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女人

许多男子都瞧不起女人,以为女人的智慧较差,因此只会玩玩而已;殊不知正当他自以为在玩她的时候,事实上却早已给她玩弄去了。没有一件桃色事件不是先由女人起意,或是由女人在临时予以承认的。世界上很少会有真正****的事件,所以发生者,无非是女人事后反悔了,利用法律规定,如此说说而已。

女人所说的话,恐怕难以可靠,因为虚伪是女人的本色。一个女人若不知虚伪,便将为人所不齿,甚而至于无以自存了。譬如说:****是人人有的,但是女人就决不肯承认;若是有一个女人敢自己承认,那给人家听起来还成什么话?

又如在装饰方面,女人知道用粉扑似的假****去填塞胸部,用硬绷绷的紧宽带去束细腰部,外面再加上一袭美丽的,适合假装过后的胸腹部尺寸的衣服来掩饰一切,这是女人的聪明处。愚笨的女人只知道暴露自己肉体的弱点,让两条满是牛瘟疤的手臂露在外面,而且还要坦胸。不是显得头颈太粗,便是让人家瞧见皱缩枯干的皮肤了,真是糟糕!

女人是神秘的!神秘在什么地方,一半在假正经,一半在假不正经。譬如说:女人都欢喜坏的男人,但表面上却佯嗔他太不老实,那时候若男子着真个奉命惟谨的老实起来了,女子却又大失所望,神色马上就不愉快起来,于是男人捉摸不定她的心思,以为女人真是变幻莫测了,其实这是他自己的愚蠢。又如以卖****为职业的女人,都又不得不用过份的淫辞荡态去挑拨男子,男子若以为真的这类女人有绝大刺激,这也是错误的。

有人说:女人要算堂子里的姑娘最规矩了,这话也有一部分理由。性的欲望是容易满足的,刺激过度了反而感到麻木,因此一个下流女人所企求的除钱以外其实还是精神安慰。而上流女人呢?饱暖则思,思亦不得结果,盖拉”夫”固所不能,送上门来又往往恐怕醉翁之意不在也。

这里又该说到婚姻问题了。女人与男人不同:男人是地位愈高,学问愈好,金钱愈多,则娶亲的机会也与此等成正比例;而女人却必须成反比例。因为在性的方面,男人比女人忠实,男人只爱女人的青春美貌,而与其他的一切无关。

美貌是天生的,青春是短促的,不能靠人的努力去获得,甚至于愈努力愈糟糕,结果女人是吃亏了。女人只能听命于天,但天也并未完全让女人受痛苦,唯一补救的办法,就是予她们以孩子。她们有了孩子,爱便有了着落,即遇种种缺陷与失望,也能勇敢地生活下去。没有孩子的女人是可怜的,失去孩子的女人是凄惨的,但是失去总比从来没有过的好一些,因为前者还有甜蜜的回忆与渺茫的期待。

我不懂为什么许多女子会肯因讨好男人而自服药或动手术消灭自己生育的机能,女子不大可能爱男人,她们只能爱着男子遗下的最微细的一个细胞——精子,利用它,她们于是造成了可爱的孩子,永远安慰她们的寂寞,永远填补她们的空虚,永远给与她们以生命之火。

女子不能爱男人,因为男人很少是忠实的,她们总必会恨他们。女人的爱情太缠绵。最初的缠绵会使男子留恋,愈到后来便愈使他们感到腻烦与厌恨了。因此许多女人都歇斯底里的,终日在家里疑神疑鬼的,觉得丈夫一出门便是同别个女人去胡闹,回来得稍晚又疑心他会做下不正当的事。一方面心里恨他,一方面又放心不下他,甚而至于觉得每一个来访的女客都是引诱她男人来的,而男客则又有引诱她丈夫出去为非作歹的嫌疑。男人受不住这些麻烦与吵闹,终于不理她了,她便赶紧闹离婚,这便大概是虚荣心作祟,以为被遗弃乃可耻的事。这种歇斯底里症要等男人真的跑开了才能渐渐复原,因为女人此刻反死心塌地,横竖没有男人,便不怕别人侵夺我的,而只有我去浸在别人的了。

失恋的女人,同残废者心理一般,因缺陷而发生变态心理。瞎子拧起孩子来特别凶,即此一例。而拿破仑的好勇斗狠,也许与他的浑身生癣有关。一个痛苦着的女人更加容易嫉恨别人幸福,据一位绍兴老太太告诉我说:她的故乡有一个中年寡妇,每逢族中有男子归家对,她必涂脂抹粉,打扮得妖精似的向那家穿过穿出;到了夜里,又到人家窗外去偷听;听之不够,还要把窗纸极个小洞,以便窥视。于是在窗外站得久了,愈听愈难过,只得自回家去,穿起白衣白裙,披散头发,在房中焚香跪拜,口口声声咒骂神道太不公平,别人家女人分明轻狂,却仍让她夫妇团聚,像我这样从来没有做过恶事的,却要鸳鸯拆开。一面诉说,一面叩头如捣蒜,直到天明,额上乌青一大块都是了。

