然一个笑声来了,她说:“怎么这许久还不了解我的个性。”

我一瞥眼就见到白色的影子,吃了一惊,原来白苹已经站在门口。梅瀛子的地位与门平行,所以没有看到白苹,她似乎并未被这突然而来的对白所惊动。我一面对白苹表示欢迎,一面作为报告梅瀛子,一面站起来一面说:“白苹来了。”

白苹站在门口没有动,脸上浮着百合初放的笑容,我很奇怪白苹的风采会这样的焕发。

梅瀛子忽然站起来,很快的从沉郁的态度中兴奋起来,她望着白苹说:“我正在想从你进来的风度来猜你工作的结果,如今我已经敢很确定的来庆贺你的凯旋。”

白苹笑着进来,像白色的海鸟在岛岩上降落,她飘着纯白的舞衣坐倒在沙发上。她说:“你们猜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已经听了半天我们的谈话。”

“我很奇怪,”白苹说:“你知道本佐次郎认识宫间美子怎么不早说?”

“我在晚饭席上才知道,而且我怎么想得到一个大家闺秀似的人会是……”

“你先说你的结果吧,白苹。”梅瀛子说。

“你所猜的很对,”白苹说:“本佐次郎所知道的地址并不是宫间美子的地址。”

“你都打听到了?”我兴奋地问。

“本佐次郎送她到愚园路。“白苹说:“实际上她住在有恒路。”

“有恒路在哪里?”梅瀛子问。

“就在北四川路过去几条路。”

“我一直到那里去看过。”白苹说:“是很普通的一幢房子。”

“你们见了面了?”我问。

“没有。”白苹说:“我只是一个人在房子外面看着。”

“有上海地图吗?”梅瀛子忽然问。

白苹站起来,她走到写字台旁,从抽屉里拿出地图,梅瀛子这时也走到写字台边,她开亮台灯,于是白苹铺开地图告诉她有恒路的所在,又告诉我们宫间美子的房子所在,是在一个叫作聚贤村的外面,房子的阳台就在里口的旁边,前面就是马路。

接着她们就讨论怎么样去探听宫间美子的究竟,无论如何要在明天寻到几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与宫间美子同住的人有谁,那房子里面住着多少人?
第二,宫间美子是否常常在家,那面是否常有客人?
第三,她什么时候来上海,主要的任务是什么?
第四,她的历史是怎么样,来上海前干过些什么?
第五,对于她以后的行动怎么样密切地去注意她?
第六,怎么样可以去接近她,使她愿意告诉我们地址,而叫我们做她家里的常客?

总之,我们的结论,目的不光在文件身上,而是在宫间美子身上,因为这次窃取文件的失败是一件事情,而宫间美子的神秘则是以后工作上永久的威胁。

在我可是成了一个问题,我本来决定在这件工作以后到北平去,而且与海伦有约,但现在这工作已经以无结果作结果,而牵联到的问题又是更久长更渺茫的工作。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与哀愁,但是当白苹梅瀛子庄严而切实地在讨论工作时,我当时无法提起我自己的心事。

我们在七点钟的时候各散,相约夜里十点钟再看大家所获的结果。

我回到寓所,马上就寝,但是我为我个人的私事而失眠。我觉得在这次工作没有一个段落之时,实在无法提出我伴海伦去北平。而这次工作又拖涉到宫间美子身上,假如说文件的工作完全失败,毫无希望,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脱身呢?不!这虽是一个段落,但我还不能脱身,原因是微妙的,主要的还是我自己的心理,这失败如果终于我的被通缉,我也许可以脱身,否则就必须是胜利,而我有功绩在上面;再不然是这失败结束在我的被捕与被杀,那么我的脱身并不是伴海伦去北平,而是伴史蒂芬去坟墓。一想到史蒂芬,他的僵直的身躯,他的无神的眼睛,他的紫色的嘴唇,就浮在我的眼前,对于这个活泼无邪的朋友,在我近来的生活中,当我疲倦或孤独的时候,我总是想到他,这虽不一定是他临死的神情,而总是同我认识以及与我同游的任何一幕。

在我的印象之中,他总是一个强健活泼愉快无邪的人,尽管我怎么样去推想他所担任工作中之神秘,我总不觉得他有其他可怕的刁滑弯曲或阴涩的个性。每次想到他,我就有一种悲痛与颤栗,而接着是一种愤怒。当时就是这种愤怒使我联想到我们民族里万千人民的惨遇,我觉得我应当支持下去,至少要到我们的工作明朗化了。我虽然不是一个间谍的能手,但在白苹与梅瀛子中间,从互相猜疑与互相争功的意识下,我的存在不是没有意义的。

在这样肯定的心理中,我就无所犹疑与忧虑,我终于非常坚定,为进行夜间的工作,我就抱着确定的目的去找本佐次郎。

【四十九】

公司里的职员说本佐次郎下午没有出来,但来过电话,叫有事打电话给他。我知道他在家里,自然也不用再打电话,我一直到他的家去。

当我走进他家的门口,就听见客厅里有人声,我叫佣人去通知一声,本佐就迎出来叫我进去,他说里面都是熟人。

不错,里面都是熟人,但就是我昨天会见的那些生人。最吃惊的,就是宫间美子也在座;而我最熟捻的沙菲则不在,这就是说座中并没有一个中国人,而我是很例外的。

我向大家招呼之后,就坐在宫间美子的斜对面,昨夜我疏忽了对宫间美子的注意,今天我自然特别集中注意力来看她。

在我第一个印象,她有一颗孩子气活泼的面庞;后来我发觉她有柔和的下颐与悲悯的嘴角;现在我觉得这两种观察完全没有错,只因为她始终保持着沉静与庄严,使她的面庞,竟调和了两种不同的美点。这就是说这样的脸庞如果太多嫣笑与表情,一定失之于轻佻;如果不是这样的脸庞,那么她的沉静与庄严就会失之于死板。我现在觉得我意料中她的年龄是很正确的,因为从这脸庞来猜,我可以少猜几岁,但从她这沉静与庄严来猜,我可以多猜几岁,而我现在所猜的只正是二者的调和,我猜她是二十二岁,今天她又穿和服,我觉得比穿晚礼服要年轻。

就在我们随便谈话之中,我同她的视线接触。她避开了我的视线,我发现她面部的特点还是在眼睛,她的眼睛瘦长,似乎嫌小,但她睫毛很浓,而又略略上斜,因此我觉得所有她具有的神秘,就在那里面无疑,而这也凭空增加了她脸庞的高贵成分。昨夜在饭桌上所见到她面上的游涟,今天一点也不曾透露,而我所发现她嘴角悲悯的意味,则似乎在首肯一种意见时常常浮起。

本佐似乎觉得我太注意宫间美子了,他说:“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说着,又看宫间美子问:“宫间小姐,我现在忽然想到昨天在面具下,我们曾经跳过不少次舞。”

“你以为么?”宫间把眼睛上斜一下反问,她的谈话常常用这样简短的方式,使我无法去继续接近她。于是我望着本佐,大胆地说:“我从宫间小姐的下颐想到她在面具下的韵味。”

“这有什么关系呢?”本佐笑着说。

“我只是想到宫间小姐的面孔是多么不宜于照相,而又是多么易于被画家抓住特征的典型?”

本佐笑了,大家在注意我的话,不十分懂国语的日人神情上要本佐翻译,本佐为我译述了一遍。

宫间美子对我看着,忽然透露一种新鲜的漪涟,这在今天还是第一次,又是把眼睛高贵地上斜一下说:“你太相信你自己的意见了。”

此后我们的话就中断,客人间有日语的对白,我非常恨我自己不会日语,无法控制这谈话的局面,后来我忽然想到一个计划,私下同本佐说:“我可以同你说几句话么?”

于是本佐就带我到另外一间房里。我坐下说:“今天你觉得我奇怪吗?”

“什么?”

“我希望你原谅我。”

“原谅什么?”

“为我对宫间美子的注意。”

“这要我原谅么?”

