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于1943年3月起在重庆《扫荡报》副刊连载,引起巨大轰动,居当年“畅销书之首”。1954年被改编成同名香港电影,2016改编成同名电视剧。

《风萧萧》在50年代曾被作为资产阶级反动文艺受到严厉批判,甚至被视为“特务文学”而被打入文学的另册。八十年代后,《风萧萧》调和雅俗的倾向、浪漫主义特征、生命哲学意蕴等多重价值开始得到重视。小说将白苹等放入抗战的间谍斗争中,通过她们对国家与道德的忠贞选择,塑造出理想的女性形象。

【一】

C.L.史蒂芬先生与C.L.史蒂芬太太有莫大的光荣请××先生与太太参加一九四〇年三月十八日史蒂芬太太的生日宴舞会,在辣斐德路四一三〇八号本斋举行。

R.S.V.P.

史蒂芬同他的太太?我开始惊奇起来,史蒂芬会有太太?这不是奇怪的事吗?

那么是另外一个史蒂芬了。

但我只认识这个C.L.史蒂芬。

那么C.L.史蒂芬怎么会不知道我是没有太太的人呢!

那么一定另外还有一个C.L.史蒂芬了。

而我不认识他。

但是他竟寄我这隆重的请客单。

莫非就是这个C.L.史蒂芬同我开玩笑吗?

【二】

是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前,上海虽然很早就沦陷了,但租界还保持着特殊的地位。那时维持租界秩序的有英美法意的驻兵,这些驻兵虽都有他们的防区,但在休息的假期,在酒吧与舞场中不难碰到,而因国际战事与政治的态度,常有冲突与争斗的事情发生。

记得是一九三九年初夏,夜里一点钟的时候,我从一个朋友地方出来,那时马路已经很静,行人不见一个,但当我穿过马路的时候,路角有一个人叫住了我:“对不起,先生。”

是一个美国军官,好像走不动似的。

“怎么?”我停步了。

“可以为我叫一辆汽车吗?”

我猛然看到他小腿部的血痕,我吃惊了:“是受伤了吗?”

“是的。”他说着就靠在墙上。

“你就这样等着。”我说着就跑到附近的维纳斯舞厅,本想到里面去打个电话,但因为里面美国兵与意国兵正在冲突起哄,许多武装的巡捕拥在门内门外,叫我不能进去,于是我只得到别处去借。那时街上的店,大都关着门,再没有别的地方可有电话,最后我终于跑到了车行,做了一辆车子到那个美国军官等我的地方。

我扶他上车时,他非常感激地同我握手;当时我一半为同情一半为好奇,我说:“要我陪你到医院吗?”

“假如这不是太麻烦你的话。”

于是我就陪他上车,我说:“到仁济医院吗?”

“不,”他对车夫说:“到静安寺路麦特赫司脱路。”

虽然也算中国话,但不够纯粹,于是我又为他重说了一遍,但是我心里很奇怪,难道里面也有一个医院吗?

不过我没有发问,因为有更好奇的问题在我心中跳跃,我问:“可是在维纳斯受伤的?”

“是。”他说:“是同伴中自己人的手枪走火的。”

“没有人伴你走出来吗?”

“没有,”他说:“我们的人手已经太少了。”

“那么也没有人知道你受伤?”

“当时我自己也以为是轻伤,谁知也不很轻。”

他的痛苦似乎加重起来,我为他放下前面的小座位,让他搁脚。

到静安寺路的时候,他指挥车夫停在一个大公寓的前面,又叫我扶他下去。我付了车钱,伴他进了公寓,走进电梯,他指挥在三层楼的地方停下来。我以为这一定是他的家了,但是出了电梯,到一个门口,他拿钥匙开门时,我才看到“外科神经科专家费利普医师诊所”的铜牌。

他带我进去,开亮了电灯,是一个宽旷整洁外科医生的诊所,外间是候诊室,但里面没有一个人,我们走进去,我正想发问的时候,他说:“现在我要自己做这个手术,你可以帮我忙吗?”笑得不像是一个带伤的人。

“你以为我可以帮你吗?”

“只要你愿意。”他说着坐在椅上,拿着纸烟,并且递给我一支,接着说:“你可以今夜不回去?”

“自然可以。”我把烟放在桌上,没有吸。

“真的?那么我不去叫费利普医生了。”

“你以为我胜任吗?”我说。

“当然我只请你作助手。”他笑:“我是一个很能干的外科医生呢。”他吸起了烟又说:“你不吸吗?”

“我想先为你做点事情吧。”

“你没有太太?”

“我是独身主义者。”

“好极了,我们正是同志。”他说着站起来,又带我走进去,那是一间洁净无比的手术室。他叫我帮他脱去了军装,换上了一件挂在壁上的白衣,接着叫我也换上一件,于是一同洗手,又转到消毒的水中浸洗,他又叫我插上了消毒的电炉,由他自己在玻璃柜中检点外科的用具,递给我去消毒。我看他有序地在银盘中布置应用的药品,放在手术的榻旁,于是指导我再到消毒水中洗手,又指导我将消毒纱布放在另一个银盘上,又指导我用钳子将外科用具从消毒锅中钳出,再放在纱布上面,最后叫我把银盘拿去。

那时他已经脱去了鞋与袜子,用火酒揩洗受弹的创口,又用碘酒烧炙创口的四周,于是开始在那里打麻药针。

血从他创口中流出来,他叫我拿桌上的台灯过去,用灯光探照着他的创口,他检查了一会以后,说:“还好。”

“怎么?”

“子弹斜着进去,不深。”

“在里面吗?”

“我想是的。”

于是我看他用刀用钳,用纱布,大概一刻钟的工夫,他钳出了子弹。他叫我把台灯放好;我看他用药敷在布上,最后就开始包扎。

事情总算完毕了,他休息在手术榻上,叫我把外科用具消毒收拾,又叫我把药物纱布等一同放回原处,他说:“万分感激你,明天费利普医师来时,可以不让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我已经收拾了一切,拿刚才他给我的纸烟,坐在沙发上抽起来。我说:“原来你是一个军官还兼外科医生。”

“这叫做军医。”他说着坐了起来,开始吸烟,露出满足的笑容说:“好朋友,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

只是我与史蒂芬交友的开始。

【三】

自从那次以后,没有多久,我与史蒂芬几乎三天两头在一起了。他是美国军舰的医官,今年三十二岁,非常活泼会玩。只要是玩,他永远有很好的兴致。我那时候同所有孤岛里的人民一样,在惊慌不安的生活中,有时候总不能沉心工作,而我的工作,是需要非常平静的心境,这是关于道德学与美学的一种研究,想从美与善寻同一个哲学的渊源作为一个根据去写一部书,于是不得不用金钱去求暂时的刺激与麻醉,这就与史蒂芬做了密切的游玩的伴侣。据他说,自从同我一起游玩以后,他方才踏进了中国的土地,接触中国的社会,开始吃到各类的中国菜,走进了中国的舞场,交际到中国的女性。

过去,他走的总是几家霞飞路上酒吧与静安寺路愚园路上几家为外国兵士而设的舞场,他偶尔吃中国菜,也永远是专营洋人的广东馆子。但是现在,他已常同我到四马路小饭馆去,也常爱找不会说洋泙浜的中国舞女跳舞,而且也学会了把友谊给他所喜欢的舞女。

过去,他出门终是穿着军服,现在他爱穿便服出来,他由好奇于中国式的生活,慢慢到习惯于中国式的生活,后来则已到爱上了中国式的生活。

过去,他爱同我说英文,现在,他同我说中文,他有很幽默的态度,接受我们身边的舞女对他勉强的中文发笑。

他是一个好奇的健康的直爽的好动的孩子,对一切新奇的事物很容易发生兴趣,对他所讨厌的事物常常爱去寻开心。他谈话豪放,但并不俗气,花钱糊涂,一有就花,从不想到将来。这样一个性格的人做了我的朋友,对于我的心境自然也有也有很大的影响。我过去也常常爱放荡游玩,但更爱的是在比较深沉的艺术与在大自然里陶醉。对于千篇一律所谓都市的声色之乐,只当作逢场作戏,偶尔与几个朋友热闹热闹,从未发生过过浓的兴趣。如今第一因为孤岛圈中,再不能做游山玩水的旅行,第二因为心境的苦闷使我无法工作,而艺术的享受机会不多,而又常限于固定的时间,所以我也很愿同他在一起。但每当我游玩过度,发生厌倦,开始想静下来安心读书或写作的时候,只要有几天不会见史蒂芬,他一定来找我,常常是深更半夜,哼着歌,敲我亮着的玻璃窗,除了我的灯灭了的时候,他不会去用电铃,等我亲自出去为他开门,他总是一进来就拍我的肩膀,活泼而愉快地说:“乱世的时候读书吗?”

他于是用各种方法打动我,使我的思考完全消失,使我的思想完全离题,于是我终于听从了他。有时候我要结束一封信,他就在旁边等我,开着无线电,一个人哼哼,一直等我写完了,起来换衣服,他在旁边为我挑领带,于是拿起电话叫汽车,我们一玩就是到天亮。

自然我也有找他的时候,但总是打电话,他住的地方也没有一定,我所知道的电话,一个是C.R.俱乐部,一个是菲利浦医师的诊所,这是他常到的地方,找到他的时候他总是有很好的兴趣,从来没有不来赴约的日子。

一直过着这样的友谊,——热诚,浪漫而有趣,彼此好像都不知道对方是否有冷静的痛苦与现实的生活,也好像彼此对于那方面了解得太清楚了,所以反而不提起,从来不问彼此的事业与工作,也从来没有想到彼此间的利用与互助。我不了解他的经济情形,我则时时陷于窘境,但从未问他借钱,只是在一起游玩的场合中,所有的账单都让他去付,他也从来不计较这些,遇到我在付钱的时候,他也从不客气。

他偶尔也宿在我的地方,但从不吃饭,目的只是预备醒来时,再同我一道出去继续过那纸醉金迷的生活。如果我的游兴还浓,他一住常常四五天。

这样的孩子说是有太太,到底有谁肯相信他呢?所以尽管明明写着C.L.史蒂芬,我还是疑心是别人。

那么会不会是他的哥哥?

虽然我并不认识他的哥哥。

但是他可以叫他哥哥来请我。

那么他哥哥也会是C.L.史蒂芬呢?

也许他因为是军官的关系,所以平常就用他哥哥的名字来同社会做普通的交际。

我当时就打电话找他,但没有找着。这一直使我惊疑不安,到傍晚才有一封信告诉我秘密的一半。这封信是这样写着:

“亲爱的朋友:

使你惊奇了吧?我竟有一位太太,美而贤,可爱而可敬,我怕你因奇怪疑虑而不来,所以写这封信给你,并且希望你也有一位我从来不知道的太太,在那个宴舞会上使我吃惊,否则,我希望你带白苹同来。

C.L.史蒂芬”

我所谓秘密的一半,是说这帖子确实是史蒂芬发的,但很可能是他的玩笑——随便找一个有生日的舞女,这舞女也许是我所认识的,借一个地方,作一宵的娱乐,而发这样荒谬的帖子。

我自然赴约,自然也没有太太可带;说到舞女,我当然有许多人可带。我也很想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去,使他惊奇,但又恐怕被他误会是我太太,并且既然是他太太的生日,理应带一个会说英文而比较会交际的人,他所以指定白苹,也一定是为这个关系,所以我就决定了她。

白苹是百乐门的舞女。自从大上海沦陷以后,日本人进出百乐门的最多,所以那是我很不喜欢的一个地方,但是史蒂芬却喜欢它,不知道是不是为满足一种争斗欲,他时常爱同日本舞客作对。当时舞女们都不爱同日本人跳舞,一般是讨厌日本人,一般则因为同日本人相舞,中国人的生意就会没有。而史蒂芬在看到日本人去舞某一个舞女时,总是同他们去抢,我当时也跟着参加,结果舞女们都看我们是她们解围的救兵,而事实上除了我们以外,也从没有别个人去解她们的围过。白苹的认识,也是史蒂芬在日人怀抱里抢来的,但是白苹可不像害怕或讨厌日本人似的。她脸庞生得非常明朗,大眼长睫,丰满的双颊,薄唇白齿,一笑如百合初放。第一眼见她我就很喜欢,不过因为一群日本人在包围她,她同他们说话说得很多,所以给我印象非常不好。是第二次,不知怎么,被史蒂芬发现了,他发现许多日本人在同她跳舞,他没有得我同意,就叫她坐台子,接着就带她到凯莎舞厅。

一坐下我就问白苹,我说:“我很奇怪,别个女孩子都讨厌日本人同她们跳舞,你为什么同他们有说有笑的?”

“这有什么关系。”她挺直了眉毛说:“伴舞是我的职业。我赚他们的钱。”

“但是,”我说:“这使所有中国人都不敢同你跳舞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她垂下视线望着自己的衣裳说:“而且很早就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你是说第一次你同日本人跳舞就造成了这个局面么?”