还有一种老处女,她们的变态心理是别人都知道的,但她们自己却不知道。这不知道的原因,是她们听了别人虚伪的宣传,以为性爱是猥亵的,而自己则是纯洁非凡。殊不知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天然的趋势决非人力所能挽回。据说从前有一个小和尚跟着师父下山来,见了女人就忍不住连连回头看,师父告诉他这是吃人的老虎,后来回到山上,师父又问他一路中究竟什么东西最可爱,他便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是吃人的老虎最可爱。可见得一个处女过了发育期还口口声声说抱独身主义,或者是一个妇人把养六个孩子的事实说此乃出于不得已,都是自欺欺人的天大谎话。

无理的责难佣仆,与过份的溺爱儿童,都是变态动理之一种。扭扭捏捏得出乎常情也可说属于此类。一个善于脸红的女子并不是因为正经,也许她的心里更加迫切需要,而脸上表情就不免讪讪的。同时非常明朗化的女子也并不见得因为她的脾气如同男人,也许她是有欲望的,她想缩短男女间距离,而得容易同男人接近。

女子不能向男人直接求爱,这是女子的最大吃亏处:从此女人须费更多的心计去引诱男人,这种心计若用在别的攒谋上,便可升官;用在别的盘算上,便可发财;用在别的侦探上,便可做特务工作;用在别的设计上,便可成美术专家。……可惜是这些心计都浪费了,因为聪明的男人逃避,而愚笨的男人不懂。有些聪明的女子真是聪明得令人可畏,她们知道男人多是懦怯的,下流的,没有更多欲望的,于是她们不愿多花心血去取得他们庸俗的身心,她们寂寞了。懂得寂寞的女人,便是懂得艺术;但是艺术不能填塞她们的空虚,到了后来,她们要想复原还俗也不可能。

我知道上流女人是痛苦的,因为男子只对她们尊敬,尊敬有什么用?要是卖淫而能够自由取舍对象的话,这在上流女人的心目中,也许倒认为是一种最能够胜任而且愉快的职业。

有卖淫制度存在,对于女人是一种重大的威胁。从此男人可以逃避,藐视,以及忽略女人正当的爱情,终于使女人一律贬了身价,把自己当作商品看待,虽然在交易时有明价与黑市之别。上等女人一经大户选定便如永不出笼的囤货,下等女人则一再转手,虽能各尽其功用,但总嫌被浪费得太利害,很快就破旧了。青春只是一刹那的光辉,在火焰奇丽时在受人欣赏而自己不懂得光荣快乐,转瞬间火力衰歇,女人也懂得事了,但已势不能猛燃,要想大出风头也做不成了。因此刚届中年的女人往往有一次绝艳惊人的回光返照,那是她不吝惜把三倍的生命力来换取一度光辉,之后,她便凄惨地熄灭下去了。

有人说:女人有母性与娼妇两型,我们究竟学母性型好呢?还是怎么样?我敢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不想永久学娼妇型的,但是结果不可能,只好变成母性型了。在无可奈何时,孩子是女人最后的安慰,也是最大的安慰。

为女人打算,最合理想的生活,应该是:婚姻取消,同居自由,生出孩子来则归母亲抚养,而由国家津帖费用。倘这孩子尚有外祖母在,则外婆养外孙该是更加合适的了。

我国的女子教育

我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我知道我国的女子教育是怎么一回事。严格的说来,我国根本没有所谓女子教育;学校里一切设施都是为男生而设,不是为女生而设的。这在男女同学的学校不必说了,就是专收女生的女子中学,女子大学,他们的课程等等还不是完全跟男校或男女同学的学校一样吗?但是一般自命为新女子的还高兴得很,以为这是男女平等。

从前我也曾高兴过,现在却有些怀疑起来了:男生能够受他们所需要的男子教育,女生也能够受她们所需要的女子教育,这才叫做平等呢?还是女生跟着男生一样受男子教育,便算是平等了。

男生每周五六小时的国文课,我们当然也跟着上。但是国文教材是什么呢?第一类是古文,说的都是从前男人社会的事,如大臣被贬忠君啦,将军沙场苦战啦,名士月夜狂饮啦,清高的人辞官回来,与妻妾儿女童仆辈叙叙家常,玩玩山水啦…这类事情有趣情敢是有趣,意义也不错,就是与我们没有什么切肤之感。其他如经书之类,做的人当然是男人不必说了,其间即使偶然有一二个女作家,如曹大家之类,她们也是代男人立言的。但这也无足深怪,因为她们读的是男人的书,用的根本是男人所创造的文字呀,置身在从前的男人的社会中,女子是无法说出她们自己所要说的话的。至于第二类所谓新文学作品呢?对不住得很,也还是男人写给男人们看的,因为现在仍旧是男人的社会呀。虽然他们也谈到妇女问题,提倡男女平等,替我们要求什么独立啦,自由啦,但代想代说的话能否完全符合我们心底的要求,那可又是一件事了。所以我敢说,读这类文章读出来的女生,她们在思想上一定仍旧是男人的附庸。她们心中的是非标准紧跟着男人跑,不敢想男人们所不想的,也不敢不想男人们所想的,什么都没有自己的主意。所以我对于一个女作家写的什么:”男女平等呀!一起上疆场呀!”就没有好感,要是她们肯老老实实谈谈月经期内行军的苦处,听来倒是入情入理的。

说到数理,更是浪费女生精神的东西,有时候苦思过度了,还加害她们的身体呢!我是普通中学毕业出来的,读过大小代数、三角、平面几何、立体几何,解析几何等等,为了它们真不知吃过多少苦头。到如今虽是八九年不与它们见面了。但平时只要稍感到吃力,晚上做梦便会做着考数学的。我知道大学里面有许多工程系女生不能够读,即使她们为着好胜一定要读,那就读了也没有用。这样说来,我们还苦苦的陪着男人念数学干吗?