“而事实上,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拜访你就是为她。”

“怎么?你对她钟情了么?”

“也许。总之我想多知道她一点,多接近她一点。”

“你是说……”

“还用我说吗?我很后悔昨天在这里吃饭。你知道我是很难对一个异性发生兴趣的。”

“这不是你自己的事情吗?今天她在我这里,是你很好的机会了。”

“但是我不想追求有夫之妇,或者是有情郎的姑娘的。”

“这我可以担保没有。她从东京来了才几月。”

“不是来找情郎?”

“她只是来游历就是,她的伯父是报道的部长。”

“她就住在她伯父地方吗?”

“是的。”

“在什么地方?”

“愚园路。”

“那么我求你。”我说:“今天让我送她回去可以么?”

本佐沉吟了一下,但接着说:“但是我只能从旁提示一下,其他的努力靠你,而愿意不愿意则在她。”

“自然。”我说:“谢谢你。”

“这可要好好请客的。”本佐笑着说。

接着我们就回到客厅里。五点半的时候,有人告辞,宫间美子也站起来,本佐在廊里找大衣给人,我走在宫间的前面,本佐很自然的把宫间的大衣交给我,是一件黑呢氅毛狐领的大衣,我接过来就为宫间穿上,我低声说:“可是我有光荣送你回家吗,宫间小姐?”

但是宫间的答语很高声,我相信她是有意要给本佐听见:“你方便么?先生。”

本佐这时正在衣架边,他说:“好极了。假如你车子方便,偏劳你送宫间小姐回去。”

“这是我光荣的任务。”我说。

宫间小姐并没有异议,也没有说第二句话,她就同别人告辞,低着头走在先出去的客人后面。我夹着大衣就匆匆同大家告别,走在她的后面,本佐就走在我的后面送我们。

我为宫间开车门,宫间就上去了。我关上门,从右面坐在宫间的旁边,把大衣抛在后座,我开始开动我的车子。

我把车子开得很慢,想找话同宫间谈谈,但竟没有,一直到开出一条马路,我说:“一直到府上吗?”

“谢谢你。“她说:“啊,你知道我家住在愚园路吗?”

“假如依照东方的习俗,”我说:“我现在邀你晚饭是不是冒昧呢?”

“我从来不曾这样早吃饭,”她说:“而且今天在本佐先生家里我们吃了茶点。”

“是不是我可以先请你在别处坐谈一会,等到饭后才回家呢?”

“这是你们中国的礼貌吗?”

“我想这只是我个人对于你一种请求。”

“那么,对不起,”她说:“在我个人的习惯中,一切的约会都要先征求家长的同意的。”

“对不起,”我说:“在我们中国,高贵小姐们对付男子的邀请只有正或反的答语,因为假如用某种推托的话,愚笨的男子常常会误会,比方我现在说我希望你肯打一个电话到家里去。”

“那么我就告诉你,假如要证明我没有拒绝你的好意,明天下午我可以接受你的约会。”

“谢谢你。”我说:“那么明天下午四点钟我来接你。”

“五点钟怎么样?”

“在我是同样的光荣。”我说。

我于是一直驶车到愚园路,在忆定盘路口她叫我停下。在她下车时,她说:“一四七〇号A二号,明天五点钟我等你。”

我看她在一家花铺的弄内进去。于是我驾车回寓。我对于今天的收获很满意,我想有一二个钟头的睡眠再去吃饭,饭后到白苹地方去。

归途中,我始终想不出宫间美子给我的印象里的异常之点。她今天在车上的谈话,还是用不很纯粹的国语,处处把话说得缓慢或者省略,以掩盖她对于中国话的拙劣。假如她有朝村登水子的国语修养,这样伪作的确是奇迹,她如果将纯粹“会”装作纯粹“不会”,可以不难,而装作半会半不会,则的确使我很惊奇,除此以外,我并不觉得她有特殊的魔力。我似乎很有把握来对待这个敌手,所以在自恃中得到了宽慰。回到寓所,我有很好的一小时半的安睡。

九点钟的时候,我在白苹地方。梅瀛子与白苹都没有来,阿美在外面,我一个人坐着,心中浮起许多奇怪的不宁的思绪。这些思绪都非常紊乱,我想到到北平去的计划,我想到海伦,我想到这整个的战争,从我个人想到整个的世界,又从整个的世界想到世界的每一角,又从世界的每一角想到我们特殊的一角,于是想到我们的工作,想到白苹与梅瀛子,想到宫间美子。一个人思想的速度该是世界上最速的运动,光与电同他相比就见得迟钝异常。在失眠或静坐之顷,每个人都有他思想驰骋的经验,把无垠的空间与无底的时间缩在一点,是最自由的幸福也是痛苦。我就这样的在享受这幸福与痛苦。

忽然,我想到了昨夜的会谈,我奇怪我竟会没有报告我在窃取文件时所遇到的详情,而她们也并不问我。到底宫间美子把炸弹换去文件是什么用意?她拿了文件又是干什么?

如果说她无疑是敌方的人员,那么她放存炸弹,一定是为我们。这就是说,她一定预先听到有人要窃取文件,所以布置了来对付敌手。而现在在她工作时已经被我发现,这就是说她的炸弹失去了作用,或者证明了有人窃取文件的消息不确,那么昨天我们的工作虽然失败,而在她一方面,所估计到的也是失败,所以胜利与失败并不是一件可以衡量的事情;其次她所存放的是不是炸弹,还是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属于日方,也是问题。因为她既是属于日方的话,又何必偷偷摸摸去放炸弹?总之,宫间美子的身份,工作与目的,都有问题,而一切的设想都没有证实。我几乎有可笑的想法,她会不会是英国方面的人员,而我们现在对她的怀疑,会不会同白苹当初对梅瀛子,梅瀛子对白苹的怀疑一样,是一种可怕可虑的误会?

总之,既然宫间美子的身上都是问题,我所想到的白苹与梅瀛子都应当也想到,但是昨天的会谈竟一点没有提出讨论,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

那么是不是我所想到的还是我过去教育的作祟,种种要求逻辑上的满足,而这是间谍工作上所不该问到的。再不然,是我昨夜的工作在功绩上的收获,使她们妒嫉,她们不愿意提起来使我自满。

于是我决定今天将这些问题要她们给我一个答复,给我一种逻辑上的满足,但是当时我的思绪,又滑到学理上与事实上不同的意义上。我想到我的研究的工作,想到海伦的音乐,想到艺术与文化……

就在我的零乱的思绪中,我听见外面有人回来,进来的是梅瀛子,她打扮得很朴素,脸上没有敷什么脂粉,用疲倦的笑容同我招呼。她一面进来一面脱大衣,把大衣交给阿美,就坐倒在沙发上,手上还握着皮包,怠倦地放在膝上。我开始问她:“有什么收获么?”

她点点头,半晌没有说话。我于是急得不耐烦地说出我刚才想提出的问题,我说:“究竟宫间美子为什么要把文件拿出来?为什么要布置炸弹?我不懂。到底她布置的是不是炸弹也是问题?”

梅瀛子怠倦地望着我,不响。于是我继续说:“我还疑心宫间美子的身份,她为什么要偷文件?假如她是敌人的间谍,她是想杀害偷文件的人,那么她一定是预闻有人去偷文件,而她所怀疑的人又是谁呢?是不是就怀疑那天参加舞会里面的宾客?会不会是我们?”

梅瀛子不响,还是怠倦地望着我。我很不耐烦,我说:“我觉得在这些问题没有解决之时,我的工作就是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意义,都是白费。”

“但是,”梅瀛子低声地说:“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求工作的方向目的与意义。”

“我不懂!”我说。

“你的一切问题,”梅瀛子怠倦地笑了:“是不是因为你工作没有收获而发生的呢?”

“是的,我没有什么收获,但是我会见了宫间美子,我已经开始交游,明天晚间,我已同她订了饭约。”我骄傲地说。

“那么所有问题不是就可以从你交游中解答了么?”