“是的,因为我会说点日语,几次以后,我原来一般熟客都不来了。”她忽然转变了话锋,用带刺的眼光盯住我说:“其实还是中国男人胆小,怕日本人。”

“你的意思是要中国男子同日本人抢你吗?”我玩笑地说。

“不是这样说,”她说:“有一个很爱我的中国青年,他说我不该同日本人跳舞。我说这是我的职业,我为赚钱;我又不同他们好。假如你要我,可以带我出来,也可以同我跳舞。以后他就不再同我往来了,这不是他胆子小是什么?啊,要不,就是他并不真的喜欢我。”

史蒂芬在旁边抽香烟一直听着,这时候,才告诉我坐在西首的一个舞女似乎以前跳过的,叫我先去跳去。

我去跳舞,史蒂芬在那里与白苹谈得很起劲;史蒂芬的上海话听得程度不低,讲得程度很差;我很奇怪他们谈得这样畅快,等我一舞下来,才知道他们谈的是英文。我对于白苹开始发生兴趣,原来她会日文,又会英文,是多么聪敏的一个女孩子。

此后我时常去和白苹玩,常常在下午四五时,坐在咖啡馆里没有事,打一个电话给她,她就出来等着我们,或者她说一时没有空,要等七点钟可以同我们一同吃饭,但从来没有说今天没有空而改到明天的,我相信她一定退却许多约会来陪我们,所以我对她也更觉得可爱起来。

但每次游玩,总是我们三个人,或者三个以外,还带有其他的舞女,从来没有两个人的,而每次大半都是史蒂芬花钱,无形之中,他与白苹是主角,而我不过是一个不重要的配角。一直到有一天,我在愚园路一家旧书店买书,买书回来去静安寺路看一个朋友,没有看着,肚子有点饿,就在附近一家立体咖啡店吃点心,顺便翻翻买到的书。我记得很清楚,在几本书中,有一本Hazlitt的Table Talk,里面有一篇谈到孤独的,好像是说到一个人如果把快乐寄到别人身上是非常痛苦的事。这种说法,很使我同情,因为我是一个永远把快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一个人常常无法安排生活,而因此有过许多痛苦,但是这篇文章对我的影响,则反而得到相反的效果。我举目一看四周座位上都是两三个人一桌,只有我一个人是孤独的。我骤然受到了寂寞的打击,同时就想到白苹,我就打了一个电话,白苹凑巧在家。

“白苹吗?”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是我的爱人了。”

“不,”我说:“是你爱人的朋友。”

“我想是我朋友的爱人吧?”

“随便你说。”我说:“在立体咖啡馆。”

“还有别人吗?”

“只有寂寞在我旁边。”

“要我来驱逐它吗?”她说:“我马上就来。”

我搁起电话后,就打电话给史蒂芬,但史蒂芬不在,而白苹倒来了。

那是初秋,她穿了一件淡灰色的旗袍,银色的扣子,银色的薄底皮鞋,头上还带了一朵银色的花,披了一件乳黄色像男式的短大衣。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给我这样美丽的感觉。我好像同她第一次碰见一样。我说:“是这样美丽的人吗?”

“难道你第一次看见。”

“的确第一次看见。”我说:“过去我看到的不过是朋友的爱人,今天我看到的是……”

“是什么?”

“是不属于人的玫瑰。”

“是属于任何男子的茶花。”

“好,茶花,”我说:“打一个电话给史蒂芬吧。”

“怎么?”她挺直了眉毛说:“我一个人还不能够驱逐你的寂寞吗?不约他了。我们两个人还没玩过,今天第一次,你不愿意试试看吗?”

“好。”我举咖啡杯,碰她的杯子说:“通宵。”

“通宵。”她说。

说实话,那天只想同她喝茶,连吃饭都没有准备;不知道她的装束打动了我,还是我今天才发现她的价值,我竟说出了“通宵”。

“狂舞,豪赌,天明时我同你走,走到徐家汇天主教堂,望七时半的早弥撒,忏悔我们一夜的荒唐。”她挺直眉毛,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彩。我第一次发现,第一次认识她,她原来是这样出众的一个女孩子。

“好孩子!”我说:“有计划的犯罪,有预谋的忏悔。”

“因为我们痛苦,寂寞,还有的是心的空虚。”她突然消沉下来,像是花遇到火,右手轻轻的晃摇桌上盛冷水的玻璃杯,眼睛望着它。

我当时的确迷糊,这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女孩子呢?我没有说什么,一种寥落的同感袭来,我开始吸烟。

白苹似乎站了起来,悄悄地拿起皮包,走出门去,我没有问她,也没有理她,我的思维在空虚里,我的视线在空虚里。

不知隔了多少时候,白苹回来了。

“怎么,我终不能代替寂寞来伴你吗?”她活泼得像一条小龙,闪着两只大眼睛,一扫刚才的那种忧郁,笑得像百合初放,她说。

“是你带来这份寂寞,你不知道吗?”我看了她半天说。

“算账。”她对侍者说,没有坐下来,站在旁边从皮包里拿钱。

侍者把账拿来,她付了钱,说:“走吧。”

“哪里去?”

“跟我来。”

我伴她出门,伴她穿过马路,伴她进大华电影院;票门里买票的人很多,我刚要站进去的时候,她说:“我早就买了。”

“原来她刚才出来是来买票的。”我想,就跟她上楼。

我记得那天的片子并不好,我同她看电影是常事,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则是第一次,往日她坐在我旁边我一点不感觉什么,今天我觉得有点异样,时时地引我去体验她的存在。

八点钟的时候,我伴她在一家广东店吃饭,九点钟的时候,我伴她在丽都狂舞,十二点钟的时候,我们在汽车里,她偎依着我,我说:“白苹,你累了。”

“不,”她睁开大眼睛望着我说:“你还有寂寞吗?”

“没有,”我说:“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的,”她说:“我好像在暖热的火炉旁摸到了雪。”

我没有回答,静望着前面与四周,街头很寥落,汽车开得分外快,车灯光芒射在路前,街树的影子不断的掠过,我说:“在这样的夜里,我才看到秋。”

“在你的旁边,我永远觉得是秋天。”

“史蒂芬旁边呢?”

“他是春的代表。”

“你觉得你自己呢?”

“我代表了春夏秋冬。”

“好大的口气!”我说:“但是我过去只感到你是夏。”

“今天呢?”

“是初秋最好的伴侣。”

在光耀的电灯光前,车子停了。

我们走进轮盘的赌窟。

那天开了十四盘中红,没有一点钟工夫,我们赢了六千多元钱,但随即我们就大输,好像三点钟里时候,我们一度赢回了本钱,但接着又输了下去。起初我们两个人在赌,后来筹码都在我一个人手上,白苹在我旁边看着,但当我快输尽的时候,白苹忽然不见了,我想她是到餐厅去吃东西去了,没有问她。但在我下最后一注的时候,我知道已经毫无希望,开始想到白苹的去处,忽然发现她在另外一端下注。我没有理她,看着我最后一注输去,一个人站起来坐在旁边沙发上吸烟,她也并没有理我,一直到五点多钟的时候,她站了起来,手里捧了好几叠钞票,看过去总有七八千元之数;我忽然想到,即使这些钱都是赢来的,她的本钱是哪里来的呢?她离开我的时候不是一个钱都没有了么?我正想问她,但是她说:“去吃点东西吧。”我站起来,伴她到餐厅里,叫了一点鸡蛋麦片之类的东西。她精神似乎很好,同我谈些与赌毫无关系的事情。我的精神也好像被她焕发起来,餐毕的时候,我吸起烟,她说:“也给我一支吧。”

我递给她,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她手上白金配镶的钻戒已经不在,我差不多已经快发问了,但不知怎么,我猛然悟到她刚才手上的钞票同她单独赌钱时本钱的来源,我立刻抑制了问话,镇静地为她点火。她吐了一口烟,站了起来,说:“现在我们可以到徐家汇去了。”

“真的走去吗?”我问。

“你等一等。”她没有回答我的话,跑到一个女侍的面前,我知道她要到盥洗室,于是准备等她。就在她走开的时候,我发现她皮包放在桌上,我猛然惊悟地打开了她的皮包。

不错,一点不出我所料,有一张当票,我没有仔细看,偷偷地拿出来放到我自己空的皮夹里,静候她的回来。

第二支香烟未尽时,白苹已经带着化妆过的焕发的面容站在我的面前了。

【五】

天空已经有点灰白,星星数点,尚寥落地散在天空。路上死寂无人,只有几家专为赌徒而设的通宵营业的当铺的门开着。路灯疲倦地闪着微光,街树萧条非凡,我们踏着凄迷的树影走着,秋晨轻风,寒气侵人,我说:“你真的要走到徐家汇吗?”

“怎么?”她说:“你没有这个兴致吗?”

“我?”我说:“我是男人,你不知道吗?”

“笑话,”她说:“我发现男人最怕在这个时候走路。”

“但是我的确怕你太累了,”我笑着说:“老实告诉你,我是一个乡下人,常常一清早走路的。”

“所以我才找你陪我走路呢。”她笑得很响。

天色比刚才亮了,亮了,亮得同白苹的打扮一样,银色的头花,银灰色的衣裳。我对白苹发生了更大的兴趣,不觉用了一只手围在她的身上,这时忽然有一阵风来,有几瓣树叶被它打落了,我感到白苹打了一个寒噤,我这时发现白苹衣裳的单薄,于是我脱下了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你自己不冷吗?”

“我是男子。”我笑着说。

“又是男子。”她用手摸我的衣裳,继续着说:“但是衣裳穿得比我多。”

“所以我可以分一件给你了。”

她不再说什么,靠在我身边走着。

走尽愚园路,穿过海格路,顺着善钟路走,我们沉默着,天色渐渐亮起来,风也没有刚才那样刺人,我的心已经耐不住这份沉寂,我开始问:“想什么呢?”她好像早已准备了,毫不犹豫地回答:“想你也许还是第一次伴一个女人走这许多路吧?”

“是的。”

“那么我觉得该非常光荣了。”

“我想在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怎么知道呢?”

“职业上的工作。”

“笑话,”她带着嗔意说:“我的职业难道就是陪人从赌场走到教堂吗?”

“怎么?”我说:“假如你的职业永远是陪人从赌场到教堂,你难道不觉得光荣吗?”

“但是这也许是我灵魂的工作,”她说:“我的职业是陪人跳舞。”

我这时候才想到走在我身边的是一个舞女,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下意识中对她有点轻视,我不再说什么。

沉默,我听到我们的步伐,我听到我们的呼吸,于是走进贝当路,我看见东方的阳光,堆在路旁篱内树丛焦叶上的霜花开始溶了,闪耀着清晨的新鲜。在一所比较空旷的园前,白苹忽然遥指里面的洋枫,她说:“原来已经有红叶了。”

“是的,”我说:“这是秋天。”

“你愿意为我采一瓣红叶吗?”

我没有回答,就在那院门前拐了进去。园中没有一个人,草上都是霜花,我踏着霜花过去,就在那株洋枫上采了两瓣完整的红叶。回来时,白苹站在门口,用意外可爱的笑容欢迎我,我把红叶交了她,她说:“那么谢谢你。”她接过了两瓣,但随即分一瓣给我说:“这一瓣给你,保留着,纪念我们从赌窟到教堂的旅程。”

“谢谢你。”我仔细把它夹在皮夹里,我问:“是诚心诚意地送我吗?”