在学校里,其他不必须的课程,还有许多许多,但是女生一一都得学。其实呢,女人的青春时期短得很,在十几岁到二十岁左右记忆力顶好的时候,被杂乱无章的功课浪费尽了精力,到了二十开外,记忆力衰退了,再学自己所想学而且应该学的东西,已是事倍功半。所以目前教育界有一种现象,便是小学里女生功课比男生好;中学里不相上下,但已是男生占优势;进了大学,便绝对赶不上男生了。这现象可有二种解释:一说是女生智慧早熟早衰,过了短短的几年青春期,便不行了。一说是小学时代学生年龄尚幼,男女的差别便显出来了。以后表显得更分明,放功课标准根据男生来定,女生便有些跟不上了。两说无论其孰是孰非,但女子教育不能一味照着男子教育依样画葫芦,那总是无可非议的事。

顶可笑的便是在我们读中学时代有家事一科,是选修科,由一个女训育员来教。起先校方规定女生必须选读此科,男生听便。但后来男生因为它容易骗取学分,便纷纷报名来选读了,人数竟达七十余人之多,为其他选修科所未见。女生呢,却认为校方所说必须选读一句,是侮辱女性了,既云选修,如何又有必须?就派代表前去质问,于是校方收回成命,女生也是听便,结果女生中选读家事的,就只有我一人。我选读它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对此道实在太不行了,想真的学得些缝纫烹调等常识。不料在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女同学们莺莺燕燕的在教室门口包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各个窗子上也都晃动着无数蓬松长发的人头。而教室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坐在七十多个男同学中间,自己也就觉得有些不自然了,那禁得窗外门外的目光都一起投射到我身上来,嗤嗤冷笑着,一面交头接耳的不知在谈论些什么。她们一定在讥笑我不要脸拍校方马屁啦吧,我想,或者是在讥笑我没志气自己瞧不起自己的来选这门家事科了。就是到了今日,我因为不善处理家务,几个旧时候的女同学见了我还取笑:”你是选过家事的呀,怎么连这些还不知道呢?”

由此我便推想到我国女子教育失败的原因:不是没有人想到女子教育有区别的必要,是想到了不敢说,说了就有被质问被唾骂的危机。而且即使有人说着做了,女子们自己也不肯相信他,听从他的。若偶而有人听从了他,她便得受尽女伴们的嘲笑,平空加添出一份麻烦来。结果是女子教育包在男子教育里面,或者说根本没有女子教育这回事。

身为女子而受着男子的教育,教育出来以后社会却又要你做女子的事,其失败是一定的。就以我个人而论,教育,教育,我真是吃尽它的亏!假如我根本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也许反要比现在幸福得多了。

我的成绩,与同级男生比较起来,可以说是毫无愧色的,但是现在他们都成功了,我却失败,这是在学问事业方面。因为他们可以专心一志的对付学问事业,我却要兼顾家庭。然而在家庭方面又怎样呢?他们还是大都幸福的;即使偶有不幸福,也与他们所受的教育无涉。然而我,我的孤苦伶仃,却是教育害了我的。

我们都知道教育的第一个目的是要造成有用人材,以供社会需要。因此社会上需要医生,学校里便有医科;社会上需要教员,学校里便有师范科等等。教育出来以后,医科出身的人便当医生,师范科出身的人便当教员,这叫做学有所用,能够适应社会的需要。然而我们呢?社会需要我们做人家的妻子,做孩子的母亲,学校里却没有贤妻良母科,教育我们怎样做妻子做母亲呀,这又叫我们怎么办呢?我敢说我们在小学中学大学里所学过的全部课程中,没有一种能够指导我们怎样养育孩子的,甚至连生产常识也没有教,但是我们必须生孩子,养育孩子呀!