“笑话!”我说:“唯我根据我们现在对于她身份的判断,我的交游才有意义。”

“你以为我们现在的判断可以正确么?”

“至少有一个眉目,”我说:“我们不是已经有根据的材料了么?”

“材料?”她说。

“我昨夜虽没有拿到文件,但是我所遇到的获到的种种,至少可以做我们判断的材料。”我说:“而你们对我这些似乎都不关心,也不想知道似的。”

“这因为我不想在这样简单的材料上建立判断,”梅瀛子说:“你既然对于宫间美子的身份想先下判断,而所有材料又都是你自己经历的,你就自己下了判断再去交游好了。”

我有点气愤,没有做声。沉默中,我吸了一支烟。梅瀛子忽然温柔地说:“对不起,我这时实在很疲倦,有点不舒服,你摸摸我有没有发热?”说着她伸手给我,我握她的手,又过去摸她的额角。她没有动静坐在那里,一瞬间,我感到她是一个多么稚嫩的女性,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情想献给她,但是我无法表示,等我把手放下的时候,我说:“觉不出热度。”

她闭起眼睛,微喟了一下,在我回座的一瞬间,有一种莫名的惭愧在我心底浮起。我反省我刚才的许多话,完全只是夸功矜赏,里面没有崇高的目标,只是可怜的骄傲与卑微的自大。

于是我沉默地坐在她的对面,望着她怠倦的睫毛,随那闭着的眼皮跳动。

就在那静寂萧索的沉默中,我听到白苹回来的声音。她活泼敏捷的履声以及她与阿美对白的声音里,我想象到她是带来了何等的生气与活泼。梅瀛子还是怠倦地闭着眼坐在那里,我不知道她有否听到。我冻结的心境那时虽然有点流动,但是我也没有出去招呼。

一瞬间,浮荡着百合初放的笑容,白苹像虹一般的在门口出现了。似乎有一种生灵活跃的浪潮冲散了我们沉郁的空气。她浓妆艳抹,面孔打扮得如透明的秋月,耳叶摇荡着流星般的白玉耳坠,一件蓝灰小方块的毛衣披在碎花锦锻的旗袍上,毛衣的前襟敞着,她两手插在毛衣袋里,悠闲自得的向我们望望。在灯光下,这锦缎上的碎花像是缕雕的花纹,美艳中透露着庄严。我奇怪白苹今夜的神情,是出人意想的光耀与出人意想的新鲜。我说:“白苹,可是有什么胜利的消息使你浑身发这样的奇光?”

“我觉得一个人的精神应当从衣着与举动来振足。”她说着坐在梅瀛子的旁边,望着梅瀛子说:“怎么啦,梅,有点颓伤吗?”

“没有什么,”梅瀛子灰黯地笑:“我有点乏!”

“我觉得一个人衣着与举止的振足还是靠着精神。”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有异样的感觉,在我面前的两个朋友,似乎常常如日月的消长,每当白苹非常焕发的时候,梅瀛子就显得凄黯惨淡。除了初期同她们交往时以外,我很少注意她们两个人美丽的上下,但在我意识下,总觉得梅瀛子是我们世界中最美丽的女性,没有人可以同她比拟,而今夜,当她以颓伤的姿态,坐在焕发的白苹旁边,我竟发现白苹是的确的比她新鲜而美丽起来了。人身的美丽到底是多少靠我们打扮,多少靠我们精神的奋发呢?

“怎么?”白苹没有理我的话,她只是向着梅瀛子说:“你受到惊吓了?”

梅瀛子不响,微笑着点点头。这微笑是温柔而甜美,一洗她过去笑容中骄矜的意态。我现在想到,在这两位朋友里,每当一个焕发一个颓伤的时候,也许美丽是属于焕发的,而我则总是同情颓伤方面。原因也许在于怜惜,但在梅瀛子的微笑中,我发现她自来都隐藏着常人常显露的美点。我想到历史上钢铁般的英雄,在失败的一瞬间,他所透露的美点,一定正是他所缺如而常人常有的一种美点,而在他的生命中,这是最可贵最深沉最人性而可爱的美点,因为在这份美中,整个人性的真善都在那里透露了。

梅瀛子嘴角的微笑久久未敛,她低下首,打开她手中的皮包,小心地拿出两张折着的纸,她温柔地交给白苹。

白苹接来,起初俯首静读,接着靠在沙发上,皱起了眉头,似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静望着白苹。最后白苹抬起头来,才知道我在等她,似乎她本以为我早已看过,而现在才发现未然似的,她把手中的纸交给了我。

第一张是打字用的薄纸,上面用钢笔草率地写着下面英文的字句:“宫间美子即郎第仪,随川岛芳子多年,在满洲国华北活跃,常乔装男子以秋雨三郎名驰骋军政各界。风流倜傥,矫健活泼。豪赌千金一挥,毫不动容。慷慨交友,人皆从之。一度回国,旋至南京,最近来上海,不知有何使命。R.S.1041”

“宫间美子到沪后,立刻对梅瀛子怀疑,为梅事数度与梅武冲突。R.S.5518”

第二张是一张很厚的信纸,打着一封整齐的英文信:“Y:关于宫间美子事,已经完全探明:她曾于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来上海,很早就对你的注意,数度向梅武进言,但梅武迄不置信。面具舞会前几天,她与梅武又有一度争执,梅武一面敷衍她,一面忌她,许多事情并没有从实告诉她,这所以那天宫间美子要私自布置这个陷阱。她的意思,除了陷害你外,要向梅武证明她的判断的正确。你未中计,殊可庆幸。但以后应稍稍隐避才是。那夜宫间美子在散会的时候,曾有一字条交与梅武,这大概就是说她所布置的种种,而第二天梅武在电话中骄傲地对她说过:‘现在你总可以相信了。’的话。自然,那天在宫间美子也是很大的失败。

附上RW与RS件,可参考。

关于XECM,一切都好,请放心。你的健康,诸友极关念,务请珍重静养,为盼为颂。

S.V”

【五十】

现在,我开始明了梅瀛子所以萎靡颓唐的原因,我把手头的信读了两遍,慎重地交还梅瀛子。她没有看我,拿了一支烟放在嘴上,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烟,于是就点燃那两张纸,她望着融融的火光出神,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睛深处的蕴藏,那是一个无限深邃的秘密,闪耀着忧虑担心与不安的光焰。

等两张信纸都变成了灰,她才抬起头来望我,但是我可没有勇气再这样看她E我换了一种视线望白苹,白苹则还同刚才一样的焕发,这是多么惊人的对比,我不愿意多看,我收敛了视线低头缄默。

“那么你预备怎么样呢?”白苹开始对梅瀛子说。

梅瀛子低声地在回答,我没有注意她说什么,我只是在想那封信里的话。在这许多日子之中,梅瀛子竟毫不注意,也毫未想到背后有人在窥视她,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而宫间美子又是个多么可怕的人物!我说:“我们实际上虽证明了宫间美子的可怕,她竟发现了我们的企图;但在结果上,则反支持了梅武的信任,我想宫间美子的失败并不亚于我们。”

“而且,我们的失败与胜利还没有决定。”白苹忽然激昂地说:“我们的决定在是否拿到文件。”

“文件。”我对于白苹的话有点惊异,我说:“我以为我你现在的问题在宫间美子身上,不是在文件身上。”

“你以为我们应当放弃这份工作了么?”梅瀛子温柔地说。

“自然。”我说:“现在我们无法去注意这文件。挽回一件已失败的事情,比创造一件新的胜利为难……”

我的话并没有说完,我所想到的是昨夜谈话以后,文件的失败在我早已承认,而在我意识中大家对这个目标似亦已放弃了,但是,出我意料外的,白苹忽然庄严地打断了我们的话,她说:“但是不瞒你说,我已经布置好一切,在今夜两点钟的时候,我要去取那文件。”

“你?”我问。

“是怎么回事?”梅瀛子问。

“我已经买通了宫间美子最贴身的女仆,她答应今夜两点钟把文件窃出交我,明天十点钟她出来取还。”