“自然。”但当我要走的时候,白苹把我的大衣还我。她说:“谢谢你,现在我已经走得很暖和了。”

太阳已经出来,今天的天气似乎特别好,我也已走得很热,所以没有把大衣穿上,只是挂在我的臂上,伴她前走。

在教堂的门口,她的态度忽然虔诚起来,好像没有我在旁边一样。在里面,她用圣水在身上划了一个十字架,眼睛注视着神龛,安详而庄严地一步步前进,我跟在她的后面,轻步地走着。四周的信徒已到了不少,有人跪在地下祈祷,有人坐在那里诵经,我的心开始净化而安详,想到昨夜赌窟里的兴奋紧张,感到莫名的惭愧与虚空。

白苹在神龛的面前跪下去,我跟着跪下,她的两手放在前座,把头埋在里面,我学着她,不由自主地闭起了眼睛,她忽然低声地说:“祈祷你最真的愿望。”

于是我祈祷,我没有思索,我在心里自语:“愿抗战早日胜利,愿有情人都成眷属,愿我用就有这样庄严与透明的心灵。”

我抬起头来,望着那神龛前的烛光,我的思想在缥缈之中沉浮,我体验到宇宙的奇伟与我自己的渺小,我感到生命的渺茫与世界的无常。

我不知道白苹是什么时候抬起头的,她凝视着神龛,像是有深沉的幽思似的。我从侧面望她,大圆的眼睛,浓长的睫毛,这时候发着异样天真的光芒。她的大衣已像树叶般撒在椅上,那淡灰的旗袍闪着银色的扣子,紧裹在健美的肉体上,这以前不过使我感到雅致,如今则使我感到纯洁。我没有去扰乱她,像她凝视神龛一样的凝视着她。

最后,弥撒开始了,白苹用白色的围巾蒙了头,俯伏在手上,我才把视线移到祭台上的神父。

我静听弥撒的进行,心里有说不出的情感,迷茫、寥落、清醒与懊恼。

弥撒完毕时,我与白苹从教堂出来,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我身边走着,到转弯的地方,我再也忍耐不住,我说:“原来你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不见得。”她说:“但是我爱这天主教堂的空气。”

我们在附近汽车行坐上了车,我送到她的家门口,就一直回家睡觉。

醒来已是下午两时,四点钟我有一个约会,就在我吃了一点东西出门的时候,我发现大衣袋里竟有三叠钞票,是四千元的数目,这正是我昨天赌输的钱;但怎会在我的袋里,这当然是白苹放的。可是在一切我与白苹同伴的时间,有什么机会允许她把钞票从她的皮包里拿出,放在我大衣口袋里?在我出门的途中,我手插在大衣里一直想着,我从看她拿着钞票离开赌窟,同我一道到餐厅时想起,想到她把钞票放进皮夹里,再想到她去盥洗室,我从她皮夹里取出了钻戒的当票,又想到同她一同走路,一直到徐家汇教堂做弥撒,弥撒完毕后坐汽车回来,我竟想不出她有这样一个我看不见的机会。

我想着想着,在公共汽车站上了车。就在我要买票的时候,我在我皮夹里发现了红叶,我顿悟到当我采红叶的时候,我大衣正披在她的身上,而就在我采了红叶出来的时候,她把大衣还了我,而此后我一直没有探手到大衣袋里去过,那么这无疑是她计划好叫我去采红叶的。

我回来大概是晚饭的时候:夜里预备不出去,读读昨天旧书店买来的书。但是史蒂芬来了。

我把昨夜的经过告诉了他,可是我瞒去了钻戒当票与钞票的事情,这是我刚才回来的途中就想好了的。

史蒂芬对于昨天没有被我找到非常懊恼,但并不颓伤,马上兴高采烈地说:“去,我们今天再去找白苹。”

“不,”我说:“今天应当你一个人去了。”

“怎么?”

“我实在太累了。”我说,但这是一句偶然的谎话。实际上对于白苹给我美丽的印象。不愿意作再度的绘描,则是实情。

史蒂芬虽然还鼓励我的兴趣,但是我始终只鼓励他一个人去。最后他终于听从了我,这是我们交友来我第一次没有被他邀去,也是交友来的最后一次。

我为史蒂芬叫车,就在等车时候,我灵机一动地,忽然说:“有钱吗?留我五千元可能吗?”

“怎么?就是为这个不出去吗?”

“不,”我说:“这是另外一件事。”

“支票可好?”

“一样。”我说。

他拿出了支票与笔,签字的时候,外面的汽车响了,他把支票付给我,就匆匆的去了。

十二点的时候,有人敲我窗上的玻璃,是史蒂芬。

“怎么?”我出去开门,一见就问:“这样早就回来了?”

“幸运的孩子,”他笑着说:“白苹在爱你。”

“胡说。”我伴着他走进房间。

“因为你没有去,所以她一点也不高兴。”

“我想她同我一样是因为疲乏。”

“不,”他抽起烟,说:“我要带她出来,她拒绝了。”

“她可是有别的约会?”

“没有。”他说:“她只是说她不想出去了。”

“你可曾同她提起我与她昨夜的事?”

“没有,我只装着我们刚才没有见过。”

“很好。”

“怎么?”他问:“可是你也在爱她了。”

“笑话。”我说:“同一个舞女么?”

“不对的。”他严肃地说:“难道不能同舞女恋爱么?”

“不是这意思。”我说:“我只是表明我没有爱过就是,你不用吃醋。”

“这才是笑话!”他笑着说:“我希望你会爱她,因为她的确在爱你了。”

人们对于独身主义者爱说这样的玩笑是常事,我没有惊异,所以我也没有回答。他又说了:“她是非常可爱的人呀。”

“是的,”我说:“那么你爱她么?”

“那不是爱。”他笑得有点带羞:“我的爱是另有所属的。”

我没有问下去,我把桌上的书理好,我说:“想吃点东西么?”

“好的。”

于是我插上电炉烧咖啡,烘面包,把这份话打断了。

【六】

第二天,史蒂芬早点后就去了,我约他五点钟在立体咖啡馆相会,我就到银行取那张他借我的支票,拿了钱,根据白苹的当票上地址,到那家当铺里去取钻戒。中饭后,又到南京路配购一只合于那只钻戒的盒子,我选中一只白绸银边的。三点半的时候,我在立体咖啡馆里打电话给白苹。

“是谁呢?”白苹的声音。

“是从赌窟到教堂的绅士。”

“又是立体咖啡馆。”

“一点不差。”

“又是寂寞在你身边么?”

“不,”我说:“有四千元在我身边。”

“要还我那四千元吗?”

“并不。”

“想花去它么?”

“不想。”

“那么是要我为你付茶账了?”

“你高兴吗?”

“自然。”她说:“我马上来。”

电话搁上后,不到半点钟,银色汽车已经停在立体咖啡馆门前。

果然又是银色的女郎,她竟打扮得同前天一样。

她坐下后,我说:“今天是不是允许我有光荣送你一件礼物呢?”

“还有比你红叶还光荣的礼物吗?”

“是的,”我说;“仅次于你给我的红叶。”

“一杯咖啡。”她对侍者说了,又用低迷的笑容说:“我先谢谢你。”

于是我把白绸银边的盒子拿出来,我说:“不要惊奇……”话未完,她就抢着先说:“啊!原来是四千元的赌注赢回了我的本钱。”

她的聪明把我压倒,我高兴的情绪骤消,我说:“原来你四千元与红叶,是当做赌注押在我‘红心’上面的。”我半笑半刺地说。

“是的。”她说:“假如你因此生气的话,我仍旧感谢你,因为你还没有当我是一个舞女……”

侍者把咖啡拿上来,话因此打断。但接着她说:“现在我把钻戒送你,”她手晃着咖啡的杯子,眼睛注视着杯中的波纹,把钻戒递给我说:“一个舞女的心有时候可以同它一样的纯洁。”

“……”我沉默了,抽起烟,我吐烟在我眼睛的面前,让我与她的当中,多有一点迷蒙的距离。但是她吹开了这烟雾,说:“你不愿意接受这个礼物吗?”

“真的把别人送你的东西这样轻易送掉吗?”我笑,但不很自然。

“假如你以为我是这样,那么我真为你可惜送我光荣的红叶,你怎么没有想到我不会把它送给别人呢?”

“……”我没有说什么,但我的心可震动了,难道史蒂芬对我说的话是这样可靠吗?

“收我这份礼。”她用圆大的眼睛注视着我:“让我们谈其他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她目光威胁,还是我自己有意识不到的情绪在支配我,我伸手拿这只白绸银边的盒子,禁不住说:“谢谢你。”

“这才是好孩子。”她笑得像百合初放。

“好孩子”,这声音使我悟到我面部的表情是多么幼稚与天真了。

我立刻吐烟在我的面前,让我与她之间永远有这样的阻隔。

但就在这短短的阻隔中,我开始悔悟我对于这礼物接受的荒唐,但这已成无法挽回的事实。

最后,史蒂芬来了。我们开始有轻松的谈话与快乐的笑。这一天一夜,除了我时时后悔这份袋中的礼物外,我们大家都是快乐的。

此后我总怕一个人去会见白苹,在第三天,我筹了一笔款,购买了一只与白苹送我的相仿的钻戒,装在我那天购得的绸银边的盒子里。本来想拿到立体咖啡馆去约白苹,但终因我心里的畏缩而不果,同时我也不愿意在我交给她的时候让史蒂芬看见,所以我只好同史蒂芬到百乐门去,就在我同白苹跳舞的时候,我说:“现在可轮到我有光荣送你比较永久的礼物了。”

“没有把送给你的礼物当作我的赌注吧?”

“没有。”我说。

“那么谢谢你。”

我乃把我袋里的礼物交了给她,在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我一方面好像还清了一笔债一样的轻松,另外一方面则好像我允诺了一笔更大的借款。

以后我始终没有一个人去会白苹,但是今天我要约她于三月十八日去参加史蒂芬的宴舞会。

那么白苹会不会就是史蒂芬现实中的史蒂芬太太呢?

我想不会。至少比别人可能性要少,最要紧的还是白苹在这点上不会同我撒谎。于是我拿起了电话:“请白苹小姐说话。”

“谁?”白苹来了。

“当然是你的爱人了。”

“是的。我知道你也该来个电话了。”

“你可是已经做了史蒂芬的太太了?”

“是别人的谣言还是史蒂芬酒后的疯话?”

“是我的神经过敏。”我说。

“不想同我当面谈谈么?”

“想的。”我说:“但日子是十八日下午三点半。”

“是你一个人么?”

“自然。”

“奇怪了!”

“不要奇怪。”我说:“但是你可不可以把那天整个的时问都让我们一同消耗呢?”

“干什么呢?”

“参加一个很正式的宴舞会。”

“可以。”

“那么我谢谢你。”我说:“还有,会见史蒂芬不要提起这件事。”

“当然。”

“那么再见了。记住三月十八日下午。在立体咖啡馆。”

“遵命。”

我听见她搁上了电话。

【七】

“好,你晚到了!”白苹带着百合花的笑容招呼我,立体咖啡馆的钟已经三点五十分。我说:“对不起,你可是来了很久了?”

“今天我像男人等候情人般的来得特别早。”

“那么我是故意在模仿小姐们了。”

“一杯咖啡。”我对侍者说。我一面脱去了大衣。

“原来你打扮这么漂亮。”她望着我的衣服说。

“啊,”我说:“可是因为我忘记说这句话了?”

真的,今天白苹显得异样光彩,她穿了一件白缎绣花的旗袍,发髻上戴了一朵白绢制成的茶花,右臂一只白金的手表,左臂一只洁白的玉镯;我送给她的一只钻戒在她右手上发光,指甲似乎刚搽过白色的蔻丹,桌上放着白色的皮包同一块纯白麻纱的手帕。好像四周的人们都在羡慕我似的,我骤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骄矜。我说:“是专门为我打扮的么?”

“为你要参加的宴舞会。”

“怎么?”我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史蒂芬知道我会去约她,故意来举行这样的宴舞会呢?我说:“是史蒂芬告诉你了?”

“怎么?”她说:“不是你要我伴你去参加正式的宴舞会吗?”

“是的。”我把那张请帖交给了她。

“史蒂芬有太太吗?”她看了就问。

“我也第一次听见。”

“怎么?你也有太太吗?”

“我要有太太还来请你吗?”我笑着说。

“那么要我充你的太太了?”

“不,”我说:“没有太太,所以请一个好朋友同去。”

“这都是礼貌上的事,”她说:“你应当预先关照我的,免得临时出岔。”

“谢谢你,”我说:“一切看那时的情形吧,这事情我也莫名其妙。”

过完了愉快的下午,我们就去过惊奇的夜晚。

辣斐德路四一三〇八号是一所延马路的小洋房,花园不大,但花木葱茏,蔷薇与月季这时候开得正忙,外面围着木栅,好像油漆不久,碧绿如春,我就在那里按了电铃。门内开处,我一望就知是史蒂芬,史蒂芬全副军装,精神焕发,一面轻步下阶,一面带着笑说:“是多么出色的宾客呀!”

