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疯狂掠夺日本走私 病榻缠绵木兰探父

在民国二十一年秋天,立夫的古文字学著作出版了,那是在淞沪抗战后不久。一如事前所预料,这本书一般读者很少注意。写作时间二年有余,修改和排印需时约一年。陈三辞去了军队上的职务,回来抄写这部稿本。他放下了枪,再拿起笔来,练习了一个月,才又恢复了他那笔工整的楷字体。

那本著作完成之后,立夫和莫愁到杭州度假,自然是大功告成,大大庆祝一番。阿非和宝芬也南下来访,拜谒老父,邀请父亲北上和他们同住。宝芬告诉了阿-的新娘惨死的情形。她是产后死的。曼娘就得又抚养一个婴儿,就和她当初抚养阿-一样。宝芬也告诉他们曼娘和珊瑚两个寡妇之间感情越来越好。两人都已年岁渐长,都有一个青年做儿子。珊瑚抚养的博雅,已然大学毕业,和阿-相交日深。曼娘正打算叫阿-离开海关,因为她听了阿-告诉她私枭走私鸦片烟的凶险故事,她很害怕。万一阿-出了什么差错儿,她就要一个人独力抚养孙儿,她觉得自己年岁太大,怕不能胜任了。她希望阿-早日续弦,那样又有个儿媳妇可以依靠。宝芬没再生儿子,莫愁没有生女儿,两家说把最小的孩子交换,不过迄未有何行动。

陈三和他太太也来到杭州。他听说阿-在海关的工作,他说他愿意参加海关的缉私队,以便完全脱离政治关系,而且因为他武器熟练,枪法好。阿非和禁烟局有关系,说他可以帮陈三谋个位置,曼娘也愿陈三和阿-离得近一点儿。所以阿非,宝芬,和姚老先生回北平时,陈三和环儿也都随同北返,陈三就进入海关工作。

此后几年,木兰的生活可以算平安无事。夫妇二人安居过日子,家庭生活尚称满意。从丽华那件事情上,夫妇都获得了教训。荪亚对妻子说他那次也许是糊涂,但是在那种情形之下,他也知道会出事情的。他说他自己既非圣贤,当时也的确生活上需要一点刺激,需要有点儿变化。他说,事实上,他也只是好奇,就犹如每天的饮食上有点变化一样。木兰充分了解。于是不让婚姻生活日日如常毫无变化,不以事事固定规律为满足,在饮食,住房,生活的乐事上,她不断创造新奇,以成熟的精细优美,不断给丈夫新奇之感。她用酒泡枣,用蜜枣和火腿调制食品,用新法做酱油味道很厚的碎鳗鱼,做八宝饭,做焖鸡榨菜蒸笋,甲鱼汤烧鹅掌,鲍鱼煮后切片做冷食,还有蜜饯熏鱼,醉蟹,醉蛤蜊。她发明新的盛菜和吃东西的方法,实验用本地出产的器皿,用杭州的竹篮子。她想起了北平一家著名馆子的蒙古烤羊肉的方法,她在一个粗盆里点上炭火,上面扣上凸面的钢丝网子,预备好泡了酱油的极薄的牛肉片儿和鱼肉片儿,把炭盆端到庭院之中,在网子上烤肉,每人用粗糙的木头筷子,自烤自吃,她坚持一定要站着吃。她又仿照南方的风俗做“叫化鸡”,把一个整鸡拿出去野餐,鸡的内脏当然先拿掉,羽毛则不拔掉。她用泥在鸡上涂满一层,在火上烤,和烤白薯一样。二三十分钟之后,当然以火的强弱和鸡的大小来决定,然后拿出来,羽毛会和泥片一齐掉下来,里面便是热气腾腾的鸡。鲜而嫩,汁液毫无损失。他们自己用手把鸡翅膀,鸡腿,鸡胸撕开,蘸着酱油吃,觉得这种“叫化鸡”味道之美,为生平吃过的别种的鸡所不及。她说烹饪最简单的方法是最好的烹饪方法,自然的方法胜似烹饪的技术。上等厨师如上等教育家。上等厨师在能使鸡味发挥出来,并使之发挥得最充分。上等的教育家使一个青年内在的潜能发挥出来。鸡本身味道之美,如果诱发过甚,填充东西过多,过于压榨,加香料过多,反而倒破坏了原来的风味之美。她说得很对,主要的是“一热当三鲜”,刚一做好就吃,不然的话,食物从烹调器皿中拿出来之后,烹制作用所引起的变化仍在进行,余热还停留在食物里,肉,鱼,或竹笋的肌理组织就会改变,所以烹制恰到好处的食物也就变老了。

所有这些小事情荪亚已经满意,对立夫则犹有未足。姚氏姐妹之不同十分明显。莫愁所希求于生活者少,于是嫁予一个自己崇拜的男人,而在崇拜与照顾丈夫儿女时,便获得了人生的幸福。木兰天性是追求理想,因为她已届中年,能把她个人生活中之所有,充分发挥之,利用之,使自己之生活达到最美的境界。在这方面,有更多可感受的艺术和精美。虽然烹饪是最明显具体的,但是这种快乐,只是她幸福追求的一方面而已。在这方面,是自然必须以感官的感受为基础。她是自幻想中觉醒,也是迁就现实迫不得已。所以自从曹丽华那件事之后,她不再去做好多家事,她又对衣裳的式样多予留意。她的发型也常加改变,就和刚结婚那几年一样,有时穿长裤,有时穿裙子,有时穿旗袍儿,要看心情和季节而定。在夏天,比如说,她就不穿旗袍儿,改穿类似睡衣的宽大衣裳。春夏秋冬之不一样,对她而言,并不只是温度的改变。她的盆花儿也随着季节改变,她的心情,她阅读的书,每天做的事,生活的乐趣,无不随着季节而改变,栽植盆花,近来荪亚也和她有了共同的癖好。

立夫的书在那项专题上,成了最好的著作,也是内容最丰富的著作。专家虽不能立即接受他在若干方面的解释,却都承认他立论的精辟,承认了他的学问。因为语言学和经典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很为人所尊重,立夫的名字渐渐为国学教授所知。有一段时期,他受聘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学院去教书,对学校的改革甚为热心。但是不久,他发现自己可以说根本是个草食动物,只喜欢自己在草原上吃草,甚至在教育圈儿内有不少同事,可以说是肉食动物,专喜欢伤害别的动物,不许人家在草原上舒舒服服吃草。他发现学院越小,政客越多,里面的政争越复杂。那些人的卑鄙龌龊胸襟狭小,很使他受刺激。在这个小城市的学院里,他比别的教书的当然要算杰出,因为他是前国立北京大学教授,是一部重要著作的作者。学校里那些卑陋偏狭的同事传出一种谣言,说他极力要推动学校的改革,是因为有意要做那个学院的院长。这种想法他觉得既奇怪又可笑,所以暑假之后他就辞职不干,结果那些同事正中下怀。

一天在南京,他赶巧遇见前清御史魏武,当年曾弹劾过度支部大臣牛思道,现在任职政府监察院,为一颇有地位的监察委员。魏武年近七十,因为过去直言敢谏的名誉,政府才给他此一重要地位。他知道牛家的兴衰,揭发牛怀瑜的丑闻,那件事情上,他也知道孔立夫的角色。他俩谈了片刻,就谈到彼此的兴趣,这位老人就邀请立夫去帮助他做事。在南京,他因为弹劾了几个政府大员,已经在监察委员中有铮铮之誉。他的任务上需要好多实地调查工作,详查证据,准备文件,然而他却缺乏特别才干胜任的青年人帮助他。这时国家的监察机构是政府的五院之一,其地位与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考试院同一等级,各自独立,在全国各省皆设有监察局。国民都可以自由上书弹劾不肖的官员,各监察局都派官员出外查访,或公开或乔装私访,就地调查案件。立夫和妻子说:“我喜欢那种工作。我若隶属于政府,这正是我颇以为乐的工作。”

莫愁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位杨继盛的后裔。我不知道怎么好。你最好去问你母亲。杨继盛的血统是由她传下来的。”

立夫去问他母亲。这位太太却和祖先大为不同。她早已听说过三百多年前杨继盛的忠烈牺牲。但是儿子却把母亲劝服了,说现在是民主国家,有宪法保障现代的御史。立夫为使母亲和妻子放心,他说监察委员不受别的官员的管辖,执行公务时,受有正式法定条文的保护,这是政府进步的实例。这和以一介平民写文章批评官吏大为不同。做母亲的以自己儿子做官是一项荣誉;并且他不喜欢教书,总得有个工作或是职业。莫愁也以为立夫现在年事渐长,应当不像过去那样火爆脾气。所以妻子母亲都答应他充任监察院的参事一职,每月薪金三百元。

他到南京去就职,果然证明是魏武的一个得力的助手,魏武越来越倚重他。监察官知道的当然是官场里的丑事,常常谈论行将遭受弹劾的官员,并谈论何时将采取行动,往往以此为乐。弹劾要付诸行动之前,办公厅里往往紧张激动,尤以将遭受弹劾者的地位崇高者为甚。立夫很喜爱那侦察工作,搭箭上弦,描准射击,看歹徒中箭跌落,使正义伸张于民间。不过他所进行的弹劾工作,皆以魏武之名行之,他颇以做此实际基础工作为满足。

他常往返于苏州和南京之间,有时在调查案件时,回家探望。

他的工作进展得颇为成功。莫愁曾听说官僚贪污压榨的内幕,因而深信丈夫的任务的重要,有利于国家人民。

种种征象皆已分明显示出来,国家终于走上了进步的大路。内战已经停止,国内建设正在突飞猛进,由于国家统一,政府安定,财政在稳定之下日渐改善,而最可喜的是,全国军民和政府官员,都有一种新的爱国精神和坚强的自信。

虽然在华中及全国各地各种建设都在突飞猛进,北平可是闹得十分荒唐。东北满地是惊涛骇浪,不祥的预兆,非言语可以形容,气氛险恶,令人神经紧张,简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北平则处在半自治的冀察政务委员会之下,这是南京政府苦心孤诣制造的一种缓冲形势,以延缓日本武力从长城外的南侵。由日本在非军事地区煽动支持的所谓“冀东反共政府”,已经把势力扩展到通州,离北平不过三十里地之遥。老百姓惶惶不安,觉得大难即将来临。华北既非日本所有,亦非中国所有,既未脱离中央政府,亦不属于中央政府,竟不知是谁家之天下。伪冀东政府是日本和韩国走私的,贩卖毒品的,和日本浪人的人间天堂。滔天的洪水已然突破了万里长城,毒品和走私货品的细流已然泛滥到北平。南到山东,西至山西东南,日本人所说的“亚洲新秩序”已经呼之欲出了。因为一次战争即将来临,是中国和日本之间的殊死战。人的能力和先见之不能阻止这场战争,正如人之不能阻止海洋上一次飓风一样。人有时会纳闷儿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争;但是一研究战争前的气氛,比如法国大革命前夕,就不难了解此等战争爆发的原因。我们可以分析一下中日战争的原因,可是也不过如同气象学家在风暴之前看晴雨计上有趣的猛烈起落,或是地震学家在地震后分析地震仪上的振动一样。在战争来临之前,先有“神经战”。这场“战争”,事实上,自从日本在民国二十一年侵入东北之后,就始终没有停止。而“亚洲新秩序”,在民国二十一年至战争爆发的二十六年之间,已经在东北及冀东出现。若了解了那所谓“新秩序”和那一段神经战,也就了解那场战争发生的原因了。

姚老先生回到北平之后,无意再度南返。他已经七十九岁,和儿子阿非儿媳妇宝芬一齐住在王府花园儿。在民国二十五年五月,木兰和莫愁接到弟弟的电报,说老父病危,要她们速返北平。姐妹便带着几个孩子北上,立夫因公务羁绊,直到后来才能脱身赶去。

到了故园家中,发现父亲躺在床上,憔悴而消瘦,但是神志清醒。似乎他的身体已经老化,正像一部机器一样,只是精神仍然存在而已。病的开始是由于感冒,因为晚上睡觉他坚持要开着窗子。阿非心想这场病可能很危险。虽然一直没离开病床,可是姚老先生似乎克服了病魔。他感冒渐好之后,还坚持屋里要新鲜空气和充分的光线。他的声音低弱,胃口一直衰弱下去,肠子失去了功能。他躺在床上,又看见两个女儿,荪亚,孙子在旁,颇为欢喜。

姚家这次团聚是既喜又悲。家人团聚,但是其中有了变化,则最令人伤心。珊瑚是去年死的。博雅娶了一个上海的时髦小姐,这位小姐是位篮球明星,在北平上过学。曼娘现在是个五十岁的妇人,头发半灰,也算取得了祖母的地位。儿子阿-在她极力主张之下,已经再娶。他每周末才能摆脱天津海关的工作,回到家来,所以曼娘现在跟儿媳妇和孙子同住。孙子四岁,是阿-的前妻所生。

看了父亲之后,木兰到曼娘的院里,和曼娘长谈一番。曼娘说:“兰妹,我原以为一辈子见不到你了。你在南方住,总算有福气。在这儿住没有好日子过。我天天害怕。阿-在海关做事,太危险。每个礼拜他回家之前,我都提心吊胆,怕发生了什么差错儿,幸而至今还平安无事。环儿也是发愁,因为陈三驻扎在昌黎,昌黎是他的老家,他在昌黎抓走私的。你看,咱们全家都牵扯上了。阿非在禁烟局,每天在东查西查,抓贩卖毒品的人,或监禁,或罚款。我儿媳妇也和我一样为阿-担惊受怕,我们都愿他辞去那个差事,可是他不肯。他下礼拜六回来的时候儿,你要帮我劝劝他。”木兰问:“为什么会那么危险?我原以为陈三跟他在一块儿呢。”

“没有。他们每天的任务是赤手空拳抓私货,日本人和韩国人天天用石头棍子对付他们,有时还用手枪。即便陈三和他在一块儿,又有什么用,因为陈三也不能带手枪啊。”

木兰问:“为什么?”

“你细问阿-吧。他会跟你说个一清二楚。日本人不许中国海关的人员带武器。”

这时候环儿走进来,也加入了谈话。她说:“再过一个礼拜陈三就回来了。我给他寄去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哥就要回来了,我要他请假回来看你们。立夫什么时候儿来?”“我们离开时,他说一个礼拜后到。几天之后他就应当到了。”

“我妈和他一齐来吗?”

木兰说:“我想不会来吧。她要看家,也上了年纪。”曼娘挨近木兰小声说:“这是家里的事,你可别让外人知道。博雅怞‘白面儿’,正在戒。人若知道咱们家里一个人在禁烟局做事,一个人吸毒,那怎么办?”

木兰问:“不是吸毒的人枪毙吗?那太危险了。今年在南方好多人因为吃日本的‘红丸儿’,枪毙了。”

环儿说:“所以我为他担心呢。禁烟法执行得越来越认真。每个礼拜阿非一个人都逮到两三个吸毒的呢。他说由一月一日起吸毒人犯在北平也要枪毙了。新命令是贩卖毒品和制造毒品的一律枪毙——这话当然是说若是中国人的话,日本人咱们是不敢碰的。对吸毒的人,在两年前制定一个六年计划。所有吸毒的人都要登记,进入医院戒毒,或是在家治疗。时限过去之后,戒绝而又再吸食的人,也是要枪毙的。”

木兰说:“咱们为什么不叫博雅在家里戒呢?”曼娘说:“他正在家戒,不过太麻烦。他怞的是白面儿,不是鸦片烟。他说他之所以染上这种恶习,是因为怞日本多福牌儿香烟,那种烟比鸦片烟还要命,因为不知不觉就要越怞越多,若不怞,就两眼流泪,骨头节要断掉,简直就要死。”环儿又打岔说:“您知道谁让他下决心要戒掉吗?一个日本水手。一天他正同他太太在东安市场闲溜,你知道东安市场总是人多拥挤。一个穿日本水手制服的人在后面走。那个日本水手开始用手摸他太太的婰部。她一回身看,那个日本人还继续摸索。她好害怕,对丈夫低声说。日本人第三次调戏她时,她尖声喊叫,博雅大怒,转回身一看。日本人打了他一个嘴巴,然后哈哈大笑。博雅对日本人的恨深入了骨髓,他心里立刻明白使他怞白面儿的是日本人,就决心戒掉。”

木兰问:“日本人打了他,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中国警察不敢碰日本人。那是治外法权哪!”

木兰吓得要命。

环儿接着说:“我告诉您。这就是亚洲新秩序。在东北也是如此。已经发展到北平来了。北平已经是妖魔鬼怪的世界,不是人的世界了。咱们妇女孩子上街时要特别小心……北平有几千日本人和高丽棒子,五个里头倒有四个是贩卖毒品的。有些叫做‘医院’的地方儿,有蒙古医生给你注射古柯碱麻醉剂,收一点点儿钱。陈三回来时,他会把冀东的事情说给您听。”

木兰问环儿:“你想陈三愿不愿辞职呢?”

“不会。情形越坏,他们越有干劲。他说那叫团队精神……我告诉您,这种情形拖不久。到底我们是要国家的独立自由呢,还是要和一个所谓‘友邦’在保持和平之下,而甘心让中国妇女在本国领土上遭受此种污辱呢?不如现在就和日本决一死战,胜败落个分晓!”

立夫和陈三都是礼拜五到的。姚老先生似乎元气还够足,看见立夫时,他还能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木兰莫愁也在屋里。姚老先生问立夫工作的情形之后,他说:“我记得你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科学与道教》。你应当再拾起这个题目,写成一本书。这算是经你手写成我对这个世界的遗赠纪念品。你应当再写一本《庄子科学评注》,来支持你那篇文章的理论。要做注解,引用生物学,和一切现代的科学,使现代人彻底了解庄子的道理。庄子不用望远镜,不用显微镜,他就预测到无限大和无限小。你想想他说过水之不可毁灭,光的行进,自然的声音,物之可测量和不可测量,和主观的知识。你想想他那‘以太’和‘无限’之间的对话,‘光’和‘无’之间的对话,‘云’和‘星雾’之间的对话,‘河伯’和‘海若’之间的对话。生命是永久的流动,宇宙是陰和阳,强和弱,积极和消极交互作用的结果。庄子的看法真使人惊异。只是他没用科学的语言表现他的思想,但是他的观点是科学的,是现代的。”

虽然姚老先生的皮骨几乎干枯,他说话时显出的思维力还很强。

立夫深有所感,他回答说:“我一定会照您的吩咐做。庄子的名文《齐物论》就是一篇相对论。庄子说:‘……蛇怜风,风怜目……’我所要做的就是加注解,注出每秒光速为多少,最大的风速为多少。他的物种进化的学说——人从马进化而来,当然可笑。但是我已经放弃了科学。我现在正研究人类的害虫。我每次见一个,就捏碎一个。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木兰微笑说:“你捏碎害虫,妹妹打碎萤火虫儿。在你们俩合作之下,虫子就要在人间绝迹了。”

姚老先生说:“世界上的虫子之多,非你二人之力所能消灭得完的。我警告你们,我大去之后,会有战争发生,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木兰问:“那我们怎么办?”

“那很可怕。你们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我不会为你们担惊受怕,你们也不必担惊害怕。”

木兰问:“爸,您想中国能作战吗?”

老父回答说:“你的问题问错了。不管中国能不能打,日本会逼着中国打。”他停了一下儿,又慢慢说:“你问曼娘。曼娘若说中国非打不可,中国就会赢的。曼娘若说中国千万不要打,中国就会输的。”

这几个年轻后辈听了颇感意外,但是木兰知道曼娘是激烈的反日的,所以她了解父亲的意思。立夫微笑说:“为什么曼娘的话这么重要呢?我们和博雅阿-和别的孙子的态度就不算了吗?”

姚老先生很郑重的说:“不要怀疑我的话,只问曼娘怎么想。你们没有什么重要性。”

“为什么我们不重要?”

“等着看吧。”

姚老先生显然是以谜语做预言,佛教禅宗高僧往往如此。

他现在疲倦了,莫愁和立夫走出去,只留下木兰在父亲床侧。这时姚老先生问:“曹丽华怎么样了?”

“她结婚了,已经生了一个孩子。”

姚老先生微笑说:“我做得不错,是不是?等我大去之后,做侦探得靠你自己了。”

木兰说:“爸爸,他现在真的很好了。”

姚老先生嘴边流露出微笑。

木兰问:“爸爸,你信不信人会成仙?道家都相信人会成仙的。”

父亲说:“完全荒唐无稽!那是通俗的道教。他们根本不懂庄子。生死是自然的真理。真正的道家会战胜死亡。他死的时候儿快乐。他不怕死,因为死就是‘返诸于道’。你记得庄子临死的时候儿告诉弟子不要葬埋他吗?弟子们怕他的尸体会被老鹰吃掉。庄子说:‘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至少在我的丧礼上,我不愿请和尚来念经。”

木兰听见父亲引证《庄子》时微弱的笑声,很受感动,也颇觉意外。

木兰说:“那么您不相信人的不朽了?”

“孩子,我信。由于你,你妹妹,阿非,和你们所生的孩子,我就等于不朽。我在你们身上等于重新生活,就犹如你在阿通阿眉身上之重新得到生命是一样。根本没有死亡。人不能战胜自然。生命会延续不止的。”

莫愁和立夫离开屋子之后,莫愁跟丈夫说:“我原以为你会早点儿到呢。”

立夫回答说:“我在天津停了一天。做侦探。”

“什么侦探工作?”

“我现在并不是请假回来,我还有秘密任务在身。我在调查一个案子,与这个案子有关系的人,我不能说他的名字。这和搜捕上海的一个贩毒的人有关系,这里牵扯到一个要人。你知道,在天津和上海之间有很重大的贩毒交易。我在天津停下来就是调查此事。我请假时,他们要我调查这个案子,并且把整个儿走私情形做一个彻底的报告。关于这个数百万走私的情形,绝不可以在中国报上登出来,怕激起老百姓的反日情绪,没法儿控制。但是在轮敦和纽约的报上正在详细刊载,因为英美在中国的商业在这种不公平的竞争之下,正在亏损不堪。”

“那么你还是公务在身!多久才能做完?”

“我也不知道。要多久,就得多久,也许要一个月。因为这种缘故,我不便出去见人。我如今在北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莫愁说:“你只要在家就可以了。阿非、陈三、阿-,可以供给你情报。”

立夫说:“看看情形再说吧。”

因为立夫对贩毒的情形想得到透彻的了解,他去看博雅。博雅正在家中戒毒,颇有显著的进步。博雅是一副可怜相。他脸上,是恐惧,祈求,和仇恨的混而为一的表情,同时还有一种精神上无可奈何的折磨的神态。在他那消瘦低陷的双颊,高颧骨,深眼眶儿之后,两个转动的大眼睛流露出高度的聪明。他的嘴,宽大而有粗短的胡子,生得很端正好看,使人想起银屏的嘴,他旁边的桌子上有不少的瓶子和几碟子糖果。他说在伯母珊瑚去世之后,他住在天津的饭店里养成了那种要命的习惯。一个茶房引诱他吸一支头上藏有白面儿的香烟。他说他由于好奇,就吸了那支香烟。不久染上了那种坏习惯,越来需求越多。他告诉立夫,说他曾看见有人买多福香烟,只是把烟头儿掐下来,放在锡箔上点着吸。

立夫临走时说:“不要忘记你母亲,你就会戒除了。”可是博雅的表情不像是听见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阿-回家度周末,晚饭之后,立夫打算和他与陈三谈一次。曼娘和其他女人都不在座。现在立夫虽然不是曾家的人,阿-心中却佩服他,阿非则与荪亚较为亲近。

问到一般的情形,阿-解释说:

“是这样儿。我们海关上的人员,不能带武器,但是认为应当对走私的日本人和韩国人执行中国法律,而他们是不守中国法的。我们尽量抓他们的货。今年这四月,五月,每个礼拜都闹了一件事。铁路当局更是有苦难言。每天早晨,‘走私者的专车’离开他们的巢袕开到天津,私货就扔在火车站,预备往本地分发,或是再运往山东。通常是几个高丽棒子和小日本儿在那儿看着货。每天有十班货车开来,停在用卡车运来的私货旁边儿。最初,日本人很客气,日本军事当局向火车站要特派货车载运私货。我们的铁路当局若不答应,日本当局指控说‘缺乏合作诚意’和‘反日’。但是现在他们不再费事通知我们要车皮。武装的日本人和高丽人索性把私货一包一包的扔到二等车三等车上,把乘客赶下来,把窗子座位毁坏,殴打妨碍他们的苦力。有时到最后车要开时,货车必须加挂,或是卸下,结果耽误时间,车不能按时开出。”

立夫问:“铁路警察怎么办?”

阿-回答说:“他们能干什么?走私的人有治外法权保护,路警也不敢碰他们。他们只是袖手旁观,敢怒而不敢言。就在这个礼拜,一百多日本人高丽人,闯进火车站,因为他们无处放货,就把铁路局和海关的职员连踢带打。有的我们同事被打在头上,好多人由于路警劝解才免得挨揍受伤。”

立夫又问:“为什么你们不带武器呢?”