也许有人说:那本男子也没有学过贤夫良父科,他们又是怎么办呢?这话可是不对。因为做丈夫做父亲便当得很,只要多赚几个钱便行了,用不着学习什么专门技能的。换句话说,他们可以利用他们所学的东西来多赚些钱,这样便可以舒舒服服的做丈夫做父亲了,用不着再学什么做丈夫做父亲的特别技能。但是我们便不同了:代数三角不能用以计算娘姨的小菜帐;历史只告诉我们人种的由来,可没有告诉我们孩子是怎样受胎,怎样产生,怎样成长的呀!不错,那也许是我缠错,缠到生理卫生上面去了。但是我是上过生理卫生课的,我们那时是男女同级,当老师讲到膀胱一章时,男生都朝着女生们笑,并且用难听的话来打趣她们,因此女生们都盖红着脸逃跑了,下面讲生殖器官的一章更不敢听,大家宁愿旷课下去,弄得教师没法,只得连受孕怀胎儿章都删去不讲,因此我们对于这些事便连一些常识都没有。但是男生们没有还不打紧,胎又不是长在他们肚子里的,吃亏的可是女人呀!在家庭妇女还占着绝对大多数的,我国女子的出路既是做妻子,做母亲,怎么可以不学些做妻子做母亲的本领来适应环境呢?

我是十八岁上出嫁的,没有学过做妻子,做母亲的本领,便嫁了人,而且很快的养下孩子来了,于是我便吃尽苦头。当时我只知道二个人要好便可以结婚,谁知道结了婚就不要好了。结婚须有结婚的知识与技能,我没有,我的丈夫也没有。但是他没有不打紧,他不必管家,不必养孩子,甚至于唯一的责任供给钱,也由他的大家庭替他负担了。然而我却吃尽苦头呀!古人说: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我倒以为女子出嫁以前,真该好好的学养子一番才对。而且,避孕也是很重要的,女子教育不但要教人学”养”,还该教人学”不养”哩。

这样说来,女子教育似乎专门指贤妻良母教育而言,相当于日本的新娘学校,除了插花,配窗帘,布置房间等等之外似乎再不必学习其他什么东西了,那也不然。我以为真正的女子教育可分二种来讲:一种是预备给完全以婚嫁为职业的女人来用的,就专门教给她们以管家养孩子的种种技能,相当于其他各项的职业训练,使她们将来能够所学得其所用。另一种便是除了教她们与男生同样学习各种职业技能,或同男生一样启示她们一条路径,使她们将来得从事于某种学术研究以外,还得教给她们些管家养孩子的常识,因为从事职业或研究学问的女子总还得结婚养孩子,在目前的中国社会里,男子可以专心从事职业或研究学问,把家务孩子统统交给他的家主婆,女子可没有这么好福气讨个家主公来呀!而且生产这类事也不是别人可以疱代得来的,总得知道一些。除非她是个终身不嫁人的女子,才可以与男子受同样教育,只不过在上生理卫生课时,还得把”月经期内的卫生”一章对她讲得特别详细一些,别让她听到讲膀胱那章时便给男生笑得逃跑了,那才是女子教育的万幸呀!

生男与育女

古国古礼,无子为七出之一,为人妻者,无论你的德容言工好到怎样程度,可是若生不出儿子的话,按法据理,就得被丈夫逐出去;即使”夫恩浩荡”,不忍逼令大归,你就得赶快识趣,劝夫纳妾图后,自己却躲在”不妒”的美名下噙着眼泪看丈夫与别个女人睡觉。反之,情形就不同了:母以子贵,儿子若做了皇帝,你就是圣母太后;说得小一些吧,就是儿子是白痴,只要他知道性交,你的丈夫的祖先总可不作若敖氏之鬼,你也不失为X门中的一位功臣。

但是,生女儿可就不同了:一女二女尚可勉强,三女四女就够惹厌,徜其数量更在”四”以上,则为母者苦矣!有嘲生女诗云:”去岁相招云弄瓦,今年弄瓦又相招;弄来弄去都是瓦,令正原来是瓦窑。”故女人能多弄几个璋固佳;若成瓦窑,不如不弄矣!

不信请到”社会大舞台”上去观察一下:若有二个妯娌,一有四子而另一生四女,其公婆之待遇如何?丈夫的心情如何?亲友之态度又是如何?若同为一新寡的霜妇,有干者与无子者所受区别如何?——

社会估定了女子的价值:”赔钱货!”

身为赔钱货而居然又产小赔钱货,其罪在不赦也明矣!阵痛,腹压,九死一生,产时痛苦不能稍减,而当场开彩,一个哑爆竹!天乎?命乎?又怨谁?目光迟钝地凝视着众人的脸,一个个勉强的笑容掩不住失望的神情。

“好吧,先开花,后结子!”

“明年定生小弟弟!”

“先产姑娘倒可安心养大,女的总贱一些。”

“好清秀的娃娃,大来抱弟弟。”

“大小平安。我们明年待你生儿子时再来吃你的红蛋。哈,哈,哈……”邻居张四嫂,汪大婶子等挤挤眼一窝风去了。室中只余下产妇的惨笑面容,婆婆的铁青脸色,仆妇的无聊神情,及婴儿的个呱呱哭声。

生产的是女人,被生的是女人,轻视产女的也是女人。生产的女人感到悲哀,被生的女人觉得(?)不舒适,轻视产女的女人困在失望的痛苦中。生产的女人恨轻视产女的女人予以难堪而迁怒于被生的女婴,轻视产女的女人因怪生产的女人的肚子不争气而迁怒于被生的女婴,于是众怒之的——女婴——虽有”千金”、’掌珠”之名而不能有”千金””掌珠”之实矣!’精”之过乎?’卵”之过乎?女婴有知,质诸达尔文?