他同我们握手,一边挽着白苹。一边挽着我从外门走到内门。他说:“可是出你意料的?是我太太的生日。”他把太太两个字说得特别响。

就在这走廊上衣架旁,我脱去了衣服,我伴着白苹走在史蒂芬的后面,走进一件精美的厅堂。

厅堂里已经有不少的男女,史蒂芬先介绍我们会见他的太太,他半真半玩笑似地说:“徐先生与徐太太。”

白苹露着百合初放的笑容看我一眼,我心里虽窘,但也不便否认。

史蒂芬太太仲出可爱的手同我们交际,面上浮起一个浅甜的笑容,说:“徐先生,你肯驾降真是非常光荣。史蒂芬时常同我谈起你,希望你今夜会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接着她一一为我介绍他们的宾客,但总是以“白苹小姐”的名义来介绍白苹,似乎她早已知道“太太”是一个开玩笑的名义了。宾客中半数是美国海军与陆军军官,大都带着女伴,此外是领事馆、大使馆里的人物,几个银行界与商界的朋友,还有一些律师与医生,其中我也认识了费利普医师,个子很高,是四十几岁的模佯,上唇蓄着胡髭,态度非常庄严文雅,他的太太也大方可亲。中国人,除我以外,只有一个高先生,是魏白饭店的经理。他的太太是一个秀美的美国人,很会交际。以前我们曾经在许多地方碰见过,今天她还带着她的小姐来,已经是二十岁美丽的少女了,长得很高,要不经过介绍,我几乎以为是她母亲的妹妹。女宾中有几个很年青美丽的。似乎同高小姐很熟,我想一定是美国学校里的同学。在这些女宾中,最令我注意的是梅瀛子小姐,她竟具有西方人与东方人所有的美丽,对于今夜的来宾,大部像是早已认识,但她似乎特别与新认识的人在交际。而在这新的交际之中,她总是立刻突破了对方的距离。在主人将我向她介绍时,她说:“是徐先生么?好像我们早应当认识了。”

“非常光荣。”我说着已被介绍到别人地方。

但我看到梅瀛子的交际始终没有停。在樱桃宴前酒上来的时候,她正同白苹在一起谈话。我当时站在高小姐的旁边,我说:“你以前认识梅瀛子吗?”

“见过几次。”

“是在你的家里吗?”

“不。”她说:“在魏白饭店的交际场合中。”

这时。旁边的高先生说:“她是在日本长大的。”

“父母是美国人吗?”我说。

“不。”高先生露着笑:“母亲是美国人。”

“那么父亲是日本人?”

“不。”他说:“你都猜错了。父亲是中国人,但一直在日本。”

“今天她的父母都没有来吗?”

“父亲死在日本,母亲死在中国,她现在只有一个人。”

这时候高小姐同另外一位小姐去谈话了,高先生望着她的背影,用俏皮的口吻对我说:“你似乎对梅瀛子小姐很有兴趣?”

“我似乎对任何女性都有兴趣,但都是只有这一点点兴趣。”我说。

“你知道她现在已是上海国际间的小姐,成为英美法日青年追逐的对象了。”他说。

我用浅隐的笑容回答他,开始把话说到别处去。

餐后仆人来叫我们用饭,我们就走到饭厅里去。

今夜我似乎是最生疏的客人,所以就坐在史蒂芬太太的右手,白苹则坐在另一端史蒂芬的右手。我的旁边是一位棕色头发的太太,梅瀛子小姐坐在我斜对面,右手是费利普医师,左手是一位很漂亮的美国军官。

我的前面是一瓶鲜花,但并不妨碍我对于梅瀛子的观察,她有东方的眼珠与西方的睫毛,有东方的嘴与西方的下颏,挺直的鼻子但并不粗高,柔和的面颊,秀美的眉毛,开朗的额角,上面配着乌黑柔腻的头发;用各种不同的笑容与语调同左右的人谈话。她穿一件纯白色缎子的短袖旗袍,钻石的钮子。四围镶着小巧碧绿的翡翠,白暂的皮肤我看不见粉痕,嘴唇似乎抹过淡淡的口红,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从她的颈项流到她的胸脯,使在座中西洋女子的晚礼服,在她的面前都逊色了,但假如她穿西洋的晚礼服,我相信还会比她今夜的打扮要出色。最后我开始发觉许多男子的视线都在偷看她,我骤然意识到一种奇怪的羞惭,我避开了偷视,照料我自己的菜肴。

于是我开始同史蒂芬太太谈话,她声音轻妙低微,面部的表情浅淡温文,与梅瀛子的性格似乎完全不同。我想她该有二十六岁,有很美的身材,长长的颈子,配着挺秀的面庞。非常沉静庄严,不笑的时候好像不容易亲近,看起来与史蒂芬活泼天真的明朗轻松的态度完全不调和,但在她眉梢与眼角,我看不出一点心理的哀怨与痛苦,而谈话中间,对于史蒂芬的情爱尤显弥笃。

但是史蒂芬为什么总爱一个人找我去玩呢?这是我的疑问。自然我不会对史蒂芬太太谈到我与史蒂芬的宴乐,可是她好像知道我们常玩的故事,因此在知道范围内,我没有否认。最后她说:“听说你是一个独身主义者?”

“是的。”

“这是说对于任何女孩子都不发生兴趣了?”

“也许对于任何女孩子都有兴趣呢?”

“那么是浪漫的玩世的别名。”她讽刺似的对我笑。

“不。”但是我严肃地说:“兴趣只限于有距离的欣赏。”

“没有个爱人吗?”

“过去自然有过。”

“失恋过?”

“也曾经有过。”

“那么是酸葡萄的反应。”地又讽刺地笑。

“也许。”

“但是总也受过人的爱?”

“好像有过。”

“但是你不相信这些?”

“因为有一天我忽然发觉自己没有爱过一个人,爱的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也没有一个人爱过我,她们爱的也只是自己的想象。”

“你以为人们都像‘纳虚仙子’恋爱自己的影子般的永远只爱着自己的想象?”

“都是单恋!”我说。

“于是你失望了?”她说:“你从此不再为爱祈祷?”

“我只有忏悔。”我说:“于是我抱独身主义。”

“很有趣。”她说。忽然她望着在我们面前走过的白苹,她把声音放得很低,微笑着对我说:“然则白苹小姐也是在单恋自己的想象。”

这句话非常使我感到突兀,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史蒂芬玩笑的广播。我说:“你永远这样相信你丈夫的玩笑么?”

“你没有注意我刚才同白苹谈话么?”

“……”我用微笑代替了困难的回答。

“但是我想,”她说:“今夜你可被新奇的光芒炫惑了。”

“……?”我用沉默的视线问她,但是我立刻感到梅瀛子的光芒在我心里闪动。

“那当然,是梅瀛子了。”她说:“她永远像太阳一样的光亮。”

“但是我永远喜欢灯,因为我喜欢我自己灯光下的影子。”

“可是阳光在夜里就是灯,灯光在白天就是太阳。”

“……”我开始发觉史蒂芬太太灵的美丽,她的体念,她的感觉,是多么细腻与敏锐?这是与史蒂芬完全不同的性格,那么他们是幸福的一对么?

我注意史蒂芬站起来去开无线电,是很好的音乐。大家都静下来,我想是Debussy的曲子,但听下去又好像不是,可是史蒂芬太太忽然低声的问;

“你喜欢Debussy么?”

“是聪敏的作曲家,”我说:“但可惜没有深刻与重量。”

“那么你对音乐是很有修养了。”

“不敢说,”我说:“但是我爱音乐,正如我爱大自然一样。”

“……”她不响,皱一皱眉,沉思了一会,接着好像被音乐吸引了似的,眼梢间有一种不令人接近的庄严,我沉默了。

饭后我们到会客室,那里现在已经布置得像一个小小的舞厅,史蒂芬在无线电中收到了音乐,几个军官先跳起舞来。我就近请史蒂芬太太跳舞。

“原谅我,”在舞圈中,我说:“史蒂芬太太,你可是不喜欢这爵士音乐?”

“不很喜欢。”她说:“但偶尔同朋友们髋舞,也是我高兴的事。”

我在人丛中舞过去时,我看见梅瀛子正在那位漂亮军官的臂上,脸上浮着甜蜜的笑容,我避开她的视线,转了过去,接着又碰见了白苹与史蒂芬。今天的白苹显得分外光彩,与史蒂芬有很亲密的谈话,场中的舞伴,以他们的一对为最漂亮了。

曲终的时候。史蒂芬太太对我说:“今天你应当同梅瀛子多跳一点舞。”

“为什么呢?”我说。

“因为我相信你会喜欢她的。”

“……”我没有说什么,但在第二只音乐响的时候,我伴了一位很年青的小姐髋舞。她很含羞,舞步也生疏得很,但是她有一种特别的温柔是我所交接的女性所没有的。于是我说:“可以请教小姐的名字么?”

“海伦·曼斐儿。”

“非常光荣,今夜可以同你跳舞。”

“……”她沉默着,我没有看见她的表情,但我的下颏感到她含羞的偎依。是柔和的发丝触到了我的皮肤,我好像有一种意外的责任似的,非常谨慎的把舞步正确地押着音乐的节拍,从人丛里过去,我忽然想到刚才介绍时的曼斐儿太太。我说:“我想,你该是曼斐儿太太的小姐了。”

“是的,先生。”

“那么我希望我以后可以常常见到你。”

于是接着的音乐,我就请曼斐儿太太同舞,我说:“只有你,可以是曼斐儿小姐的母亲。”

“她还是很害羞的孩子。”

“但是具有一颗难企及的灵魂。”

“希望你时常指导她。”

“我希望有光荣做你们的朋友。”

“都是我们的光荣。”她说。

“我可以来拜访你么?”

“随时都欢迎。”她说:“我的家就在芭口公寓三百四十一号。”

在这短短的一曲音乐中。我发现曼斐儿太太有非常和蔼可亲的性格。据她说,她的丈夫与两个儿子已经回国从军去了,只有这个女儿陪着她,所以非常寂寞,很希望一个中国人常常去看她。她是—个很胖的中年妇人,有很丰富的笑容。我从她女儿推论,我想年青时一定也是美丽的。

不知道第几只音乐,我伴同白苹起舞。她说:“你还没有同梅瀛子跳过舞呢?”

“怎么?你这样注意着我。”

“我发现你今天对她有特别的兴趣。”

“……”我寻不出话回答。怎么她会同史蒂芬太太有一样的观察呢?难道我的表情上有什么特别的显示?

“我可是说对了?”

“我想不见得。”

“但是你并不否认。”

“我只是在想,”我说:“你是根据什么来说这句话的?我连一只舞都没有同她跳,一句话都没有同她讲。”

“就根据这个。”

“但是其他人中,”我说:“我也有……”

“他们对着太强的光线看不见东西,对着黑暗也看不见东西。”她笑了,带着可爱的诙谐,也带着甜蜜的讽刺。

“……”我开始沉默,我反省自己,觉得史蒂芬太太在席上说我被新奇的光芒炫惑,是我不同梅瀛子跳舞谈话的主因,现在使我感到我不同梅瀛子跳舞与谈话。也就是使白苹说这话的主因了。究竟梅瀛子的光芒有否把我炫惑?我对她是否有特别的兴趣?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当我心里决定下一只音乐去请梅瀛子跳舞时,我的心突然不宁起来。

就在这不宁之中,我在一只华尔兹音乐开始时,去请梅瀛子跳舞了,这真是一件令我吃惊的感觉,在我带她起舞后,当我正惊奇她所用的香水时,她说:“我说今天有一个出色的男子还没有请我跳舞呢。原来是你。”

“是我?”我低声的说。

“我以为今夜要矜持到最后都不请我跳舞了。”

“但是我终于请你了。”我说。

“是别人警告你不要同我接近么?”

“为什么别人要这样警告我呢?”

“好像别人说过接近我的男人都免不了成为我的卫星的。”

“似乎没有人怕我做你的卫星。”

“那么你可曾同谁打赌,”她用一种金声轻笑:“不请我跳舞就是你的胜利么?”

“也许,”我说:“同我自己打赌。”

“是情感与理智打睹么?”她柔和得像撒娇般说。

“不,”我说:“我情感与意志打赌。”

“但是你情感胜利了。”

“胜利的是我意志。”

“是你的情感不想同我跳舞么?”她带着疑问的问。

“我情感往往停顿在美感的距离上。”

“我觉得没有法子解释了。”

“在我,”我说:“当我喜欢一只橘子的色彩时,我不想吃它,这是我的情感。”

“那么你情感不想多接近一点光亮么?”

“太强的光亮,自然不想接近。正如我不愿正眼注视太阳。”

“于是你用意志来注视太阳。”

音乐停了,我送她到座位时,她说:“下只音乐,我还等你。”

“好的,谢谢你。”

此后三只音乐,我都与梅瀛子舞。我始终没有问她的住址,也没有表示要她做我的朋友。但我发现她好像要多吸引一颗卫星来征服我。

后来我和史蒂芬太太在一起,她问我:“在太阳旁边你还想念灯光么?”

“是的,”我说:“我爱灯光下自己的影子。”

“我想海伦·曼斐儿小姐像灯光。”她看了海伦·曼斐儿一眼说:“现在我放心你不会为梅瀛子倾倒了。”她笑着说。

……

史蒂芬太太好像完全受史蒂芬的教唆,整个的谈话,似乎都是在探究我独身主义的心理,给予我独身主义以种种打击、威胁与讥讽,我后悔我有太多的谈话。

【八】

汽车先到白苹的家。她在关车门时约我明天在立体咖啡馆相会,脸上带着无比的光彩,对我扬手。

夜已深,阴沉的天空似乎很低,我的车子从昏黯的街灯下过去,这时候我才感到白苹在我身边地位的重要。

料峭的春寒与沉重的寂寞在我重新关上车门时从四周袭来。我像逃犯似的奔进了家,奔进了自己的房间,开亮灯,吸起一支烟,抽出一本书,我倒在沙发上,逃避那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与压迫。于是夜像水流般过去。窗外的天色冉冉的亮了。我开始宽衣,滑进了疲懒的被铺。

好像我落在云怀的中心,我看见了光,看见星星的光芒,看见月亮的光芒,还看见层层叠叠的光,幻成了曲折的线条,光幻成了整齐的圆圈,光幻成了灿烂的五彩,我炫惑而晕倒,我开始祈祷,我祈祷,黑暗黑暗……,那么我的灯呢?