“看来像笑话儿,其实也很简单。去年好多白银走私出去,主要是从长城的关口,在那儿自然有中国海关人员巡逻,也自然带有武器。两个走私的人由长城上跳下去时受了伤,先是个高丽棒子,后一个是日本鬼子。于是日本军方要求五千块钱给受伤的人,并且要求整个长城沿线取消海关的巡逻。如不接受要求,以武力恫吓。为了避免武装冲突,我们不同意又怎么办?这样,就失去了长城线上具有优势的地点,只得在长城下头小心翼翼的勉强维持,还要避免进一步的冲突事件。您看‘冀东防共政府’是真正日本人的,但是海关则仍是中外共管,所以我们仍要尽职责,但是实际情形却如此荒唐古怪。

“去年九月,日本司令官通知海关税务司说,由于政治情势,海关巡逻队应即停止携带手枪。后来,另一个日本司令官又要求海关缉私船只,应当解除武装,机关枪也都没收。又过了不久,来了进一步的要求,就是所有海关的缉私船只,不管有没有武装,一律撤离‘非武装地区’三里,就是从东北的海岸线延伸到天津附近的芦台。好像这还不满足,日本海军当局拒绝承认中国海关人员有在十二海里之内行使职责之权,中国海关人员并无权向可疑的船只发出信号使其停止航行,并且警告中国海关人员不得干涉日本船只,不论船只有无日本国徽。否则以在公海上犯有海盗行为论处。

“所以由山海关到天津整个海岸不但成了自由港,也成了自由海岸。大批的拖网船和汽船,从五百到一千吨,停在海岸边,汽艇直接开进大沽口。”

阿-结束了他这一大段报告,大家都聚精会神的听。陈三说:“这不能算是走私。这是一个友邦在青天白日之下抢劫中国的国库了。我在海岸亲自见过。一天,我算了算有三十八条走私的船靠近山海关的港口。海岸上搭起帐篷,好像一个小市镇。多少堆的人造丝、白糖、烟卷纸、自行车零件、煤油、摩托轮胎、酒精、金属网,大白天堆在那儿,每一堆上都插着一个白旗子,上面写着日本运输公司的名字。这些货由那儿往南运,用载重汽车拉,用牲口驮,用挑夫挑,通常是由几个日本人或高丽人护送。我们也设法阻挡。我们接近时,中国司机就逃跑,但是日本人和高丽人则用石头投我们,石头是在汽车上先装好的。”

环儿说:“我曾经听说两个国家会为商业发生战争。但是还没听说一个国家会用走私做商业竞争的手段。若是不卖多余的煤油和金属网子,难道日本帝国就会亡吗?”

阿-说:“这并不是小事儿。日本走私的货已然南达长江流域,逼得英美没有生意可做了。我们海关税收的损失,每星期超过一百万。在四、五两个月走私最凶的时候儿,每星期的损失几乎达到两百万。”

立夫问:“中国人之外,你们也抓日本人吗?”陈三说:“必要的时候儿也抓他们。有时候儿会误抓。有时候儿日本人假扮做中国人,甚至也起个中国名字。但是一看他们矮小的身材儿,黑浓的小胡子儿,罗圈儿腿,走起来那副怪样子,就认出来是日本人。”

立夫说:“他们一定是日本和高丽的贱民。”

陈三说:“不错。一个国家派本国的贱民到外国去,使他们不守人家的国法,还给他们本国官方的保护,自然就发生这种怪现象了。”

“你们抓日本货或是日本人时,怎么办呢?”

陈三说:“若在乡间,那又不同。我们把他们送交日本领事馆的警察。这时日本人来要求退还他们的货物,往往有麻烦。但是我们很细心。货包上若写着‘军用品’,或是‘交日本司令部’,我们知道那是吗啡、海洛因、鸦片,但是我们却毫无办法。在过去一年半之间,我们抓住了几百次这种货物。”

立夫问:“海关税务司不向日本当局抗议吗?”阿-说:“啊,那就妙不可言了。税务司是提出抗议,但是日本军事当局又把他们送往日本的领事馆的警察。而我们向日本领事馆的警察抗议之时,你知道他们说什么。他们说,第一,向中国走私,在日本法律上并不算犯法,因此不能限制他们的此种活动,那意思是,所有抓到的日本人走私的,全都要释放,这是根据日本的法律。第二,他们说,走私只能在国界上发生,所以应当在万里长城上去制止,离开长城,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是他们禁止我们在长城巡逻以后说的。”曼娘说:“立夫,你觉得阿-不是应当辞去那个差事吗?至少也要调到上海或是别的地方儿啊。我只有那么一个儿子,老来是个倚靠,他的太太年轻孩子小。”

立夫看了看曼娘,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阿-说:“妈,您不知道。上海、厦门、汕头,哪儿都是一模儿一样。不管哪儿,只要有日本人,就有走私。再者,我若辞职,一定让同事笑话,说我没胆子。他们精神很好,苦干有朝气,我不能离开他们。现在我们政府最后终于采取较为强硬的措施了,情形会好转的。人人若都离开,海关的事怎么办?”

立夫说:“你也许要仔细想一想。你上有老母,下有娇妻幼子。你又是曾家的长孙。”立夫听见自己以如此客观的语气对一个青年人进此忠言警告,自己也感觉到意外。家人这个聚会散开之时,曼娘向他很感激的看了看。

第四十二章 制毒牟利牛素云被捕 伤时忧国姚思安遗言

姚老先生虽然卧病多日,但精力仍不枯竭,仍然病而不危,食欲还略见好转。木兰和莫愁决定继续居住下去。木兰给阿通打电报,叫他毕业后北上。

如今日本走私已经遍及全中国。国民政府向日本抗议,内称四月份一个月税收损失不下八百万元。日本并无令人满意的答复。世界其他国家在华商业继续遭受损失。日本外交部发言人在记者招待会上,关于走私的丑闻,记者纷纷发问。日本发言人表现的态度很可笑。他说中国的关税太高,所以中国应当对大量的走私直接负责。他又进一步指称,过错在于中国海关人员缺乏工作热情。国民政府为遏止此恶劣情势,做了最后的决定。在五月二十日,中央政府委员会决定:凡是中国人帮着日本人走私的,一律处以死刑。

阿非已经逮捕了些人,并且突击检查贩毒的人和北平的毒窟。在政府的新政策激励之下,他更加强了他的工作。他已经给当局上呈文,请求调陈三到北平禁烟局工作,现在陈三正帮助他突击检查毒品,抓拿贩毒和吸毒的人。

一天,有一个报告,说有一个海洛因制造厂,隐藏在大部分为欧美人居住的一条街上。

阿非对立夫说:“今天下午您要不要去?我们要去突出检查一个毒品工厂。”

五点钟,阿非、立夫,带着陈三和武装警察到了那栋房子,在两栋高洋房之间。因为是外侨住宅区,只有碧眼儿出出入入,没有人会怀疑到有毒品工厂。陈三奉命到那栋房子的后门儿去把守。因为又带上了手枪,他又心情愉快了,手不断在光滑的木头枪把上摩擦。

阿非和立夫及岗卫走往前门。一个便衣的警察去敲门。一开门,藏在两侧的警察就冲了进去,使大门不能再关上。开门的仆人被警察揪住,不能跑进去报信。此等工厂通常并无警卫,一则以为无人知道其秘密,一则仗着有日本人保护。在院子里,立夫看见屋里地板上摆着一排一排的东西,很像洗脸的香皂。阿非指出那种东西正是海洛因,即将装箱子,上面贴上标签儿“卫生药皂”、“哥德香皂”、“葛勒格香皂”,以及其他外国牌子。

在没有糊纸的小窗子的空格后面,有一个人脸向外望了望就不见了。突击的这一批人一直向前走去。那是一栋平房,往里有西耳房,样子像一根拐,大约有七间屋子大。他们把门推开,阿非下命令逮捕一切在场人手。四个女孩子和四个男人,嘴上用白手绢儿围着,正在两条长板子上工作,这两条板子就充做桌子之用。地上有两个炉子。屋子里充满醉人的恶臭气味。一个桌子上摆的是缸子,瓶子,大大小小的勺子,一张张大白纸上是白粉末,几个女孩子就在那儿做事。男人在另一张桌子上,上面安着有小轮子的机器,机器上有牛角状的出入口儿,以供调配和喷射白粉末之用。靠着墙有一个特别的机器,上面是个搪瓷的盖子,是把毒品压切成为香皂状用的。

他们到后屋里去,看见成堆的标签儿,各种奇形怪状的盒子,罐子,竹子器皿。奇怪的标签如“有光堂月饼”,“月盛斋酱羊肉”,“巴黎玫瑰香皂”,还有用竹筲子包着的缸子,普通是用来装酱豆腐,酱咸菜的。在后面屋里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立着几个密封的瓦缸,阿非说那里头是装的制海洛因的原料。

这时候儿,陈三进来,说抓到一个女人,她正想跑到后门外的汽车上逃走时抓到的。

“把他们带进来,和别人一齐关在前面的屋子里。”

那个女人带进来了,陈三有力的手揪住她的胳膊。女人反抗说:“不要揪得这么紧。这件事你们要对日本领事馆负责任。”

阿非和立夫正站在后面屋子里,看见那个穿着讲究的女人,从院子里被揪着一直走向前面屋子里去。

立夫喊说:“怎么,是素云!”陈三从来没见过素云,以前阿非也不常见她,因为素云在曾家住时阿非还小,而且素云又不常在家。

他们回到前面屋子去,犯人都挤在一块儿,几个女孩子吓得直哭。

立夫告诉阿非那个女人是素云无疑。素云穿着米黄的夏装,在黑暗的屋子里,面容显得苍白消瘦。陈三还用手揪着她。立夫在后面沉默不语,阿非走近她问:“你是谁?”他的剑桥教育使他沉稳庄严。

素云已经认出了立夫,但是不认得问她话的人是谁,所以很傲慢的回答说:“不用管我是谁。官长,你放开我。我也没犯罪。我本是来看朋友,走错了地方儿。”

阿非问司机:“你的女主人是谁?告诉我实话,不然有你好受的。你要自己洗脱干净,我可以赦你无罪。”

司机看了看素云,没有答话。

陈三说:“车是私人汽车,天津日本租界牌照,505。”

阿非问:“你的车停在这儿多久了?”

司机回答说:“大约一刻钟。”

阿非对那个女人说:“快点告诉我你是谁。免得多找麻烦。”

素云回答说:“你若问天津日本租界,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阿非说:“我警告你,不要逞强。按照政府新公布的条文,你这个罪名是可以枪毙的。”他又转向那个雇工说:“你们都可以枪毙。帮着日本人毒害咱们中国自己人,现在是死刑。”

他们听见这话,四个女孩子,其中两个才十二三岁,哭起来求饶命。他们还没听说这新法令。几个女孩子和男的都跪在地下哀求释放。

阿非转向那几个年岁大点儿的姑娘,叫她们站起来。他说:“告诉我实话,这个女人是什么人?告诉我实话,我就饶了你们。”

一个女孩子说:“她是这个地方儿的老板。我们叫她王太太。我们和她并不熟。她住在天津,不常来。”

阿非问:“王太太,你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素云在吴将军保卫之下,并没有改入日本籍。她听了阿非说的话,又看见立夫在后面站着一言不发,她开始软化,于是回答说:“咱们大家不必再装不认识。咱们实际上是一家人。

那边站着的不是立夫大哥吗?我是素云。”

陈三喊说:“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立夫仍然不说话,只是站着望着她。素云转过脸去对他说:“我知道你恨我。”

立夫说:“不是。”

素云说:“过去的就算过去了。我若是你,我就是这样儿看法。若不然,两家的仇恨几时完结呢?即使这次你把我逮住了,我哥哥,还有别人,也会为我报仇的。”

立夫不动声色问她:“这是威胁我吗?”

“我怎么敢威胁你?我是请求找个合理的办法解决这件事。请你告诉我这位官长是谁?”

“他是木兰的弟弟。我只是陪着他来的。这并不是我的差事。”

阿非用办公的腔调儿说:“我从来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儿碰见你。我现在是办公事。对不起,你得跟我走。”

他下令搜集屋里的文件,并且把毒品没收。雇工又恳求释放。但是阿非告诉他们都要先到拘留所。他们若能证明是雇工,对审问老实回答,他们可以获得释放。

现在素云开始害起怕来,在阿非不在屋里时,她向立夫说:“你们把我怎么办呢?”

立夫回答说:“我怎么知道?你的事要依法办理。”素云说:“我求你放了我。将来我会报恩的。我过去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把我一生都毁了,那还不够么?你非要把一个人逼到没路儿走不可吗?”她的声音和面容都十分可怜。

“我告诉你,这是禁烟局的事,我和禁烟局没有什么关系。我们从未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儿找到你。你为什么干这种事?”“这个说来话长。你若完全知道,你也就了解了。你若不替我说话,你能不能让我和我的前夫说几句话?也许念在以前的关系,他会为我说几句好话。我已经上了岁数儿,受的折磨已经够了。别再给我罪受。”

阿非搜查完毕,回来时听见最后一句话,心里也觉得难过。可是他仍然下命令把所有人犯都带到拘留所去。外面已经由禁烟局来了一辆密封的囚车,有卫兵看守,把人犯和检查出来的货品装载回去。

上车之前,素云转身问阿非说:“经亚在哪儿啊?”

“他在北平,已经结婚了。”

“娶的是不是一天晚上我在北京饭店跳舞时看见的那个漂亮小姐?让我见一下他,或者是那位小姐吧。”

素云和别人一齐关进囚车,由陈三押解着开回去。

家里听到这项消息,非常吃惊。

立夫微笑说:“我们不是去找她。这一次是她找上了我们。

经亚,你的看法怎么样,她请求见你和你太太。”

暗香说:“为什么她要见我?”

“她要见嘛。他说经亚会为她说情。她说:‘念在以前的关系。’”

经亚大吼一声:“以前的关系!”

“她说她要和你太太说话。她以为你现在的太太是和你在北京饭店跳舞的那个舞伴。那是爱莲吧?不然就是丽莲?”

木兰说:“是她。”说时手指宝芬,宝芬微笑。木兰转向暗香说:“你愿不愿和你丈夫的前妻说话?会出乎她的意料,叫她大吃一惊的。”

暗香问:“我们女人怎么能管禁烟局的公事呢?”立夫说:“我告诉你,我们把她送到这儿来,当然由警卫人员看守着。我提议你们妯娌三个人和以前的妯娌谈一谈,看她要说什么。她好像在她现在干的这件事之后,还颇有内幕,我想听听。”

经亚问:“你们要怎么办她呢?”

阿非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政府新法令颁布后第一件案子。我还没有细看文件。你要知道,中国人和日本人勾结走私是死刑。走私的首领公然对抗缉私队也是死刑。逮捕时她倒没有拒捕。但是另一条文上规定凡是逃避关税达到六千元者,也是处死刑。由这一次搜得的货物看,一定也超过六千元。情形看来不妙,我手里这是个人命案子。”

曼娘说:“你若把她处死刑,你可别把她带进家来。”

现在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儿了。大家分散开去吃饭。在各院里的晚饭桌子上,大家还是讨论这件事。

阿非进去看父亲。父亲说:“你可不要杀人。把她带来。

我也许要亲自和她说话。”

第二天,全家都同意素云应当有个机会和以前的丈夫交谈一次,这也许是因为家中的女人实在好奇心太强,很想在这种情况之下和她见一次面。因为姚老先生也想和她说话,那就必须在特别安排之下,把她带到静宜园来。大家都相信她是犯有重罪的。阿非也须要向禁烟局特别保证把她妥为送回,同时要在警卫之下带出来。在办公室里,阿非研究他搜获的那些文件,发现在“天津王太太”这个假名字之下,又有些别的地址。他也盘问那些雇工,答应可以交保释放,但是一定等把案子审理完毕,一切线索都查明之后,以防消息走漏。另外必须提防这次搜捕消息传到日本使馆。虽然阿非知道这纯是中国人的案件,因为素云尽人皆知和日本人合作,这当然可以解释为和日本人“勾结”,没问题,这位大名鼎鼎的“白面皇后”应当枪毙,但仍然不可不保密。他说这个案子必须速办速结,不然因为她的地位问题,一定和日本当局会发生纠纷。

那天下午,素云在严密警卫之下,戴着手铐到达,穿着女犯的旧黑衣裳。到了前院的一间屋子里,蒙眼的布才解下来。她睁开眼一看,见屋里好多人都是家人亲戚。曼娘、木兰、暗香,她立刻认出来。经亚站在旁门那边,她看不见。

她自己身上的东西都已经拿下去,现在穿着一身黑,没有化妆,看来苍白消瘦,面色微黄。虽然比木兰仅仅大一岁,脸上已有深纹。她低下头,一言不发。

阿非走过去问她:“你愿和你的前夫说话,是不是?”

素云问:“他在哪儿?”

阿非转向经亚,经亚不肯从墙角儿走过来,只是说:“她说想和我太太说话。让暗香和她说话吧。”

素云抬起头来,但是看不见她要找的那个女人。木兰碰了一下儿暗香,然后对素云说:“有话和她说,这就是经亚的太太暗香。”

素云抬起头来,表示惊讶。

她慢慢说:“各位妯娌亲戚,我最好向大家一齐说吧。大家若还想到以前我们是一家人,在一起住过,我想说几句话。大家若不顾以前的关系,我也就不用说什么了。你们若是要的是钱,说出价钱来。我会给钱。我付得出。”

木兰以不屑的口吻说:“你不要以为我们跟你要钱。”素云说:“我只是要保命。我活了这么多年,我知道钱并不是一切。我知道你们看见我带着手铐,大家很开心。你们若想报仇,我要问,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哪一位的地方儿?我被迫离婚,受了你们家的羞辱。那还不够吗?你们得有良心。不要以为立夫的坐监是因为我。那是我哥哥,完全和我没关系。”

似乎而今他们在听的素云,不是以前大家所知道的素云了。但是木兰说:“若照你说,你不在乎钱,那为什么你干这种事呢?”

她回答说:“木兰,我知道你恨我……”

木兰打断她的话说:“我没有。”

“你恨我没关系。咱们都长大了不少。我非常孤独。”木兰也受到感动,简直不记得曾经恨过她。但是曼娘说:“你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什么帮着日本人残害中国人?”素云说:“您若明白一切情形,大嫂,您会饶恕我。”忽然用一家骨肉称呼相称。“我是迫不得已。我的存款都在日本银行里。我若不接着干下去,钱就会被他们没收。”

木兰问:“为什么你不让他们没收呢?”

素云叹了一口气说:“毕竟是一大笔钱,是一辈子挣的钱。我怎么能甘心损失。有几百人现在依靠我过活。我若洗手不干,我就得离开日本租界,我的房子,饭店,该怎么办?我这个岁数儿,分文没有,到哪儿去呢?我告诉诸位,因为以前我们是一家人,不管你们还认我不认我,我现在老了,孤独无依靠,就是这么个老婆子。我虽然有钱,钱对我又有多大用?我看见你们在北京饭店,大家团聚,好快乐。我知道我走错了路。我不怪我丈夫。暗香,你有福气。我祝你快乐。

我但求饶我一命。”

现在全屋的女人都流了眼泪,都用手绢儿掩盖着擤鼻子。素云的话,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大家原来以为素云如今是个傲慢残忍得意的富婆。

“经亚在哪儿?为什么他不跟我说话?”

阿非向经亚招手,经亚带着孩子过来,但是孩子跑到暗香那边儿去,暗香用双臂把他们抱住,半为保护他们,半为给自己勇气。

经亚说:“你当初若知道知足,不会有今天。”

而今素云似乎觉得经亚当年对她并不坏,但她只是说:

“你若还念当年夫妻之情,你应当给我说说情。”

暗香的六岁孩子问:“为什么爸爸是她的丈夫呢?”

暗香说:“她嫁你爸爸比我嫁得早。”

小孩子向素云说:“你以前嫁过我爸爸?”

素云不由得伸手想摸孩子。素云若是不堕落,也许早有了这样的孩子了。

小孩子向后退,问她:“你是不是中国人?”

素云不能回答。

孩子又问:“你为什么帮着日本人呢?”

泪珠儿从素云的脸上流下来,暗香把孩子叫回去。阿非说:“你这样叫我们很为难。我们现在已经了解你。你要知道,你做的事每天要害死几千中国人。你还忍心干下去吗?”

“你若放了我,我答应以后一定洗手不干。我一定给禁烟局效力。”

曼娘问她:“你不恨日本人吗?”

“我恨所有的日本人。我也恨跟我一起干的所有那些人——中国人,日本人,还有别的外国人。”

立夫问:“你哥哥在哪儿?”

“他在大连,也是干这种事。他还能干什么?”

阿非说他父亲要见素云。

素云问:“干什么?”

“他想跟你说话。他病得很重。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费这么大力气把你带到家来。也许是你的好运气。”

阿非只要警卫、木兰、莫愁,一同跟着到父亲屋里去。警卫留在屋子外面,心里很纳闷儿。

姚老先生正躺在床上。暮春的太阳从窗子外面照射进来,把影子照在姚老先生脸上的皱纹上。

姚老先生说:“请坐。”

素云说:“我不敢。”

姚老先生又说:“我说你坐下。”

他开始说:“你是我的一个远亲。我不知道你愿不愿听我这个不久于人世的老人说几句话。你这件案子赶巧由我儿子办。你赶巧被他抓住了。这是天意,不是人的意思。我告诉过我儿子,我们家的人不能杀人。我要告诉他,把这件案子要尽量从宽办理。”

素云说:“多谢,老伯。”

“听我这个老人的话。记得这个寓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世界上什么是福?什么是祸?焉知你今天被捕不是你的福气呢?”

素云说:“老伯,我听不懂您的意思。”

“阿非若是放了你,以后一切全在你个人了……但是,我告诉你,中国日本之间,大战就要发生了。等一打起仗来,要记住,你可是个中国人。”

老人家停下来,眼睛甚至连看都没看素云。

姚老先生说:“好吧,再见。”眼睛也没转过来看她。

大家静静的走出屋来。

警卫和陈三把素云带到囚车上,阿非下令不再蒙起素云的眼睛。阿非现在要安排释放素云这件事,程序上是很困难的。他仔细研究素云的案子,把这个案子叫局里同事们办,请求他们从宽办理,因为这是老父死前的嘱托。因为这可能是北平第一个中国人制造毒品要处死刑的案件,局中委员愿意慎重处理。阿非要准备一篇详细的报告,在报告中要尽量低估货品的总量,并且说逮捕时人犯毫无抵抗,并且说突检的房子完全是中国的住房,与日本人毫无关系,与日本人勾结一款,于本案并不适用。最后他陈明犯人表示悔罪,并愿向禁烟局捐出五十万元推动禁烟运动,最后姑念罪犯由于情势所迫,并非怙恶不悛,请从宽处理。

数周之后南京方面的决定到达,素云被判开释。

一天晚上,姚老先生在睡眠中逝世。这是自然之死,身体元力渐渐耗尽了。最后几天,他的食欲渐减,直到连稀饭也不能吃,后来连水也不能喝。看来是显然死去好久之后,他微弱的脉搏还在跳,而且眼睛并不闭上。这真是道家的仙逝。

现在,他的儿子,女儿,儿媳妇,在床边有的立着,有的跪着。大家一齐哭泣,为他沐浴,更衣,依礼抬入棺木中入殉。阿非向局里请假,依礼治丧。阿非把陈三留在局里办公,因为陈三是姚老先生的远亲。木兰,莫愁,和两位女婿换上白孝服,曼娘和暗香依礼穿蓝孝服。

丧礼举行两周。傅增湘夫妇已返回原籍,宝芬的父母全力帮着办理这场隆重的丧事。美国小姐董娜秀,因为是画家,早已成为宝芬的至交,她也前来吊唁,华太太和老画家齐白石也来帮忙。阿非是孝子,不能来注意诸多琐事,只能由两位姐夫帮着料理。

不过立夫仍然进行他的走私调查。逮捕了素云,他对贩毒情形得到了深切的了解,远非其他情形之下所获得的了解可以比拟。阿非虽然悲伤,但仍然和立夫讨论案件,因为老父之去世,早已在意料之中。阿非所提供立夫的,一是直接的消息资料,一是言方的报告,所有海关的报告,国际联盟禁毒委员会英国人调查员米如,赖斯特小姐的报告,尤其英国人的这份报告所描写的真实情形,使全世界为之轰动。阿非也告诉他,天津的美国大学妇女协会已经做了贩毒调查,发现贩毒组织其蔓延之广,实令人憎恶,令人恐惧,只好把此一报告压下,不予发表。立夫看起英文来还感觉吃力,若想翻译得精确,还要问阿非。立夫常常挖苦留英的那些“绅士”的矜持造作的态度,这就使他和阿非始终有点儿格格不入,不能打成一片。但是现在第一次彼此渐渐了解,立夫把他自己对留英学生的偏见,也多少克服了几分。

在天津,一个外国医生,在日本租界附近一个中国小学旁边,向一个小贩买了些糖果,化验的结果,证明那糖果里有麻醉剂。立夫对这件事特别注意。

立夫说:“我简直不能相信。”

阿非说:“我可以证实这个报告是千真万确的。近学校也好,不近学校也好,这与贩毒的人没有什么关系。在日本租界,没有一条街没有毒品制造厂,批发或是零卖,即便在最讲究的住宅区,也是如此。贩毒的人何必为一个学校搬家呢?”立夫喊道:“这就是‘亚洲新秩序’吗?”阿非听见立夫骂,是用绅士所不肯用的脏话骂。

立夫决定再到天津去,他和阿-商量好,他化起装来,阿-带他穿过日本租界。立夫会日文,对他的调查工作很有利。他们看见一家一家的商店,在现代钢筋水泥的洋房子里,叫做“洋行”,门上把日本国旗挂得很明显。他们进了那些房子,发现里面除去毒品,没有别的货物。在一条街上,他们看见有十几家这种洋行。他们又走进别的街道,他们看见似乎是住宅,阿-告诉他那是制毒工厂和大宗批发商行地区。正在日本领事警察局后面,在旭街接连东马路时,连隐藏也是多余的,只见一个低级吸毒窟,衣衫褴褛的赤贫人在那儿出出入入。

立夫看那些人类中的堕落渣滓,实在不忍心,转身走开。“您要不要看还好一点儿的——高级的?还是中级的?”