在被失望,讨厌的状态中生长着的女孩,自有她的特征,表现这个特征的工具,即此女孩之”芳名”:正面意义,名为”招弟”者有,”领弟”者有,”来弟”者有,惟”有弟”更爽快。反面意义,有连生四女皆以”春”为排行,至第五女乃名”春回”,请继续前来投胎之女鬼速返香辇也。又有生女取名拟用”芬”字者,后终屏弃他择,盖恐”芳”将继”芬”而至也。

世有连产四女欲求一子而纳妾者,未闻室有四子欲得一雌面纳妾者;男子欲绵延血食而望得子,女子欲取悦男子而望得子。今男女平等,虽法有明文,而某要人无子而不纳妾,人皆美之,以其”与众不同”也;欲在”习惯法”中除去”产女罪”,其待明皇复生乎?

男人要老婆,而不要自己老婆替人塑老婆;苟将来科学的力量能使精卵会合时必男不女,则来日之”老婆”将供不应求矣。还是请上帝开个瓦窑,则既可预防公妻主义,且亦替女人受过,功德无量!

科学育儿经验谈

当妊娠现象在我的身上发生时,我就下了一个决心,要用科学的方法来抚育这个未来的婴儿。到了有一天早晨五时半光景,我的女儿诞生了,喜悦与好奇之心,使我急欲一试所谓”母性的高尚的责任”,我觉得”个人牺牲”的时机到了,于是不顾产后困倦,勉强的提高了喉咙叫仆妇把此初生儿安放到早日预备好的小床上去,使之去睡。遵照《育儿常识》规定,拟于十二小时后行第一次哺乳。自己也预备好好的睡他一下,以图恢复精神。不料那婴孩偏不谅人苦心,只哇哇的哭个不了,恼得我心火直冒,只得三番四次的捺定了性子,自己慰解道:”婴儿的啼哭能扩大肺量,由他去罢。——我自己更得在这母亲的头衔下牺牲一些,总不成还去问他一个’妨害睡眠罪’?”这样的一次啼了又一次,我只合着眼捺定性子不理,直至下午二时许,憋得我心烦意乱,疲困欲死,看看牺牲到了极限,料她肺量也扩大得很有可观,忍不住睁开眼向仆妇问计。结果,只得把育儿常识的规定时间打了个七折,提早叫人到邻妇处去挤些奶来给她止空。

过了二昼夜,乳汁开始分泌,按照预拟哺乳时间,在初生十四日中,每隔三小时授乳一次夜间与日中同。于是当时钟敲过第六下时,我使唤:”王妈,把宝宝抱过来喂奶。”

王妈忙跑到小床旁看了看,回答我道:”娃娃正睡着呢。”

“把她弄醒了抱过来!”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被揭开,准备让婴儿卧在外边。耳听得王妈推着轻唤,只不见抱过来。

“怎么?”我不耐烦地问。

“她不肯醒哩。”

“抱过来让我自己唤。”

“睡着抱过来不会受寒吧?”王妈惊慌地问。

“受寒也不关你事!”我显然有些动怒了。

婴儿放到我身旁时微微动了几动后,又昏昏睡去,我轻轻摇动她的左臂,只不肯醒,我不禁发起脾气来,把上倒的手捏住她的鼻孔,这次她可醒了,只是哭个不停,我想起哭时不能哺乳的话,只得静待她停止后再说,看看已是六时半了,哭声始渐渐低下去,可是却又睡着了。我无奈只得自己慰解:’算了吧,就算七时起亦无不可。”听着她低微的呼吸声,自己也朦胧思睡。正待入梦时,忽又被啼声惊醒,这下子她可真醒了,我想哺乳机会已到,但不知七时可到了没有,看了看手表,还只六点三刻,遂假寐以待,哭声愈来愈高,料得这”时”是”按”不成了,王妈也凑趣劝驾,”给她吃了罢,娃娃饿了。”于是替她漱了口,直吸到七时一刻,方将乳头吐出,我忙喊王妈再拿硼酸水来试一遍口,不料可又把她惊醒,啼个不了,只得重复喂乳,到了七时半始又睡熟,这次吓得我从此不敢再劳硼酸的驾了。这样或早或迟的直挨到夜间,可更为难,不是时刻到了而婴儿或自己未醒,就是婴儿把自己吵醒而时刻未到,或是唤王妈取硼酸水不应,待自己起来拿罢,子宫移了位可不是玩的;即大声怒喊亦自不可,产妇的精神安静岂容忽视?如此过了几天,弄得儿啼,母疲,仆怨,邻居被扰不堪,为息事宁人起见,只得接受了三婆婆的劝告:”书本里红毛人讲的话哪里好听?俗语说的,初生娃娃哈的是’折花奶’,意思说隔了折一朵花的时间又要吃了,哪里能够饿上两个钟头?”三婆婆是不识字的,从不知什么书里的话,年轻时养了四男六女,照着土法儿,却也个个长得又白又胖,比你的这个娃娃胖得多呢!——就是拿那个硼什么药擦嘴也可不必,吃奶的孩子嘴里有什么脏?”