“有这样的事情么?”梅瀛子忽然兴奋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我说着站起来:“白苹,你太神奇了,一下午你竟创造了新的天地。我要用酒来庆祝你。”

我说着就到餐厅里去取酒,我取了三种不同的酒,拿了三个杯子。兴奋地回到原处,我没有看到她们在说话,我意识到她们都很愉快兴奋,但当我为她们斟满了酒,从白苹望到梅瀛子时候,我发现梅瀛子在沉思中缄默着,嘴角的笑容也不自然,这是为什么呢?我当时马上想到所谓“争功”的纠纷,我猜到梅瀛子心中的妒嫉,白苹的成绩竟远超于梅瀛子的收获,而表现出来的又是这样的出色。女孩子的心是狭窄的,出色美丽如梅瀛子竟也难免,我心里这样想着,但马上假作不知,我举起了酒杯对梅瀛子说:“梅瀛子,现在让我们一同为白苹光荣的胜利喝这一杯。”

白苹举起了杯子,我与她碰杯,但梅瀛子这时候才懒洋洋地举起了杯子,同我的杯子轻碰一下,我当时就一饮而尽,但是梅瀛子拿着未喝,她忽然庄严地说:“白苹,但是这件事情你还要过细考虑。”

白苹微笑,她想了一想,大方地说:“我已经什么都考虑过了。”

梅瀛子同白苹又举杯一次,二个人都干了酒,一瞬间大家沉默,这时候我忽然想到今天她们两个人的报告,都是她们所属的工作团体的收获。尽管我们工作的对象一样,而这团体则是不同的,这里面如果有竞争的意味,则正如梅武与宫间美子两种意见的竞争,失败与胜利虽说就会证实,但是所证实的不一定可靠,正如我们证实了梅武的正确而实际上正确属于宫间美子一样。在我,我身份的立场是白苹的,而工作的立场则是梅瀛子的,而现在梅瀛子这种明明出于妒嫉的话,使我同情逐渐移到白苹身上,我又兴奋地说:“再一杯,白苹,我祝你今夜胜利。”

“慢慢。”梅瀛子又说:“白苹,我现在更觉得这件事要谨慎,你愿意告诉我同这女仆接洽的详细结果么?”

“事情是这样的,”白苹说:“我们认识一个厨子,他是那女仆的小同乡,从小在一起,他带那个女仆同我相会……”

“是这样。”梅瀛子忽然低头寻思,歇了一会又说:“那么你为什么不叫她把文件送来给你。”

“她说她在宫间美子打电话时听到,那文件明天吃午饭时要送去的。而她夜里一点无法出来。”

“那么你为什么不叫那个厨子到她那里去拿。”

“这是多么不可靠。”白苹说。

“是你自己说你自己去拿么?”

“是的。”白苹说:“当时也来不及想到别人,而这件事整个都是我的责任。”

“什么暗号呢?”

“我们对了表,说就在他们房子的里口相会。”

“她有没有说一定要你自己去呢?”

“她说最好是我自己,她可以有交代。”

“不,不。”梅瀛子忽然肯定地说:“白苹,绝对不能去。”

“怎么?”

“我不相信宫间美子贴身的女仆可以这样容易被我们买通。”

“这是那个厨司的关系。”

“我怕这厨司都会是他们买通了的人物。”

“她们怎么料到我们会寻到他呢?”白苹始终微笑。

“最可奇怪的是她一定要你自己去。”梅瀛子又说。

“她没有一定要我自己去。”

“那么,”梅瀛子说:“我们能不能派一个另外的人去接受那文件,而我们一同等在较远的地方呢?”

“派另外一个人同我自己去有什么不同呢?”白苹文静地说:“她们并不以为我是重要人物,重要人物是你,她们如果要有什么毒计的话,一定会要求你去。”

梅瀛子许久不响,她似乎凝神在想什么。我一直没有说一句话,在她们两个人中,我今夜同情的是梅瀛子,但是她们这段谈话里,我则同情白苹。她的庄严沉着的态度,对于一切好像都有把握;而梅瀛子的话中,其局促不安与焦虑的心境殊令人不解。刚才我以为它是发于妒嫉,但是如今在她一凝神之间,我从她深邃黝黑的眼珠中心,看到一种说不出的闪动的光芒,是不安,是动摇,是担心,是惊慌,是忧虑,也是害怕。我兀然被它感动,我觉得她所说的不一定是为妒嫉,而是因为她神经过敏的关系。我说:“梅瀛子,是不是因为你神经过敏,所以有这样不安与不放心呢?”

“对不起。”梅瀛子带着怒意说:“我不希望你也参加做义务的凶手来陷害白苹。”

这是一句什么份量的话呢?我几乎要同她冲突,但是我总于压抑自己,换作平静的语气说:“好朋友,能不能把感情放得平静一点?”

“那么我希望你了解我与白苹的情感。”梅瀛子说:“不瞒你说,郎第仪的名字,我是很久就听到了,她不会是一个无能的敌人。”

我沉默了,大家都沉默,白苹悄悄的出去。房中只剩了我与梅瀛子两人,我以为梅瀛子这时候总会对我说些吩咐的话,但是并不,她只是庄严而沉默地坐着,连眼睛都没有望我。我也想不出话可说,我想到白苹这时候在作什么想呢?是不是也觉得梅瀛子的劝告是出于妒嫉。她要派另外的人,就是派自己的人,就是同白苹分功;白苹用庄严沉着的态度来拒绝梅瀛子的建议,显然有一种自尊与骄傲的心理在里面,这自尊与骄傲的来源,无疑是在对梅瀛子怀疑,而不愿有他人参加她的成功。我说:“梅瀛子,当我是你的属员,你难道没有话吩咐我么?”

“今天凡是白苹的朋友,”梅瀛子庄严地说:“就应当劝阻白苹。”

“你的意思,可是你要替她去完成这个工作?”

“我?”梅瀛子举起低垂的视线说:“假如你们推举我,我当然不推辞。”

就在这时候,白苹在门口出现,她换了一件黑绸的旗袍,边上镶着碧绿沿条,耳叶上换了碧绿翠坠,这两种绿色完全一致,像是比配而得一样。她嫣然浅笑晃动着耳坠进来,缄默地望着梅瀛子,梅瀛子忽然闪着惊惧的眼光,她说:“白苹,相信我,让我们放弃这份工作可以么?”

“这是什么话呢?”白苹说:“我已经什么都准备了,你看我已经换好衣装。”

从她这句话,我所注意的是她的脚下,她穿的是一双簇新的软底皮鞋;而梅瀛子则特别注意她的头上,似乎有异样的感触似的忽然问:“你还戴耳环?”

“是我幸运的耳环。”白苹说。

“那么,”梅瀛子忽然说:“假如这件工作无法放弃,能不能由我去接受文件,你们在较远的地方望着我。”

“这是什么话呢?”白苹说:“假如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我怎么能够将危险交给你呢?”

这句话就此中断,如果说下去,应当是:“假如毫无危险,这成功不是白白让你分占了么?”不知怎么,我马上想到了这个,我明显地意识到白苹的心理正如我所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梅瀛子多一份劝阻,就是多一份给她反感。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想为梅瀛子,我听从她的话总不是错的;为白苹,我劝阻她,至少是减去她的危险。于是我想到我的劝阻是无害的,我说:“白苹,能不能把这件事从长考虑一下呢?”

“已经没有时间,”白苹说:“我稍微吃点点心就要出发了。”

“你还约好同别人一同去么?”梅瀛子问。

“不。”白苹说:“我一个人。”

“你的意思也不要我们同去吗?”