“带我到个中级的地方儿去看看。”

他们坐了一辆洋车,到了一栋房子,立夫一进去,令人作呕的气味袭人鼻孔。屋里很黑,在坐榻上不是站着躺着的,就是坐着的,姿势不同,都是瘾君子,有中国和高丽女招待陪伴。

一个女招待问他们:“怞呢?还是扎?”

阿-指着立夫说:“我这位朋友刚刚学。”又转身对立夫说:“有三种方法用这种毒品。‘怞’是把烟怞下去,‘扎’是注射进去,注射的是古柯碱,或是吗啡。第三种办法是用鼻子闻,瘾头大的才闻。”

阿-说:“给我拿五毛钱的白面儿。”

女招待把他俩带到一个坐榻上去。一个中国女招待拿来了一小包海洛因,是放在一张特别的纸上,另外有半盒儿洋火。

阿-对站在一旁望的女招待说:“我只是让我朋友看看怎么怞。”

那个女招待微微一笑说:“我教给他看看好不好?”

立夫回答说:“不必麻烦了。”女招待走开。

“在高级的地方儿,那些女招待还躁副业,只要您肯花钱。您和那个小姐关在一个特别的房间里。您不叫,没有人进去。”现在这是半敞开的屋子,客人叫时,女招待就前去伺候。阿-指着一个仰身躺着的男人说:“看那边儿那个人,他正打飞机呢。”那个人把一卷纸放在一根香烟上,那个纸卷儿里有白面儿,在下面仰着脸怞。有人用一根小管子,就是把一支毛笔管儿,插进一个大竹子节儿里。别人坐在床上,用火柴在锡箔下点着,锡箔上有白面儿,等受热的白面儿冒出紫蓝的烟,就用管儿往肚子里吸。

阿-说:“那叫‘哈’,嘴往里怞气。”

有几个新主顾进来,一个男的,才十八九岁的光景。一个男招待走过去,显然是知道他要什么,那个青年把衬衫拉起来。

阿-说:“注射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静脉注射,一种是皮下注射。你看那个小伙子背上有好多针眼儿。最坏的时候儿,皮肤会因传染而腐烂。静脉注射没有这种毛病,但是太危险。有静脉注射后当场毙命的。所以有瘾的人大都喜欢皮下注射。”

立夫回到北京,准备一篇报告。除去海关的报告之外,中文在这个专题上完备的著作还没有,所以立夫要采用好多外国资料。

他写的文字里有:“天津日本租界是世界海洛因的大本营。是日本、大连、沈阳、朝鲜的鸦片输往南北美的中心。世界最大的海洛因工厂设在唐山。仅止在张家口的一家日本工厂,即日产海洛因五十公斤,也就是全世界合法需要量的十五倍。司徒-福乐(StuartFuller)在他为国际联盟禁毒委员会提供的报告上说:‘日本势力在东方进展所及之处,与之同时共进者为何?贩毒。’他把东北和热河的贩毒情形描写为‘令人战栗’。根据日本报纸,鸦片的种植和贩卖是由朝鲜总督指挥下的专卖局长细心计划管理进行的。鸦片制造商公会,由政府给与津贴,对公卖局负责指导种植鸦片,借款与种植鸦片者,并负责鸦片原料的运交工作。”

在他那篇报告的结尾,他写道:“禁毒和消灭走私最大的困难是日本的军事当局和治外法权。如果远东之情形如此,而日本竟要求世界承认,真是匪夷所思。如果这是一个友邦的政策,则中国应当多要敌国而少要友邦。如果这是亚洲的新秩序,则所有人类的良心应当要求返回于原始野蛮时代的旧秩序,那倒不失为一个更文明的生活方式。天津转日本租界是中国政体上一个毒瘤,是日本荣誉上的一个污点,是全世界公众健康的一个威胁,应当自地球表面上扫除之。”

姚老先生的丧礼办得很隆重,很冠冕。自从他出外十年归来之后,邻居都称他为“老神仙”,他的丧礼也称之为老神仙的丧礼,当然文词上有点儿矛盾不符。除去宝芬家的旗人和这个茶商巨子的老朋友之外,还有好多年轻一代的亲友。由于阿非的工作的性质,他在官场上具有相当的地位。北平市政府好多代表来参加送殡,送殡的行列达一里长。那时洋鼓洋号的音乐队应用在丧礼上已经流行,所以有若干个团体送了两队。姚老先生生前吩咐过不要和尚念经。不过西山一个庙里的和尚坚持来致敬。这实在不好拒绝,阿非只好接受,但是只请他们送殡。结果是新旧混合,有点儿古怪,因为和尚的脸和袈裟是黑黝黝的,职业乐队的肩章和制服非常鲜明,吹奏着柴科夫斯基的丧葬进行曲,两者对照,很不协调。木兰自杭州北上之时,在一个火车站上看见两个军乐队,由两个官员送的,来欢送一个省主席。火车一开动,两个乐队同时奏乐,成为滑稽可笑的杂奏。所以她让阿非告诉两个乐队,他们要自己协调好,不要同时演奏,而且不可以那个刚一奏完,这个就接起来。

丧礼给木兰莫愁一个机会,重见一次以前的亲戚朋友。那些人之中,有素丹,现在是个寡妇,桂姐和两个女儿爱莲,丽莲,两个人似乎婚姻很如意,派头儿很时髦儿。黛云的母亲也来参加。她丈夫已经去世,她说女儿在苏州又坐监,是在去参加共产党代表会议的途中被捕的。

阿-特别请假回家参加丧礼,虽然他不是姚家人,但是曼娘坚持这样做。出殡是在星期三,第二天他立即返回天津。他听说前一天,另一帮日本浪人在天津车站,把两百件货硬往三等车一个车皮里装,又把驱逐出来的乘客打伤了几个。

在六月,这种事已经有八、九次,把海关的职员实在惹得忍无可忍。在一个礼拜五晚上他们得到了一个消息,说一大批货,分装在六辆骡子车上,在通往天津的大道上被海关职员抓住,但又被三个日本人和三个高丽人抢回去,他们赶到,人多势众。阿-的办公室则找志愿人员,要前去再抢回来。几个最年轻和最强壮的自告奋勇,愿意前去,阿-也在内。那几个浪人据说身上没有武器,因此认为有十二个人足可以对付他们。他们自己也不得带武器,目的只是在夺回货物,击退私枭而已。

大家知道骡车的大道,那十二个人先到一个小村子里,只带着绳子。在村里一家商店中,他们之中一个人看见有大火炮,他们买了几个,预备吓唬私枭。大约两点半的光景,他们之中带着望远镜的那个人,看见骡子车来了。第一辆车上只有一个矮小的人,大概是日本人,坐在一堆货物上,另外几个人坐在最后的两辆车上。问题是对付后面车上的保镖之时,而不让前几辆车逃跑了,所以要点在完全施以突袭,攻其不备。三个人被派去对付前面的日本人,逮住赶骡车的,还要同时扣留住货物。另外九个人分成两部分,藏在大道的对面,攻击保镖,阿-在后面那一组里。他们蹲在一道旧墙下面。

第一辆车过去之后,为首的发出暗号儿,叫他们自己人爬近大道去。为首的把大火炮点着,扔到车上去。这个暗号儿一发,大家一拥而出。日本人和高丽人大吃一惊,开始乱扔石头。海关人员冒着飞来的石头跳到车上,双方揪打起来。阿-是在为首的官员之后第三个人,在他正跳到车上时,一个两磅重的圆石头打中他的头,把他打昏,跌到地上。幸而别的人已经赶到,日本人不能再扔石头。一个日本人带着一把斧子,对准为首的人就劈下来,为首的人迅速一拳打中日本人的肚子,斧子落在车上。

赶骡子的中国人跑掉,车停住了。双方混战了片刻,后面的两个日本人和三个高丽人被制服,捆缚起来。前面车上的日本人,因为喝了半醉,在六月的下午正在困倦,没有抵抗,束手就擒,用听不懂的日本话乱骂。

领导人下车来,看见阿-躺着失去了知觉,头皮上流血。他派人雇了六个农人,把车赶往最近的海关检查站,他们把阿-抬到一辆车上。阿-受的伤不重,到了检查站时,他已经完全苏醒过来,医生把他的伤洗干净,用绷带包扎起来。只是伤了表面,并不严重。这一批人,大功告成,十分兴奋,然后押解着那几个日本人和韩国人,送交日本警察局。

在七点半左右,六个日本人进入海关的庭院,从办公室的窗子往里望了望,随即闯了进去。他们问搜到的私货放在何处。主管人员告诉他们私货已送到总处去,一个日本人开始大骂,出手打了中国关员一个嘴巴。然后搜查客厅,拿走了那把斧子。临走时,骂人的那个日本鬼子用他那难听的中国话威胁说,如果告诉他的话不对,他要回来杀死那个中国关员。

第二天,阿-早晨没上班,坐着九点的快车回北平去,过中午不久就到了,家里人还没想到他会回去。

看见他头上缚着绷带,他太太好害怕,赶紧叫曼娘。曼娘说:“我告诉过你会有今天。你若叫人打死,我们婆媳怎么活?”

环儿,宝芬,莫愁听到这消息,也来到屋里,阿-把事情的经过完全告诉他们。木兰得到消息稍晚,听见曼娘话说得很激动,一半责备自己儿子,一半骂日本人。

木兰听见她说:“你干的是什么差事?官儿吗?又不是个官儿。土匪?又不是土匪。赤手空拳去擒虎狼。我恨死那些矮鬼子了。为什么咱们的官员不能带武器?为什么人家可以?若真是两国打仗,要清理好战场,双方摆成阵势,摆好刀枪,那也像个公平的交战哪……”

木兰问:“你赞成中国和日本开战吗?”

曼娘说:“若是像我说的正式打,打仗倒还好。怎么能叫阿-赤手空拳去和矮鬼子打呢?”木兰想起她父亲说的话:“你问曼娘。曼娘若说中国非打不可,中国就会战胜。曼娘若说中国不要打,中国就会战败的。”

木兰慢慢说:“你相信中国能打败日本吗?”

曼娘说:“不管中国愿不愿打,中国是不得不打了。”

曼娘可说中国要打了!

姚老先生说过,战争是要发生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战。

木兰说:“曼娘!你已经向日本宣战了!”

曼娘说:“我懂什么宣战?我只知道,咱们不能束手待毙。”

环儿问:“木兰,你怎么想?”

“我怎么知道?现在但愿我能问问我父亲。但是他常说,人的运气和个性息息相关。人若有福气,一缸清水变白银;若没福气,一缸白银变清水。人必须享有福的个性。日本人没有统治中国的个性,所以也没有统治中国的福气。即使把中国送给日本,他们也没有福气消受。”

第四十三章 报国洗前愆香消玉殒 除奸生差误李代桃僵

第二年七月七日,战争爆发了,由于华北的情势发展而成。正如地震之后,必随之而有洪水,乃是自然之事。犯罪学家若发现两个犯罪案子是用相同的方法作的,他们就认为两桩罪案是由同一罪人犯的。日本征服中国的计划和他们走私政策是一致的。方法相同,特点相同,动机相同;鼓动,计划,指导,也是由同一个机构,那就是日本陆军。

从抢劫中国政府的税收,到抢劫中国的疆土,日本陆军只是采用同样残忍的方法。说也奇怪,人类的心理对偷窃一个国家的领土,比偷窃一个妇人的皮包,多少看做更为光荣,更为对得起良心,辩论起来也更为振振有词。古时庄子就写过:

窃钩者诛,

窃国者侯。

这个真理的后一半,提供了一个问题,虽然无数智慧卓越的经济学名家,国际法理学家,在渊博的论文里,非常慎重认真在事前事后时常研究,查考,论断,争辩,解释,辩护,诡辩,讨论,其中的真理仍然逃过了他们的观察,就犹如在灵魂学家所举行的降灵会上一样,有人说看见了那个鬼,有人说没有看见。

但是,也许木兰是对了。日本人没有享福的特性,这是不会变的。

认真说,战争已经“自然而然的”开始了。卢沟桥“事变”;其实不是个事变。日本军队在非法的地区夜间演习之后,在凌晨四点半要求进入中国军队防守的宛平县城,要搜索一名“失踪的”士兵,他们说中国兵向他们开枪,后来日本又自相矛盾,说那个兵并不是失踪。但是那年战事发生之前住在中国的人,都知道战争是迟早要发生的。日本占了东三省之后,侵占了热河,悄悄的进入了察哈尔,创造出冀东伪防共政府,现在日本想使北方五省与中央脱离,他们以为中国会把这片领土送给他们的。中国人恨死了日本人,但是日本人却爱煞了中国的领土。日本人越喜爱中国的领土,中国人越仇视日本人。

于是两国开始了亚洲历史上最可怕,最残忍,最不人道,破坏性最大的战争。

其实神经战早已开始了好几年,而中国人的神经现在已经兴奋起来。中国人必须要打日本,杀日本人,才能不使全中国陷入精神错乱。中国政府努力压制国人的反日情绪的表现,不管是写文章,讲演,开会,游行示威,可是老百姓被压制之下日趋高涨的反日情绪,如水决堤,终于爆发而不可遏止。戏剧性的西安事变几乎使蒋委员长陷身漩涡。日本人说中国人民反日,话真是说对了。他们说蒋委员长鼓动中国人民反日的情绪,话却说错了,因为他没用手指头弹动一下儿。他们若以为日本人以战争毁灭加诸中国人的头上,而能消除中国人对他们的仇恨,使中国人看起他们来可喜可爱,那是另一件事,是日本人该用他们自己的智慧去了解的事。姚老先生、木兰、曼娘,即使中国最伟大的哲学家,在这方面,也没有一个人能对日本帮这个忙。

从客观的角度看起来,从民国二十一年到二十六年战争爆发,整个儿的动态是这样:侵占东三省是日本对中国的第一次进击。民国二十二年热河省失陷给日本之后的塘沽协定,要求中国长城沿线划做非军事地区,是第二次进击。在民国二十四年春天,中国大部分军队在“剿共”战役中把共军驱入中国西部时,日本人强迫中央政府自河北撤退某些单位的驻军,是第三次进击。这样与当地军事当局勾结,鼓吹“自治运动”,宣布脱离南京中央政府,在华北五省创造了一个像“满洲国”那样的傀儡政权。日本因为发现甚多地方当局都与日本“合作”得不够“诚恳”,在民国二十四年秋天,打算把力量集中在河北与察哈尔两省,但是中国政府的回答是从西部调回“剿共”军队布防在陇海铁路沿线。日本人大惊,看出了危险,暂时放弃了远大的计划,而创造了“冀东防共政府”,抓紧了冀察政务委员会,增加了华北驻屯军,比庚子条约规定在过去三十六年之中列强认为必需的军事力量,多了四倍。这是第四次进击。在民国二十五年秋天,日军占据了北平附近铁路的交叉点丰台,丰台是南下东去的火车必经之地,而丰台分明是庚子条约限定外国驻军以外的地区。这是日本向中国的第五次进击。紧跟着的第六次进击是日本煽动的蒙古伪军进攻绥远,在这次战事中,中国军队第一次正式出面,将伪蒙军击退。再后便是第七次进击——卢沟桥事变。

道家思想和现代科学都同意这一点:作用与反作用的力量相等。中国的反抗精神就是反作用力量。由民国二十一年到二十六年的日本侵华行动,就是引起反作用的作用。中国反抗的力量应当看做是战争开始前日本对友邦侵略的罪行的直接反击。只有这样才能了解这次战争。不幸的是,世界上力量最大的陆海空军力量,不能炸毁作用与反作用这条千古不变的法则。

现在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因为两国都打算在华北认真一试了。停火的商谈不停,战事时断时续。蒋委员长在牯岭召集各省军事长官,研讨重大决定。日本大军在毫无阻碍之下源源而来,用以加强天津铁路沿线的防地,为时达三周之久。在卢沟桥事变后九天之内,据称有日本五个师,总数达一万人,进入中国本部和内蒙地区。多少火车的军火和军队补给品涌到天津,分发到丰台和其他地点。真正战争在北平附近地区开始时,日本军队已经进占北平数里之内的战略据点。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兼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对七月二十六日日本要求将中国陆军三十七师全部撤退到保定以南的最后通牒,予以断然拒绝。二十八日,中国军队发动猛攻,可是宋哲元将军在当天夜晚十一点钟,出人意料的离开北平,派了当时一般人认为亲日的天津市长张自忠将军代理公务。二十九军的抵抗在二十九日午夜停止。北平已然落在日本手中。

父亲丧事完毕之后,木兰和莫愁已经全家南返,战争发生之时,正各自住在杭州苏州。阿非和别人仍然在北平。卢沟桥事变之后,北平谣言满天飞。南京中央政府在努力做重大决定之时,北平的居民天天盼望中央的飞机在天空出现,但是望不见踪影。各处都低声耳语希望这座北平古城得免于战火的破坏,各处也都在低声耳语,都恐怕战火难免。人们对入寇的敌人有仇恨,是埋在心里的深仇大恨,在几百年的忍耐磨炼之下暂时缓和下来。他们看见日本飞机在头上绕,他们暗中咒骂,但是十分谨慎。

这座古城中大部的居民,真正北平土著,仍然泰然自若,在家中,在茶馆儿里,甚至心情愉快的闲谈战争的来临,预测战争的后果,个人生活,一如往常。

他们厌恨入侵的外国人,不过以前早已见过别的外敌。在北平的居民,是形形色色的,老年退隐的清代官吏,年轻的爱国学生,胆小怯懦的官吏,温和而出语讥诮的政客,诚实规矩的商人,以及为日本做谍报的赤贫贱民。但是一般人,因为文化教养高,都厌恶暴力和战争,不喜欢上海那种恐怖和暴乱,而是温和,节制,爱好和平,非常有耐性。

在北平,真正古老文化的继承人,不介意于现代文明的侵扰。他们祖先怎么样生活,他们现在也是一成不变。他们家庭生活有满足的气氛,这显示他们对人生的看法上有无穷智慧的源泉,在生活方式上,对岁月保持达观,在谈话上,则出之以明智温和,轻松而悠闲。因为在老北京,刹那与万古没有什么分别。别处的数百年,在北平只是几段瞬息的时刻,在其间,由祖父至孙子,生活的传统,绵延不断。因为在老北京,大家都能够等待,在等待中由少而老,但是百年如一日,虽说由少至老,实则从未变老。老北京遭受异族的征服很多次了,但被征服者却将入侵者征服,将敌人变通修改,使之顺乎自己的生活方式。

满洲人来了,去了,老北京不在乎。欧洲的白种人来了,以优势的武力洗劫过北京城,老北京不在乎。现代穿西服的留学生,现代卷曲头发的女人来了,带着新式样,带着新的消遣娱乐,老北京也不在乎。现代十层高的大饭店和北京的平房并排而立,老北京也不在乎。壮丽的现代医院和几百年的中国老药铺兼存并列,现代的女学生和赤背的老拳术师同住一个院子,老北京也不在乎。学者、哲学家、圣人、娼妓、陰险的政客、卖国贼、和尚、道士、太监,都来承受老北京的阳光,老北京对他们一律欢迎。在老北京,生活的欢乐依然继续不断。乞丐的社会、戏园子、京戏科班儿、踢毽子人的联谊会、烤鸭子蒸螃蟹的饭馆子、灯市、古玩街、庙会、婚丧的礼仪行列,依然进展,永不停息。

若说老北京的天坛,紫禁城,皇家的宫殿会在轰炸下毁灭,那真是荒唐无稽。在日本军队占领的许多城市之中,老北京,真是像一个神仙福地,竟逃避了破坏的厄运。在老北京,不能慷慨激昂的谈政治,谈时事,那样儿,你那老北京的文化教养便是白璧微瑕,你也在老北京白住了。北京话和别的省份的方言不同之点,不在母音子音上,而是在平静的拍子和从容的腔调儿,愉快而沉思,说话的人只欣赏说话的风趣而忘记了时间。这种清闲,表现在言词中的隐喻上。比如到市场买东西,叫“逛”市场,在月下步行叫“玩月”,飞机投弹叫“铁鸟下蛋”,被炸着叫“中了航空奖券”。甚至于太阳袕伤口流血,居然会叫“挂彩”!死只是“翘辫子”,像叫花子倒毙于路旁一样。

但是在北平,至少有一个人是容易激动的,那就是黛云,她在五月底从狱中释放出来。黛云不真正够“老北京”,她是属于具有政治意识尚武精神的少壮中国。在她看来,已经发生的这场战争决不是什么大灾难,而是令人鼓舞求之不得的机会,中华民族要对抗敌寇为国家求自由的机会。若是了解前些年中国的含羞忍辱,就立刻明白这场战争之发生,适足以破除中国人心头的郁闷,恢复心智的平衡,发泄出储藏的精力。中央政府终于领导全国对抗日本了,这消息好得几乎令人难信。若知道过去七年里,国家的消沉,心理上的挫败烦恼,对英明领袖和坚定国策的期待,对全国各党派的通力合作的希望,就了解如今全国的团结抗战,在黛云看来,不啻是美梦的实现。

黛云的热心具有感染性,影响了她的侄子,也就是怀瑜的孩子,甚至怀瑜的太太。怀瑜已经回来,带着莺莺,他们住在德国饭店。他父亲已然去世,他的孩子和妻子与黛云的母亲同住,黛云的母亲叫福娘,她已然回来,又恢复了过去母子的关系。

一天,怀瑜来到黛云家里。他现在五十岁,小日本胡子已经变白。有钱,满阔气,穿着西服,戴着金边儿眼镜,也染上了日本人的习惯,比如在牙齿之间发出丝丝的声音,叫仆人时拍拍手。

怀瑜的儿子国璋,现在已是三十岁的壮年,恨父亲,也看不起父亲。他问父亲:“你回来干什么?还想在日本势力之下找官儿做吧?”

怀瑜以教训的口吻说:“年轻人,你懂什么?中国怎么能跟日本打?”

“你不赞成抗日啊?”

“我很不赞成。这简直是飞蛾投火——找死。过来,我要跟你说话。”

他把大儿子领到另一间屋里,才五分钟,国璋的母亲在外间屋,听见儿子在里间屋喊叫,然后猛跑出来,脸气得通红。

国璋大喊:“汉奸!汉奸!”

黛云问:“怎么回事?”

“他是日本特务,也想让我当日本特务!”

他父亲走出来,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黛云向他喊:“亡国奴!卖国贼!”

父亲说:“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对父亲都不尊敬!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个不孝之子!”

国璋说:“什么?父亲?你——是我父亲!我父亲早死了。我长起来这些年他在哪儿了?我早就不认他了。”他又转向黛云和母亲说:“他说给我三百块钱一个月,让我做日本的特务!”

怀瑜受罪多年的妻子雅琴,忽然大喊:“滚出去!滚出去!

你给我滚出去!”

雅琴拿起一个玻璃杯,向怀瑜投过去,不偏不歪,正好打在怀瑜的金边儿眼镜上,眼镜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怀瑜喊:“你!”

雅琴又喊:“滚出去!别再来打扰我们母子。我们受了多年的罪,幸而没饿死。别再沾我们的边儿!”