过了一星期左右,那婴儿的眼睑忽红肿起来,流出多量粘液,急得我连产妇应至少平卧十日的话也忘了,一骨碌翻身起来找书,好容易在《妊娠与娩产》上找到了这种所谓’温脓眼”也者,症状与之相同。据云”应速医治”,不然便有”失明”之患。于是忙命王妈传言情大夫,却又被三婆婆阻住:”什么’楼脏限’,不楼脓眼!住在楼上的孩子眼睛便会生脓吗?这是生来胎火大,只要吃些川连便好了。”当时给她吃了三次,第二天果然立见功效。

眼病愈后,脐带也断落,这可该沐浴了,于是叫王妈自水来,虽经他们力阻无效。洗毕,给她全身扑上了滑石粉,除去缚臂带及襁褓,穿上宽大衣服,安放在小床上。不料次日忽然伤风了,发热,打嚏,授乳时鼻塞不能畅吸,终日吵闹,三婆婆说是不该给她洗浴,而王妈却坚持婴儿应与母亲同睡,不可让她独睡在小床上,夜间授乳时从热被窝中抱出来,当然要伤风;而且顺便说起,她自己也因半夜三更起来抱小儿而咳嗽加剧了。我虽明知这个’顺便”说起却是她发言动机,然而一时也没话可驳回她,而且三婆婆早在一叠声的附设了。于是我第三次违反科学育儿法,从此不给她洗澡,而且抱回来同睡。

到了同睡后的第四天五更光景,问题又发生了,婴儿在哺乳后只是哭个不休,虽再给乳亦不吸,忙喊王妈间故,一刻钟后尚未见答,渐渐的听得她转身过来,接着一阵大咳,才含糊叫我快给她奶吃,等我详细告诉她时,却又鼾声如雷了。没奈何只得捱到黎明,猜得三婆婆来,才知道婴儿因没有缚臂带,右臂缩向胸前,被我不小心压伤了,骨节脱了穴,又须得三婆婆费手续,把骨节凑合起来,手续完毕,果然啼声渐止,酣然睡去;三婆婆还是女华阳;经了这次惊慌,我又遵命把小儿使了襁褓及缚臂带。

三婆婆眼见得科学方法被自己打倒,于是翘起大拇指,谈得津津有味的告诉了我许多”经验育儿法”,什么小儿受惊时应叫她赶紧撒一泡尿哩,弥月时应向百个异姓人处凑齐了钱买个银项圈哩,每逢朔望应买二个铜子豆腐请床公床婆哩……使我听了对她大有”神而明之”之意。

到了弥月那天,母亲恐我育儿辛苦,挑了一个富有育儿经验的奶妈来。她与三婆婆一谈即合,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从此我的女儿,就在她们二人的经验育儿法下长大,至今已将十月,肥胖而活泼,与她二人以有力的证实。而我呢,在九月前早就把各种小说杂志代替了育儿法研究,《母性的爱》的书面上已堆满了猫粪与尘埃的混合物了。

我们在忙些什么

我有许多女友,现在都出嫁了;她们不养孩子,也没有什么工作,可是说起来却不得闲,天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我们得找个职业呀,难道就这样的混过一世吗?”年青的张在着急了。

“再过四五年就是三十岁啦!”美丽的王更感到怅惘。

可是着急尽管着急,事实上我们还是照样的一年年过去,始终没有做过什么工作。我们在家里既不洗衣做饭,又不看戏打牌,养了孩子有奶妈,给人家想起该是少奶奶闲得不得了,但事实上我们却也天天忙着。

这样的情形连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于是约了个日子集齐讨论:我们究竟在忙些什么?

住在大家庭里的淑首先发言了:”我可是没有法儿呀,不是自己懒得做事;家裹住了这许多人,公公,婆婆,小姑,小叔,还加上一个窑子出身姨娘,谁个跟前不要去敷衍一下?每天早上,婆婆念佛,要烧早香,小姑小叔要去上学,好容易陪着老的烧完了香,打发小的上学去了,回到房里还要侍候丈夫起身。这是大家庭的规矩,我们知书识礼的女子更要晓得。否则就是幼失庭训,辱没了爷娘,你们该觉得做这类事情未免太低微了吗?说出来你们也不会明白,大家庭里的媳妇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她们怕闹起来会给人家笑话,于是就含垢忍辱;起初是不敢反抗,后来就不想反抗。捧面盆,端脚水样样都来,只要在人家面前丈夫肯替她把大衣被上,就算顾全了她的体面。她们最不肯得罪人家,替姨娘找电影广告,陪婆婆讲龙王故事,亲戚来了要客套,一天到晚全为敷衍人家而忙。到了晚上丈夫又回来了,于是聚会起精神再敷衍,敷衍得他呼呼睡熟了,自己也就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想起鞋子还未买过,报纸没读,帐也没上,连家信也只好’父母亲大人膝下’一行,但这些都只好留到明天再说了。要是我们有个小家庭……”