“假如你们认为太危险的话。”白苹说时虽是同样的文静与亲切,但是我在她声音里发觉她的骄傲与自尊。

“假如你已决定,”梅瀛子说:“多么危险我们都要同你一同去。”

梅瀛子说了望望我,我点点头。接着她几乎用哀求的眼光望着白苹,她说:“白苹,相信我,相信我有比较冷静的心来判断一件事情,停止这份工作,并不是说我们缺乏勇气,你应当知道最有勇气的人才能悬崖勒马。听我话,白苹。”

“梅瀛子,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所要执行的是我所属的决议,假如你认为这判断与你的距离过远,我希望你不要去。”

白苹所属的既然都是乐观的判断,我想,那么白苹所遵顺的所相信的,则是她的团体,在这一层讲,梅瀛子的意见则是外层的。我对于白苹的坚决开始非常饮佩,但是我对于她傲慢的态度则有很大的反感,而梅瀛子刚才对白苹哀求的情绪,使我感到无限的恳切与可怜,我现在已经完全同情了她,我说:“白苹,是不是可以冷静一点考虑梅瀛子的意见呢?”

“不。”白苹坚定的说:“我已经决定。我希望在我回来后,先会见你们一次,否则,等明天十一点我把文件还清后,再同你们见面。”

“你如果这样坚决,”梅瀛子沉着说:“我们自然与你同去,在较远的地方等你,望着你接受了文件一同回来。”

就在这时候,阿美拿进了茶点,白苹愉快地就点,我也吃了几块蛋糕,但是梅瀛子只喝了几口茶。最后,她斟了三杯酒,她说:“让我们干了它。”于是她举起了杯子,又说:“我用最诚挚的祈祷祝你胜利。”

我们都与白苹碰杯。白苹没有犹疑,一饮而尽。

这以后,梅瀛子就再无劝阻白苹的话,她注视白苹的一动一笑,于是对白苹叮咛许多小心的话,她告诉白苹一到那面,第一要注意汽车的所在,第二如果那个人迟迟不来赴约,千万不要多等,马上回车上来……最后忽然又想到我们的汽车都不合用,她出去打了一个电话,回来告诉我们,有较合用的车子就可以开来。叫白苹不要心急。

但是白苹看看表,果然不安起来,而又不愿拒绝梅瀛子的好意,她在屋内来回的走,梅瀛子则守着白苹晃动的影子,我也不宁地看看白苹,看看梅瀛子。

沉默,大家都沉默着,是期待,也是焦急。这一分沉默,是可怕,而又痛苦,到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心灵还是禁不住有点战栗。

【五十一】

车子不久就来了,驾车的是一个美国人,梅瀛子叫她开另一辆车子回去,我们就一同走下楼梯。

这是一辆一九三九黑色的摩理斯,式样很旧。我没有仔细看,白苹已经在抢先开车门,预备上去,梅瀛子抢出去为她开门,白苹上车后,梅瀛子就关上了门。我走到旁边问梅瀛子:“你自己开车么?”但梅瀛子只是命令我说:“你坐在我的旁边。”

于是我与梅瀛子坐在车前,她关灭了车内的灯,敏捷地撬开车顶,她递给我一支手枪,我只看到是一支转轮,正想细看时,她说:“收起来。”

我把枪纳入右袋,大家没有一句话,也从未互相观望。

汽车直驶而去,但所有的街景我都未见到,我心中有说不出的不安,我只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心跳。我时而觉得路长,时而觉得车慢,又时而觉得路短,时而觉得车快。住过上海的人都会知道,从姚主教路到有恒路有多少的路程,但这样长的路程,在我不安的心境下,我竟觉得是绕地球一样,可是快到的时候,我又惊奇上海的渺小了。

车子终于到有恒路,梅瀛子降低了速率,像一个人蹑足一样,轻轻地蠕向前去,我的心加急地跳跃,忽然有一个声音在我的后面发生,一瞬间压住了我的心跳,我全身血液像凝结一般的使我一楞,但等我听清楚这是白苹的声音,我才恢复了急促的心跳。白苹用命令的口气,几乎是厉声地说:“停住。”

车子突然打住,梅瀛子回过头去,白苹已经打开了车门,她说:“到前面一丈外等我吧。”说着就开始跨下车,梅瀛子抢着说:“白苹,当心……”

我一直楞着,一瞬间我想开口,但白苹已经用沉重的关门声打断了我的话语。她向着斜对面走去。

梅瀛子一声不响,又慢慢地开动车子;我望着白苹的人影,这时候我才知道天是这样的黯淡,地是这样的昏黑,街灯是这样的无光,白苹的人影是这样的孤寂!我慢慢看到她已经走上行人路,于是我看到房屋,房屋边的弄堂,弄堂上的标灯,灯下斑旧金色的”聚贤里”的字迹。我凝视着,回望着,而车子向前蠕动,我不能再见,但是我还望着白苹的人影,梅瀛子停下车子,她开始回望。她叫我到车子的后厢,我就跳下车子,我看见她移坐到我的位子来探视。但正当我打开后厢的车门预备进去的时候,我猛然看到一个白衣的女佣从弄内出来,我踏上车板,凭着打开的车窗望着她们,我无意识地用发汗的手握住了袋中的手枪,现在回想起来,我在接受手枪以后我的手始终在手枪上面,一直到我下车换座的当儿,我才放松了它,后来的接触当然不是偶然的。

我望见那面一黑一白的影子在交谈,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似乎是客气,又似乎是退让,终于黑影好像要折回来,突然,一声响,一闪光,似乎从上面压下来似的,我听见白苹一声叫,啊,她倒下了。我奇怪那时我会这样镇定,没有害怕也没有悲哀,没有思想也没有情感,我反射地取出了枪,向着似乎正要折回的白影子打去,不错,我清楚地听见这白衣女佣的叫声,我清楚地看见她倒下……

“关车门!”梅瀛子命令地叫。

我自动地服从,梅瀛子已经直驶着车子前进,我被震倒在后座上,不一会,我就听见后面警笛的声音,于是有远处的警笛应呼着。

车子疾驰着,我分辨不出经过的路径,但两个转弯以后,前面似乎有探照灯的光射来,梅瀛子突然握住车,车子骤然慢下来,她用简促的语调说:“下去,在路旁等我。”

我没有一句话,打开车门,但这样的速度下,我还是不敢下跳,我说:“再慢一点。”

梅瀛子果然又把车子放慢,我没有考虑,用童年时跳电车的经验,从车上滑下。

梅瀛子看我滑下了,她在加快率中也就跳了下来,这空车还在探照灯的光中前驶,大概不过是百步之遥,我听到轰然一声,这车子已经炸成了碎片,它并没有同外物相撞,似乎是梅瀛子在下车时拨动了炸药所以致此,但是当时我没有时机可问。梅瀛子赶到我旁边,拉我就走。那时候,我听到前面有警车的吼声,梅瀛子转入支路,我跟着她,在黑暗中她忽然放慢了脚步,拉着我的手臂,我一回顾,看到大路上我们的后面也有警车驶来,我们又转弯,但正想前走的时候,前面有小贩及工人模样的人奔过来,我用我身子阻碍着他们,似问非问地说:“怎么啦?”