怀瑜大怒,他说:“好,好!简直是家庭革命!”怀瑜向妻子走过去,举起金箍儿手杖,样子像是要打她。

儿子说:“你立刻走开!”用手揪住父亲的衬衣领子。

怀瑜憋了一肚子气,转身走去。

一边走一边说:“无法无天!中国不亡,是无天理!”小儿子说:“这是你的眼镜儿。拿着走吧。”在后面踢了父亲一脚。

怀瑜滚出去的时候儿骂道:“坏蛋!杂种!将来就知道你们对,还是我对。大家都是为国家……”他的声音转眼听不见了。

素云还住在天津,天津正在戒严。不论在租界,或是在中国地区,行人常受检查。日本兵和军火,正源源而来。中国铁路专用来运输这些人和补给品。宋哲元将军为避免使情势恶化,只好允许车辆通过。天津的紧张情势,引起老百姓纷纷逃难,有的逃进租界,有的往南逃到上海。天津每天有很多人被捕,有的被刺。最重要的是特务的恐怖,常常有人死,日本特务杀中国特务,中国特务杀日本特务。近几年来,天津的海河上有尸体飘流,是常见的事,不过现在尸体增多了。大家对这种原因,自然多所猜测。有一种说法是,除去怞白面儿的之外,有些中国工人为日本人在海光寺做军事防御工程,做成后被日本人谋杀弃尸,因为怕他们泄漏军事机密而灭口。

既然日本知道战争来了,普遍设在中国的间谍网,自然正在加强。华北的总部设在天津,后来把最高机构设在北平,由一个日本人负责。这个间谍系统密织如网,延伸至内地,担任间谍工作的有中国人、高丽人、台湾人,还有若干白俄。这个组织在中国已经成立有年,担任职务的间谍,主要是专营日本药品旅行各地的推销员,毒品推销商,其他有以新闻广告社的摄影记者为掩护的。其他有在航空、政治、军事等机构工作的职员,他们倘若被收买,每月付给薪金。这些人都受有训练,会照相、画图、传递秘密信息,由日本间谍机构供给照相机、化学药品,甚至无线电机。目的主要是获取中国的军事秘密、地图、防御计划,以及其他军事资料。只有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员,其中有些是女人,才选派担任接近中国军官等艰难细密的工作。对这等担任特别工作的高级谍报人员,奖金极高,并供给职员,由他们差遣。

素云还住在天津,一天,日本人找她去日本特务机关,特务机关属于日本军部,和关东军土肥原主持的特务机关,往往龃龉不和。

素云进去时,一个年约四十岁的日本人坐在办公室里。他的脸圆而骨头突露,大圆头剃得精光。留着小黑胡子,没戴眼镜,不戴眼镜这在日本人里不多见。笼统说来,脸上流露出聪明,使人感觉愉快。他说的中国话勉强可以,还夹杂一点儿很难听的英语和俄语。

素云知道找她来此处的原因,她在日本租界开了几家饭店,还有财产,并且是毒枭的首领,已有数年之久,日本人对取得她合作,是深信不疑的。去年她被释放之后回到天津,日本当局都知道她的案子。她捐赠了五十万元给禁烟局,日本人认为那是纳贿,是释放的代价。因为她在北平的其他公司也被搜查过,日本人认为那是因为她运气坏,并不相信禁烟局对她有好感,或是她对禁烟局有好感。她还一直过以往的日子,显然是不得已,不敢真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不过她对自己的事业不像以前那么热衷发展,只要维持就满意了。那个日本军官很客气,对她说:“牛小姐,请坐。你长期跟我们合作,我们很感激。我现在有点儿事情给你做。我们对于你把全部的钱都存在我们日本银行,也要向你道谢……现在我们谈事情。现在我们日本租界,有不少饭店是你开的,每个饭店都有些舞女。你回去挑十二个到十五个最聪明最漂亮的,带着她们来见我,我有什么事情再吩咐她们。我们特务机关需要她们帮忙。当然我们忘不了你。我让你做她们的首脑儿。挑中国人、高丽人、白俄。每个月每人薪金两百块钱,最聪明的可以高到五百块……特别费用另给。这清楚了吧?”

素云并不觉得意外,她并不愿做;但是在目前的情形之下,她知道她必须遵办,不然会丧失了财产,甚至会丢了命。

她说:“好,我一定尽力办理。”

日本军官立起来,和她很热诚的握手。素云也表示热诚,可是心里真有点儿恶心。

她回到家里,把当前的问题思索得很焦躁。做鸦片烟生意赚钱和这个自然不同。她已经不知不觉溜进了那一行,也难再改行。但是现在已经打起仗来,是日本和自己同胞之间的战争。

她要不要做日本的间谍害自己的同胞呢?她恨自己,恨自己的事业,恨自己的整个的环境,这种恨变成了恨日本人,因为自己现在被日本人抓在掌心里。必须要做个决定。她或是豁出自己的财产被日本没收,金钱一扫而光,或是向日本屈服,服从做汉奸。汉奸这个名词现在哪儿都有,每天都有逮捕的消息。自己将来落个什么结局呢?为敌人效忠,即使能保住一条命,将来又得到什么好处?钱,她已经有了不少。

她若被捕枪毙怎么办?她的神经紧张起来。

这时姚老先生的话又在她耳边响了:“战争发生的时候儿,可要记着你是中国人。”那位老先生怎么会未卜先知呢?他真是个仙人吗?最不能忘的是暗香的小儿子的问话:“你是中国人吗?你为什么帮着日本人呢?”

她决定虚与委蛇,到有机会能抢救一点儿财产,就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走。她约了几个舞女,其中只有两三个中国人。一个率然拒绝她说:“我要钱,但是卖国,我不干!”其他大都是高丽和白俄舞女。第二天,她带着那几个舞女到特务机关,让那个日本首长去过目。因为她做事迅速,备受赞扬。另外那几个舞女走了之后,日本军官让她留下。

日本军官问她:“牛小姐,你是一位中年女士,我对你十分信任。战事就要发生了,你当然知道。半个月以后,日本兵就要进北平。我们已经把北平包围起来。我们一定要用最能干的人才,你的职务就是调查二十九军军官的政治立场。我们希望不流血而获胜,至少要牺牲越少越好。我们和张自忠、潘毓桂已经有接触。可是你是个中国女人,你能得到内幕消息,别人是不易得到的。挑两个最漂亮的小姐献给张自忠做礼品,但不要说是我们送的,说是你送的,让她俩在里面下工夫——你懂吗?另外几位小姐我派她们到中国地区,英租界和法租界做工作。”

素云准备到北平去。她到日本银行,提出三万块钱,不敢多提,恐怕招日本当局注意。她带着两个高丽小姐到北平,住在东交民巷一家外国饭店里。

黛云已经听说她这个异母同父的姐姐的被捕,后来由于姚家帮忙才得释放,已经到天津去看过她。赞美她决心改邪归正,并且劝她洗手不干,越早越好。现在素云走投无路,自然而然想起黛云能和她交谈,怪的是,自从她离开吴将军之后,怀瑜完全自己混,不再理她了。她知道她若向黛云问主意,黛云会说什么话,可是不由得还是去和她一谈。因为黛云和怀瑜的太太、孩子是这个世界上她仅有的亲人了。在七月半,她到了妹妹家。怀瑜的太太对她即使是客气,也对她很冷淡。那几个侄子也不知道对她有何观感。她把黛云拉到一边儿说:“我有话跟你说。咱们的父母已经不在,咱们都到了这个年纪,怀瑜已经不算我的哥哥。你知道,自从他的事业和我的事业发生了冲突,我俩争吵过。”黛云说:“他也在北平呢。”于是把怀瑜到家来的一幕丑剧笑着说了一遍。

素云微笑说:“我也是汉奸。”

黛云说:“真正的汉奸自己不说。自己肯说的不是汉奸。”

“我说正经话。我要和你说一下儿……”

黛云喊说:“你也是卖国贼?你来收买我,是不是?”素云连忙叫她低声。“我求你给我忠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人给我出主意。我现在的境况这个样子。我还不如死了好!”

她把损失财产和丧失生命的进退两难的情形,向黛云说了个大概。

素云说完,黛云说:“噢,是这样儿!再简单不过。你是不是中国人?问题就在这儿。姐姐,只有一条路子走。中国人怎么能帮着敌国害自己的同胞呢?即使你比你现在还富有,那又有什么好处?十之八九你要枪毙。既然你对我这么真诚,我也应当对你真诚。有个爱国锄奸团,哪儿都有他们的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姐姐,你若跟着小日本儿跑,我可要亲手把你毙了。你要人家在你脑袋上穿个窟窿吗?”

黛云说着大笑,虽然她的话够威胁,态度很亲热。素云又问:“你认为我应当怎么办?”一副很忧愁,很害怕的样子。

“怎么办?当个爱国英雄!问题是你恨不恨日本人。你没看见每个中国人,每个男人、每个女人、每个孩子们都反日吗?你看不出来中国一定会胜吗?×日本鬼子的妈!×汉奸的妈!你看不出来我快乐,你不快乐吗?”

黛云说这种脏话,素云听了觉得真好笑。黛云的精神振奋得使素云吃惊。

“中国能打胜吗?”

“当然——毫无疑问。咱们也许都死光,但是死也和中国人死在一块儿。”

“你若死,和中国人死在一块儿,难道你一定死得快乐?”

“当然我快乐,你还看不出来?”

素云觉得一种新奇的感觉在心中激荡。快乐的感觉和她生疏好久了,而且从来没听谁说抱着这种爱国必死的心会快乐。

她自己小声说:“快乐,快乐。”似乎是要体会一下这个字眼儿的意思,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感觉。于是她说:“妹妹,我希望一直和你在一块儿。我四周围都是妖魔鬼怪。我真恨日本鬼子,还有那些中国同事!”

“你恨他们?”

素云说:“我恨他们。”过了片刻,她又说:“看见他们就恶心!”

“那么逃到中国这边儿来。咱们在一块儿吧。”

“你刚才说你在锄奸团?”

“是啊。这是一个秘密组织。你若帮助我,我和你一块儿到天津去,拿枪先干掉几个日本特务。”

素云突然怕起来,软做一团儿,哭着说:“我怕死!”黛云的眼睛光芒照人。她说:“嘿!现在就是爱国的好机会。我带我们几个同志,和你到天津,咱们搜集点儿日本的秘密。我扮做间谍。你就是爱国的英雄。为什么怕死?”

黛云快乐昂扬的勇气感动了,甚至感染了姐姐,打开她心里一个前未曾有的新境界。在她精神上的空虚冷落的情形之下,她就贴近妹妹,抓住不放,就在妹妹跟前,做了一项重大的决定。

素云要和黛云、国璋、陈三,一同到天津。黛云要以妹妹的身分由素云介绍给日本特务机关。素云要留在日本租界,和日本特务机关接触,她得到什么情报就传给中国地区。同时,她分期从日本银行提出自己的存款,一次提出两三千,免得启人疑窦。

每隔两三天,素云就到日本特务机关去一次。她得到了玲玲的帮助,就是上次说不肯做汉奸帮助日本人的那个舞女,她起誓保守秘密。第一天,素云说黛云介绍给日本特务机关长。特务机关长看着黛云有点怀疑,素云说黛云是她妹妹。黛云这样就知道了所有的秘密的信号儿,又得了一个通行证,可以自由通过卫兵的岗哨。

的确很怪,好多日本特务,其中包括素云以前物色的几个舞女,不是遭人暗杀,就是神秘失踪了。

一天,素云到特务机关去,特务机关长问她:“你知道中国锄奸团吗?我们的特务人员遇到的凶险太多了。一定什么地方儿出了纰漏。我警告你,你要特别小心。可是,我顺便问你一下儿,你由北平回来之后,为什么七月十号在银行支出三万块钱,七月十六号支出五千,十八号又支出两千?”素云泰然自若,回答说:“这些日子情形很乱。谁不提钱准备急用?那三万块钱是付由大连运来的吗啡。我可以给你帐单儿看。”

“噢,我只是叫你小心点儿。”

素云假装玩笑说:“机关长,我这件事酬劳多少?我至少一月要一千块。我若能收买了张自忠反叛南京政府,那什么价钱?”

“算了吧,你要钱干什么?你已经是个百万富婆了。”

“我若不为钱,那你想我为什么干这个?”

“好吧,一千一个月。特别任务另发奖金。你想花五十万能不能收买张自忠?”

“我试试看。”

这段对话算暂时把特务机关长的猜疑压下去。但是素云不再从日本银行取钱,开始尽可能以现金收帐,因为一切支票都要经过日本银行。她又告诉黛云不要再到日本租界去。

现在平津情势越发危急。二十八号激烈战事爆发,日本飞机轰炸平津铁路沿线的中国驻军。日本在北平前线增兵。

素云传递过重要情报,那就是日本驻屯军已减到仅仅两千多人,大部分的兵已经派往前线,这件情报由中国舞女玲玲传给陈三,陈三住在中国地区。

根据这个情报,陈三和天津的保安队计划向天津日本租界突击。他们知道第二天在冀东通州敌伪组织的“冀东防共政府”的保安队要起义,那批军队是日本人训练装备的。再者,又有国军要全线反攻的消息,还有丰台和廊房已由国军夺回的消息,于是他们就决定一项把日本人全部驱逐出天津的大胆计划。

在七月二十九日夜里两点钟,天津市内战争开始。中国地区整天遭受炮击和空军轰炸。郊区的南开大学遭受猛烈轰炸,几乎夷为平地。市区大火蔓延,无法扑灭。

十一点钟,素云接到消息,玲玲第三次往中国地区时被哨兵逮捕,已经送往日军司令部。素云几乎吓死。前一天日本特务机关长以怀疑的眼光望她,显然以为她不忠于日本皇军,从别的特工手里获得了情报。

她决定逃到邻近的法国租界,于是化装之后,从住宅的后门儿出去,只带了一个手提箱,她还没上洋车,一个警察走过来问她:“你上哪儿去?”

素云向他做了个秘密的信号儿,表示她也是为日本皇军工作的。

警察说:“那么你是牛小姐,我正在找你呢。跟我到总部去。”

他给素云戴上手铐,往前走去。

素云问他:“你是中国人吗?”

“是,可是我也不能保障你的安全。”

“你放了我。我们都是中国人。”

警察说:“那么你怕为中国牺牲?”日本租界的中国警察以身材高大出名,也以对中国人趾高气扬出名,还以贪污出名。从停在路旁等座儿的洋车夫勒索几个铜子儿都干。素云对警察说:“收了这个手提箱。放了我。里头有三千块钱的票子。”

警察接过手提箱,一边迟疑一边害怕低声说话,眼睛向四周张望。这时一个日本哨兵,离他们不过十码远,看见他们说话。他走上前来盘问,跟他们一齐走。机会已经错过。素云又和中国警察说话。日本兵不懂中国话,打了素云一个嘴巴,叫她不要说话。日本兵看见警察手里的箱子,他吩咐把箱子和钥匙一齐递给他,三个人一齐走去,素云在中间。一个嘴巴打得素云很疼。她心里想:“这就是向日本人效忠的结果。”她的怒火上冲,一时无法控制。她听警察说“你怕为中国牺牲”时,心里涌起一种特别的感觉。现在她一边儿走的是中国人,一边儿走的是日本人。左边儿的中国人代表中国,而她就要为中国牺牲了。她知道末日到了。

在总部,问了她几个问题,她又大胆反抗。问话的日本军官向特务机关打电话。

素云打断他的电话说:“枪毙我!我但求一死。我恨你们日本鬼子!”

那个军官说:“好,就枪毙。带她出去。”

素云就在院子里被日本人枪毙了。

黛云、陈三、国璋再也接不到玲玲和素云的消息,心中一直纳闷儿。几天之后,听说日本报纸已经发出“白面皇后”因做中国间谍,已经枪毙。天津的中国读者越想越糊涂。

但是哪儿来时间去揣想?

中国的保安队和二十九军某些单位联合起来,已经突破日军的防线,在日本租界的街道上发生了战斗。在中国地区,炮弹爆炸,空军投弹,并向街道发射机关枪。有段时间,在日军派往内地之后,守军遭到突袭,毫无准备之下,似乎在天津业已战败。中国部队只有一千,攻克了东车站和老车站,阻挡住了日军向北平前线的增援。再进一步继续去攻海光寺日本军营。最后包围了东堤,准备去破坏日本飞机场。有些日本军队已退到塘沽。到深夜,中国铁路人员告诉他们消息,说二十九军已经开始撤离北平。

一个铁路上的职员说:“你们停止吧,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二十九军已经撤退,你们也没有后援了。”

保安队虽然一听发了愣,但是有些人还坚持不退,有些人自动散去,日本又进入中国保安队夺去的地方儿,又占了天津,也占了以前的奥租界和俄租界。

日本老羞成怒,采取可怕的报复行动。男人、女人、孩子,填满了街道,乱做一团,四散奔逃,用煤油点着的房子火势熊熊,无法通过,于是被刺伤,被践踏,被空中的机枪扫射。有些地方,在日军和残留的保安队之间,还时打时停。保安队中有不少人直战到子弹用尽,奔上前去赤手空拳和日本兵揪打。

在混乱之中,国璋被流弹击中。陈三极力帮助他,但是不到五十码,他就倒地而死。陈三只得弃尸而去。他的遗言是请他姑姑黛云安慰他母亲,杀死他父亲。

黛云和陈三现在必须逃难了。火车已然无望,必须步行回到北平。在路上,他们遇见好多兵,正在去找南下保定的队伍。在八月三号,他们听到通州起义的伪军屠杀了三百日本人。

陈三他们的问题,是如何能回到北平找到家人。他们知道北平已然在亲日的一个委员会手里,进城时都要在城门检查。

他们往前走,路上尘土飞扬,人是又饿又累。黛云听见陈三骂二十九军,骂二十九军军官的三代,她从来没听见一个男人这样骂过。

她问:“下一步怎么办?你要去干什么?”

陈三说:“干什么?接着干!在北平若没事干,我到南口进军队去,不然去打游击。那批武力将来必然是中国军队的精华。”

黛云说:“我跟你去。罗曼已经在西北。环儿也要去,我敢说。不过我想去打死我哥哥,要把国璋留下的话做到。那应当是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他住在德国饭店。我相信他安福系那一群狐朋狗党就要从东北回来,要在北平建立他们的傀儡政府。”

看见北平城墙时,天已经黑了。他们在一个村子里过夜。知道穿着身上那种衣裳进不了城。想进几个人家,但是人家不开门。

陈三微笑说:“现在怎么办?要在露天儿过夜,明儿早晨叫人逮走吗?”

最后,他们说是天津的难民,一个老太太让他们进家去。

陈三和黛云必须装做夫妇。

黛云跟那个老太太说:“老太太的心肠真好,求您答应我们在您这儿过一夜吧。明儿早晨我们就走。”

老太太到厨房给他们热了点儿绿豆稀饭。

老太太问:“你们不是兵吧?看样子真可怜!通州起义之后,杀光了东洋鬼子,逮住了殷汝耕。打算把他押往北平交给宋哲元,谁会想到二十九军撤退了呢?那些兵城都进不去。

他们把殷汝耕错交给城门的巡逻队。谁会想得到?”

陈三问:“通州那些中国兵现在在哪儿?”

老太太说:“我听说他们绕道去加入永定河那边的国军了。我上了年纪。只是牙还好。我若年轻十岁,我要到山上领导我自己的一股游击队。”

黛云恭维老太太说:“中国人若都像老太太这样儿,日本人用一万年也征服不了中国。”

现在知道安全无事了,陈三说出他在天津跟中国兵打日本,拿出他藏在身上的手枪。

“你太太和你一齐打了吗?现代的姑娘真行!”黛云望了望陈三,有点不好意思,回答说:“我是除奸团的。到了北平再用这把手枪打死几个汉奸。然后我们再离开。

您想我们能平安进城吗?”

老太太说:“带着枪不行。你们会被逮住枪毙的。城门都关了,只有西直门开着。你们必须绕到西直门外。我想你太太留着这样头发,穿着这样儿衣裳,她进不去城。”于是他俩心生一计。陈三扮做农夫,明早进城去卖菜,黛云帮着他卖菜。

陈三说:“老大娘,您得帮帮我们。我给您两块钱,还有那把手枪也给您。穿着这靴子也进不去。我们交换。您给我和我太太一身乡下人穿的衣裳,两筐子青菜。”

老太太立刻说:“你得自己去摘菜。我收下这钱,借给你们几件衣裳。我可不要你的手枪和靴子。你们一定已经看见,城内外,来福枪,手枪,军服,靠近城墙扔了好多,谁愿拿谁拿。新任警察局长派大卡车去装,再送交日本人。”

陈三和黛云出去摘青菜,老太太在黑暗里看着。

然后老太太带他俩到一间黑屋子,屋里有一个砖炕。老太太走后,陈三说:“你睡这儿。我在外面凳子上睡。”黛云说:“那不行。她会怀疑咱们。咱们穿着衣裳靴子睡吧。”

所以黛云和陈三那夜一同睡在那个小炕上。

天还没亮,俩人就起来了。陈三舍不得扔掉他的手枪,决定藏在菜筐子里。他扔了军靴,但是找不着鞋穿,只好光着脚走。黛云把头发用黑布包起来,扮做农妇模样。天刚有一点儿发灰,他们向老太太告别,启程上路,陈三用扁担挑着菜。他们到了西直门,城门还没开。恐怕惹人注意,他们离城门远一点儿等候,等别的乡下卖菜的来到,他们才走近。黛云看见有乡下女人进城卖鸡,她买了两只,她提着鸡腿,好像是进城卖鸡的。和七、八个乡下人混在一块儿,陈三挑着菜,黛云提着鸡,在后头跟着走向城门。到了城门脸儿,新警察把他们拦住,那是新任职的亲日警察局长潘毓桂派驻城门的警察。

陈三停下来,把菜筐子放在地上。

警察开始检查菜筐子。警察的两只手摸到了菜筐子底。幸而手枪是藏在另外那个筐子里。

黛云站在陈三的旁边,简直要急疯了,心想再过一刹那,手枪就会落在警察的手里了。她不知不觉一只手一松,鸡掉在地上,咯咯一叫逃跑了。

黛云喊:“糟了,鸡跑了!”在后面追去。别的农人也帮着她去逮那只鸡,在混乱中,黛云一不小心,另外那一只也跑了,于是农人和警察都大笑大吵起来,北平的老百姓就是这样儿。甚至一个警察也帮着去追鸡。

黛云学着乡下人说话的腔调儿说:“噢,老佛爷!这两只鸡若跑了,我要饿三天了。多谢您!多谢您!”

这一乱,大家都心情愉快了,连警察在内,没有检查,就让他们进去了。陈三和黛云回到王府花园。进去洗澡换衣裳,告诉大家早晨冒险的紧张趣事,还有昨夜那位好心肠的乡下老太太。环儿看见丈夫安然归来,好不高兴,因为已经听说天津的混乱和屠杀,又五、六天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这时在北平只有亲日的报纸可以发行。阿非和别人在报上看到素云以国特名义为日本枪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陈三黛云告诉他们素云最后牺牲赎罪的情形,才弄明白。陈三陪同黛云回家,把国璋为国牺牲的消息告诉雅琴,但是把要杀他父亲的话瞒住没说。雅琴已经想到会有坏消息,因为她知道天津陷落之后男男女女死了几万人,所以她倒有勇气硬起心肠来接受这个噩耗。

她镇定一下之后,黛云告诉母亲和侄子他们路上的惊险和素云的死。

黛云问:“北平的情形怎么样?”

他们说:“你最好小心点儿。北平而今在汉奸手里头。家家搜查青天白日旗。三民主义、总理遗像都烧了。”

“谁来检查?日本人?”

雅琴说:“不是,这事用不着日本人做。汉奸警察局长潘毓桂为他们做。他解除了旧日警察的武装,送给日本驻军总部去做礼品,用每名两毛钱的代价雇些苦力贱民去欢迎日军进京。北平就这样出卖了。”

黛云问:“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七月二十八,传出各线大胜的消息。全北平都万分兴奋。第二天早晨,国栋弟兄们早起要看更多打胜仗的消息,可是报纸没有来。老妈子买菜回来,说街上冷冷清清的,沙土袋堆的防御工事都没有了。兵也都不见了,也没有中国兵,也没有日本兵。夜里宋哲元到保定去了。国栋出去看看,经过警察分局,只见几个警察坐在院里,低着头,没穿制服。一整天,北平像个鬼城一样。商店都关着门,散兵游勇,还有伤兵,哈德门大街满街都是。电车还照常开,只有司机丁当丁当踩铃锁,车上空空的。他们兄弟好几天没出门儿了。”

黛云问:“那老东西又来了吗?”

“谁?”

“我那位好哥哥。”

“他来这儿干嘛?”

黛云没再说话,她没告诉雅琴她和陈三打算刺杀怀瑜。刺杀他那件事,要在陈三离北平之前才动手。陈三那一批人之中,很多人要去山西加入共产党,因为那时共产党已经在山西开始活动。黛云极想去,因为自从她坐监以后,就和她丈夫罗曼分手了。

陈三、环儿、黛云准备立刻发动一次暗杀。环儿给阿非留下一封信,让她转交给她哥哥和母亲,就到黛云家去。黛云辞别母亲,只说他们那群人要到西北去打日本,她母亲知道不能阻拦她,福娘没有别的孩子,只有女儿黛云,当然和她分手很伤心。自从搬过去住,雅琴的孩子们就叫她奶奶,而实际上,那些孩子们就像她的孙子,雅琴也像她的儿媳妇。素云上次回到天津之后,她给黛云留下了一万块钱现金。现在黛云把这笔钱给她嫂子,供母亲和家人生活之用。

怀瑜住的德国饭店在外城的东南角儿,离东交民巷使馆区很近。陈三和另外两个人去,都暗藏手枪。刚过八点钟,因为他们知道怀瑜晚上要出去和其他安福系分子开会。他的汽车停在饭店前头,车头向西。陈三和他的同志藏在一条正南北的巷子里。

过了一会儿,那辆汽车向他们开来。陈三站在巷口,躲开灯光。汽车刚刚发动,渐渐就要开快了。陈三藏在墙角里,拔出了手枪,一瞄准,就发射,车歪到右边去,碰到电线杆子上,司机显然是当即死亡。陈三听到一个女人的叫声,由车头灯照在墙上返回的光亮,陈三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在后面座位上。他和那两个同志都对准后座又放了六、七枪,看见女人低下了头。因为路人已听见枪声,陈三告诉两位同志从黑暗的巷子里逃走,他在后面跟着跑。

他们跑到苏州胡同黛云家,因为只有短短一段路,黛云、环儿还有别人,正在等他们。

陈三很冷静的说:“做好了。”

黛云的母亲看着这三个人进来,喘喘的,心里纳闷儿。

她问:“什么做好了?”