“灯在这里。”我听见这样的声音,于是我看见微弱柔和的光彩,我跟它走,跟它走。走出云,走过雾,走到绿色的树丛。我窃喜人间已经在面前,这是我们的世界,是我们祖先几千年来惨淡经营的世界,那里有多少人造的光在欢迎我降世,于是我看见万种的灯火,在四周亮起来。我笑,我开始笑,但我在笑声中发现了我已经跨入了坟墓,我开始悟到四周的灯光都是鬼火,我想飞,我想逃,但是多少的泥土在压迫我,压迫我,我在挣扎之中喘气。

“太阳来了。”有人嚷。

于是我看见了炫目的阳光。

“太阳来了。”窗外是家人的声音,她们正把衣服在院中挂晒。

看表是下午一时,我披衣起来。正在盥洗的时候,史蒂芬来了。

“刚起来么?”他说。

“是的。”

“到底是昨夜哪一位女孩有这样的光彩,使我们独身主义的哲学家昨夜失眠了。”

“是Schelling。”我说,指我昨夜从书架抽出,阅后抛在床上的Schelling著作。

“别搬谎了,好朋友。”

“……”我没有回答他话,只用庄严的语气说:“‘好朋友’?而你一直不告我你是结了婚的人。”

“因为你说是独身主义者,我想你会讨厌结了婚的男子的。”

“为什么呢?”我说:“这是各人的自由。”

“天下哪有肯定了主义的人,不希望把他的主义概括众生的?”

“不,”我说:“我希望人人都有你一样的美丽而可敬爱的太太,让我时时过昨夜般快乐的夜晚。”

“恐怕还是昨夜的小姐使你感到那夜晚是快乐的。”

“我不想再说这些。”我说:“你是有太太的人,怎么总是找我同你去玩呢?”

“这是向你证明有太太的人也可以有独身的自由。”

“那么我断定你不够爱你的太太。”

“自然我是十二分的爱她。”他说;“她有她的世界,有她美丽的世界,她爱古典音乐与诗。我尊敬她。”

“那么同你是多么不同呢。”

“为什么要相同?”他诧异地说:“我尊敬她的娱乐,她也尊敬我的娱乐。我们相爱,我们结合,我们互相尊敬,我们过着最幸福的日子。”

“在我是一个谜。”我说。

“这不是你读了一书架哲学书所能知道的。除了你有结婚的经验时,你方才有资格来谈。”

“……”我没有回答。

“我太太非常称赞你。”他说:“她希望你肯时常到我家去,星期六夜晚,有几十朋友去喝茶,希望你一定去参加。”

“当然非常高兴。”当我换好衣裳以后,想起昨夜曾约白苹在今天相见,于是我说:“意同我到立体咖啡馆去吗?”

“是与梅瀛子第一次的吗?”

“是的。”我撒了谎,笑着说。

“真的?”他说:“那么是我猜着了。”

“你猜着了?”我笑。

“我猜你昨天起已做了梅瀛子的卫星。”他说:“但是我太太一定说你已做了一颗我所不知道的恒星的卫星。”

“那是谁呢?”我问。

“她不告诉我,只说:‘将来你一定会知道的。’”他说:“但是今天证明我的猜测是对了。”

史蒂芬异常的高兴,使我的情绪高起来。我们登上了汽车,直驶到立体咖啡馆。

那时大概三点多,我还没有吃饭,所以多叫了点东西。史蒂芬抽着烟喝着咖啡陪我,时时望着窗,忽然他说:“你约她是几点钟呢?”

“只说下午。”我忽然想起当时的确没有同白苹约好时间,但我相信不久她就会来的。

但是等我吃好许多东西后,还不见白苹到来,我也开始有点焦躁,再没有心思与史蒂芬闲谈了,史蒂芬的兴奋也已经稍低。经过了许久的沉默,大概是四点半的时候,他忽然露出高兴的笑容说:“梅瀛子给你一个很好的波折。”

“这是任何女子都会玩的手法。”

“我想她不会来了。”他说:“还是打电话给白苹吧。”

“不。”我说:“我不愿这样做。当我期待一个女子失望时,我找谁来代替就是对谁的侮辱。”

“但是算我找她好了。”

“不。”我说:“你同我是一样的,而且从今以后,我没有得到你太太的允许,我不再同你一同去玩。”

“这是不成问题的。”他说。

一部黑色的汽车在窗外停下来,史蒂芬说:“她来了。”

我回头看时,果然是个银色的女孩从车门出来,我知道这是白苹来了,所以就回过头镇静地抽烟,可是史蒂芬则注意着店门。

我始终镇静着,我想让史蒂芬看到是白苹而惊奇。

然而史蒂芬站了起来,跑出去说:“哈罗。”

于是我也站起来了,满以为史蒂芬被我开足了玩笑,我高兴地准备把这个欺骗告诉白苹。

“他已经等你多时了。”我听见史蒂芬的声音,我抬头看去,是梅瀛子!

再望过去,还是梅瀛子。

那么真的是梅瀛子了。怎么会是梅瀛子呢?是史蒂芬开我的玩笑么?

梅瀛子已到我不得不招呼的距离。我走出座位,我说:“非常意外,能够在这里见到你。”

她竟好像是预约似的坐进了史蒂芬的座位。我闻到昨夜所闻到的稀有的香味。她笑着说:“是你预料我会来这里。还是你们来这里被我预料到了?”

“是一个人吗,梅瀛子小姐?”我说。

“你没有看见我是一个人么?”她笑。

“有太阳的存在会没有卫星么?”

“那么你难道不想到我到的地方都有卫星先在么?”梅瀛子笑了,从艳丽的唇中露出浅杏仁色的前齿。

史蒂芬跟着她笑。

“……”我没有话说,附和着对他们浅笑。

我有点窘,想抽烟,但桌上的纸烟已经没有了,我走到柜上去。柜台离门口很近,我买好纸烟,正想拿一根抽的时候,一辆银色的汽车在窗外停下来,我期望是白苹,我故意迟缓地点火凝视着门外,车门开时,果然没有使我失望,出来的正是白苹,我迎到门口为她开门,我说:“白苹!”

我伴着她进来,她坐在我座位的里面。史蒂芬高兴地说:“今天让我好好玩一宵吧。”

“不赞成,”我说:“除靠你请到你的太太。”

“只要你能够请得到她。”史蒂芬笑着说。但是白苹不理会我们:“想不到你们这许多人。”

“你们是预先约好的么?”史蒂芬问。

我用膝踝碰了白苹一下,白苹意会地撒谎说:“我刚才去买东西,看见你们从这里进来;东西买不着,所以就来找你们了。”她转眼看着梅瀛子又说:“梅小姐在这里,今天可以让我请你吃饭么?”

“让我请你们。”梅瀛子笑了,眼光从三个人面上滑过,她说:“是我有光荣碰见了你们。我知道你们是常常在一起的。”

“这是男孩子的光荣。”我说:“我不希望你们夺去这份光荣。”

“但在我,”白苹说:“能够请梅小姐吃饭就是光荣,难道你们男孩子不能让我么?”

“不能,”史蒂芬说:“你要请就正式的来约梅瀛子,不要在我们请到的场合来抢。”

“那么,”白苹笑得同百合初放:“亲爱的,能不能允许我在专程请你时,你出席呢?”

“自然。”梅瀛子说:“但请你允许我让我先请你。”

“不要说了。”史蒂芬突兀地说:“从今天起,让我们计划四天的狂欢,轮流的做四天的主人。”

“赞成。”大家都说。可是白苹接下去说:“今天可让我先做主人。”

“是我。”史蒂芬说。

“不,让命运决定我们做主人的次序。”梅瀛子露着杏仁色美丽的前齿,拿出四根洋火,她用笔在洋火杆上写了数号,混乱了平放在桌上。她用一只手按住它,叫我们抽认。

现在我被这只美丽的手所吸引了,指甲剪得很净,没有一丝斑污,淡红的蔻丹染着。细长的手指像水仙的枝叶,没有戴一只戒指,像是印度古典雕刻家的象牙作品。我从匀柔的手背看上去,在手腕上是一只素净的黄镯,于是我发现它与浅蓝的衣服有说不出的调和,闪耀着一种带魅力的光彩。

我无意识的拈了一根,但是我发现右边白苹的膝踝在碰我,我注意到白苹的一根要同我交换。于是我就把我的交在她手中,白苹一面注视着史蒂芬与梅瀛子。他们都在看自己洋火上数号,我看白苹交我的是“三”,白苹看着我交她的数号说:“谁要是主人,谁主持今夜整个的节目。”

“很好。”史蒂芬说。

大家拿出来。白苹是“一”,梅瀛子是“二”,我是“三”,史蒂芬自然是最后了,于是白苹露着百合初放的笑容说:“那么今天的主人是我。”

“我主张把史蒂芬太太请来。”梅瀛子忽然笑着对白苹说:“你主张也请史蒂芬太太吗?”

“自然。”白苹说:“但是这只好请梅小姐为我们打电话了,似乎只有你比较有资格去请地。”

“可惜今天我投有资格。”梅瀛子开玩笑似的说。

“为什么呢?”史蒂芬问。

“因为今天的主人被白苹小姐抢去了。”她扬着天然秀泽的眉毛说。

“那么史蒂芬,”我说:“你去请去。”

“自然可以,”他说:“但是我的电话是永远不发生效力的。”

“那么我自己去打电话。”白苹忽然兴奋地站起。从座位里挤出来。

“让我去打。”我说着,站起来,问史蒂芬:“电话几号?”

“七三八二二。”史蒂芬说。

“不,”白苹跳出座位说:“我不要你打。”

白苹抢着到柜上去,我站着。梅瀛子与史蒂芬坐在那里注意她。

我们看见白苹在柜上拿起了电话,我们没有听见她头几句话,后来她忽然放重声音说:“静安寺路立体咖啡馆……就在麦特赫斯脱路口。”于是她又说:“好……好,那么马上就来。”

她放上电话轻快地走过来,走进座位去,说:“现在让我们等吧。”

“真的你把她约出来了?”史蒂芬惊奇地问。

“为什么不呢?”白苹说。

“今天我要看我们的主人预备怎么样招待她的客人呢?”我问。

我先要请你吃饭,饭后我要你们听Concert,Concert散后,我请你到舞场,夜阑的时候,到我家去吃茶点。”

我忽然想到今夜工部局乐队的交响乐,工部局乐队现在还是中国最好的乐队。平常的演奏期是每星期六下午,那天的节目因为有Beethoven的第九交响曲,里面庞大的合唱队,有许多乐队以外的人参加,白天自然不能人人有空,所以改在夜里。我意识到白苹就是用这个音乐会去约史蒂芬太太的。我惊奇白苹的聪敏。

但就在这时候。外面有汽车来。白苹站起来付茶账,一面又说:“现在让我们坐这车子接史蒂芬太太去。”

“……”梅瀛子笑了,站起来;我也笑了,我为她穿大衣。在她耳边低声地说:“可确是一个聪敏的孩子?”

“……”梅瀛子微笑。但是史蒂芬则兴奋地对白苹说:“原来你电话是给汽车行的?”

“……”白苹没有说什么,拿着皮包就往外走。史蒂芬跟在她旁边。

于是我走在梅瀛子的旁边,梅瀛子说:“有这样一个爱人是光荣的。”

“你以为她会做一个男子的爱人么?”

“你难道不爱这样一个女孩子么?”