“小家庭?”性急的曼冷笑了,”我认为美满的小家庭始终是一个幻想。你们住在大家庭里自由虽是不自由一些,但茶饭现成,门户不管,哪里会有我们这样麻烦?我们是一日三餐,烫衣刷鞋,什么都得亲自指挥。一旦娘姨跑了,荐头店去喊,一天换两个,包你坐也不定,立也不安。小家庭里最麻烦的是娘姨,平日你坐在房里,她一会儿跑进来拿钱买酱油,一会儿又说刷子不见了,恨得你关上门,却又被她敲得震天响,说是挂号信等着要取回条。在这种情况下,你们想还有什么事可做,什么书好看?假如你偶然兴发,想自己写篇文章,那是包管你写不到三行,烟上披里纯就会给赶得精光。”

“所以我们必须有个职业,离开家庭到外面去做事呀!”年青的张又复述她的主张。

王很快的起来反对了:”要找职业先得离婚,否则就盼望他赶快破产失业;一个有相当收入的丈夫是决不肯让妻子专心职业向外跑的。你瞧,我们隔壁的那个密昔斯孙,不是只教了一星期书,就被孙先生吵得不可开交,结果不得不请人代课了吗?男人们在家时总得有个妻子陪着帮些小忙,他们早晨醒来,转了个身又假装睡着,于是做妻子的得表示亲热和温柔,把他哄起床来。一不小心他还要撒娇,披上了衣服又倒在床上,这样就拖呀拖的一个半钟头过去了。起身第一件要事,就是跟着拖鞋上厕所,那时你得替他拿了报纸跟过去,他上马子你就坐在浴缸边,大家一面看报一面说笑,好容易等到他两腿发麻了,这才立起来洗脸刮须,一会儿肥皂,一会儿剃刀,什么都要你来帮忙。直到你的肚子真饿不住了,于是一面央一面健的大家都走进餐室坐好,少爷的差使又来了!面包欠软换饼干,牛奶太淡要加糖,直到时钟敲了九下,方才匆匆忙忙的上办公室去了,临行时还再三叮嘱你上午不要出去,说不定他会忘带了什么可差人来拿。总之,女子的责任在看家……”

“那末等他出去后你总可以自由做些工作了?”淑抢着问。

“做些工作?”王妩媚地笑了:”丈夫去了有娘姨来给你麻烦,这个苦楚曼该是知道得很清楚;那时王妈看见少爷出去了就跑进来给你收拾房间,抹布大温,扫地又扫得灰尘飞扬,于是你得避出去阳台上行个深呼吸,等她一切既齐了再过来时,写字台上湿湿的写不来文章,只好拿起报纸来读,刚躺下沙发王妈又进来说是小菜买到了。这样白天里简直做不来工作,晚上又得陪着说些安慰话。所以我说要是我们的丈夫不破产失业,我们的希望就永远只是个希望罢了。”

说到这里贞的眼圈红了,她说她的丈夫并不需要她的亲热与安慰,却也不许她自去找职业,使他回家后失了个出气的对象。他的脾气很大,动不动寻她吵闹:洗脚水太热,钮子落脱了,一切都是老婆不好,骂了不够,还把茶杯摔破,桌子推翻,自己头也不回的上跳舞场楼女人解闷去了。于是她只好独个儿哭,抽油噎噎的,结果还是娘姨进来把桌子始好,碎片扫掉,劝了一阵又说些闲话,大家坐着等先生玩够回来,然后再关好后门睡觉。

“他们难道一些没有新思想?这样的不懂文明礼貌!”张气得面孔都红了。

“他们新思想是有的,但结婚后谁都会逼着老婆守旧道德;”曼开始解释:”我知道男人是最会吃醋的,我中学时有一个先生结了婚就不许太太上理发店,说是给剃头司务模脖子是怪不雅相的。他们不许妻子坦胸露臂的违反新生活,虽然他们很希望别个女子都能打扮得多肉感一些。他们决不让妻子有发展或培养能力的机会,只一味用’男主外,女主内’的道理来压制她,把她永远处在自己的支配以下。”

这些话,我们都同意了。男子们把女人像鸟儿似的关在笼中驯服了后,不久却又对自己的杰作不满意起来;她们的羽毛虽然还美丽,但终日垂翅瞑目的丝毫没有活泼生气。这时候就是有人替她们开了笼门,她们也飞不到哪里去,海阔天空就永远成为梦中的境界。这结果虽使他们放心,欺侮她,怪她们不肯努力向上爬,既不能对丈夫事业有所帮助,又不能陪着使丈夫开心,要不是男人度量大,肯自认些晦气,你们这类女子都该讨饭没路了。

“所以,他们对你就用不着再讲什么文明礼貌!”曼真有些感慨起来了。

“但我们女子自己真也太投志气了,”张气愤地说:”男子们为了醋劲不惜用利诱威迫手段把我们压制得服服帖帖,难道我们就不会吃醋,使他们也天天忙着而不知忙些什么,一切事业都做不成功吗?”