陈三说:“没什么。出发的事准备好了。”

陈三把太太拉到一边儿之后,对她说:“我相信那是莺莺,不是怀瑜。车上看不见别的男人,只有一个司机。”

环儿把这个消息告诉黛云,她不由得为成功低低欢呼了一声。

这一群青年人,四男三女,决定坐洋车到城门,在乡间走到永定河对岸,那儿还有国军驻扎。

因为早已准备好立刻出发,而且暗杀了莺莺之后,再住在北平也不安全,只好留下怀瑜一口活气儿。后来怀瑜在北平傀儡政权安福系王克敏之下,是一名显要大员。

到这儿,我们必须把陈三,环儿,黛云撇下。至于他们怎样出城,怎么失散又重聚,怎么到达山西省北部,后来阿-又去找到他们,怎么打游击,在战争开始后几个月,后来竟至几年,他们阻挡日本进军西北,都要读者诸君自己去想象了。他们是勇敢爱国的中国青年,在物质环境最艰难之下,他们的精神奋发旺盛,他们的斗争勇气,坚强不摧,不屈不挠。

第四十四章 日寇屠杀曼娘自缢 京华论陷经亚南逃

莺莺遭人刺杀的消息,北平各报一律不许刊登。好多中国报这时都停刊了。一个傀儡报,叫做新民报,在六月份曾遭封闭,如今又复活出现。在天津意租界发行的天主教益世报,有人私运到北平,售价甚高,但是卖报的若被发现,即遭逮捕。傀儡报纸上只发表日本的同盟社的稿子,在东京来的电文,社论也是有关“亚洲新秩序”的文字。北平是与外界隔绝了。家里有钱的人才有无线电收音机,用户急切于收听到南京的消息。

警察对凶手的线索一无所得。但是怀瑜既惊怕又恼怒,眼睛死盯在姚家的王府花园。

第二天,一群警察到姚家花园,仔细打听居住的每个人,把人名字记了下来。家里的人是冯子安、冯太太、阿非、经亚、博雅,冯氏夫妇和宝芬的父母都是老人。幸亏立夫、环儿、陈三的名字早已不在。警察确定家中只有那几个人之后,看了看房子,没有蚤扰,客客气气走了。

阿非已经听到莺莺的被刺,对陈三和环儿与此事有关,半疑半信,但是幸而他们已经走了。他也怀疑警察来搜查会与刺杀案有关系,也相信十之八九是由牛怀瑜派来的。后来他听说警察也到过黛云家,黛云的母亲说她女儿在天津,没有回来。

在这种情形之下,阿非认为他自己和花园这个家,是有危险了:第一是怀瑜又回到北平,第二是他在禁烟局负责任期间已经树敌不少,而且会被人认为是中国政府的官员。他邀请宝芬的美国朋友董娜秀小姐来住在花园里,立了个合同,把静宜园转卖给她,告诉她在门上插上美国旗。他知道董娜秀小姐为人正派,决不会占便宜。而那个合同不过是个形式,若有什么麻烦时,警察也容易找理由应付交差。至少有一个白种人住在里面,日本兵,日本浪人,也有几分顾忌。

警察来调查时,册子上漏了曼娘和阿。因为卢沟桥事变刚发生之后,曼娘怕日本人抢到城内,已经决定搬到乡下去住。她以为姚家的别墅靠近玉泉山,很不错,可是曼娘的媳妇坚持她娘家在京北,更为安全,因为离北平更远。曼娘的母亲孙老太太,已经在去年冬天去世,所以阿-便和曼娘,他太太,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搬到他老丈人家的村子去住。

那村子离火车站有三里远,他们坐火车去的,那是在北平陷落之前三天,一路没有什么困难。阿-他太太娘家姓朱,那村子叫朱家庄。是一个集镇,坐落在山区,全村人都姓朱。曼娘全家一到,是村子里一件大事。曼娘和她儿媳妇穿的朴素衣裳,在乡下人看来,简直是奢侈华丽的上等衣裳。乡下女人都凑集在一处,来看王府花园儿的小姐太太。

他们住的房子是阿-的老丈人的姐姐的。这栋房子是用土坯盖的,虽简陋不过,因为四周有围墙,很与别家不同,因此很显眼,前面是个空院子,院里是打麦场。墙的下一截是用山上的圆石头砌起来的。

乡下老太太把自己的屋子腾给侄女儿住,自己搬到后面屋里去,再三说招待他们太简慢。因为没有别的屋子给曼娘住,阿-说他可以睡在外面客厅里,让他母亲和他媳妇孩子睡一个炕。

在北平城围困那些日子起,在乡间倒是满愉快。村子靠近山丘,平静无事。在傍晚天气凉爽下来,阿-和他那时髦的妻子,他的孩子,一同漫步,走到附近的一条小溪旁,走近火车道,看见满车的日本兵往北开往长城上的南口。乡村里还没出什么差错儿。

又过了五天,日本兵开始在乡间经过,大都顺着铁路走。他们开始看见农夫带着家人逃难,还带着猪,鸡,以及别的家畜,有的是从靠铁路太近的地方逃往别处,有的是从北平郊外逃来的。这些只是华北乡间大动乱的最初征兆,将来的遭受蹂躏最厉害的地方,会使人畜一扫而空,甚至一棵树也不留下。逃难的妇女向村中的妇女低声说受污辱的经过。一个做丈夫的从日本兵手里抢夺他的妻子,他的头上遭受日本兵拿棍子痛击。男人告诉他们村子里住着日本兵,鸡猪都宰杀吃了,门窗都打烂了,木器家具都拿去做柴烧。因为在华北木柴缺乏,每一有兵灾,第一件事就是木制的东西遭受破坏。

现在,说来也怪,朱家庄竟能免于灾难。因为朱家庄和火车道之间有一条小溪,村子在山坡上,经过的日本兵走不到。传闻南口附近有猛烈的战事,但是距离太远,连炮声也听不见,只看见远处有数千之众的日本军队沿着铁路走过,配有坦克车。夜里有时可以看见远处有大火,他们知道那是烧的农人的家具,织布机,门框。可是朱家庄虽然在日本兵的眼界之内,却能安睡无惊。

现在又有大批难民从北方源源不断而来。他们说全村子都烧毁了,几百妇女逃到矿袕里去避难,藏在里头,一连几天没有东西吃。成群的土匪,也在乡间出没无常。

一天,因为看不见日本兵的踪影,阿-冒险渡过小溪,走到一个荒凉的小村子里,村子里已经荒废无人,因为正在日本兵行经的路径士,他在死气沉沉的村子里走,处处都是曾经遭受抢劫蹂躏的样子。在墙上有一张日本军队的布告,中文还不错:

大日本皇军布告第一号

本司令官将下列命令告知汝中国民众:我军为

实现大日本帝国之使命,只求在远东建立和平,增加中国民众之幸福,但求中日合作,共存共荣。此外,别无所求。此次,虽本军为中国军队之荒谬无理之态度所激动,但本司令官仍一再容忍,深盼情形不致恶化,并能早日获得解决。但中国军队尚未自知错误,停止挑衅。中国军队之行动,不仅污辱太日本帝国之光荣,并危害东亚之和平,陷人民于千载不复之灾难。因此之故,本皇军仰体天心,俯顺民意,对残忍不义愚蠢顽梗之匪徒,决予严惩。但对本皇军毫无敌意之善良百姓,皆视为本军之亲友,决不加害,且为彼等谋永久之幸福。希望居民慎勿惊扰,明辨是非,深体本军之诚意,各安本业,静待福祉之来临。凡乘时局未定,造谣滋事,或帮助匪徒者,决予严惩不贷。

大日本皇军司令官香月清司

昭和十二年七月十二日

阿-看的是商店一旁的一个布告,商店的货架子上空无一物,地上满是碎玻璃,桌子翻在地上,半毁的木门框横躺在门坎儿上。

看了这一个布告,几天之后,阿-对从北方逃来的难民口中所听来的事情就更明白了,下面是弟兄二人告诉他的:

他们村里有人在日本军队的布告里的“大”字右上角添上了一点儿,成了“犬”字,于是成了“狗日本皇军”,其他所有“大”字都改了“犬”。后来有四五十个日本兵从那村子里经过。有一个兵让日本军官过去看。那个军官把村长传来。村长跪在地上说他不知道是谁写的,说他以后留心就是,并且说愿在布告前跪一天来赎罪。日本军官一定要他找出写的那个人,村长说实在不知道。

那个军官喝道:“起来!去给我找!我给你十分钟。”

没到十分钟,日本兵在村中各处泼煤油,把全村房子都烧起来。居民想逃命,但是全村都被日本兵包围,谁逃跑就射杀。全村都烧毁了,人都死在火里。那兄弟二人藏在破砖瓦下,藏了一天一夜,后来才跑出来。

现在他们又看见成群的伤兵从南口回来,据说有两万五千日本兵集中起来猛冲南口,真是血流成河,尸骨堆山。显然铁路已经无法全部运输,因为要运军火、重炮、补给品。

情形越来越可怕。疲惫不堪的小股的日本兵,开始在邻近的路上回来。有的直接穿过村庄,女人开始害怕。普天下的战争都是一样,但是日本男人对女人的态度,或者说日本人的性生活这个题目,尚待专家研究。

阿-很焦虑,坚持要逃离日本兵经过的路线再远一点儿。听说几里地之外,有一个村子,隐避在幽深的山谷里。一天,他自己去看,好安排睡觉的地方儿。他出了一个高价钱,一家人愿意让他们去住。

黄昏时节他赶回来,遇见同村住的一群人,哭喊着说日本兵已经进了村子。父亲背着祖父,丈夫背着受伤的女人,说出惨绝人寰的遭遇。

阿-问:“我们家的人在哪儿?”

大家说:“谁知道?各人只愿自己逃命。”

阿-一直奔向自己的住处。日本兵已经走了。冷落的街上只看见几只狗悄悄的走动。

他进入自己的家。在外间屋里,一个桌子翻在地上。他进入卧室。他太太赤裸裸躺在炕上,肚子上有刀的刺伤,已经断气。他脊梁骨不由得发麻。孩子四仰八岔倒在地上。他赶紧去抱,只是一堆血肉,两个对角线的伤口,显示当时划得很熟练,在脖子和两肩之间交叉。阿-把儿子抱在怀里,抬起头来看看妻子那赤裸裸还在流血的肉体,自己也忘了怎么回事,手一松抱着的孩子就软软的掉在地上。他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堕入了地狱,要千年万代受苦受难。并不是感觉到自己此次得免于难,而是自己正陷在紧紧的魔掌之中,而自己完全无力挣扎对抗。他并没有哭。他浑身的循环系统似乎都颠倒过来。唾沫向外流,眼泪和汗向里流,两眼出奇的发干,汗毛发竖,好像外面泡着冷水。

后面屋里有声吟之声,把他从神志恍惚中惊醒。他冲入后屋,看见母亲曼娘的身体用绳子吊在窗子附近,衣裳脱了一部分。他吓得闭上眼。

又一个声吟声,使他毛骨悚然。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说:“把她的身子解下来,好好儿盖上。”

他睁开眼睛,往床的方向一看。从那个黑暗而遮着布的角落里发出说话的声音,似乎一个人在移动。

阿-走近床铺。发现她太太的老伯母软弱无力的正想抓一块席子。

阿-问:“您受伤了没有?”

那声音又说,软弱无力:“把她放下来。”他又看曼娘那可怕的姿势。她那一生从来没有男人的眼睛看见过的身子,现在挂在那儿,一半赤身露体。

阿-把视线一转,鼓起勇气,迈步向前,首先把母亲的裤子提起紧好,再把母亲放下来。现在一摸到母亲还温暖的身体,他才能哭出来,好像才又回到人间。他看见母亲的脸,人虽已死,脸还是平静而美丽,他接触到母亲柔软下垂的胳膊,就是从婴儿时抚摩他,抱着他,把他拉扯大的胳膊。从他灵魂的深处,泪如涌泉奔流出来,那无法抑制的眼泪。

他也不知道他坐在曼娘身旁抚尸而哭了多久。等他的眼泪流干了的时候儿,才又想起了那位老伯母,又站起来走向床去。

那声音说:“点上个灯。”

阿-很急躁的找火柴。他又走到他太太和孩子的尸体所在的那间屋子。忽然恐惧起来,跑到院子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又想起来自己正在找火柴,于是走进厨房,拿起一个盆子,走回那黑暗的屋子。一迈步进屋,眼泪又涌出来——

曼娘虽死,尸体仍然使他感动不已。

他划了一根火柴,把小油灯点着。灯一亮,这个世界似乎变了形状。火柴,灯,他的手,都失去了意义。什么是灯?什么是火焰?什么是人的手?什么是他手指头的骨节?在他半精神错乱中,渐渐恢复了知觉。不错,他是在那间屋子里。他的妻子死了,还有他的孩子,他母亲。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老伯母在那屋子里,离北平有很多里路。他明白了那可怕的现实,他心里清楚他在这个世界上是孤身一人了。他心里忽然有一阵子冲动,想把这栋房子一把火点着,自己与家人同归于尽。但是床那边儿的声音又说话了。

“给我一点儿水喝。”

他的精神又回到了这个现实世界。他走到厨房去,端了一碗水来,走近老伯母,把灯端得离床近一点儿。他看见老伯母的头有撞碰伤。他把老伯母轻轻扶起来,递给她那碗水。

阿-说:“您往后躺,我洗一洗您的伤。”

他又去端了一盆水来,拿了一块手绢儿,蘸了水,把老伯母鬓角儿上的血洗下去。老太太直喊疼,可是他看出来只是表皮受伤。

他说:“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哭着说:“真丢脸,我都五十多岁了。为什么他们不杀了我呢?”

阿-说:“这也不算什么丢脸。”

“不要告诉村子里的人。”

“村子里都没有人了。”

“他们呢?”

“都逃跑了。全村都空了。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伯母提起精神来说:

“东洋鬼子来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儿来的?也不知是怎么来的。他们闯进院子来。你太太正和孩子在前面院子里玩儿。一个凶神般的日本兵走进来。你太太就拉着孩子跑,那个日本兵在后面追。她把门闩上,可是那个日本兵把门撞开。曼娘和我跑到后面这间屋子来。我们听见喊叫声。随后听见铁东西呛啷一声,孩子的哭声就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听见你太太尖声喊叫。我爬到床底下去。你母亲上了吊。日本兵进来,把我从床底下拉出来。他大发脾气,打我,把我放在床上,我就昏过去了。我苏醒过来之后,房子里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我看见你母亲的尸体在那边儿挂着。你看,女人死了之后,他还戏弄她。你太太和孩子也都死了吗?”

阿-没说话,点了点头。他不敢进他太太所在的那间屋子去。他只是坐着,注视母亲躺在地上的尸体。说也奇怪,每一次他一看母亲,他就有了勇气。曼娘并没有可怜的表情,只是死了,在儿子眼中和以前一样美。最后,他终于鼓起全身的勇气,走到前面屋里去,把孩子摆在母亲的身旁,找东西遮盖起来。

老伯母说:“你想吃东西吗?”

他说:“不,我吃不下去。”

“到橱子那儿把右边儿怞屉里一根人参拿出来,给我熬点汤喝。我没有力气。”

他照吩咐去做。他要把那人参,切,煮,做汤,这使他平静下来,使他稳定下来,但并非因此就忘了当时自己的处境。自己的骨肉都死了,都在地上躺着,他却安安静静的做人参汤。他觉得什么都奇怪。什么细小的事情都不应当像那种样子。他看火焰乱闪,不觉陷入沉思。慢慢的,静静的,他心里构成了一个新的决定。

回去,他又看了看母亲的尸体,他对母亲说出声来:“妈,我要替您报仇。我要杀!杀!杀!”

他现在对死已然毫无恐惧,并且自己也再没有什么忧虑。若与今天早晨心中紧张不安比起来,他现在突然觉得轻松了。他现在准备随时遇见一个日本人,随时准备死。他毫无牵挂,毫无恐惧了。

他走到外面去,向四周邻居的房子看了看。不见一个活东西,只是处处是死尸,但是他不再感觉恐惧。他再往远处去,听见受惊的脚步奔跑声,还有活人。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健康有活力的人,正在一个鬼世界漫步。他走到黑屋子里去,大声咳嗽。

真正是万籁无声,他自己有一点儿紧张。

他喊叫:“我是中国人。这儿有人吗?”

他又向黑黝黝空洞洞的地方,重新问了一遍。“不要害怕。

鬼子走了。”

有脚步移动悉索作响的声音,他仅仅能看见两个人形向前移动。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你是谁?”

“我姓曾,北平来的。我家的三口人都死了。”

一个女人去点灯。

他问:“你怎么活命了?”

“我们婆媳两个人藏在厨房炉灶后面一个角儿下头了。”

他告诉她俩说:“明天早晨你们最好到山里去找亲戚朋友。日本鬼子也许还会来。”说完,回到自己屋里去,那天夜里他就睡在母亲的身旁。

第二天早晨,他帮着伯母和另外那两个女人搬往山里,然后又回来,回到自己死去的骨肉身旁。在村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找了把铁锹,在后院子里把死尸埋葬,直到黑夜才完工。

他觉得饿了,走进厨房去,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饭吃。又出来,在母亲,妻子,孩子的坟头儿上坐着。

第二天早晨,他不忍心离开他们,又多待了两天——他仍然是村庄群鬼中唯一的活人。

第三天早晨,他按礼俗向坟墓哭别而去。

他两个小手指头上各戴戒指儿一个,一个是他母亲的,一个是他妻子的;又在衣袋里带了三绺头发,她母亲的,妻子的,孩子的。

他一路走向游击队的大本营,去参加打游击。加入之后,他总是在前线作战,而从未受过伤。他的性命好像是疯魔了一样。他的同志都奇怪为什么他打起仗来那么勇敢,打得那么狠。他没有告诉他们是因为母亲,妻子,孩子陰灵保佑,增加了他的勇气。别人不知道他是孤身一人了,但是他并不孤单。

在北平,家中得不到曼娘的消息。自从警察来搜查和美国小姐迁入来住起,表面上一切倒安静无事。阿非和宝芬则打算离开北平,因为情形很清楚,只要牛怀瑜和亲日的官僚,想以他曾充任国民政府的官吏为理由而来逮捕他,他是随时都会被捕的。经亚和暗香也决定逃出怀瑜的手心,才较为安全。

这些个人的情形姑且不表。北平现在是一个真正沦陷的城市了,和自由中国完全隔绝,一切陷入混乱、非法、流血的气氛之中。

日本人并没有公开接收市政府,但是一群傀儡政客则急于成立一个地方维持会,好帮助日本维持地方秩序,和日本合作。亚洲文化协会转眼兴起,提倡学习日本话。学校的教科书要改编。过去几年鸦片烟馆本来已经减少,如今又兴隆起来。好多日本商人开始进入北平。大部分日本女人有的穿西装,有的穿旗袍儿。穿旗袍儿的原因是因为旗袍是满洲旗人的衣裳,穿旗袍就是“和满洲国团结一致”,是表示爱国。不过可以注意的是,自从通州伪军张庆余率军反正杀光三百日本人之后,日本女人才有穿旗袍的时尚,以前却没有。在中国人看来,北平在各方面都是个亡国的城市。老安福系的政客王克敏,当年西原借款计划下中国段祺瑞政府财政主持人,现在又和他的同僚在积极筹设傀儡政权。

阿非和经亚讨论准备携眷到上海去。博雅吸毒的毛病已完全戒除,决定和太太仍住在北平不动。冯舅爷和他太太都上了年纪,还有宝芬的父母认为他们自己无须乎离开,他们愿和董娜秀小姐一同看守王府花园。

这时,上海的保卫战已经爆发,但是外国轮船仍然在津沪之间定期航行。姚家他们一旦上了船,离开了天津,个人就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他们知道若是坐火车离开北平,一定要受检查,不过头等火车的乘客,遇到的蚤扰会少。最容易遭受严密盘查的,甚至遭受逮捕的,是学生和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像军人的那般人。商人通常是容易通行的。经亚将近五十,应当是平安无事。阿非在四十以下,他特别小心,改做商人模样,戴上旧式眼镜,拿着旱烟袋,胡子故意不剃,尽量看来岁数大。他们还要带着药铺和古玩店商业上来往的书信帐簿等东西。

暗香扮做商人妇,自然很容易通过。宝芬看来时髦又年轻,但是和阔气的商人乘头等车,有丈夫同行,还带着孩子,也还可以。再者董娜秀那位美国小姐也愿和他们一同旅行一段,送他们到天津平安上船,因为知道有美国女人在场,容易提醒日本人在举止行动上,要像个“文明”国家的人。

所以在八月半,他们向古老的北平告别。他们过哈德门大街时,又看见那熟悉的店铺,阿非和宝芬在压抑的情绪之下,紧握着彼此的手。过东单牌楼时,阿非告诉司机往西转,走东长安街,以便再看一眼金碧辉煌的紫禁城。

董娜秀小姐用英文说幸而北平的皇宫仍然无恙,她觉得北平还是北平,没有什么变化。

那天一大早,他们到了火车站。车八点半开。火车站前成大群的人,男女老幼,转来转去,中间有洋车,汽车,马车,上面高高的装着行李。

进火车站时,旅客必须接受身体搜查,不论年龄,性别,在外面的人要等候很久,通过身体检查之后,再在月台上打开箱子旅行袋。阿非这一批人,没遇到什么困难就进入了头等车的中间。那时已经十点钟,车还没有要开的样子。

阿非等得不耐烦,下车到月台上走一走,告诉宝芬和暗香好好儿看着孩子,不许下车。他看见别的旅客还正受搜查,行李也在检查当中。

一个警察对轮到检查的旅客说:“打开箱子!”然后又低声说:“不相宜的书跟东西不要带。”两三个一组的日本宪兵拿着枪,枪上上着刺刀,只是在一旁看着。

再往前走到三等车箱,看见乘客站成排,在上车之前,正逐个儿遭受搜查。他们已经自己解开衣裳的扣子。一个女学生没有解开她的上衣,因为她以为衣裳上没有口袋。

一个日本宪兵走过来,指着那个女学生,和一个中国翻译官说了几句话。

一个五十岁的中国商人,站在女学生旁边,向女学生说:

“这种年头儿,最好随和一点儿。”

那个女生开始解开上衣,脸上很羞愧,在上衣下头贴边儿有几个字。

日本宪兵指着那几个字问是什么。

女生回答说:“是学校洗衣裳的号码。”

幸而中国翻译官,他显然是沈阳人,特别帮助她,替她翻译得很好,那日本宪兵才走开。

十一点半,火车才开。火车每站都停,甚至在离开北平城之前,也遇站就停。有两次,日本兵由中国警察陪同,上车再度检查行李,头等车则草草了事。

离开北平之后,他们看见一队日本飞机,有十架,也许十二架,在头上往西北飞去。大战还在南口和别的地方进行,日本忙着运送军用补给品,所以火车每站都停,后来看见往西开的列车通过,车上装着大炮,军火,几车厢的马,车过后,掉在地上一些草料。铁路沿线曾发生激烈战斗,小镇都遭炮火之灾。极为凄惨。处处日本兵成群,蹲在地上,秩序散乱。一路的中国村子的房顶子上飘着日本国旗。树木砍倒在路边,显然是为了日本军队的防御之用,但是倘若防御不周密,也似乎为中国军队提供了埋伏偷袭的绝好机会。

下午七点半钟,他们才到天津,这段途程竟走了八个钟头,若是在太平年间,两个半钟头就够了。

通过天津火车站是最不容易的事。

卫兵警告他们说:“过桥,走中间,不要忙!”

由美国小姐相陪,他们出火车站,毫无困难。他们正说运气好平安通过之时,几个卫兵近前来说:“到左面去站排。”他们看见人们三三两两慢慢走过去。四、五个日本兵站在左边儿,把旅客一个一个挑出来再仔细盘问。商人,学生,男,女,穷,富,身分似乎无所谓,只是随便挑。那些被挑到的人必须散开,站在外面去。

轮到他们的时候儿,日本兵忽然揪到经亚十七岁的儿子,把他拉出去。美国小姐董娜秀从中干涉,向日本人说话,但是日本人只是望望她,叫经亚的儿子站在一边儿。暗香不由得颤抖起来。他父亲递给儿子一个小衣箱,里头有商业信件等东西。日本兵看见了,并不拦阻。

家里人正焦急的等着他回来时,他却和另外一些人被赶到附近的一个办公处去。他父亲曾经告诫过他,不要怕,不要慌,小心回答问题。他知道有的立即放回,有的留上两三天,有当过兵的证据的就枪毙了。凡是经过盘问之后就匆匆忙忙走开时,会被叫回去再盘问。

经亚的儿子很仔细。他提着手提箱,很有耐性的站着等轮着自己去回话,一点儿提心吊胆的样子也没有。等轮到他时,他被带到一间办公室去,里头有三个日本兵,各坐在一张桌子旁,脸上表情非常严肃。下面是问的一串问题:

“你反对日本吗?”