“不,”我说:“我是独身主义者。”

“我倒已经爱她了。”

【九】

汽车在辣斐德路史蒂芬家停下来,一进大门我就听见钢琴的声音。穿过走廊,史蒂芬直奔楼梯,我们就跟着上去,他推进楼上一间房门,说:“我招来许多美丽的客人。”

我们也就随进去,我看见史蒂芬太太穿一件黄色的衣裳从钢琴座位站起来,两只红棕色的英国狗跟随着她。

四周是书,顶上的天花板是乳白色,钢琴上一束庞大的月季,似乎刚刚在音乐声中醒过来。一只小圆桌在房间当中,嫩黄色台布四角绣着绿色的叶子,还有嫩黄色的窗帘,半掀地挂在窗上,上面很自然的缀着布制的绿叶。四周的沙发都蒙着嫩黄的套子,一色浅绿的靠垫,四分之一绣着黄花;于是我注意到嫩黄色的地毯,是这样的干净,是这样的美,我坐在一个沙发上,旁边是一只花盆架,浓茸的淡竹叶直垂到我的发际。现在我发现这周围的家具都是乳色的,与女主人的肤色相仿,而这些黄色的装饰正好像模仿着女主人服装。我坐在沙发上,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骤觉得这整个的房间与布置。好像是有机体的生物,是一个人,是一个聪敏沉静幽雅愉快的伴侣。我沉默着。我有一种欲望,找一本书,但是到底读什么书是最适宜呢?我想起Schelling,想起Eicht,想起Bergson,想起庄子,想起东坡。想起许多的哲学家与诗人,还想起许多的传记。我觉得这样环境里,无论读什么书都是适宜的。于是我就在附近写字台上拿到一本书;是Virginia Woolf的散文。我看到史蒂芬太太正与梅瀛子、白苹三个人在说话,好像她与这房问的空气已经把她们两个都融化了。史蒂芬这时候已出去,我好像忘去来此的目的似的,开始翻开手头的书。但是史蒂芬太太过来了。她为我开亮我身后的柱灯说:“这样可是比较舒适些?”

灯光从浓茸碧绿的淡竹叶滑下,直照在我的书页。

“谢谢你。”我说。史蒂芬太太又走开去。

史蒂芬太太又开亮了房灯,灯上淡绿色的灯罩使我感觉到整个的房间像浴在洁亮的月色下了。

不知隔多少辰光,白苹忽然站起来。

“现在,”她说:“史蒂芬太太,让我们吃饭去。”

“那么。对不起,”史蒂芬太大说:“让我去换换衣服。”

史蒂芬太太出去后,史蒂芬就进来了。白苹说:“电话打过去了么?”

“是的。”他说:“我定了很好的座位。”接着他走过来对我说:“怎么,亲爱的,你坐在那里看书了?”

“在这样的房间里,”我说:“我已经不想吃饭。也不想出去了。”

“那么我希望你以后时常来玩。”

“……”我没有回答。我在羡慕这空气,这光,这颜色。

“这是家。”梅瀛子说:“独身主义者也羡慕家吗?”

“我只是羡慕这美丽的光与色。”

“你不羡慕有这样美丽的太太?”白苹笑了。

史蒂芬太太换了白色的晚礼服出来,手上拿一件深紫丝绒的短套,露着庄严的笑容。我开始对自己询问,有这样一个太太我是否肯放弃独身主义呢?

“不,”我自己回答:“也许,假如不需要经过恋爱。”

梅瀛子出去了,白苹出去了,接着史蒂芬去打电话;房间中只有我与史蒂芬太太。我说:“今天我开始知道你的世界存在于地球以外的。”

“这不过是我自己的园地。”

“你不常出去么?”

“希望这样。”她说:“但并不常常可能。”

“那么今天找你是很扰乱你了。”

“偶尔一次也怪有趣的。”

“原谅我。”我说:“今天完全是我的唆使。”

“真的么?”她露出和蔼庄严的笑容说:“那么以后也请你像史蒂芬一样原谅我才好。”

“自然,我已经完全明了。”我说:“连我到此地都不想出去了。”

“那么你有空请常常来玩。”

“不太扰乱你么?”

“不,”她说:“假如你只想坐在沙发上看书。啊,星期六,史蒂芬没有同你说过么?”

“说过了。”我说:“我一定来。”

梅瀛子重整了面容走进来。这在月光下,她活像是一个山林里飞出来的仙子。接着白苹也进来了,焕发着无限的光彩,也是仙子么?是的,但像是湖里浮出来的仙子。

我们一同下楼。史蒂芬在客厅里听无线电。梅瀛子忽然拿起电话,她说的是流利的日语。我一点不懂。后来白苹告诉我,说她是在婉辞一个饭约。

这样,我们就一同开始这一夜的盛欢。

我们在一家镇江馆子里吃饭,九点钟的时候,我们去听音乐会。

工部局乐队在质与量上还不够表演Beethoven的交响曲,但今天已尽了它最大的努力。合唱队中有几个中国女孩子,我是认识的,但有一个西洋女孩子,站在最后一排。好像也面熟,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从戏院出来,史蒂芬太太问我:“还满意么?”

“终算很努力了。”

“让我们到百乐门去。”白苹说。

“不,”我说:“我的耳朵已不适宜于嘈杂的爵士音乐了。”

“那么到阿卡第亚?”

“史蒂芬太太赞成么?”

“好的。”她说。

在途中,史蒂芬太太问我:“今天你没有发现灯光么?”

“啊……”我沉吟了一会,忽然悟到合唱队中的那个西洋女孩子就是昨夜的海伦·曼斐儿。我笑了,我说:“海伦·曼斐儿!但是我几乎认不出来,今夜同昨夜多么不同呀!”

“是的,她的头发改了样子。我说你怎么会没有问我呢?”

“她学唱的?”

“是梅百器教授的学生,很有天分的。”

“……”我没有回答,是昨夜我身上所感觉的一种寻不到的温柔在我心里浮起来。

“可是你所需要的灯光?”史蒂芬太太说。

“你的意思是……”

“是融化独身主义的灯光。”

“我没有想到。”我笑着说。

……

阿卡第亚这时候很热闹,门外停满了汽车,我们进去已寻不到很好的位子,坐在一个角落里。

当史蒂芬夫妇起舞时,我不知道我应同谁跳舞,但无论同谁去跳,总需让一个小姐孤坐在那里的。所以我索性不跳了。

第二只音乐我请梅瀛子去舞,史蒂芬同白苹也走下来。在这样场合中,时常有一个女孩子孤坐的机会的。不知道隔了几个音乐,我与史蒂芬太太,史蒂芬与白苹舞终时,有两个穿西装的日本男子同一个女子坐在我们位子上与梅瀛子谈话,看见我们回座时都站了起来,女的原来是仙宫的舞女莎菲,她同我很亲切的招呼。两个日本人好像同白苹很熟,用日语在交谈,梅瀛子开始同我们介绍:“这位是铃木次郎先生,这位是山尾本原先生。”但是白苹顽皮的笑着说:“为什么不说铃木次郎少将与山尾本原大佐呢?”但当梅瀛子介绍“史蒂芬医师”时,白苹则同莎菲在谈别的。好像他们寻不到位子,史蒂芬就招呼他们同我们坐在一起。我很不赞成史蒂芬这种做法,但是当这两个日人去跳舞时,我说:“我们走吧,到别处去。”

“同他们交际交际不是也很好玩么?”史蒂芬说。

“也许。”我说:“但是你瞧这许多中国人将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呢?”

“你是哲学家。”他说:“整个的世界应当都是你思考的材料。”

我没有回答,觉得这样贸然走掉也显得我的怯懦,但坐在那里也觉得无聊,跳舞兴趣也少,只是偶尔跳一二次,所以大部分时间我还是同史蒂芬太太谈话。这两个日本人似乎很高兴,他们不断地同我交谈,说一口很好的国语,但同梅瀛子与白苹交谈,总是操着日语。梅瀛子尤其同他们谈得熟稔,但每次畅笑的时候,总是望望我。我同他们说话很少;白苹注意到我的沉默,当有一只音乐开始时,她说:“陪我跳这曲华尔兹吧。”

我同她跳舞时,她问:“你喜欢梅瀛子么?”

“自然。”我笑着说:“有这样的女孩子不为男孩子所喜欢么?”

“那么真的你爱他了?”

“不,不。”我说。

“那么你真的不爱她?”

“但是我倒先要知道你所说的爱是什么意义?”

“你不想占据她?”

“不想。”

“你不想牺牲你自己去追求她?”

“牺牲什么呢?”

“牺牲你的青春与时间。”

“也许会拿我的同她交换。”我开玩笑似地说。

“牺牲你的名誉呢?”

“为什么要名誉?”

“我只问你,”她说:“假如要牺牲名誉,你才可在一个短时期占有她,你愿意么?”

白苹的态度很严肃,我沉吟了一会说:“名誉?名誉是什么呢?”

“是第二生命。”她沉着的说。

“不,我很轻视它,”我说:“是商品;是机会加钱。”

“谢谢你。”她冷笑着说:“那么假如要牺牲你的信仰呢?”

“你为什么这样问我?”我被逼得不舒服起来。

“请原谅我,”她冷静地说:“我自认是你的朋友。”

“你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假如你当我是你的朋友,请忠实地回答我。”

“假如你当我是你的朋友,”我说:“这样的问对我是侮辱。”

“不,”她说:“我们的交情中已经没有侮辱这个字的存在了。”

“那么……”

“似乎你是很清楚的分析过了?”

“是的。”

“希望你意识的都是正确。”

“我想假如不正确的话,”我说:“我也很快地发现。”

“到时候再告诉我吗?”

“自然。”我说。

……

三点钟的时候,史蒂芬太太要回去了,我们就一同出来。

铃木似乎要求梅瀛子让他送回去。白苹对梅瀛子说;

“不到我的地方去么?”

“不。”梅瀛子笑着睨视我。

“但是我还是有全权的主人呢。”

“已经不是昨天了。”梅瀛子笑得自然而美,鲜杏仁色的前齿闪着光说:“我做主人将在三点半开始,在立体咖啡馆我等你们。”

两个日本人同我们握手,莎菲先上铃木的车子,接着是梅瀛子,她上去时对我娇笑着,于是两个日本人胜利地同我们握手。史蒂芬招呼白苹与史蒂芬太太上车,我带着梅瀛子的笑容也跟着上去。史蒂芬说:“先送白苹回去么?”

“自然,霞飞路。”我的声音里有渺茫的粗糙。我感到说不出的落寞。

“大家到我那里去坐一会。”白苹故意高兴地说。

“不了,白苹。”史蒂芬太太像对小妹妹似地说:“你也应当早点睡。”

“那么明天你还肯一同来么?”白苹靠着史蒂芬太太,像撒娇似地说:“明天晚上到我的地方去。”

“明天我不出去了。”史蒂芬太太说:“我已经没有这样玩的年龄与心境了。”她把手臂围了白苹的身子。

白苹没有说什么,像体验那一种难得的温柔似的沉默着,大家都沉默。我开始感到疲倦,是因为沉默而疲倦,还是因为疲倦而沉默呢?

汽车朝前驶着,驶着,我听见轮子与大地摩擦的声音,变动的街光浮着梅瀛子的笑容。

【十】

不过少一个梅瀛子,而我竟感到说不出的空虚,我从白苹的脸望到梅瀛子的脸,但我还是看得见梅瀛子似骄傲非骄傲,似得意非得意的笑容。

“怎么,徐,你也不到我的地方坐一会么?”

我意识到车子慢下来,白苹准备着下车了。

“不了。”我说:“明天我三点钟到立体咖啡馆。”

我的意思是如果白苹有什么话同我说,也希望她三点钟到。接着车子在一个公寓前停下来,白苹打开车门对史蒂芬太太与史蒂芬道别。

我看她下车。车子重开的时候,我还注视着她,但是她竟没有走进公寓的大门,只在门口停了一停,似乎又往前走了。但是车子的行进,使我无法看到她,我开始关念她,好几个冲动想下来,但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因为怕麻烦,还是因为怕史蒂芬太太奇怪而没有实行,我也没有告诉他们白苹没有回家。我心里浮起来是跳舞时白苹同我关于梅瀛子的对话,是不是因此伤了白苹的心呢?难道真的如史蒂芬夫妇所说,白苹对我有爱呢?

街上的灯昏黯,只有一二家酒吧还亮着电灯,响着音乐与歌声,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汽车疾驶而过。车内沉默得很凄凉,我开始打破这静寂,我说:“史蒂芬太太,今天实在太对不起你。”

“偶尔一次我也很有兴趣。”她雍容地说。

“平常你一定睡得很早的。”

“总也要到十一点钟。”她说。

“那么太对不起你了。”

“不要这样说。”她说:“你是不是很爱这样玩呢?”

“并不。”我说:“不过现在的环境和心境,使我没有法子再过很有秩序的生活。”

“我希望你在一切动乱的环境与心境中,还能够好好地做你爱做的工作。”

“谢谢你。”

“结婚吧。”她说:“我常常同史蒂芬说:结婚于他有害,于你则是有益的。”

“你以为吗?”