“又封锁了。”

封锁路区是当时日人在上海对付一切事变的手段,梅瀛子似乎早已猜到是这个,她又拉我从侧路过去。我神志恍惚地跟着她,最后我发现已经到了斐伦路河边,但前面又有几个人退下来。

梅瀛子一时竟也不知所措,她站住了,靠在墙上透一口气,我也靠在她的旁边;在这个区域里,在这个时间,很少的往来人中,不是赶早市的小贩,就是倒垃圾的工人,否则是露宿的苦力,要不就是辛苦的船户,而我们是唯一衣冠整齐的人,只要有日人过来,我们立刻就是被侦问的对象。梅瀛子望每一个过路的人,但并没有望我。我从她的目光中发现,她现在所问的是这些来往的人中是否有一间茅屋可以暂时让我们躲避。

退下来的人,有几个转到码头下去,我想这都是船户人家的孩子。就在这时候,不知是什么感觉提醒我,我忽然想到也许有船户可以让我们暂时躲一躲,我对梅瀛子说:“你等我一会,我就来。”

梅瀛子似乎知道我的目的,她没有说什么,但拉着我的手臂与我一同穿过马路。那面就是苏州河,河的两面,都是大小的船只,只有河心中有一条小水路可以运行,这正如我写这篇东西时的重庆马路,为人群的拥挤,马路上两侧也变成行人道,真正作为车马往来的只有当中一条线了。

沿着河岸走,十步八步就是一个码头,我很想稍加选择,但无法选择,终于在似乎经过选择,似乎并不的随便从一个码头上走下去。

前面就是密集的船,船头船尾靠在这码头至少有几十只,组叠拼接的竹篷,缩在桅杆上的帆束,挂在船尾船头的补了又补的衣服,破烂的尿布,红色的女袄,徘色的肚兜,构成复杂的图案。远处是对岸货栈的轮廓,灰蓝的天空;那时东方似已稍稍发白,但下面还是靠着岸灯才可以看到一点东西,船只中有的点着灯,有的没有。我想寻找一只比较合适的船只去恳求一下,但附近的船只竟没有人。稍远的船户,似乎有人在咳嗽,蠕动,但我无法远叫;这时候我看到在五六只船以外,有人站出船头来,他四周一望,对我似并不注意,接着就站在船头上小便,我正想设法同他通话,但是他忽然咳嗽一声说:“今天怕要下雨了。”说完了就又进去。

在零落的船火之中,我回顾,我看到我后面的梅瀛子,她站在最左角上的一只船旁。那只船不大,没有灯火,也没有声音;但就在我看到的一瞬间,忽然有一点火亮了起来。这像是迷路的灯似的,好像对我有点暗示,我无意识的走到梅瀛子旁边。果然,有一个人从船里探头出来,是一个束着辫子的女子,似乎刚刚睡醒似的,手里提着一个水桶。梅瀛子真是一点不放松机会,她柔和地过去,低微地说:“对不起,小姑娘。”

梅瀛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才发现对方是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女子。她抬起头,茫然望着梅瀛子;梅瀛子这时打开皮包,她拿出几张钞票,一面说着一面递过去:“岸上有坏人逼着我们,让我们在你那里躲一躲吧?”

对方似乎迷糊了,不知说什么好,她望望梅瀛子手中的钱,又望望梅瀛子的脸,露出疑问的笑容。

“Tche San!”就在这时候,船内忽然有人叫了,是一女人的声音:“你怎么啦!……”

那位女孩子伸头进去的一瞬间,梅瀛子已经登上了船,我也跟着上去。一进舱,就看见一位蓬头的中年妇人,她似乎也刚刚起来,蓬着头发,一看见我们非常惊奇地注视我们。我让梅瀛子同她说话,我可注意身后的女孩子,我怕她上岸去告诉别人,我不知道在杀过人以后的手是这样灵敏,一到紧张的时候,就把握着枪;但那个女孩子对我们毫无恶意,她提了一桶水就站在我的旁边。

“对不起,”我听见梅瀛子说:“岸上有坏人逼我们,所以想在这里躲躲,请老婆婆救救我们。”

说着梅瀛子把手上的钞票放在旁边一只木箱的上面,又接着从皮夹里拿出一叠钞票出来,又放在上面,她说。

“以后我们一定再好好谢谢你,这请你先收下,为我们弄点饭菜。”

我很奇怪梅瀛子叫她老婆婆,但她倒不以为奇,她开始堆下笑容,说:“你们尽管在这里,不过这里实在太脏,啊,钱我可不能拿,我们虽然穷,但是……”

“这不用客气。”我说着走进去:“你救我们就是我们的恩人,这点钱并不能算我们报谢。”

里面有一张粗陋的板桌,桌边有二把竹椅,还有两只小竹凳在船边。我招呼梅瀛子在竹椅上坐下,她微喟了一声,靠在桌上,把脸就埋在手里,我先坐竹椅上。

那位女孩子在船头上拢火,她不时望望我们,那头的中年妇女就说:“Teh-San,快先烧水,给客人沏茶。”

梅瀛子这时忽然抬起头来,望望我,我没有理会她,她只对那位中年妇人讲:“轻一点,不要让外面的人听见了,知道有生客在这里。”

“怕什么,那一家没有几个阔客人。”

“不要讲了。”我也叫她老婆婆了,我说:“老婆婆,坐下来,我们谈一谈。啊,还有,”我起来拿木箱上的钱递过去:“这钱无论如何请你先收下,还要请你相信我们决不是坏人。”

我把钱放在板桌上,那位老婆婆面露慈爱的笑容,拘束地用手理理头发,于是在舱铺下,摸出一个插在马口铁做的烛台上的烛头,凑在船尾的油灯上,点亮了,拿着过来。

梅瀛子凝望着我,这时候她忽然用英文说:“刚才你没有注意吗?”

“什么?”我以为船外有什么骚动,吃惊地问。

“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梅瀛子说。

“Tche-San!你把我的小茶壶洗洗干净,替客人沏茶好了。”那位老婆婆说。

Teh-San,Tche-San,我猛然悟到这是一个熟识的名字,但我不知道曾经在哪里听见过的,也想不起是哪一个熟友的名字,我望着梅瀛子,似问非问的说:“很熟,但是……”

“不是你假装到乡下去,寄信来说起的那位姑娘?”

“……”我顿悟到我当时在信中创造的乡下姑娘慈珊,一时我惊异得似乎有许多话而又无法说出。

世上尽管有许多巧事,但在当我们复述之中,我们自己都不得不怀疑。那位姑娘也叫做慈珊,自然不见得是这样写法,但是在万千的字音之中,这二个声音又不是“翠”“宝”“珍”一类常用作女孩子名字的字眼,天涯地角,会有这样巧合!到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禁不住有奇怪的感觉。我当时并没有问她们那个女孩子名字的写法,但在那时候起,一直到现在,甚至将来,我们一想到那个女孩子的名字,一想到那两个声音,唤起我们的联想就是“慈珊”,因此,在这个记录上,我以后就叫她慈珊。

我开始与那位老婆婆谈话,我们叫她老婆婆,其实她并不老,我借着她拿来放在板桌上的烛光,看到她红黑色皮肤,有光的眼睛,微皱的前额,除了她疏薄的头发可以使我估计到她是上了五十岁的人外,她还是四十五岁以下的人。

她告诉我她是苏州河上游一个乡村里的人,本来是业渔的,但也兼营为人运点东西,好几次被日人征用,为他们服务。丈夫在二月前被日人拉去到浦东去做苦工,现在她们母女靠着这只船生活,幸亏她丈夫有一个弟弟也有一只船,可以照应她们一点。

我听她言下对日人蛮横颇恨,于是我告诉她我们去探朋友的急病,路上碰见日本醉兵要对那位小姐无礼,我就同他争吵起来,但是那个日兵拿出手枪,我们扭在一起,谁知手枪被我一夺,不知怎么,竟打中他的胸部……

“报应,报应!”老婆婆感动地说,但随着有点惊慌,她四面看看,忽然她吹灭了蜡烛,叫我们坐到她的铺上去,她说:“让我们把船停开一点。”

于是她到船尾慈珊地方去,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就开始将船拨动。这是一件很困难的工作,因为所有的出路都已被其他的船只窒息。她们并不用桨,母亲用手攀推别人的船舷,女儿则用篱支撑着,我们的船就在别人的船缝里进去,挤着挤着,终于停止下来。我听见老婆婆说:“就这样吧。”

这些船只远望起来似乎毫无秩序,挤得很紧,但实际上它们每只船头或船尾都还有点隙地,可以使人们接触到水,他们洗脸洗衣洗米洗菜,以及大小便等都在这小小的一点小隙中完成,虽然河底的水在流,但船与船之中浮在水面的许多污秽的东西都积住着,每次用时只将这些污秽打开,而结果这些污秽越来越厚。