“你是国民党吗?”

“你是蓝衣社的吗?”

“你是共产党吗?”

“你是英美派吗?”

“你念过三民主义吗?”

“你崇拜孙中山吗?”

“你拥护蒋介石吗?”

“你对满洲国怎么个态度?”

“你觉得日中满应当合作吗?”

“中国的以夷制夷的政策对吗?”

“你什么时候儿生的?你有几个姐妹?她们多大年岁?叫什么名字?上什么学校?”

这些问题很机械干燥的一个一个的问,答案很细心认真的快快记下来。日本军官自己非常严肃,决不许自己流露点儿笑容。在那种情形下,仿佛谁都应当用个“是”字答前几个问题。

“你带的是什么东西?”

经亚的儿子打开箱子请检查,在仔细看了大概有半点钟之后,一个日本军官让他从一个门出去。

他知道已经获得释放了。慢慢走下楼梯,来到外面的空地,看见家里人正很焦急的在入口儿等着他,一见他出来,好不欢喜。暗香拉住他,好像他死而复生一样。

他们到英租界,住在一个外国饭店里。在三天以后才有船。董娜秀一定要陪他们,直到他们平安登上了驳船,把他们送往停在塘沽的英国轮船才肯走。宝芬告诉她说他们已经安全无事,催她回去,对她这份患难之中的深厚友谊,表示衷心的感谢。

董秀娜是在他们开船的前一天动身返回北平,因为她担心她不在家时王府花园的人会有麻烦。阿非和经亚两家坐了五天的船才到上海,因为每处都停。一进黄浦江就发现一个日本舰队正停在港口,炮轰上海市区,火光闪动,浓烟蔽天。

轮船在公共租界靠岸。他们住进一家饭店,打电报给木兰和莫愁,说他们已经到了上海。

第四十五章 追随政府携稚小木兰入蜀 全民抗战汇洪流国力西迁

战争开始之时,木兰正和全家在牯岭避暑。牯岭是长江沿岸的名胜。

阿眉现在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在南京一所教会中学念书。阿通已经大学毕业,正在上海附近政府电信局的无线电台做事。这个电台能以强大的电力越过太平洋把信息发到旧金山。他请了六个礼拜的假,随家到牯岭。

杭州现在是中国公路网的中心,这些公路能把中国各地都联系起来,是政府近年来十万火急下加速赶建的。在杭州背后的钱塘江上,一座公路铁路两用的大铁桥刚竣工通车,在乡下人看来,是现代工程上的奇迹。另有一条新完工的铁路,把南京,杭州直接和牯岭附近的江西省城南昌联系起来。这条新铁路通过多山地区,工程虽然艰巨,但也在一年半竣工。国家这样突飞猛进的建设发展,事实上,也是引起战争的原因之一,因为日本看出来,若想进攻中国,再晚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在中国方面,人人有了民族自信心,也有了对抗日本侵略保卫国家主权的决心。

蒋介石和夫人宋美龄女士这时正在牯岭,牯岭已然成为政府官员的消夏胜地。木兰的房子正在蒋氏伉俪官邸的上面。虽然蒋氏官邸是在木兰的院子的正前面,可是有五十码的荒野山坡相隔,木兰可以望见官邸中仆人的躁作。官邸的入口在一条山路的开端,但这条路为自上而下的一条溪谷所阻,与此溪谷并行有一百码之遥,然后相交叉,一条较为宽阔的公路由此开始。在交叉路口,站有岗哨。在此交叉路口或在溪谷对面,可以望见官邸之中紧张的活动。各省的高级军官,南京的重要大员,不断出出进进,有的步行,有的坐轿。中国将来的命运如何,或沦为日本的保护国,陷于万劫不覆之地,或抗战建国,使中国成为一个自由团结独立的国家,就要在这栋房子里决定了。

在七月十七号,终于达成了最重要的决定,蒋介石向全国广播抗战到底的国策。他警告全国,必须准备重大牺牲,中途绝无妥协可能,否则其恶果更为不堪。

荪亚说:“他这个人,别人做不了的事他都做成了。北伐战争这项空前艰巨的任务,他必须要担当起来,他已经完成了。现在他又遇到更艰难的任务,要领导中国对抗日本。他已经习惯于在风暴里干自己的事,也许他以此为荣。他一定能够把这场战争进行到底。过去这十年,我一直注意他。他瘦削硬挺而骨骼嶙峋,可是你看他的嘴!他的脸上显出的坚强不屈与足智多谋,两者配合得那么神奇,我是从来没见过的。”

阿通说:“我愿给他做个渡船夫。”

木兰喊道:“什么?”她的脸突然沉下来。

“妈,怎么?您不恨日本吗?”

木兰看着荪亚,默不作声,荪亚也一言不发。

阿通又问:“您不赞成?现在国家需要人人奋斗哇。”

但是木兰却走开了,依然没说话。又经过一个钟头,她也一句话没说。她失去了心情的平静。她突然的感觉,就犹如战争来临时普天下的父母的感觉一样。战争已经来到门前。为什么过去她没想到呢?中国现在向她来有所索取,索取她的儿子。

她和丈夫商量这件事。一个钟头之后,她和荪亚把阿通叫去,有话和他说。

她问:“你已经决定去打仗了吗?”

阿通回答说:“我若不去,我受教育有什么用?妈,我不了解您的意思。”

“你不能了解……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

阿通说:“是,我已经决定。”

木兰心里在挣扎交战,她眼中流出泪来。她说:“阿通,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说着哭起来。

荪亚说:“儿子,你现在年轻,你不懂父母的心……”木兰喊道:“我宁愿自己死,不愿看见你死。我受不了。”他父亲又说:“阿通,你听着。你妈和我已经商量过。国家若需要你,你必须要去。可是你要知道,在我和你妈这方面忍受的牺牲比你的牺牲要大。年轻的爱国志士在战场上死得光荣快乐——他也有他的战友——可是他年迈的父母在家里活着,怎么受得了。我们并不是阻拦你。你也要为家里想一想。”

阿通说:“国若亡了,家还有什么用?”

父亲很有耐性的说:“这个我自然知道。我现在若像你那么年轻,我自己也是要去打仗。但是我们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们已经把你大姐献给国家了。你妈和我都上了年纪,再不能有儿子。由个人和国家的观点看,你应当去。从曾家的观点看,若没有特别的理由,你不能轻易牺牲。你的情形与众不同,曾家可能绝了后。日本但求中国人都死光,而家庭是国家的第一道防线。你想想祖父祖母。这些年曾家生了多少孙子呢?我们三代只生了你和你经亚伯父的两个儿子。阿-不是我们曾家亲骨肉,现在也不知道他流落何方。曾家的血统不能断绝,要一直传下去。你也许觉得这话不切实际,也许你不懂。可是中国四千年就是这么延续下来的呀。甚至在征兵制度的国家,没到万不得已,也不征召独生子去当兵打仗……”

阿通两手很紧张的攥住椅子的两臂,他说:“爸爸,妈,我知道您两位老人家难过……可是我不得不去。”

木兰脸上流着眼泪,抬头看了看儿子,她说:“好,去吧!

我命里是要受罪,是要伤心的。”

荪亚说:“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你要去从军?”“我要去从军。国家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一定要为国家做点儿事。”

父亲问:“你为什么不能照旧在电台做事?虽然不是上前线,也同样是报效国家呀。”

木兰把握住这个想法,她说:“你说你要去做渡船夫。太平洋上的无线电就像一个渡船。你为什么不做这件事呢?”阿通慢慢说:“好吧,若是对国家重要,我可以继续做。”这似乎是父母和儿子之间的一个折衷办法。可是事实上,阿通做事的那个电台靠近江湾,正是战争的中心。

阿眉并不像她大姐阿满那么聪明有才气——也不那么活泼愉快——但是谦和高雅,是不知不觉从母亲身上得来的。她也敬佩曼娘,而她的端庄腼腆也正像曼娘。在现代的女学生之中,她完全是家庭教养良好的那一等少女。

现在南京金陵女子大学的几个女传教士,同时也在金女大教书,也正在牯岭消夏。阿眉很得老师的喜爱,有一位康宁汉小姐特别关心她。这几位老师都在牯岭木兰家住过,她们也曾邀请木兰到她们的住处去过。八月十三号,上海战事爆发时,金陵女大是否秋季还开学,大有问题。倘若不再开学,阿眉不愿耽误一学期。因为阿通的假日即将期满,木兰正说带他回杭州,在他回去上班以前,一同住些日子。康宁汉小姐说让阿眉继续在牯岭和她们同住,将来一齐回南京。秋天学校若不开学,阿眉可以坐火车回杭州,也很方便。康宁汉小姐是个心肠很好性格温柔的新英格兰女人。木兰很喜欢她,所以就同意让阿眉和她一同多住些日子。

回杭州去的前一天,木兰说:“阿通,阿眉,你们兄妹俩暂时要分别些日子了。这个战争要打多久,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和你们相隔不远,阿眉,若有什么急事,赶紧给我打电报,立刻回家。念书不要看得太重要。战事若不久就停,明年我给阿通娶个媳妇。你看,乡间,这儿多么太平安静。咱535京华烟云(下)们可以在这儿买几百亩地,我要看着阿通和儿媳妇在这儿安居乐业,务农为生,给我生几个孙子孙女儿。”

她是一半开玩笑,可是孩子们懂她的意思。

阿通说:“战事不久就会结束的。我们已经向虹口进攻,就要把日本鬼子赶下河了。”

第二天,荪亚和木兰带着儿子回杭州,坐的是很舒服的船,从徽州附近的一个小镇出发,一路风景极美,尤其是七里泷那一段。一边岸上有两块巨大的岩石,叫严子陵钓鱼台。那两块岩石高出河面至少有六十尺,船在那儿抛锚过夜的时候儿,木兰心中纳闷儿:当年严老先生怎么从那么高的石台子上往下钓鱼呢?她心想是不是地升高了,或是海面降低了,因为那是两千年以前。大家听了这种想法,颇有感慨。在河面船上过夜,明月高高在山上,微风自河面吹来,其美真是无法描绘,荪亚和木兰小饮了数杯。

阿通在家和父母过了几天,回到上海去办公。不久,他父母接到他一封信,说无线电台的高塔,都在日本第一次轰炸下毁灭了,其他一同遭受摧毁的还有图书馆、博物馆、体育馆,江湾市民活动中心的体育场。他们只能尽量抢救设备,以供将来在公共租界恢复电台的活动。

中国大批援军进入吴淞地区,在上海附近长江三角洲上将要进行大规模的阵地战。战事已发展成为全面的,范围势将越来越广。京沪铁路沿线的城市时常遭敌机空袭,乘火车旅行已经不安全了。杭州已遭轰炸数次。

很多上海杭州的居民四散逃难。杭州人往上海的外国租界逃,以求安全,上海居民则往内地逃,逃离日渐扩展的战事地区。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儿,木兰接到阿非的电报,说他到了上海,和经亚家住在沧州饭店,但并没提曼娘和阿。他们为什么没出来呢?木兰很担心,有意去看阿非、宝芬、暗香,打听点儿详细消息。

到九月一号,情势十分危急,荪亚和木兰决定把阿眉接回杭州来,情势若再坏,就欲归不得了。坐火车回来还可以,当然也有几分危险,并且必然会比平常慢得多。公路当然随时都通。为了不使女儿冒险,荪亚和木兰决定由荪亚去把她接回来。木兰说她也要到上海去,因为她急切于得到有关曼娘的消息。心想也许曼娘已经和他们一齐出来了。想到也许有这种可能,心里觉得好兴奋。

他们出发的头一天晚上,接到阿通的一封信:

父母大人尊前,敬禀者,儿已从军。念及国若

不存,家有何用?若为人子者皆念父母儿女之私情,中国将如何与日本作战?祈勿悬念。不驱倭寇于东海,誓不归来。

儿阿通

木兰看完信愣住了。儿子已经从军,但是何处从军,在何部队?为何不先告知父母?这样,她越发急于往上海一行,也许阿通正在上海某处作战,亦未可知。乘着交通情况还不太坏,先使女儿离开南京。这是一个明智之举,因为倘若阿眉还留在南京,等十二月南京成了难民妇女集中营,她必然也成了日军暴行的牺牲品。那种暴行使文明人无法想象,在未来几百年,会使天下所有的人都一直看不起日本人,都一直看不起日本军人。

他们到了上海,找到宝芬、暗香和他们家的人。他们正住在一个舒适的旧式家庭饭店里,那家饭店以前是洋人开的。现在由中国人经营。使木兰失望的是,曼娘没跟他们在一起,他们也不知道木兰的这位结盟姐姐家出了什么事。木兰很担心。

荪亚到南京去接女儿,木兰就和他们一起住着。由南京到上海平时只走七个半钟头,但是目前由于军运频繁,自然要耽误。莫愁已经到上海看过他们,也已经回苏州去了,她心里非常不安,因为倘若国军撤退,苏州就处于下一道防线上。搬家到上海自然安全些,但是立夫是政府的官员,若是搬家逃难,会让他显得意志不坚定,而且他回家也越来越不容易。木兰告诉她丈夫在苏州停一下,去看看妹妹和立夫,劝他夫妇再到上海去一次。

荪亚去了之后,木兰才得有时间多打听点儿亲友的消息。素云的死她非常受感动。她听到黛云和陈三的事情,以及他们怎么在西北参加了游击队。他们无法告诉她曼娘和阿-家的情形,大家都恐怕他们很可能出了差错儿,因为好多难民告诉过他们在北平日本兵蹂躏乡间糟蹋妇女的暴行。

因为木兰的亲友都属于上等社会,受战事的灾害还算是最小的。但是那些日子在上海,并不太平。轰炸机天天在头上飞。空中机关枪的扫射常常打在街上和屋顶上。爆炸之声,昼夜可闻。老百姓凑集在江边儿上,看日本炮艇和浦东中国军队之间的炮战,有人站在楼顶上看闸北和江湾火光熊熊的天空。最坏的是,逃难的男,女,孩子,由闸北涌来,在大街上踟蹰犹豫而无所归。北平来的这批人看见上海阔绰的人还在戏园子,电影院,舞厅里追欢寻乐,不觉大惊失色。就如同属于两个不同的国度一样。北平人懒散轻松,听天由命,逆来顺受,但是而今至少脸上是显出愁眉不展,是垂头丧气,内心则隐藏愤恨,敢怒而不敢言。对比起来,这个富足的通商口埠上海的市民,似乎是完全不知道战争正在疯狂进行,因为人人都能从他们的行动上看出来。固然不少人忙于救济难民的工作,忙于到医院探视伤病者,为士兵送慰劳品,安慰鼓舞士兵,因为他们补给并不够充分。但是整个上海则呈现两个划分得显然不同的类别。一类人则享受欢乐,一如往常,有西洋租界保护,正合心意;另一类普通老百姓,保国抗敌的士兵和流离失所的难民,在战争的摧残蹂躏之下,则首当其冲。

木兰现在对战事的关心,不是只限于个人了,她不能忘记自己亲生的儿子是正在惊天动地的炮声中。她接到儿子的第二封信,由家中转寄来,说他在杨行前线一个无线电单位服务,说在请假期间也许能和父母一见,也许父母能到战地去看他。

第三天,荪亚和女儿安然归来。立夫和莫愁也全家同来。

立夫的长子肖夫,也在请求父母允许他去打仗。荪亚告诉他们说他的儿子阿通已经从军,肖夫的问题也自然不难解决了,因为立夫有三个儿子,不能不答应。立夫和莫愁决定自己带着肖夫和他两个弟弟一同前去接洽,看能否使肖夫和阿通两个表兄弟在一个单位工作,这样也可以减轻两位母亲的悬念。肖夫刚从中央大学毕业,手笔很好,写作很快。他有轻度的近视,带着眼镜,在做写报告信息的参谋工作,是个有用的人才。

肖夫立刻就要到前线了,这减少了亲戚聚会的欢乐。虽然没人说出口来,姐妹见面时的气氛则紧张而不轻松。暗香的儿子说也要去,但是叔叔荪亚说:“给曾家留个根吧。并且,你还年轻。”

问题现在是怎么把肖夫送到阿通服务的单位去。立夫费了一天的工夫办这件事。

傍晚,他回到饭店,告诉他们说:“运气不错——我找到的那个团长,是我的学生,几年前在北平跟我念书的。他太太住在法租界。我去看她,她帮着打电话给她丈夫。”

莫愁问:“他答应对肖夫特别照顾了没有?”

“他说了。他说尽量让他表兄弟俩在一起。”

木兰问:“他知道阿通在他哪一团吗?”

“他说他会立刻查出来。”

现在莫愁掉下眼泪来,因为儿子从军已经无可挽回了。

立夫说:“我带他到前线去。”

荪亚说:“你自己到前线去?”

立夫说:“你若打算看阿通,你最好也一齐去,我们明天晚上走。”

荪亚问:“为什么晚上去?”

“晚上安全。团长会派车去接我们。杨行离上海很远,普通车也不准到前线去。有副官坐车来带我们走。”

木兰坐着发愣。

她突然问:“立夫,女人也能去吗?”

“我想团长会让你去,不过对你不会很欢迎。”

“我听说妇女慰劳队也送慰劳品到前线去。”

“那又不同。她们是自己情愿冒险。”

荪亚说:“你最好不要去。冒生命之险有什么用?”“我儿子在那儿几个礼拜都不怕。我为什么怕去一夜?要走多久?”

立夫说:“大概来往要一夜。当然夜里灯光要很暗,而且走得很慢。”

木兰又问:“危险不危险?”

立夫说:“最好你在这儿和妹妹一起住。为你手里这些条性命着想吧。”

木兰再没说什么。全家都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之中。第二天整天,莫愁和她儿子待在屋里,静静的坐着哭。木兰让荪亚去买四木箱橘子给前线士兵带去。

吃晚饭时没人说话,今天早晨每个人都在报上看到了惊人的消息,但是没人敢提。前线的战事是由开战以来最惨烈的。日本人宣称已攻下宝山,但是中国的报道是,还有一营仍在靠近吴淞的那个海岸城市抵抗中,不过已完全与外界隔绝。两天之后,一个生还者说全营战到弹尽援绝,全部牺牲。

在十点钟,一个穿着肮脏军服的青年人,戴着钢盔,显得蛮精明伶俐,走进饭店来,说车在等着接他们到团长的司令部。现在不可避免的场面来到了。在不断流泪之下,木兰和莫愁再三嘱咐肖夫,话说得那么简单,可是儿子就那么难以忘记。告别的话再三说,因为情无尽,意无尽。

最后,立夫叫儿子上车,别人随后进去。莫愁往车里窥探,肖夫伸出手来握母亲的手,车一开动,才把母子的手挣开。

副官在前面和司机一起坐。他们刚一开出租界,进入房屋稀疏零落的市郊,司机便把灯关起来。天黑无月,这样很好,免得夜间轰炸。

荪亚问:“这么黑你怎么看得见?”

“一路我们都知道。眼睛习惯了。我们很喜爱这种夜晚。

前线的夜晚好美。”

副官是一个聪明愉快的青年人,开始说些战地见闻。

“你在战场上害怕不?”

他喊道:“害怕?我们等着会会对方的朋友好多年了。我们会怕这个好机会?我们弟兄们最初的毛病是蛮劲太大,耐不住要冲出战壕去,听到撤退命令,硬是不肯退回来。在前线有一种激励的力量。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机会。一个人的勇敢会让别人觉得自己脸上无光。有一个乡间的小伙子,才十九岁。他妈刚给他娶了一个乡下姑娘。他离开新娘,来到前线。他常说:‘日本鬼子的枪射两千公尺。咱们的枪射一千五百公尺。咱们要往前跑五百公尺。大家扯平。’他往前跑了,也死了。”

“口令!”黑暗里喊了一声。

副官回答了。手电筒的强光一直照进他们的汽车,照到他们的脸上,然后灭了。万籁无声,又是可怕的黑暗。

“我们怎么走过去呢?”

副官说:“我们就快到大场了。过了刘行,你们会听到机关枪声音,过了杨行,会听到大炮响。再过去就是无人地带,在那一带已经接连打了一整天。”

过了大场,他们看见日本军舰上发射的探照灯,在天空转动,往各方向照射。除去汽车引擎低沉的声音之外,只能听见田里蟋蟀的叫声。

荪亚说:“我听说有满洲国军队,当然也是咱们中国人,也在敌方呢。”副官说:“不错,不过没有多少。那一天,有近距离战斗。我们接近对方四、五十码的时候儿,听见对面用中国话喊:‘都是中国人。别过来!’他们当然是满洲国军队。他们喊:‘别过来!过来我们可要开枪了。’我们的士兵回答说:‘你们要不要尝尝我们的来福枪?’一个大个子的在对面喊:‘我们的比你们的好。’我们看见他开枪,但是他往天上放。转眼间,一个日本兵从后面过来,用枪从背后刺死他。我们的士兵看见,立刻拨动扳机,结束了那个日本鬼子的狗命,替那个中国人报了仇。满洲国军队也很为难。他们身为中国人,却被迫杀中国人。”

现在他们开始听见机关枪咯咯的响,声音越来越大。每隔一分钟,他们就看见远处突然一闪亮,十秒钟之后,就轰的一声传过来,跟远处的雷声一样,同时伴有音乐似的呼哨声,然后砰然一响。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经过他们上空飞过去。

肖夫问:“那是什么?”

副官大笑说:“是子弹。”

立夫问他儿子:“你怕不怕?”

肖夫说:“不怕。”但是信心似乎不够大。

“你现在还可以回家去。”

“怎么能回去!”

司机说:“我们到了杨行,还有好东西看呢。”现在路弯弯曲曲,前面有看不清楚的一块块的黑东西。司机把速度减到蜗牛那般的慢。

“口令!”

副官回答了。又一个电棒的强光从黑暗里照到他们。

“前进!”

他们听见跑步的声音。

“兵正开进战壕去。”

“这么黑暗行吗?”

“夜晚是最好的时间。”

在寂静黑暗里,他们听见人压低之下的脚步声,但是没有人的说话声。

肖夫买了一个手电棒带来了。他不胜好奇心的驱使,用手电棒照了一照在黑暗中的行动队伍。真是奇观!兵戴着钢盔,穿着制服,枪挂在肩膀上,在黑暗寂静中移动,坚决而冷酷的男子汉在走向战斗。

他还来不及再看一眼,一个声音喊:“关起来!”然后骂一声:“他妈的!”

肖夫立刻咯嗒一声关上。

副官很严厉的说:“这你不应当。”

司机说:“看,漂亮的东西来了。”

他们往他指的方向看高空中有两条光,一红一黄。副官说那是大炮的指示信号儿。

炮弹开始在较近的地方爆炸。爆炸前先有丝丝声,然后轰然一响。地面震动,他们的军车也震动。

车开始转很多弯儿,不久到了司令部。副官领他们进了大门。荪亚,立夫,肖夫,在屋门口站着等候。

那是乡下房子。屋里电话一旁有个行军床,床旁的桌子下面有一盏灯,窗子都是封闭的。

团长正打电话。

“什么?全团完了?我们再派一团去……不……?是,司令官。”

刘团长咚的一声把电话挂上,立起来欢迎客人。

团长说:“我正等着您呢。老师,您请坐。”

立夫向刘团长介绍他儿子。团长说:“来参加我们作战?”说着向立夫微笑一下。然后派副官到无线电单位去找曾阿通。刘团长说:“他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一直工作没停。我们正缺人手儿。我恐怕宝山完了。我们部队曾打无线电要求增援。但是他们全被切断了。一营在城里撑了三天。但是没办法去增援。我们的援军第三次被消灭了。我相信他们孤军奋战,一定要战到最后一人牺牲为止的。”他似乎非常受感动,几乎忘记了他们是客人。

过了一会儿,阿通进来,向团长敬礼。他穿着军服,和以前看来不同了。他的上衣和裤子都很脏,可是脸上却流露着坚决的快乐神情,迈步时显出前未曾有的威仪。

荪亚问:“你的工作怎么样?做着有兴趣吗?”

儿子说:“我们只有两个人,轮班管无线电。连想兴趣不兴趣的时间也没有。工作当然很重要。”

肖夫突然问:“我可以到便所去吗?”

阿通微笑着说:“我们刚来时也是这样儿。”

肖夫往外走时,阿通向团长敬礼问:“我可以喝杯水吗?”