“因为他爱冒险,爱新奇,爱动;而你,你的个性是需要安详恬静的环境。”

“也许是的。”史蒂芬说:“但是我的结婚使我的爱与信仰有个固定,使我太偏的个性有个均衡。”

“可是有了这个均衡,你的事业将没有什么成就了。”

“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求事业的成就呢?”我感慨地说:“能够把生活摆布得很调和,就够幸福了。”

“我如果从爱冒险方面发展,也许会成探险家,但也许早就因此丢了性命。”史蒂芬说。

“但是他,”史蒂芬太太又对我说:“你如果好好结婚,于你事业与工作有帮助,于你生活一定会增进幸福。”

“我是独身主义者。”

“没有理想的对象?”史蒂芬太太说。

“如今我觉得梅瀛子已经使你倾倒了。”史蒂芬说。

“我不爱太阳下的生命。”我说。

“我觉得白苹是海底的星光。”史蒂芬说。

“可是,”史蒂芬太太笑:“他是需要灯光的。”

“我还是独身主义者。”

“这只是一种反动。”史蒂芬否定我。

“我没有否认这个。”我说:“女人给我的想象是很可笑的,有的像是一块奶油蛋糕,只是觉得在饥饿时需要点罢了;有的像是口香糖,在空闲无味,随口嚼嚼就是;还有的像是一朵鲜花,我只想看她一眼,留恋片刻而已。”

“你要得可是一只猫?安详而衷心,解语而温柔地伴着你。”史蒂芬说:“这也不是难找的对象。”

“也许我需要的是神,是一个宗教,可以让我崇拜,可以让我信仰。她美,她真,她善,她慈爱,她安详,她聪敏,她……”

“她有一切的美德。”史蒂芬抢着说。

“这只活在你的想象里面。”史蒂芬太太说。

“所以他的恋爱史就是他的信仰史,失望一个换一个。”

“所以我现在是独身主义者。”

“但还是爱同女孩子在一起。”史蒂芬说。

我略一注意,发现汽车已经开过许多路,于是我叫他开回去。一进房间,我又想到梅瀛子与日人的行径,接着我想到白苹的去处,我负着这两种不安就寝。

我在枕边拿一本书,但读不到两页,我就关灯待睡,但是我怎么也睡不着。忽然我听见窗外像有声音,仔细听时,果然是敲窗的声音。我开亮电灯,觉得清楚的是有人敲窗。于是我披衣起来,外黑闪亮,看不清是谁,我一面跑过去,一面问:“是谁?”

“我。”

“谁?”

“我!”

——是白苹?

“白苹?”

“你睡了?”

我出去开门,她已经换了衣装,全身黑色穿着软鞋而没有穿大衣,也一点没有装饰。

“怎么?有什么事吗?”

“怎么?一定要有事才来么?”她安详地笑,大方的进来。

她看看我房间的周围,看看我的写字台,又看看我的床,一声不响的坐在沙发上。我开始有点不耐烦,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址的。”

“你记得你没有告诉过我么?”

“好像没有。”我说:“因为我记得你没有问过。”

“真的我没有问过你吗?”她说:“难道今夜在阿卡第亚我也没有问过你么?”

“没有。”

“那么我一定问过史蒂芬了,在跳舞的时候。”

“你是存心要在今夜来看我吗?”

“是的。”她说:“解决我们未终的谈话。”

“是关于梅瀛子么?”我说。

“自然。”她说:“假如你爱她的话,我愿意全力把她从星云中摘下,放在你写字台上做你的灯火。”

“我不想用太阳做我的台灯,因为我的灯已经够亮了。”我在房中闲走着,幽默地说。但白苹似乎不理会我的话,她继续地说:“假如你不爱她,那么不要太接近她了,我警告你。”

“怕被太阳炙伤么?”

“那么你不喜欢我的忠告?”

我拿出烟,我说:“抽一支玩玩么?”

她从我手上拿了一根,我碰到她手,啊,是这样的冷!我看她面颊有点红燥,我怕她是病了。我蹲下去,握紧了她的双手说:“怎么,白苹,你觉得不舒服么?”

“没有。”她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庄严,露出百合除放的笑容。

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我手心袭来,我分辨不出什么。突然她的手缩回去了,我也骤然感到一种羞涩,我站起来,拿洋火为她点烟,轻快地幽默地低声点说:“白苹,说实话,你是不是也爱梅瀛子呢?”

“是的。那么会不会因为是这个缘故而对我嫉妒呢?”

“嫉妒你,笑话!”她笑:“我为什么不嫉妒那两个幸运的日本人呢?”

“你可是说我?”

“那么你也嫉妒了?”

“是的。”

“只嫉妒梅瀛子同他们同车吗?”她问。

“还有什么别的呢?”

“我可不嫉妒这个,我只以为这是普通应酬的一种手段。谁知……”她喷着烟没有说下去。

“谁知什么?”

她望着烟在空中散扬,迟缓地说:“我还碰见了他们。”

“你说……?”

“我没有回家,想在附近酒排里喝一杯酒,我看见他们四个人在那里。”

“他们看见你么?”

“自然,而且招呼了,他们叫我一同玩一会,但是我说我有点不舒服,就回家了。可是睡到床上后,心中总是不安,所以决定起来找你。”

“找我一同到酒排间看他们去吗?”

“不,我只想告诉你除非你真正爱她以外,如果为好胜心与虚荣心而追逐梅瀛子的话,于你是毫无价值的牺牲。”她诚恳地说。

“谢谢你,我决不会。我固然不爱她,也不会为好胜虚荣心而牺牲什么,假如我有对她偶尔的追逐,那不过是最无聊的时候的下棋,同我们敌人比赛足球,比同我们朋友赌钱还有趣味的。”

“你不怕敌人暗地下毒手吗?”

“当然不怕,假如胜利是属于我的。”

“用你的生命换梅瀛子的几滴眼泪么?”

“你不相信梅瀛子是一个肯为爱者复仇的女子吗?”

“也许,”她说:“但她爱得是她自己的光芒。”

“我也是。”我说。

“假如你的光芒现在要这样用的时候,”她说:“我不希望你再否认你在爱她。”

“不。”我说:“我爱谁的时候,我永远有最大的勇气来承认的。”

“但是你已有爱她的倾向,这是事实。”她说:“现在我对于这问题不想谈了,我的目的只是两种,一种是希望你看重自己,另一种希望在这一切都有政治色彩的国际上海中,你不会做里面的道具。”

“……”我沉默了。歇一会,她说:“有什么东西给我吃点么?”

我开始插上电炉烧咖啡,烤面包,白苹一声不响的坐在那面,我拿白台布铺好桌子,放好杯碟,当中安顿了一瓶今天家里为我插好的玫瑰花,我拉下绿罩的电灯,让白光刚刚笼盖圆台的桌面,最后我选了一张Schumann的Reverie放在留声机上。我斟上咖啡,在白苹的杯上放了较多的牛奶。我说:“吃一点东西,我想你该休息了。”

她不响,站起来,走到桌旁,我为她整椅子,她沉思地坐下,我开开音乐,悄悄地坐在她的对面。

我们沉默着听着音乐,喝着咖啡,吃了一片面包,彼此没有一句话,听凭音乐贯穿了夜,夜贯穿了我们的心胸,我们深深的体验到夜的美丽。

四只serenade以后,我抽起纸烟,拿了一本书,在她的身边低声地说:“早点休息吧,白苹,我下午一点钟的时候叫醒你。”

“谢谢你。”她说。

带她到后面我的寝室,自己走到楼上亭子间去,我很快的就寝,很快地入睡,我有一个平静的心境使我在睡梦里非常恬静。

十一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我同白苹到立体咖啡馆,史蒂芬已经先在,他高兴得来接我们,他问我:“是你去找她的么?”

“是的。”我说:“你来了一会了?”

“是的。”他说。

“你没有找梅瀛子么?”

“没有。”他说:“我想她也许会先来的。”

“但是到现在还不来。”

“你自己才到!”史蒂芬笑了。

“好像我觉得她会早来似的。”我说。

“昨天你的确是失败了。”史蒂芬笑着说。

“什么失败?”

“我说梅瀛子已经支配了你的情感。”

“你以为么?”

“连我太太也这样觉得。”他说:“这样下去,四天以后你一定要依赖她来支持你的生活。”

“你等着瞧吧。”我笑了。

白苹一句话都没有说,微笑着坐在那里,今天显得分外的安详与恬静。

我与史蒂芬开始谈到别的,时间悄悄地过去。

四点钟的时候梅瀛子还没有来,我开始有点期待,我说:“怎么还不来呢?”

“你问梅瀛子么?”史蒂芬说,他顽皮的笑:“她将在你从焦虑到失望的时候才来。”

白苹还是安详的在旁边微笑。

但是四点半到了,还没有梅瀛子的身影,我的确有点忧虑了,是不是梅瀛子会失信呢?我说:“她恐怕不会来了。”

“也许。”史蒂芬说:“但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照常的生活。”

但白苹始终在期待,她望望窗外,对我们笑笑;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辆汽车在窗外停下来。

“可是梅瀛子?”我问史蒂芬。

史蒂芬注意了一下,他站起来:“正是她!”

梅瀛子匆忙的推门进来,穿着淡灰色的短旗袍,纯白色的羊毛短褂,一件博大的黄色驼绒大衣,披在身上,手提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皮箱,轻快地走着,脚上是深灰色橡底旅行鞋。史蒂芬迎了上去,为她提着皮箱,她同我们招呼,满面笑容地过来对我们说:“对不起,我主人来晚了。”

“这小皮箱是拿回家去么?”史蒂芬问。

“让我们饭后搭车到杭州去。”

“杭州去?”我问。

“我今天买好了五张车票。”她说:“今天我是主人。”

她说着从大衣袋里摸出一把东西,是零星的钞票杂物信件等。她从一只信封里拿出五张车票与五张日本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明快地笑着对史蒂芬说:“怎么?你太太呢?”

“她不来了。”

“那么你去请她去。”

“你难道还不知道她么?”史蒂芬说:“她对这样的游玩不感什么兴趣的。”

“你以为我们要去邀请她么?”梅瀛子接着问白苹与我。

“这不是我的事情,”白苹说着露出浅浅的笑容:“我的事情是遵命一同到杭州去罢了。”

“就是我们四个人去也好。”我说。

“也好。”白苹说:“那么我要回去一趟带一点东西。”

“我所带的东西已够我们两个人用了。”梅瀛子说。

“辰光还早。”白苹说:“我也要回去关照一声,你们回头到哪里吃饭,我到哪面来看你们就是。”

“那么就在金门怎么样?”梅瀛子说。

“金门,好的。”白苹说:“七点半钟的时候我一定到。”

“要我陪你一同去吗?”我问。

“不。”白苹说:“我一个人去一定快些。”

于是我打电话为她叫一辆车子。

白苹走后,梅瀛子说:“白苹今天为什么这样落寞?”

“我也觉得。”史蒂芬说。

“是不是因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衣裳。”

“也许,是的……”

“可是因为嫉妒的情感?”史蒂芬说。

“也许,”我说:“昨天梅瀛子不应当就同别人走了而离开她。”

“你怎么不说因为你自己太关念梅瀛子呢?”史蒂芬笑了。

梅瀛子也笑了,笑声里带着胜利与讽刺。

“她昨夜后来在酒排间还看见你同那两个日本人在一起。”

“……?”史蒂芬似乎也有点奇怪。

“是的。”梅瀛子换了一种沉静的笑容。

“当她的宾客被别人抢了去,”我说:“像她这样好胜的性格怎么会不嫉妒呢?”

“那么她今天是对梅瀛子生气了。”

“她会不会一去不来了呢?”梅瀛子问。

梅瀛子的话提醒了我,我觉得刚才白苹不要我陪她同去,也许就是不再来的打算。于是我说:“让我们早点到金门去等她,如果八点半还不来,让我们分头去找她去。”

这个意思得到了他们两人的同意,六点半的时候我们离开了立体咖啡馆,步行到金门去。

到金门还不到七点,我们坐在吸烟室中等白苹。大概七点一刻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打一个电话给白苹去。我走到电话室,但两间电话室都有人占用着,我等在外面。偶尔在左面的电话室玻璃上我忽然发现,那个在里面打电话的女子,打扮得完全同梅瀛子一样,纯白的羊毛短褂,配着灰呢旗袍,我正在惊疑的时候,电话间的门开了,这个女子弯身下去,我看她挽起大衣,也竟是黄色驼绒的。看她提起小皮箱,于是我注意到她的鞋,不也是深灰色的橡底旅行鞋吗?

一点不差。于是我在她转身出来的时候,迎上去说:“对不起,小姐,我可以为你提这只箱子吗?”

“……”她先是觉得奇突,但接着笑了:“谢谢你。”

她轻快地走在我的身边,似乎比刚才新鲜许多,我说:“他们都以为你也许会不来的。”

“为什么呢?”白苹笑了:“我也许有这样的事情,但绝不在梅瀛子做主人的时候。”

白苹的服装使史蒂芬与梅瀛子都惊奇了,我说:“让别人都把她们看作姊妹吧。”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光荣。”白苹接着对梅瀛子说:“那么今天起,你就做我的妹妹吧。”她伴白苹走到餐厅,我们跟在后面,史蒂芬对我说:“她们俩竟是一般的高矮。”

但是这句话提醒我白苹的风度不如梅瀛子的地方,同时使我想到平常我觉得梅瀛子高于白苹的原因,我说:“但是梅瀛子有比较好的比例。”

“是不是白苹有更年轻的感觉?”