我们坐在老婆婆的舱铺上,可以看到船头边小块的水窟,与隔着许多船的对岸,也可以看到一角青天。这时候慈珊拿茶给我们,她同梅瀛子有初次的交谈。天色已经透明,老婆婆吹灭了这盏在船壁的油灯,它就是指点我们迷途的灯,我望着这灯头的残火一直等它熄灭,我有许多感触。而天光使我看到慈珊的脸,是一个丰满结实少女的面庞,红黑的脸上少少有点冻块,前额的刘海下垂,显得额角稍蹙,头发黑而厚,一条辫子很粗,眉目都很清秀,鼻子也很挺直,唯有鼻孔稍露,似嫌美中不足,嘴唇很薄,与梅瀛子谈话有腼腆的羞涩。我不知这与我过去写在信中的慈珊有什么不同,但我发现梅瀛子对她过分的亲切,这的确是这个名字引起她以往的想象。

一个人的名字,或者一种态度,一个行动以及一点细微的表情,往往可以给另外一个人特殊的感觉。这感觉联系着那个人的联想,过去想象的回忆,生活经验中的记忆,以及电影戏剧或书本上人物的关联,而造成一种特殊的因缘,使他们一见如故,使他们终身成友,使他们有各种奇怪的结合。梅瀛子与慈珊的情形一瞬间就是这样肯定。以梅瀛子的装饰美貌谈吐聪敏,与任何人交友都具有特殊的魔力,自然它是更容易使慈珊这样朴素而天真的孩子倾倒了。

但这些竟都是命运之神的手法,是这样严密,是这样巧妙,在我们追念之中,竟觉得在一定的组合里,多少细小的因素,都不能有笔缺少,否则其结果就将完全两样了。

【五十二】

在种种惊险波折困难之中,我心神一直未定,我没有回忆,也没有企念;没有思想,也没有计算;但这时候,当梅瀛子与慈珊对谈的时候,我忆及几点钟以前我们怎么样在白苹地方争论,从白苹地方出发,怎么样在汽车里直驶……手枪——白苹——车门——白影与黑影——枪声——叫声……一瞬间在我的脑中跳跃飞逝,我手在口袋里摸着枪发抖。我开始想到白苹,她死了!她死了?这真是一个疑问,我无法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她是否可以还活在银色的房内?她是否可以没有出来?一件事情做定了竟是定了,没有法子挽回,没有法子将时间倒退,让我们从新做过……

但白苹可能不死,也许受伤,也许现在在敌人的手中惨叫。于是我看到史蒂芬,他的深紫的嘴唇,无神的眼光,僵直嶙瘦的身躯……我不觉手足发抖,面颊灼热,我要痛哭痛号,但我又抑住自己。我心中有说不出的火焰叫我震颤,我终于叫出:“白苹!白苹!”一瞬间我热泪迸涌,用手掩着脸,禁不住哀恸。

许久,梅瀛子忽然握着我的手臂,她摇动着说:“坚强一点!”

但是这声音竟也是在呜咽之中,我似乎已经稍稍哭出胸中的蕴积,抬起头来,我看见梅瀛子的眼泪还挂在颊上。慈珊与她母亲在我们的两边望着我们,似乎想劝慰又不敢劝慰。我开始振作自己,用手帕揩我的眼睛。但不知怎么,梅瀛子竟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擎着眉,有眼泪潜然从她茸长睫毛中流下,她没有一丝表情,也没有一丝声音。我无法劝慰,只说:“梅瀛子,天已经大亮,我们该设想我们的出路了。”

梅瀛子不响,不知怎么,我忽然看到慈珊也在天真地啜泣,她母亲也用手帕在揩泪,人的心灵有时候竟可以有这样自然的呼应,可是有时候也竟可以麻木不仁。梅瀛子用手帕拭泪,但还是不动,仍旧闭着眼,她说:“让我静一会儿。”

我于是问慈珊的母亲,她们的船是否要装东西或者要开到别处去。她告诉我她们昨天已经将货物下卸,本定今天随便找点生意开回去,现在可以完全听凭我们,我就请她暂时租给我们,一天要多少钱,我们都可以比常例还多一点给她们。这时候我发现桌上的钱还没有收去,我说:“这钱为什么还不收起?”

说着我递给她,交在她手里。那位老婆婆收着说:“就算你租我们的船,也用不着这许多钱。”

“你收着,你收着。”我说:“回头先为我们买点东西来吃吃。”

“慈珊,”老婆婆说:“你先去烧稀饭,我去买点东西来。”

但梅瀛子这时候忽然振作起来,她说:“慢一慢。”于是又对慈珊说:“你先为我们烧点稀饭也好,可是暂时不要买什么。”

慈珊点点头,但又望望她母亲。

梅瀛子站了起来,拉着慈珊的母亲坐在一起,她说:“老婆婆,你待我们这样好,我们不会忘你的恩;但是如果你是存心救我们的,你必须什么都听我的话。”

“自然,自然。”慈珊的母亲说。

“真的?”

“我又不是东洋人,你又是那么好,那么……”

“谢谢你。”梅瀛子说:“哪么你上岸去第一万要告诉人你有客人在这里;第二无论谁向你说话,无论同你说什么你只装不知;第三你去买菜蔬,还是同平常一样,不许多买什么特别的菜,这不是客气,你要知道,因为,你一多买,也许就有人要查问你;第四,你上去多走走,不要东问西问,最好自己去闯,是否有什么路没有封锁,最后,你去为我们买二套你们平常穿着的布棉袄,蓝布裤,一套男的他穿,一套女的我穿,你先看看我们的身材,还要两双布鞋。”说着她又打开皮包拿钱给她:“这是买衣裳的钱。”

慈珊的母亲接了钱,很豪爽的说:“你放心,我什么都照你办,我已经懂得,你放心。”

于是慈珊的母亲提一只篮从船尾上去,我们目送她踏着邻船的船舷远去。梅瀛子开始又颓然了,她不响,一声不响,默默地坐着。这时四周早已有零乱的声音,船也不时有一点晃摇。我鸩溺在杂乱的感觉、回忆、计划、设想之中,千万种的情感绞在一起,悲哀、忧虑、隐恨、愤怒,一直到慈珊拿稀饭放在极桌上,叫我们去吃去,梅瀛子方才又振作起来,慈珊似乎不肯同我们一起吃,但梅瀛子强拉着她。

大碗的稀饭,小碗的萝卜干。我很奇怪梅瀛子,她似乎很习惯的吃了满满的一碗。我并不饿,但好像稀饭的热度,给我温暖与勇气,我吃了一碗半,慈珊也吃了一碗半。

饭后,我与梅瀛子开始有点精神,梅瀛子问慈珊要热水与剪刀,叫我为她剪去头发。

慈珊捧出一只百支装的大英牌烟盒,因为已经很旧,所以周围束着一根红绒绳,我发现这绒绳同她发辫上所用的绒绳同一个颜色,里面是她的缝纫与洗梳用具。她打开后为我们拿出一面镜子与一把剪刀,镜子的架子是铁皮制成的,后面嵌着彩色的梅兰芳天女散花的剧照。梅瀛子接在手里看看,然后放在桌上,把剪刀交给我,于是在镜子里指挥我从哪里下刀。

我与梅瀛子交友以来,工作上友谊上我们都不算太疏远,但是像今天那样的情境则是第一次。我贴在她的身后,从镜里望见她美丽的面庞,慈珊的镜子不够平,在动摇中,时时有古怪的表情出来,我们意会地都笑了。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我心里浮起,似乎我与梅瀛子间的距离,在一瞬间缩短了许多。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这原因还是在过去我们,即使是两个人的场合中,无论是工作或是游乐,我们的心情从未有这样的一致,从未有这样清澈无埃的吻合。在过去,我们的思虑没有这样单纯,我们的目的也从未完全相同,我们对世界的反应,对人的关联,也并不完全在同一个立场;而当时,似乎我们在暂时之间已经与世界完全脱节,我们所经历的危难,所感受的苦痛惊惧与悲哀又完全相同,而现在所要求的怎么样得到安全的脱险又是一致,是这些使我们有一种我们的生命系在一起的感觉,这在我与梅瀛子之间就那么一次,唯一的一次,而以后也是不会有过的事。