团长从热水瓶倒了一小杯水,递给阿通,他慢慢地喝下去,直喝到最后一滴。

团长说:“水在我们这儿很宝贵。”

立夫听了很感动,他说:“我们怎么帮助你们呢?我们带来了几箱橘子。”

“橘子很好。我们弟兄饿得倒不利害,渴得利害。这村子的老百姓帮忙很大。我最受不了的是我们的伤兵。什么都缺乏。伤亡的很多。告诉后方老百姓给我们送绷带,纱布,药,香烟。”

这时荪亚和儿子说话。肖夫回来,走到阿通一旁,立夫也走过去。

荪亚说:“不管平时或是生病,要互相照顾。不要忘记往家写信。一个人若是太忙,另一个人可以替他写。”

肖夫问:“我能在无线电单位学着做吗?”

立夫转过身去看刘团长。

刘团长向曾阿通说:“带他去,你们俩若太累或是困了,至少他可以帮你们看。”

阿通说:“我教他,他会学得很快。并不太难。乔治胖,爱困。”

“你说的是谁?”

“我的同伴。他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

立夫对儿子说:“是你的好运气。和阿通一起工作,跟他学。要像亲兄弟一样……”

甚至立夫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话停住,掏出手绢儿来。阿通说:“我现在必须走了。我的十五分钟满了。今夜很忙。我若不去,乔治会睡着的。”

现在两位父亲低下头吻自己的儿子的前额。

团长说:“带六个橘子,你们俩吃。我知道是你妈买的。”

阿通的眼睛亮起来。

电话又响了,团长立刻过去接:“反攻——五点半。是,司令官。”

荪亚和立夫最后向儿子告别,告诉他们有假时回饭店去。说完立刻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蟋蟀,金钟儿,纺织娘,依然在道路旁歌唱安静的万年太平曲。听见这些虫声,荪亚立刻想起他当年跟平亚、经亚斗蟋蟀的童年故事,于是觉得自己特别年轻了。他们到达大场时,天开始发亮。这一夜是他们俩毕生难忘记的。

他们到饭店时,大概是早晨四点半。木兰和莫愁一直坐了一夜,静等他们回来。现在木兰在沙发上打盹,莫愁穿着衣裳倒在床上。

立夫和荪亚用脚尖儿轻轻走进屋去。莫愁是第一个听到他们的声音的,她立刻坐起来。他们低声说话。他们听见木兰在沙发上翻动,忽然她尖声叫:“阿通!”

荪亚跑过去唤醒她,她已经流出了眼泪,她刚才在梦里哭了。现在她抬起头来看,有点儿发愣。

她喘了口气说:“噢!你们都回来了。我刚才做了个梦——看见阿通中了子弹,在泥里打滚儿——后来肖夫背起他来。”

大家劝慰她时,荪亚看了看表,差十分到五点。

他们叫来咖啡喝,荪亚立夫说他们到前线去的经过。木兰听着,一言不发。她心里七上八下。

立夫叫饭店的茶房去拿所有的报来看,把消息念给他们听,木兰听着打盹。

“国军反攻宝山,收复若干失地。孤军一营,立誓战至最后一人。浦东国军炮兵与日本军舰全夜炮战。黄浦江两岸在继续炮战中。自八月十三以来,最惨烈之战斗。华盛顿电:罗斯福总统警告美国侨民撤离中国。华北战线自天津至山西东北全长二百里。据称在河北省有日本二十万人……自八月十四至九月一日,在浙江,江苏,安徽,日机遭我军击落总数达六十一架……”

那一天,木兰一直心中不安,希望接到阿通消息证明她所梦不实。她叫荪亚再送十箱橘子去,让中国妇女战地劳军团转交,宝芬就在那个妇女团体里工作。

莫愁说他们一家必须赶紧回去,因为立夫的老母一人在家,苏州也不安全。那天她和宝芬谈了一次。莫愁最小的儿子和宝芬最小的女儿同岁,都是十一。宝芬没有儿子,很喜爱莫愁的小儿子,她提议双方互收他俩为义子义女。但是莫愁说:“无须乎交换,他们是姑表兄妹。索性我们请求你把你的女儿许配我儿子,让你女儿做我的儿媳妇。”

宝芬微笑答应。她们俩说这话,彼此的丈夫都听见了。

第二天,木兰也和丈夫商量带着阿眉回杭州。莫愁和立夫在过了真如之后的一站,坐火车回苏州。姐妹和连襟于是告别分手。他们不知道彼此要好久才能见面。木兰向宝芬和暗香辞行,相信阿通在放假时她会回上海去看他。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八日早晨七点半,木兰、荪亚带着阿眉到梵皇渡车站去搭火车。那天早晨雾气迷-,他们头脑里也是混沌不清。木兰没接到阿通的消息。火车站有好多人在等车,好多大堆的行李。有些难民据说是前天来到火车站的,就在露天之下睡,等着机会上车。孩子们躺在箱子上。有人躺在通往月台的路边。中国和公共租界的警察联合维持秩序。

幸而木兰荪亚没有多少行李,因为火车上挤,阿眉从南京上车时也只带了两个小衣箱。荪亚花了两块钱给一个挑夫,他答应至少能给他们找到两个座位。

群众拥挤不堪,但是荪亚他们终于上了二等车,三个人占了两个座位。甚至立的地方也没有了。他们对面坐着一个有钱的中国人,穿着哔叽西装,带着一个十三岁大的孩子。父亲似乎有十五岁。头发平滑,从中间分开,戴着眼镜,不时用鼻子吸气作声,显得斯文镇静,悠然自得。那个孩子穿着西服上衣,下穿短裤,叫那个男人父亲。

一个满脸油脂的老年生意人,站在附近的通道上。火车开动了,火车站上的人仿佛还像刚才一样多。火车在龙华站突然停住时,前后一摇动。老人猛转了一下儿,摔在穿西服的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的父亲喊说:“你不长眼哪?”老人赶紧道歉。

火车一开动,又一摇动。老人摇摆了一下儿,不知怎么样,总算又站稳了。他怯生生的,好像不要惹人注意,开始轻轻坐在靠近那个穿西服的孩子的椅子的臂把上。那穿西服的绅士看了看他,掏出手绢儿,以十分厌恶的样子捂上鼻子。

那个老人说:“老兄,我借坐一下儿。我上了年纪。”“为什么你不早来?中国人就是不懂礼貌。若有个外国人看见你坐在椅子的臂把上,怎么办?人家回国去,说中国人肮脏没秩序。”

木兰热血沸腾起来。

她说:“这种时候儿,将就点儿吧。”显然是对那位绅士说的。

木兰因为眼睛哭肿了,所以戴着一副墨镜。那位绅士不知道她是否望着他说的。他拿起一份英文早报看,立刻神游到安全乐土,高高超出气味恶臭的人类之上了。

但这次与雅士同车,也并不是什么旅行的吉兆。木兰又陷入沉默。这位老人也似乎是不通情理——不过也看对他持什么看法。他有一个孙子,有五、六岁大,正抱怨说站得累得慌,老祖父就把他挤到那个穿西服的小孩子的座位一旁。戴眼镜穿西服的那位绅士说:“这是怎么说的?你看不见乘车规则吗?‘每排只限坐乘客二人’。”

老人央求说:“您多包涵。他不能站一道儿啊。”

那个穿西服的小孩子并不见得真正反对,但是他父亲却把他拉近自己,免得受了污染。

木兰说:“这叫什么事?阿眉,你到对面儿去坐。让那个小孩子到咱们这边儿来。”

那个穿西服戴眼镜的绅士大感意外,抬头看了看。

他用英文说:“谢谢您。”

阿眉过去,坐在那个穿西服的小孩子和老人中间,老人坐在椅子的臂把上。阿眉向母亲做了一个暗号儿,表示老人身上有怪味道。那个老人的孙子过来,靠里面坐,挨着荪亚。

现在天空渐渐黑暗下来,开始细雨纷纷,窗外仍是绿黄相间的田地。一连数里的金黄油菜花,在烟雨迷-的九月,平静而美丽。

火车进了松江站,雨即停止。火车外面,仍然是人潮汹涌。

火车头已然把车卸下,要到后面去向前把车推动,因为车没办法转头。

对面那位西装绅士正在吃一个包装得很清洁的夹心面包。他告诉儿子那纸是消过毒的。荪亚拿下一包苹果还有一包蛋糕来打开。

他觉得身旁坐的那个孩子显然是很饿,就给了他一个苹果。这时有人喊:“飞机来了!”

那位绅士正在吃他那夹心面包,一听见人嚷嚷飞机来了,面包掉在地上。立刻大家乱做一团。人人都想由已然停下的火车上逃出去。有的带着行李,有人空身逃走,有的从窗子里跳出去。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喊叫声,乱在一起。

飞机的嗡嗡声越来越大。那位绅士拉起儿子,从座位上跑开,面色苍白,一边连骂带叫MyGod!老人跟孙子也不见了。转眼间,火车上几乎全空了,除去木兰家以外,只剩下了五、六个人。

木兰天性快,而荪亚天性慢。

木兰喊:“咱们怎么办?”

用了非常大的力量,木兰把右边的百叶窗关上。她向阿眉喊:“过来,蹲下!”阿眉蹲在火车的地板上。木兰的话刚完,就听见“滋滋滋滋……嘭!”火车几乎震得跳离了车轨。车里的玻璃,灯,碎片,电扇,震得各处飞。机关枪在天空中咯咯乱响。外面的难民鬼哭神号。车一端一个人喊叫,说他自己已经炸死了。

飞机的嗡嗡声渐渐微小,机关枪声也停了。只剩下外面人的哭喊声。

暂时平静下来。万幸木兰家没有受伤。逃过了大难。木兰说:“把那扇百叶窗也拉上!咱们死在这儿和外头是一样!”

荪亚把那扇百叶窗也关上,开始把箱子堆在他们座位的左右两旁。

他说:“一直躲在下头,飞机走了再出来。上头若有炸弹掉下来,咱们一家人死在一块儿。若是榴霰弹和子弹由外面进来,还有逃命的机会。”

不久,外面喊声又起,飞机的嗡嗡声又回来了。

荪亚蹲在中间通道的边上,阿眉和木兰几乎在座位下平伏,阿眉吓得直哭。他们把衣箱拉到头上遮挡。这时有一个巨大的爆炸声,全车都震动了,一定是前头或是后头中了炸弹。然后是天空机关枪咯咯的声音凶猛的响。外面的难民自上空遭受屠杀,犹如猪狗一般。

又一个炸弹投中。荪亚看见一只人腿自窗外飞进来,落在通道上,正好倚在一个座位上,血流到地板上。他闭上眼睛,肠胃直翻滚。

又一个巨大的爆炸声,呛啷一响,好像附近的水箱被炸中。

此后,飞机的嗡嗡之声渐渐消失,听见外面人说敌机已经飞走。

荪亚觉得有神灵保佑一般,他向木兰说:“飞机走了。你躺着。我去看看。”

他站起来。一个女人站在车那一头儿,腿已被炸掉,大哭:“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他往窗子外面看。月台上,田地里,处处躺着死尸,受轻伤的人正在走动,晕晕忽忽,正找自己的家人和行李。荪亚说:“现在算过去了。咱们总算平安。”把挡着身子的箱子搬开。

木兰和阿眉站起来。木兰的右裤腿上一大片脏,是阿眉的头刚才放的地方,完全湿了。阿眉还在打哆嗦没停。

荪亚说:“大难已过,咱们平安无事。”

他们带着行李,下了车。

那个女人又喊:“善人,救命啊!观音菩萨保佑您哪!”

荪亚告诉那受伤的女人说去找人来救她。

外面,火车站,就像个露天屠宰场。民国十五年北京的屠杀学生,与这个相比,那不过是儿戏而已。后来报上报道,此次轰炸,死了四百人,伤了三百人,都是自上海坐火车逃出来的。只有大约五十个人没受伤。来此轰炸难民的敌机十一架,共投炸弹十七枚。

一辆救护车来到了,这么大的灾难,真是无济于事。火车后面两个车厢还燃烧未熄,烟柱上升,在九月灰暗的天空,弥漫不散。荪亚找人来救车上那个受伤的女人,并且帮助把她运送到救护车上。但是对受伤那么多人所能给予的救助,则少得可怜。

在火车站外乡间的路上,他们看见那个穿西服的绅士平躺在地上,身体一半泡在池塘中,白哔叽西服上溅着水,血,泥。

他们经过了好多困难,才到了嘉兴,在那儿过的夜。隔天,雇了一辆汽车回杭州。

木兰越回想他家逃过的那场大难,越觉得那么奇迹般的逃脱之可惊。她虽然已经在家平安无事,简直还不能信以为真。他们回来的第二天,接到阿通的信,由于木兰的梦引起的忧虑才算消除,后来阿通几乎天天写信,木兰也就为这些信活着。

火车上那次经验使他们将来的计划有一个新的打算。即使阿通能请假回上海,木兰也不能去看他,他也不能回杭州来。

前途如何,茫然不可知。杭州暂时还算平安。敌人虽然对杭州空袭,无非是扰乱人心,不过很多居民开始往内地迁移,杭州城市的生活依然如故。荪亚叫左忠和他儿子在后面房子下掘个防空洞。

在十月初,阿非把阿-的一封长信转寄给木兰,叙述曼娘和他家遇见的那场惨祸。信是寄给阿非和木兰的。木兰看描写曼娘和家人的死时,她开始哭,然后又看,又再哭,一直哭着看完那封信的最后一行。信纸上都是她的眼泪。她躺在椅子上,目瞪口呆,一直发愣,信从手里掉到地上。荪亚进来看她。

荪亚吓了一跳,喊说:“喂,妙想家,怎么回事?”

木兰指那封信,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是她站起来,脚拖拉在地走进卧室去,猛一下子倒在床上,哭得一摊泥一样,好像吃了天大的亏似的。她那样躺了一整个儿下午。虽然进去劝她,她根本不听劝。

那天傍晚,那天半夜,她醒后,点上灯,走到化妆盒儿那儿,拿出她那位干姐姐在山东曾家给她的那个玉桃儿。她把那个玉桃挂在脖子上,垂在胸膛前,又上床去睡。第二天,她在头发上特别戴上了一个蓝绒线结子,像戴孝一样纪念曼娘。有好多日子她一直不说话,被逼得不得已,才说句话。

在十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英勇抗战后的第二十七天,拿中国人的血肉和优势的大炮飞机对抗之后,中国军队开始撤退,阿通和肖夫姨表兄弟,在前线随军向北移动。

莫愁已经将家搬到南京,好和丈夫接近。在猛烈轰炸下,苏州已然不能居住,而且全城正在新战线上,必然会遭受空中轰炸和炮击。到十一月二十一日,中央政府决定将国都迁往汉口,命令所有与军事防御无关的政府官员,都要把家眷迁往重庆、汉口、长沙。人口之撤退于是开始了。庞大的迁移顺着长江逆流而上,任何可用的运输工具无不利用,逃离即将来临的日本的虎狼之师,以前逃避最可怕的瘟疫,也没有这样逃避过。世界历史上逃避入侵的军队,没有一国的人口逃难,像中国人这样逃避日本的。这是世界史上大迁移的开始。

二十三日,木兰接到妹妹莫愁的信,说她和立夫要在一个礼拜之后,带着孩子迁往重庆。木兰知道要很久不能见到他们了。他们这件要迁往内地的消息,引起了木兰的思索。杭州将来会怎么样呢?

她儿子还有信从前线寄来,当然是绕路辗转奇到的。阿眉还和董娜秀小姐经常通信,由一种特别外国邮包传递。这样,阿通的信有些由董娜秀小姐转寄交杭州弘道女校的司宽顿小姐。因此阿眉开始与司宽顿小姐有了交往。

只要有信寄来,木兰就不能打定主意往内地迁移。杭州好在与往内地逃难的各地点都有路线相连。再者,日本军队的真面目还没有揭露,阿眉的外国朋友还在说她们对日本军队的纪律很有信心,而且不把日军在华北的暴行信以为真。

木兰一天天的过,无时不在等儿子的信。据她看来,不到战争结束,是没有机会见到儿子的,不然就要等他调到内地。她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是个无儿之母,也开始了解陈三的母亲等儿子回家的心情,望子归来似乎永远是母亲生活之中的一部分。

她想陈妈时,她就想到陈妈的儿子陈三。她觉得人生一向就是如此,天地开始就如此,于是她极力想从父亲的道家哲学里寻求一种安慰。

现在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到了秋天,儿子的人生则正在春天。秋叶的歌声之内,就含有来春的催眠曲,也含有来夏的曲调。在升降的循环的交替中,道的盛衰盈亏两个力量,也是如此。实际上,夏季的开始并不在春分,而是在冬至,在冬至,白昼渐长,陰的力量开始衰退;冬天的开始在夏至,那时白昼渐短,阳的力量开始衰退,陰气渐盛。所以人生也是按照此理循环而有青春,成长,衰老。陈妈已经过去,但是儿子陈三则正在壮年。曼娘过去了,但是阿-则正在继续。在木兰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秋季,她也清清楚楚感觉到生活的意义,也感觉到青春的力量正在阿通身上勃然兴起。

在她回顾过去的将近五十年的生活,她觉得中国也是如此。老的叶子一片一片的掉了,新的蓓蕾已然长起来,精力足,希望大。

这些想法使木兰耐性渐大,更能达时知命,虽然是来日岁月渐少,她却勇气再现。荪亚发现她的面容已经改变,虽然有点儿伤感,有点儿衰老,但却显得慈爱多了,她已经不再对死亡恐惧,也不再担心自己的遭遇,不再担心自己的利害。

在十二月十三日,日军进了南京。日军的无耻行为使全世界人的良心翻腾不安。他们荒唐堕落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时,他们才停下来喘喘气,这一段日子有几个月。

上海以南,也就是杭州湾以北,自从十月底就在日本占领之下。进入杭州似乎是自然之事,并不困难,因为杭州是在浙江省的北部尖端,战略地势上正控制通往南部、西部和西南内地的公路网和一条铁路。

木兰的头脑还在懒散消沉听天由命的状态之下,有什么变故并不很在意,这时谣传中国军队即将弃城撤退,到十二月二十二日,横跨钱塘江的大铁桥,和一个大电力厂,这都是杭州人颇引以为荣的建设,被我军自行炸毁。撤退的国军实行“焦土”政策,把遗留下可能为敌人利用的东西完全毁灭。撤退甚为成功,城外道路桥梁完全炸毁无遗。

但是杭州这个湖山城市,像北平一样,立刻又受到人的青睐,当地所受的破坏不像苏州、无锡、南京那么厉害,因为在杭州没有作战,日本军占领之后,也不会有重大的破坏,因为是国军自动放弃的。

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日军到了!三三两两,在街上散漫乱转,疲乏而厌倦,即没有军人秩序,也没有任何警觉,因为知道城内已经没有中国军队。他们在几天行军之后,显得又饥又饿又肮脏,漫无目的,各处徘徊,寻找食物。

其实这正是一个好机会,日本可以表现保护善良百姓的军纪和能力,让百姓在他们统治之下重度正常生活。

最初,老百姓并不很怕占领的日本军。木兰在城中城隍山的家里,在圣诞节,听得见天主教修道院的歌唱。后来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恐怖的女人开始在外国学校,外国医院,外国修道院躲藏。两个最大的外国教会住宅,原先打算各自收容避难的妇女儿童最多一千人,后来各收容了两千五百人。走廊、阳台、楼梯的梯顶,每一个可坐的地方都有人占满了。

日本军占领了五个礼拜之后,一个美侨医生觉得实在是抑制不住了,写出这样的话来:“我不知道哪一家商店,哪一个人家没遭到蚤扰。各处恐怖暴行公然进行。在日本人占领之前,中国朋友所说的日本人的暴行,我们曾给打了折扣,现在我们在万分悲伤之下来承认,那还不足以充分描写实际的恐怖……现在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五周,你不管在城内什么地方走,几乎都会看见日本兵公开抢劫,而日本当局毫无干涉制止之意,即便到现在,妇女到什么地方也得不到安全。”

惊人的传闻都是抢劫奸滢,千篇一律。木兰说对了,日本人的劣根性是改不了的。

城隍山因为是俯瞰西湖和钱塘江的高处,有几个日本哨兵驻扎在木兰家附近,这很使木兰家受到威胁。阿眉认识美国老师司宽顿小姐,但是学校则嫌太远,可是天主教的修道院则在木兰家附近。司宽顿小姐给修道院的院长写了一封信,请她允许木兰母女和一个女仆去避难。

所以在十二月二十六日,木兰和阿眉,还有锦儿就迁入修道院。男人不许进入,分手时也有点难过,但是荪亚算放了心;他自己没有什么可怕的,和左忠丙儿回家去。

十二月二十七日早晨,阿眉吃了早饭之后,走到修道院的花园里去散步。她母亲正在小教堂里,看早晨的祷告。那天早晨天气晴朗,阿眉越走越远,忘记了会有危险。

忽然她看见十五尺之外修道院的墙外,一棵树上有一个人头往里窥伺。显然是一个日本兵,因为戴着军帽。

阿眉尖声号叫,赶快奔跑。日本兵跳过墙来追她。路很弯曲。她绕着一条小径奔跑时,日本兵从那边跑过来,差几尺没抓住阿眉。

阿眉用尽吃奶的劲跑,跑上一个矮树丛周围的石头台阶。日本兵在石头台阶上摔倒,但是又终于离阿眉近了。阿眉喊:

“救命!救命!”

这时日本兵已经抓住了阿眉,用力吻她。他们现在是在上面院子里,离修女做早祷的小教堂很近。木兰正在看那新奇的典礼和修道院院长的动作,心中则力图把家中新近遭遇的突如其来的杂乱的变化都想起来,再联系在一起。木兰不像她母亲和大多数女人那样在佛教的气氛中长大。现在她觉得这洋神洋教很特别,和中国的信仰那么不同,可也那么相近。过去几个月来不幸的事故,使她越发接近一位不可知的主宰,这位主宰,他父亲名之曰不可以名之的道,而她自己则称之为命运。现在和以前一样,她一想到道,就想到父亲。修女的特别的诵经声和纯白的脸,非常感动她,她的眼睛湿湿的,觉得自己正面对着永恒。

忽然间,阿眉大声喊救命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惊醒,修道院长突然停止了仪式,命令几个修女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又继续祷告。

木兰已经冲出了小教堂,四、五个修女随后跟出来。她们看见阿眉在日本兵的掌握中,正揪日本兵的头发,拼命的打他。木兰也冲到日本兵身上,用嘴咬抱着女儿的日本兵的胳膊。日本兵放开她的女儿,转过身来,在木兰的头上打了一拳,木兰趔趄了一下儿。阿眉还尖声号叫,还想再打。但是日本兵看见白脸的外国人出现了,很快但平静若无其事的走开,木兰母女哭做一团,头发散乱。

修女走过来,想安慰母女二人,用柔和悦耳的法国话低声说了几句,但是木兰母女听不懂。木兰一生没被男人女人打过,甚至也没被畜生撞过。现在女儿和自己受了日本鬼子的攻击殴打,又愤怒,又恐惧,又觉得丢脸,她一边哭一边骂:“你们三岛的三寸丁!你不得好死!”阿眉怒气冲冲的把日本兵在脸上吻过的地方擦了擦,简直想把那块肉擦下去一样。

这时祷告会已经匆匆结束,修女们原来都来到外面,现在修道院长又把她们领进教堂去。院长这个女人,人矮声音大,在温和的态度之下,显出内在强大的精力。她大怒,把阿眉搂在怀里,用中国话安慰她。虽然危机已过,阿眉还怞怞噎噎的哭,浑身颤抖不已,嘴唇的颤动也和木兰当年一样。一个中国修女前来跟她们母女说话,阿眉的哭泣渐渐平息。刚过了十分钟,那个日本兵带着另外四个日本兵来了,要求见院长。

院长向他们喊:“你要干什么?”

一个日本兵说:“我们要搜查共产党和反日的女人。你们这儿有很多这种女人。”

院长坚决的说:“不行,不能搜。”

在小教堂内有三四十妇女,看见日本兵之后,她们便赶快溜进里面屋子去。吻过阿眉的日本兵现在看见阿眉和木兰,他说:“她们在这儿——反日的共产党!”他把一只袖子卷起来说:“那个女人咬我。这是对天皇陛下的污辱。必须处罚。”院长说:“你不能抓她!”说着在胸前划十字,低声祷告了几句。

一个日本兵打了她一个嘴巴。院长一看情势无望,不再麻烦,立刻走开,用法文向修女说把中国妇女从教堂后面领走,把门锁起来,她自己从前门走出来,从外面上了锁。这么一来,日本兵还不知道,已经被锁在里面。

院长给美国教会医院打电话求救。几分钟之后,一个美国医生和一个日本军官来了,那日本军官是赶巧那时到美国医院去有事。院长把经过情形告诉他们,并领他们进去,几个修女在后面跟着。日本军官问那几个日本兵,日本兵用日语回答。第一个日本人卷起袖子,告诉他被女人咬的地方,出乎大家的意料,日本军官没再说什么,出手在那个日本兵的脸上打了一巴掌,然后向修女院长转过身来。

他用很坏的中国话说:“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呢?我要见见她们。”

院长走进去,把木兰和阿眉带出来。日本军官一看木兰和阿眉如此美貌,转过去对那个日本兵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日本兵显然是报告过他们原是搜查共产党。

阿眉和修道院长勉强用英语和美国医生说话,美国医生用英语和日本军官说话。阿眉把事情的经过说明,美国医生再转告日本军官。日本军官似乎是个好人,而且已经懂了事情的真相。但是他仍然想保持日本军队的尊严,所以他问了一个问题。

美国医生说:“军官问你们是不是反日的共产党。”阿眉说:“我恨他们!”木兰说:“我们不是共产党,但是反对日本人,因为他这个日本兵侮辱我女儿。”

日本军官直接对木兰说:“你很生气。”

虽然日本军官的发音不好,木兰懂得angry这个字,木兰现在对美国医生说话,美国医生中国话全听得懂。

木兰说:“您告诉这位日本军官不要无理取闹。他怪我生气,我是生气了。但是您告诉他不要像无盐一样。”美国医生问:“谁是无盐?”