“但是腿的长度是尊严的象征,鹤与鸡的分别就在腿的长度。”

史蒂芬笑了。

在饭桌上,我注意到梅瀛子与白苹的脸,这是多么不同的典型,梅瀛子的脸是属于椭圆形的,这类脸型最忌死板,但它含蓄这一切活泼的意义,而又有特殊的高贵的威仪;白萍的脸是属于圆形的,大眼长睫,似乎比梅瀛子要活泼与伶俐,但少较高的鼻子,使她缺乏一种尊严与高贵。她在笑,像百合初放,有孩子一样的甜蜜,浮动着隐约的笑涡,这就是永远留给人一种年轻的感觉,但容易使人对她有亲切的倾向。我顿悟到昨夜史蒂芬太太在汽车里对她的抚慰,与今天梅瀛子对她的亲昵,这些都不是虚伪的礼貌。

是酒,酒使白苹的两颊红了,她活泼的谈话,更使她面容像秋天的皓月,今夜发挥了所有的内蓄的美丽,她没有一点矜持与做作,她的性格与外表有很美丽的调和。但是我始终觉得梅瀛子在她的旁边,掩去了她所有的光芒,梅瀛子的脸简直就是夏天的晚霞,有千万种的变化,有千万种的美丽,不知有多少光芒在背后衬托,也不知有多少色彩在四周陪衬?酒增加了她眉宇眼晕的妩媚,灵活地运用她每一口呼吸与每一缕肌理,说她随时都在运用矜持与做作也好,但矜持与做作在她都是美丽的闪耀。

史蒂芬似乎发现我是太注意梅瀛子的面孔了,他笑着对我说:“才第二天呢?”

我没有回答,举起了杯子,朗声地说:“最后一杯,让我祝福史蒂芬太太。”

大家举起了杯子,把空杯放下。

今天是最痛快的宴会。

【十二】

经过北四川路到车站,这是自从大上海沦陷以后我一直没有到过的地方。我看到仇货的广告,敌人的哨兵,以及残垣的阴灰。民族的愤恨与哀痛,一时都浮到了我的心头,我有沉重的内疚,忏悔我近来生活的荒唐。这使我在头等车里开始有消沉的静默。

窗外是我熟识的田野,多年前,我有多少次在光亮的田日下,坐在同样的车上,伏在窗口望蔚蓝的天空与碧绿的田野。我想起那里的人民,其中有我的亲戚与朋友;他们平静地耕种,农夫们唱着歌,农妇提着饭篮,牧童骑在牛背上对着火车欢呼,还有那消消的河流,夏天里有多少孩子在游泳与捕鱼,河旁是水车,人们踏着车轴在灌溉田地。远处的林中有静静的村落,火车过时,村口农场上的妇女,用手遮盖眼上的天光远望着,次次像是对我招呼。如今,铁轨与火车已是田地以外的世界,铁丝网拦着火车行进,车上有敌人的枪手随时提防农民的袭击,而我们对坐在这样的火车里到杭州去消磨苦闷的心情,这是可以原谅的事情么?

我正在这样想的时候,有敌宪来检查通行证了,我心中浮起更多的羞惭与悔恨,我一直怪到梅瀛子荒唐的旅行计划。

但是杭州终于到了。我们下车后,径赴西冷饭店,我望见了久别的湖山,我曾经在那里寄存爱与梦,有多少友情与诗歌在那里沉默,月儿今夜将满,星星也很灿烂,有多少同样的意境值得我回忆?当年的亲戚与朋友如今大都流离,有的死了,有的去后方工作,有的在前线杀敌。他们的房子烧了,寝室做了敌人的马房,其中有多少变化值得我关念与凭吊。

旅店中,梅瀛子与白苹睡在一室,我与史蒂芬各睡一间,夜已经很深,我们很早就各自就寝了。

是旅行的疲倦,是心境的萧瑟,也是晚饭的醉意,使我很快就入睡。醒来已是八时,窗外的阳光直照进我的房间,有一种春天的快感使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关念那湖山的风光,我不再留恋睡梦,起来盥洗后,喝了一杯茶,看大家似还睡着,我就一个人步出旅馆,悄悄地向葛岭的方向走去。

多少年都市生活的苦闷,这时才感到舒畅的呼吸,草上春霜正溶,有一种特别的滋润与温柔偎依着我,我真想把我鞋袜脱去,来体验我童年的感觉。树上已有绿意悬挂着春汛,麻雀在枝上乱叫,它们在阳光中体验春天的欢悦。山道中没有一个人,我陶醉地在那里漫走,不知不觉中路已经走了很多。我从树丛中出去,望见了右面的湖山,使我有一种到山顶一览旧日胜景的欲望。我不觉加速了脚步,一直向上面走去。但转了两个弯后,我忽然发现前面也有人缓步地在上山,但是即被树林所掩。我好像被童年的竞争心所鼓励,更快地赶上去。

我终于又发现那人,是女子,也穿着博大的黄色驼绒大衣,服装是多么与梅瀛子与白苹相仿呢?那么难道就是梅瀛子或白苹吗?我更快地走上去。我已经可以断定一定是她们两人之一了,我于是放慢了脚步,凭我昨夜在金门对她们身材比例的判断,来观察这到底是白苹还是梅瀛子?但是这观察是不可靠了,我几乎一步换一个猜测,最后我还是不能够确定,我需要更近地来看。于是我加速了脚步,大概相隔半丈路的时候,我看到她手上的那个指环,我确定了她是白苹无疑。她好像在四面浏览,似乎有回过头来的意思,我立刻蹲在一株树后,偷窥她一直前进时,我才出来,迅速地赶上前去,我希望我能偷偷地赶到她的面前,使她上山时有一个惊奇,但是四周似无其他的略可走,于是我一闪一躲地奔上去,希望到可以碰到她时让她发现,最后我终于在左面斜坡上攀着树干前进,在她远瞩着右面的湖山时候,我飞般地奔上山路,站在她的右面,用手绕过她的身躯,握住她的手臂,眼睛望着湖山,低声地说:“白苹。”

“……”她有点吃惊,但回过头来,于是淡漠地说:“是你!”

是一个我不熟识的富于延展性的声音,我倒有点奇怪了,回头看时,啊,是梅瀛子。

“是你!”我说,我骤感到一种局促,因为用这样的姿势来对待梅瀛子,是的确超越了我们间的距离。我把左手放轻,非常勉强的从她身上放下,但是她转一个身,背着我向前面走去,于是我跟着她,在她的左面上去。

“你这么早就起来?”我问。

“你也不算早。”她庄严得说,眼睛望着前面。

“昨夜睡得好吗?”

“托你福,很好。”她冷静而庄严,眼睛望望地下,又抬头望在前面。

我似乎寻不到话说了,我们沉默地,脚步押着脚步,迟缓地走着。太阳晒得我很舒服,空旷的四周使我的眼睛有明快的感觉,新鲜的空气好像荡浮了我胸部的污浊,但有一种迷人的香气使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芬芳,我似乎非打破沉默不可了,我说:“你以前可常来杭州?”

“是的。”

“很久不曾来了?”

“是的。”

“你喜欢这样的湖山?”

她忽然用她异常锋利的目光看我一眼,露出讽刺的笑声说:“我喜欢它同我喜欢白苹一样。”

“……”我低头许久,想出一句比较合宜的话:“是我刚才叫错的失礼?”

“笑话。”她说着笑了,带着更锐的讽刺。

“我并不觉得可笑,”我说:“当你们两个人穿完全一样的服装时,我得看错也是很普通的事情。”

“但是这有什么失礼呢?”她说。

“那么你没有讽刺的必要。”我说。

“就因为我喜欢白苹。”她说:“你假如因为我而不爱白苹的话,这是很可笑的事情。”

“我并没有爱你,”我说:“但不爱你不一定就必须爱白苹。”

“假如你未曾爱白苹,那么你不应当同她越过了你我般的距离。”

我知道她所指的是我招呼她的姿势。但是她接着柔和地伸过手指来,问:“这只戒指是你送她的吗?”

梅瀛子水仙一般的手的确增加了我这只戒指的价值,我甚至有吻她的欲望,我说:“是的,它怎么在你手上?”

“我说这只戒指镶得有趣,想把我一只较大的同白苹换,她不肯,但答应交换戴几天。”她闪着戒指伸着手自己看看又说:“她不肯,说这是因为你送他的。但是你不爱他,你有资格送她戒指吗?”

“不过,”我说:“你以为送舞女一只戒指一定要有特别的意义吗?”

“我倒没有想到你也是这样的男子,”她说:“原来玩弄女子是你独身主义的理论基础。”

“我不希望你这样侮辱我。”

“但无论如何,”她好像没有听见我话似的,用比较温和的语气说:“我希望你不要以看平常舞女一般的眼光看待白苹。”

“我对白苹怎么样,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

“可是,”她说:“问题只有一点,你如果爱她的,爱她,放弃你的独身主义,带她到内地去,过比较切实的生活;你如果不爱她的,少同她这样亲密的来往。”

“我不知道你有哪一种的权利与义务来干涉我与白苹的关系。”

“这因为我关心你们,”她的态度很柔和了:“我尤其关心白苹,她是非常年青而聪明的孩子,对你很有点爱。她认识日本人很多,假如加浓了她感情而最后给她一个刺激的话,她走的路是什么呢?”她歇了一会,忽然又改变了声调,高朗而郑重地说:“你有没有想到她的经济生活?她的收入,可供她同我们一般耗费吗?”

“……”我好像有话想说,但是说不出什么,我沉默了。许久许久,我感到一种无可填补的空虚,我叹了一口深沉的气。梅瀛子的态度这时突然柔和下来了,她挽着我的手臂,温和而亲切地说:“徐,我知道你是一个很聪敏的人,那么把我的话,好好记在心里,时时想想吧,现在让我们结束了这次谈话。”她好像若无其事恢复了平常的态度,挽紧我的手臂,加速的向山顶走去。

我的思想还在她刚才的话里盘旋,但是我的情绪开始有余裕注意到开朗的天空,融融的阳光,以及四周新鲜的景色。

“你没有同白苹作过这样郊游吗?”梅瀛子突然问。

“没有。”我淡淡地回答。

“如今我知道恋爱的因素是包括了整个的人生。”她自己对自己感慨地说,把脚步放慢了。

“难道说这样的郊游能使不相爱的人相爱吗?”

“至少能使不相爱的人有相爱的机会。”她说。

“这是每个追求异性的人都会去寻的。”

“但是有的人容易寻到,”她说:“有人就难了。”

“这是关联着金钱的事情。”

“而且还关联着政治。”她把步伐放到更慢。

“可是今天的郊游是你的政治的力量了?”我笑完了又说:“为什么不说是你爱情的力量呢?”

“在白苹身上爱情的力量,虽然可使她自己年容易来这里,但是这样容易可以请你来这里,这是不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说……”

“是说替我们办这些通行证的人一月前曾经带白苹来此地游过。”她笑着向前走。

“这使你妒嫉了?”我比她笑得更深。

“妒嫉的该是你。”她说。

“我已经告诉你我并不爱她。”

“那么你昨天对我的妒嫉是爱我么?”

“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理她的话,继续的说:“我倒觉得白苹之同我所讨厌的人来旅行是为金钱,同我来旅行是为兴趣,反而使我感到舒服。”

“可是事实上,白苹对你的感情也是因你的金钱而发生。”

“钱,钱,政治,你说什么都好。”我说:“但这一切只能帮助爱,帮助幸福,并不能购买爱也不能购买幸福。”

“也不能购买名誉与学问。”她说。

“也不能购买心与智慧。”我说。

“但是能够购买钻戒。”

“……”我不响。

“叫人家相信你在爱她,而以与你同游为兴趣的事。”

“还有呢?”我问。

“这虽不是政治的力量,而是政治的手腕。”

“你说下去。”我看她停顿了一会,但好像还有话似的,我说。

“但是,”她把语气放得柔和了:“灵敏的政治的手腕既然战胜了政治的力量,那么为什么只用在恋爱的争斗,而不用在政治的争斗上面呢?”

“徐!”

“梅瀛子!”

后面有人在叫,我们的谈话中断了,我与梅瀛子回过头去。白苹与史蒂芬,白苹手里拿着史蒂芬的手杖,走得很快的上山。

我们站定了等他们。太阳已经很高,四周景色非常灿烂,我感到舒畅与暖和。我脱去大衣,在附近找到一块石岩,我把大衣铺在石岩上面,招呼梅瀛子坐下。我坐在她旁边望着白苹们上来。

天空碧蓝,一二朵白云悠然在飘游,灰绿色的四周忽左忽右的包围着他们,是这一对美丽的青春,提早了大自然的春色,他们是自然的点缀,自然是他们的点缀。

我盘算着今天的游程,因为今天是我做主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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