我依照梅瀛子的指示,将她后面烫卷的头发剪去。她开始洗脸洗头,最后她梳理她的头发,望望慈珊的流海,她又用剪刀理自己的前额,于是我看到她垂下整齐的刘海,同她美丽的眉毛有同一韵律。——梅瀛子始终是美丽的,我想。

后来不知怎么,她在慈珊的梳妆盒子里发现了一对镀金已褪的银耳环,她向慈珊借用,慈珊送赠了她,她就谢了一声,把穿针弄弯了夹在耳叶上,于是她叫我看,是否已经不是梅瀛子了。但尽管她抹去了脂粉,尽管她留上了流海,尽管她带上了耳环,她还是梅瀛子。我发现这银耳环头上是两个“寿”字,有一种预感或是迷信,或甚至是联想,使我很快的想到“幸福的耳环”这句话。

我马上记起白苹耳叶上碧绿的耳坠,与她黑衣上碧绿的镶边是多么调和,但在她一出现的时候,它就有点触目,使我想到说不出的不安。而现在梅瀛子的耳环与她衣服是多调和,但竟毫不触目,似乎她所做的正是我觉得应当的,而两个寿字,又满足我先天的要求,好像它是免灾免殃的象征;世上有许多并非迷信的人,但一切不愿有不吉祥的事因,我想都是有同我一样的先天要求,这要求没有理由,只是一种对初次印象直觉的舒适。当时我很想叫出:“幸运的耳环”!但我一想白苹的语声,我终于咽下。我说:“在我,梅瀛子,那怕你化成液体,幻作气体,我凭我感觉就会认出你总是梅瀛子。”

“那末。”梅瀛子露出她杏仁色的稚齿笑了,她说:“幸亏你不是我的敌人。”

已经过十点钟了,慈珊的母亲还没有回来,我们坐在她铺位上,用她的棉被裹住我们的脚与腿。在船篷里,没有事情做,更觉得寒冷,而又深怕慈珊的母亲出事,衷心有万种的不安,使我们谈话的兴致也无法提起,偶尔说一句话,也只是为想打破这可怕的寂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梅瀛子说到第五遍:“她怎么还没有回来”,闭起眼睛在休息了。

一夜来,她已经够疲倦,她应当有点休息才对,但是我相信她不能入睡,正如我自己一样。我模糊地想到白苹,在我的信仰中她竟会未死,她似乎仍旧活在银色的房间里,活在豪华富丽的交际场中,活在许多丑陋敌人的中心。我想我能够立刻去看她,我假如可以有一对翅膀,我就可以飞去,我想马上到她的家里,那么她的家是否已遭敌人搜查?阿美呢?掳去?拷问?那么马上我就会被他们注意,我在她家里住过,我又常常同她出入相偕,他们会立刻要我的人,我急于先要知道阿美的下落,我要去,要去……但是慈珊的母亲竟还没有来。

船首的船只有许多驶动,我恐怕外面的人注意到我们,我请慈珊将那面船篷拉上一点。但并不挡住我外望的视线,天是那么阴沉,水是那么混浊,对岸是零乱参差的草棚,许多垢首污面衣衫褴褛的人群,在左右垃圾堆上来往。慈珊告诉我那些都是白面的吸食者。被毒化了的人群,他们已经完全等于废物,既不能劳力,也不能劳心,没有任何的欲望,多么污秽的地方他们不会觉得脏,多么可口的东西他们也觉得平常,但他们一天必须有八角钱,上午四角,下午四角,等待白面贩子的驾临。白面贩子每天来两次,时间总是一定的,偶尔晚到一小时,一大群人就无法自持,他们天天象等待神明一样等待着白面贩子。

白面贩子来的时候,袋里装满了四角一包的白面,那不过是大拇指那么大的一包,食毒者一见他来就蜂拥而上,只有这一瞬间他们还表现人的勇气,还表现人的生存,因为在整个的生命中,这是他唯一的欲望;吸食了这一包毒药,他们再无他生存的意义,他们不会是强盗,也不会是窃贼,他们最好不过是只有四角钱欲望的小偷,与八角钱欲望的乞丐。他们的生命只有现在,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既没有记忆,也没有希望。他们偶尔在垃圾堆上拾到两粒榖子,他们也赌,但目的无非为凑足四角钱的数额,四角钱以上的款子他们不知道处理,四角钱以下的款子他们视作废物,他们就这样天天活着!

在我的视线之内,现在,他们就在那面蠕动,一堆一簇,缩着手,弯着腰,驼着背,屈着腿;拖着破鞋,戴着小帽;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找香烟头……但没有戏笑,没有言语,没有交接……

而这也算是人生!也算是人生!

十一点多,慈珊的母亲在我企念中到来。梅瀛子也马上振作起来。慈珊的母亲见梅瀛子化妆后的样子,楞了一会,不觉笑了出来。梅瀛子问她封锁的情形,她告诉我们在通路上完全是铁丝网,一点办法没有,但在店面前则是绳栏,虽然有日兵看守,可是总有疏忽的时候,穿过绳栏,就可以借铺子的路,由他们的前门进去,从他们的后门走出。这是最妥的办法,但现在绝对不可能,因为出事不久,敌人戒严极严,据她的意思最好二三天以后,由她带道,恳求别人铺子通融、

“但是我们决不能等那么久。”梅瀛子说。

“可是马路上只有东洋兵,铁甲车来回的走,一去就会被他们看见查问的。”

“那么夜里呢?”

“夜里,铺子里的人都睡了,谁肯为我们开门?”

“那么,”梅瀛子想了一想说:“能不能相烦你老人家先找个铺子去接头,给他们一点钱,叫他们夜里虚掩着门呢?”

“我也没有熟的铺子。”慈珊的母亲迟疑了一下说:“而且这样去接头,反而被人怀疑,以为你们决不是普通的过客,而一定是犯人了,那么他们不用说怕惹事,说不定还要去告发,现在的人心真是不可靠呀!”

于是我们沉默了,我们默认慈珊的母亲的话是对的,我们只好慢慢来寻思。

但梅瀛子又开始颓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想还是在船上住几天。”慈珊的母亲说:“你放心,一切放心,我拼一条老命救你们就是。”

她的话很使我感动,但是没有恰当的话可以表示我的谢意。她又说:“我可以天天去看,等他们放松一点时候我们就可以穿过去。”

这时候,慈珊早已接过了她母亲的竹篮与衣包。这衣包只用一张报纸裹着,并没有完全包住,外面捆着一条麻绳,慈珊正在将它解开,她将女人衣服取出,对梅瀛子说:“还是把衣服穿穿看吧。”

我看梅瀛子有同意的表情,我就坐到那面竹凳上来,梅瀛子叫慈珊拿棉被挡着,我知道她在那面换衣服了。

我这时很想抽烟,自从昨夜离开白苹家里以后,我没有抽过烟,我不知道身边是否还带着烟,还好,袋中竟有四根。于是我吸起烟等着。

一直到我吸完了这支烟,慈珊才把被收起,那面出现了一个黑衣蓝裤的姑娘。裤脚稍稍嫌短,我发现她还穿着原来的丝袜。但她自己似亦早已觉得,她说:“忘买了袜子。”于是慈珊热心地从自己衣包里找袜子给她,我看她坐在床侧外面换袜穿鞋——一双稍稍嫌大的黑布鞋。

终于她已经完全打扮好了。她过来站在我的面前,似乎自己也觉得非常新鲜,一瞬间她精神很焕发。但是她给我的印象是什么呢?梅瀛子还是梅瀛子,世上的衣装似乎都是她的点缀。我说:“太美了,任何的云彩都是衬托太阳的光亮呢!”

她微笑着,没有说什么,坐到竹椅上,拿椅上镜子来看,但是我看到她手腕上还带着白金的手表,我说:“似乎还多一点,是什么吧?”

她好像自己也发觉了,微笑一下,赶紧把手表收起,纳入内衣的袋里,接着她就问我要烟,我递给她一支,我自己又吸一支,我说:“现在还有一支,我不到必要时不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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