木兰说:“她是中国古代最丑的女人。她的名字叫无盐。英文是NoSalt。无盐这个女人去见国王,请求国王娶她爱她。她应当有点自知之明才是。”

美国医生微微一笑,觉得把这种譬喻翻译过去不太适宜。但是日本军官却把英文的NoSalt听清楚了,他问美国医生木兰说无盐是怎么回事,美国医生只是说:“她说无盐那个女人很可怜。因为生得丑,没有男人爱她。”

美国医生笑起来,日本军官也笑起来,日本军官笑是表示他很欣赏这个典故,当然他并没有懂木兰用这个典故的意思。他以为木兰是说只有丑女人才没被污辱,他把“无盐”两个字写在手心叫木兰看。木兰冷笑了一下。日本军官也张开嘴唇半笑了一下。那几个修女觉得很怪,日本军官居然向中国女人有和善的笑容。

美国医生对那个日本人说:“这次你可以算在现场把他们抓住了吧?过去,你可以说你不相信。”

日本军官回答说:“我们是正在尽力维持军纪和秩序。我们在这儿的纪律已经很好了。你知道南京、苏州、嘉兴吧!”

那位军官似乎是在尽力而为,可是自己的部下以外的日本兵,他就不能管了。他转过身去,用日本话吩咐日本兵出去,他们便由小教堂的大门出去。

日本军官临走时说:“你们最好撤出这些女人,把她们迁到别处去。这个地方太偏远,我们的兵我无法监督。”

这件意外事故过去之后,美国医生和修道院院长决定暂时撤空这个修道院,因为地点不相宜。妇女们由救护军送到天主教医院,所有的难民当天都搬走了。

出乎荪亚和左忠的意料,木兰、阿眉和锦儿,那天中午以前由修道院回到家里。木兰的前额上挨打的肿处尚未消失。等她把修道院发生的事告诉他们之后,大家都说:“杭州怎么还能住下去呢?”决定往内地迁移。

他们决定准备往内地迁移,准备那困难长途的逃难。他们的财产现在值十万块钱,荪亚的商店已经和全杭州城别家商店遭受了同一的命运。日本兵闯进去抢劫过,伙计们已经逃走,荪亚是一筹莫展。在一个月前,他算弄到两万块钱的现款,只能带着这笔钱走。荪亚把一万分在他自己、木兰和阿眉三个人身上,缝在内衣上的小口袋里,因为锦儿全家也跟着他们一齐走,他们每个人身上也都同样藏了一百块。剩下的钱木兰缝在棉被里。木兰也像当年她父亲一样,把最好的古玩字画藏在以前掘好的防空洞里的地下。她也把一切玉和珍珠藏在行李袋、铺盖之内、她身上和女儿身上。他们知道路上一定有地方要徒步而行,因为不知道能否雇到车辆,所以带的毯子、衣裳,只以锦儿的丈夫和小儿子丙儿能带得动的为限。丙儿现在是个很健壮的青年了,和阿通同岁。

他们和美国老师司宽顿小姐商量好替他们转信,木兰给阿通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妹妹遭遇的事情。她很恼怒的写:“不要忘记你伯母曼娘和你妹妹阿眉的遭受污辱,不把日本鬼子赶下海,誓不停战!”

因为钱塘江大铁桥,当初是花了数百万兴建的,后来国军撤退时自行炸毁,他们现在决定向东逃,再转向南过江,然后再乘车往南昌。大桥若不断,只要往西走,离城不远即可乘火车,但是现在西方与西南方都有战事,在哪方面通过都有危险,因为每个难民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都被日本兵搜劫一空,他们指称这些钱和东西是抢来的,必须由他们退回原失主。

所以,在十二月二十九日早晨,木兰全家人撇下了家,参加千万人的难民群,往中国内地逃难。他们是三个男人,三个女人,都是成年人。左忠和丙儿扛着大件行李,锦儿提着布包袱,荪亚提着一个小皮包,里头装着贵重的东西和文件。现在木兰的大脚对她太方便了。阿眉因为身体消瘦,走起来倒轻松。锦儿虽然是个女人,身体却不软弱,木兰和女儿好多的地方儿要依靠她。事实上,他们谁也不知道哪段旅程是什么样子,因为情形时时改变。

过了不久,他们遇到一条小溪,二十尺宽,一座桥已经炸断。水只有一、二尺深。但是锦儿说,她把木兰和阿眉背过去,免得她俩把脚弄湿。但是她丈夫说不必由她背,丙儿就可以把她背过去。所以锦儿由她儿子背过去,然后左忠和丙儿把木兰和阿眉再背过去。这样情形之下,很奇怪的是,主仆之间的分别自然消失了。这时所需要的,是力量、智慧、忠诚。木兰由左忠背着过去时,她向那边岸上的锦儿喊:

“锦儿,我应当赞美你!”

“为什么?”

“因为你嫁了这么个强壮的丈夫!”

荪亚这时已经站在对面的岸上,他说:“妙想家,你还能开玩笑哇?”

木兰很快乐的喊:“胖子,为什么不能?”

所以他们继续往前走,精神满愉快。当时天气晴朗,冬天的太阳照起来,步行最好,只嫌穿的衣服多了一点儿。过了一会儿,木兰和阿眉只得脱下外衣,自己手里拿着。前面是美丽的乡野,有富足的村庄,高大的竹林。在一处竹林下,他们停下歇息,那儿的竹子高达四五十尺。

不久,他们走到一个村子,过了那村子,前面是一个渡口。渡船夫告诉他们再往前走两里有一个市镇,到那儿,若是运气好,可以雇得到车。他们接着往前走,不久,就看见一行行的难民,由东方与东北方往那个市镇走来。在那个市镇上,不论出多高的价钱,也雇不到什么车。因为洋车、摩托车、轿子、驮载的牛马,或是被军队征用,或是被前面的有钱人雇走了。但是荪亚还抱希望,他以为他们一到通往天台山的公路上,也许能找得到。

歇息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出发,加入了越来越多的难民群,虽然是离乡背井的悲剧,但是大家都有耐性,也都精神愉快。有时在这儿那儿,也看得见一辆洋车,拉着老母,或是有病的女人。有弟兄二人用一扇门板抬着老母,中间拴一根杠子,抬在肩上。有儿子背着母亲的,有父亲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筐子,一头儿是小孩子,一头儿是饭锅和铺盖。有一个病人捆在水牛背上走。

几千人的脚在跋涉前行,那么艰苦的跋涉前行,逃避可怕的敌人。但是他们的脸上有沉静的刚强毅力。没有什么人谈论过去;将来也是茫然一片;他们只想眼前的需要——比如,肩膊是否疲倦,到下一个市镇还有多远,今晚天气是不是够好。一个巨大的,顽强的,跋涉的人群,整个抛弃故国家园的人群,凭着不屈不挠的勇气,向前走,向前走,到中国的内地,重建自己的家。

木兰和她全家人和这人潮一齐向前进,都是奔向同一个方向。荪亚说他们一到了大路上,他看能不能雇到一辆汽车,即便付出荒唐的高价钱。但是,至少现在他们还得向前徒步而行。那天晚上,他们在露天旷野,和数百名别的难民,扎营过夜,用少数的毯子和衣裳遮盖着身体。

第二天,他们走到了一个小镇,幸而左忠看见一家的后院儿里有一辆手推车。荪亚进去打听,发现那个农夫刚从天台山去了一趟回来。荪亚劝动了他再推车去一趟,幸而人家答应了。这样,左忠就可以减少一部分负担,木兰跟女儿也可以轮流坐在手车的一边儿。一年以前,或者也可以说一个月以前,坐手车旅行,木兰一定觉得很有诗意,但是现在她以为,与其说是诗意的事,还莫如说是使人舒服的东西,是两条劳累的腿的救星。

现在他们靠近大道了。那天下午,他们看见路旁一个大概一岁大的婴儿,在死去的母亲身旁啼哭,母亲显然是因为肚内无食露宿在外而死的。木兰荪亚俩人没说一句话,同时走过去,木兰把他抱起来,放在手车上。阿眉照顾她,免得掉下车去。

那天晚上,他们找到一个农家过夜。

第三天,十二月三十一日,他们走近了公路。他们接近了天台山脉的开端,花岗岩的山峰在平原上插天而立,大道就由中间穿过。公路宽广笔直,难民的行列在广阔的平原上伸展到好远好远,仿佛一条由人类构成的活动的长城,似乎长得无头无尾,随着公路越过山坡,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在公路上还没有走很远,他们来到了一个所在,两个巨形的峭壁分立在大路的两侧,好像多少年前巨大建筑的大门的残基废柱。不久,在他们前面的远方传来轰然巨响,正像雷声。最初听来像遥远处的海啸,又像洪水决堤的奔流声。声音起落相续,在山谷中回音传送。渐渐走近,发现原来是人声,又像在空中撕裂巨幅的绸锻。大家非常吃惊,非常恐惧,心中以为听来像古代的战场,又像叛军的喧嚣。大队的难民从大道上让开,因为在远处,接连一串串的黑物体向他们坚定稳重的移动过来。过了一会儿,他们看清楚是军队的卡车,上面载的是中国兵,高举着手向这些难民欢呼。如洪波巨浪起伏相续的欢呼声,向他们涌近,又由巨大的峭壁将声音传回。他们是开赴杭州前线的部队。

军队的卡车近了。士兵戴着钢盔在车上站得威风凛凛,向老百姓招手。士兵得到民众的欢迎。开始唱出军歌,那军歌的重复句子是:

上战场

为家为国去打仗

山河不重光

誓不回家乡

木兰的眼泪开始往下掉。这时她四周每个人都参加了震耳欲聋的欢呼。歌声渐渐在远处变小,站在道旁的群众的欢呼声也渐渐淹没了那远处的歌声。靠近木兰的难民站着往后看,很多人还在欢呼,有些人在流泪。

过了一个钟头,有五十辆军车经过,刚才的那样的场面又重复出现。这一次,几架中国飞机从他们头上飞过,往北方飞去。疯狂般的欢呼声又从群众中飞起,又在山谷中震荡。天台山花岗岩的峭壁也似乎加入了群众的欢呼,那声音似乎是由岩石内部震动而发出的,几乎和人的腔调相同,那声音是军歌中的重复词句:

山河不重光

誓不回家乡

这样,岂非山岩也说出话来!

木兰觉得一个突然的解脱,深深在内,非语言可以表达。她以前也曾有这种解脱的经验,那是三十年前的中秋夜,她发现自己和立夫相恋的时候儿。在那次解脱时,她发现了自我,而在这一次的解脱,她却丧失了自我。因为由于这次的新的解脱,在这次的逃难的路途中,她开始表现出前未曾有的作为。

将近一点的时候儿,他们遇到两个孤儿,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和她九岁的弟弟,俩人向他们要饭吃。木兰想到自己孩童时迷失的情形。

木兰问:“你们的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回答说:“死了。”

“你们是什么地方儿的人?”

“松江。房子和街道都炸了,点火烧了。我们原不想离开,但是全镇上只有五个老年人,几条狗,他们也没法子管我们俩。善心的大娘,我弟弟饿了。”

“你们由松江一直走来的吗?”

“是。一路要饭来的。”

那个小弟弟以前显然是很健壮的,但是现在看着呆呆的,毫无办法的样子,似乎一切完全依赖着姐姐。

木兰说:“咱们带他俩走吧。”

荪亚问:“那怎么带得了?”

木兰说:“放在手车上。”

那个女孩子说:“好大娘,我们能够走。至少我还能走。

您先给我们点儿吃的东西吧。”

荪亚说:“来,上手车上来坐。”姐姐弟弟大感意外,和那个一岁的婴儿一同坐在车上。

推手车的乡下人说:“太太,您真是个好心人。您若再这样儿,您自己就不能坐车了。”

木兰回答说:“好了,我们就带他们俩,不再多带了。我们大人可以走。”

那个乡下人喊说:“太太,我也跟您到内地,给您做个仆人吧。

松江来的那个女孩子是真累了。她和她弟弟都面有饥色。锦儿把他们在前面村庄买的饼拿出来给他们吃。姐姐弟弟两个人只吃不说一句话,只有真正饿的人才这样吃东西。

快到日落时,他们走到一条小溪,过桥时,看见下面岸上躺着一个女人,丈夫和四五个孩子围绕在身边。

木兰说:“站住!”

荪亚说:“现在又干什么?妙想家。”

“那个女人生孩子呢。”

木兰往回跑到岸边儿。推车的停住了,吓了一跳。荪亚在后面向她喊:“你现在又有什么新主意?再带个孩子吗?”

木兰往岸上跑着说:“我知道怎么办,不会乱来的。”

那个女人躺在空地上,新生的孩子躺在妈妈身旁一块蓝布上,丈夫正用一块旧毛巾擦孩子身上的血。但是脐带还没有切断。那个乡下女人正在自己接生,她正向丈夫说:“先把孩子盖起来。把胎胞和脐带先放在外面。我只要休息几分钟,慢慢就可以照顾他了。”现在木兰和锦儿已经走近,荪亚和阿眉站得远一点儿,做丈夫的向他们默默的望着。

木兰说:“我来帮忙。”

做丈夫的说:“那怎么好意思?”那个女人睁开眼,看见了木兰。木兰穿的是一件贵重的西服上身。那个女人说:“好大娘,我一会就好了。这么脏,怎么能麻烦您?您若能给孩子一点儿衣裳,我就感激不尽了。我们一点儿准备也没有。”

锦儿很了解他们太太,所以她听见那个女人的话,就跑上岸去拿一个干净的小褂儿来把孩子包上。

木兰对她说:“拿把剪子来。”

产妇说:“不要用剪子。那对孩子不好。给我个碗。”产妇说:“打破。”丈夫把碗打破,木兰还不太懂,她问:

“干嘛用?”

“用新磁碴儿割断脐带。”

木兰说:“我给你割。你躺着歇息。”

木兰选了一片干净锐利的新磁碴儿,蹲下低着头给新生的婴儿切脐带,把剩下的脐带糸了个结,把肚脐用锦儿拿来的毛巾小心包好,丈夫把孩子的胎胞扔到小溪里,木兰也到溪边去洗手,那个男人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位好心的女士道谢。

但是那位母亲说:“太太,您真是好心人,你若要,我就把这个孩子送给您。我们这么多口子,都养不起了,又在逃难,您看,这是个男孩子。”

锦儿望了望木兰,木兰也望了望锦儿,俩人都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婴儿。

锦儿说:“收养他吧。我照顾他。”

木兰转身对那位母亲说:“您真是这个意思吗?挺好的个孩子。”

那个女人费力坐起,想把孩子抱起来。木兰就递给她,母亲把婴儿紧紧的抱了一会儿。然后很坚决的看着木兰说:“好大娘,您若愿意收养我这个孩子,我知道这是他的福气。您一定很有钱。我若自己养,不知道养得活养不活。我们一路上吃的东西都不够。”

荪亚在一旁站着看,见木兰跪在地上,伸出胳膊去接受那个孩子。做母亲的把婴儿抱着挨着自己的脸,含着眼泪微微一笑,把孩子递给木兰。父亲没说什么话。几个姐姐哥哥都走过来,看新生的小弟弟那么快就由一位阔太太收养了。

木兰站起来,解开自己的外衣,把婴儿放在胸膛前温暖着,走向溪岸。荪亚走下去问那做父母的关于他们家乡的问题。

木兰从上面喊:“告诉他们咱们的地址。”

“什么地址呀?”

木兰说:“咱们杭州的茶庄的地址。告诉他们说一打完仗咱们就回去。”

于是木兰叫锦儿给那夫妇拿下十块钱去,然后又继续向前走。车夫更觉得有趣,他说:“现在两天之中您就捡了四个孩子。若按这个快慢推算,您很快就会收养到一百个了。”

木兰说:“这一个一定是最后一个。”

车夫说:“全中国若都像您这样儿,日本对咱们就无可奈何了。我上次推车去,一路上看见道旁有三次生产的。日本就杀咱们一百万,咱们还能剩下四万四千九百万人,而且每天还有孩子生下来!”

现在锦儿和木兰轮流着抱那个孩子,有时候儿坐车,但是大多时间是在地下走,因为手车上已经推着那一岁大的婴儿,九岁大的男孩子,另外还有行李。木兰心中在想那个男人说的话,她就对荪亚说:“你记得咱们告诉阿通的话吗?中国人的血统一定要传下去,不管是我们家的,或是别的人家的!”

婴儿哭起来。木兰随身有一个小药箱。她拿了一块棉花,蘸了点糖水,让婴儿从棉花里把糖水吸走。

那一夜,是新年除夕,他们停在天台山下的一个庙里。这一带乡间是浙江省第一等美丽的地区,公路未兴建之前是人迹罕至的。所以也是游客所稀见的地方。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看见巍峨的花岗岩山峰拔地而起,高耸天际,半入云端。庙里挤满了难民。老方丈听说他们是杭州有名的茶商,说他认识他们的父亲姚老先生,招待非常热情,虽然地方那么拥挤,在里院儿给他们找了一间屋子。

木兰要了点儿蜂蜜,说是给婴儿吃。老和尚给拿来了三瓶,因为蜂蜜是本地的特产。锦儿提说她要带着婴儿过夜,但是木兰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她说:“不要,今天晚上让我带着他睡。你带着那个小的睡,照顾那对姐姐弟弟。”

荪亚说:“妙想家,今天晚上你需要好好儿睡一夜,明天还要往前走呢。”

木兰回答说:“让这算最后的一次妙想吧,下不为例。今后我让锦儿和他睡。”

夜里,婴儿哭时,木兰用棉花蘸了一滴蜂蜜,擦了自己的xx头,使xx头儿发甜,她把婴儿抱到怀里,婴儿就吮着xx头儿睡着了。木兰觉得有一种奇妙的快乐,觉得来哺育这个婴儿,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中国的将来,是绵延中华民族的生命。这个婴儿是中华民族延续的象征,比她以前玩玉石玛瑙小动物,可有天渊之别了。

这是民国二十七年元旦的清晨,荪亚说他们今天应当歇息一下儿,老方丈也央求他们住一住。所以他们在庙里度过一个安静的早晨。

木兰想到当年逃义和团和外国兵,那时她还是个孩子,那是遥远的过去。由那时到而今,是一串何等多事的岁月呀!她的家人亲友都已东零西散:立夫和莫愁在他们前头千里之外,在遥远的中国西部四川省;陈三、环儿、黛云在陕西;她弟弟阿非、宝芬、经亚、暗香在上海。曼娘死了,虽然曼娘已经死在这场战争里,曼娘的精神还依然和她在一处,她若能有机会再和这些人重度以前的岁月,叫她付出什么她不肯付呢!最重要的,是她想儿子阿通,他和姨弟肖夫一同在军队里。在她的想象中,她觉得他俩就像在她身旁经过的大卡车上,那些微笑的年轻的战士一样,他们去牺牲性命,后来子子孙孙才能有自由。多少亿万的中国人共同在这伟大的史诗时代,这伟大的史诗的故事里奋斗生活之时,木兰觉得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啊!

那一天,在庙里歇息之时,她开始向阿眉说她当年逃难的经过,以及体仁和银屏的事,红玉、阿满、素云、曼娘的事,他们如今都已作古了。阿眉最爱听母亲说祖父姚老先生,他的牺牲精神似乎依然还在引领他们的生活,影响他们的生活。

木兰说这些往事,有记错的地方,锦儿就给她改正。木兰、荪亚、阿眉,三个人对时光似乎得到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就是,时光像一条永远流动不息的江河,雄壮伟大,而万古不变。他们觉得自己的故事就像在永不改变的古老的北京的一个刹那,是时光的手指自己写下来的故事。

大约中午的时候,他们听见庙外人声鼎沸,又如雷声隆隆,自远而近。木兰一跳而起。

她喊说:“来,去加入。跟他们一齐走。胖子,你可以吧?”荪亚说:“我的腿还在痛。妙想家,咱们走咱们的吧,咱们要尽快去搭火车呀。”

木兰问:“还有多远?”

荪亚回答说:“大概还要走四、五天。我怕不容易雇到汽车。可是,即使雇得到一辆,又有什么用?你转眼就把车子填满了孤儿了。”

荪亚微笑着站起来,叫那个九岁的男孩子和他一齐走,锦儿抱着一岁大的那个,阿眉把那个新生的婴儿包在衣裳里背在身上走,十四岁的女孩子和他们一齐步行。他去向方丈告辞,致衷心的谢意。老方丈送他们到门口儿。

他很热情的问:“大新年的日子,干嘛走这么早?”

荪亚说:“我们要尽早赶到火车站。”

老方丈又问:“你们往内地要多远哪?”

木兰回答说:“现在也不知道。也许到重庆——去看我妹妹。”他想到了重庆也会见到立夫,心里又温热起来。于是她又对老方丈说:“也许到了那儿,我们再一齐走。”

老方丈站在庙门前,看着他们走下山坡。前面不远就是公路。如雷般的声音又渐渐近了。

老方丈听见木兰喊:“快来,去迎他们!”他看见木兰从女儿身上抱过婴儿急忙走下去。

庙下面有几千人,男的,女的,儿童。在新年喜气洋洋的早晨,在美丽的原野上如洪流般向前移动,有军车过时,都大声欢呼。军队的歌声再度传来:

山河不重光

誓不回家乡

这歌声离他们越来越近,木兰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情绪,是一种快乐感,一种光荣感,她想那是必然无疑的。她的激动为从前所未有。这种激动,只有个人溶进伟大的运动中,才会感觉得到。她记得她看孙中山先生在北京的殡仪行列时,她心里有这样的激动:那时的激动像现在的感觉,但是没有这么强大,不像现在这样震动她的全身,这样震动她的心灵。使她这样激动的,不仅仅是那些士兵,还有那广大的移动中的人群,连她自己都在内的广大的人群。她感觉到自己的国家,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得这么清楚,这么真实;她感觉到一个民族,由于一个共同的爱国的热情而结合,由于逃离一个共同的敌人而跋涉万里;她更感觉到一个民族,其耐心,其力量,其深厚的耐心,其雄伟的力量,就如同万里长城一样,也像万里长城之经历千年万载而不朽。她已经听说华北、华中,全部的人口的逃亡,听说四千万的男女同胞,向中国西部迁移,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迁移。她觉得这四千万人是以基本上共同的韵律在移动。在难民的千千万万数不尽的艰难困苦之中,她还没听见一个人说反对中央政府的抗日政策。她看见,所有这些人,都宁愿要战争,不愿身为亡国奴,曼娘就是一个例子,虽然这场战争毁灭了他们的家,杀死了他们的骨肉,使他们一无所有了,只剩下他们的一身行李,只剩下了饭碗,只剩下了筷子,他们不悔恨。这就是人类精神的胜利。再大的灾难,人的精神都能克服,能超而上之,由于精神的坚强弘毅,能改变而成为伟大荣耀,光辉万丈。

木兰所见的外在的光景改变了,她的内心也改变了。她失去了空间和方向,甚至失去了自己的个体感,觉得自己是伟大的一般老百姓中的一份子了。过去她那么常常盼望做个普通的老百姓,现在她的愿望满足了。征服自我,她父亲是全凭静坐沉思而获得,她现在也获得了,而是由于和广大的群众,男男、女女、儿童的接触。杭州城隍山上是满足她美感生活的隐居处所,现在她觉得毫无意义可言了,不能使她满足,并不够真实。而今在广大的逃难的人群之中,没有富贵,没有贫贱。战争及其掠夺蹂躏,使人人一律平等了。她曾看见一位贵妇卖她的狐皮裘,只要几块钱,只为了买食物以充饥肠。她忽然想起在松江火车站上那位穿西服戴眼镜的绅士。她知道这广大逃难的人潮越往内地走,中国抗战的精神越坚强。因为真正的中国老百姓是扎根在中国的土壤里,在他们深爱的中国土壤里。她也迈步加入了群众,站在群众里她的位子上。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高耸入云的天台山巍然矗立。它在道家的神话里,是神圣的灵山,是姚老先生的精神所寄之地。在庙门前,老方丈仍然站立。他仍然看得见木兰、荪亚,他们的儿女,与他们同行的孩子们,所有他们的影子。他看了一段时间。一直到他们渐渐和别人的影子混溶在一处,消失在尘土飞扬下走向灵山的人群里——走向中国伟大的内地的人群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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