我知道女子们的吃醋方法与男人不同:她们不敢打破传统观念,叫男子整天坐在家中陪她,因为一个没有事做的丈夫也很会使她失体面的。因此她们只得牺牲自己的自由,放弃自己的事业,每天忍耐着麻烦,履行这”陪”的神圣职务。她们决不会真正对这种职务感到兴趣,只是怕她们不这样做时,男人们就会发脾气而到外面去胡调罢了。这是多么愚蠢而苦恼的吃醋方法呀!我想要是男子们都肯自动的使上一条贞操带,天下就没有一个太太肯留在家中陪丈夫的了。

于是,我们的问题就这样的结束:我相信女人们要是都肯把这种吃醋方法改变一下,制成几句流行的口号,健康第一!快乐第一!学问至上!事业至上!要陪丈夫也得在自己行有余力的时候始偶一为之,不要为吃醋而妨害一切工作,葬送毕生幸福,天天不得闲,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论夫妻吵架

近来常为朋友夫妻吵架,忙着做和事佬。照例先是女方气愤愤的跑来告诉,一面指着眼泪:”你瞧,昨天早晨他又来同我吵嘴了,说是为什么没把袜跟上一个破洞补好。其实那洞子是极小板小,穿上皮鞋再也看不出什么的。我知道地实是为了清早给孩子吵醒欠睡的畅快,没好气才找我来寻事的。可是我不也一样的没睡得舒服吗?谁叫他每趟半夜三更才回来的呢?这种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真的,”她擦干眼泪坚决地说:”还是大家离了婚好?”

我听了暂不置答,先抬眼向她全身打量一下:头发是否刚刚过油?脂粉浓淡是否恰好?手帕提售之类是否依旧带得应有尽有?……假如这类答案都是正面的话。那我就有对付办法。对付一个正在十分气恨的人只能装出严肃态度,同情地静静倾听她的诉说,自己除时而微微点头以外最好始终默不作声,劝解的话也推精度理免不开口。然而要对付这类只有七分气恼的人呢?就可用播科打诨办法,指着她腕上手表之类,絮絮盘问这个可是他新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走得快慢如何?那国出品?长短针有没有互相轧住过?接着再讨论讨论女人手表的式样究竟是长方美观呢,还有圆形式椭圆形的时髦等等。她起初当然没心思答白,可是我既然问了这么一大串,总也不好意思不敷衍着回答一二。渐渐地她想起了这手表的惊人高价,脸上不期而然的露出得意颜色,问我可要照样买上一只。他有个表兄是钟表公司副手,叫他去买是断断不会吃亏的。这样从买表的事再讲到买表的人,把昨晨吵架的经过不免又复述一遍。不过这次却没有了那颤着的声音。眼睛虽有时仍旧擦擦,帕上也并无什么泪渍,只擦掉了一些胭脂。而刚才所说的他责她为什么不把袜子破洞补上这句话呢,就陆续加上不少句注解,大意是:虽然你自己不必动手做,也得关照陈妈一声,你是主妇,这个吩咐的责任总逃不脱的吧,这自然我明白她的身份,她可不是于补袜子这类贱役的人,她丈夫也决不敢以此相诘责的。至于她丈夫又怎么可以屈就那双破袜子呢。虽说洞子极小极小。因此她的”注解二”就是:”你知道昨天早晨不是阴沉沉的像要落雨吗?他怕那双美国货虎皮鞋靠不住会漏水,所以忙着把薄羊毛袜脱下来换双纱袜子穿。但他的上好纱袜早经陈妈扎好放进大橱子里去了,这双有破洞的放在外面,是存心送给陈妈的侄婿兄弟穿的……”她在后悔气头上告诉过我的种种了,我也赶紧拿别的话来岔了开去,大家胡乱谈上一阵。最后我问她:”那末昨天晚上他回来得早不早呢?”这又提醒了她的记忆,原来还有一桩事情没告诉我,她当时吵了一场便抱着孩子到娘家去了,所以他以后怎样便不知道。在我提出这句问话以后,她的神情显然不安起来,她在担心自己跑出以后,他或者真会出去狂舞达旦呢。于是我就知道讨论具体办法的时机到了,先代他辩护解释一番,再派她几个小小不是,最后才表示自己的意见:”就不怕他急坏,为了孩子,也得回家去哩。”那时她口中虽还勉强咕喊着,看神色似乎早已赞成我所说回去的原则了,只不过回去的方式怎样呢?总不成自己跑了出来,过一天又自己跑上门去?她显然有些烦恼。”我决定还是不回去了,”她重复地喃喃说着:’俄决定还是不回去了。”

我知道这句话儿的后文,那该是:”除非他亲自到母亲那里来陪我。”于是我担保他是十二万分愿意的。

这样,在她走后,我就打个电话去邀她男人。我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请他过来的原因,他也没有问我,大家肚里该是雪亮的。我开始计算时间,从打电话到他抵我家的时间距离上面,我可以测知他急于求和的心理。我告诉他刚才他的太太来过。他装出满不关心的样子。我问他这事待怎样解决,他说这根本无所谓解决不解决,她高兴来就来,不高兴来就拉倒,家庭原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况且当时我又不曾叫她走过,”他重复地说,”现在她要来就来,不来就拉倒,我是根本无所谓的。”

在这种场合之下,我知道一切已经水到渠成了,遂也不再讨论下去,大家谈些别的东西,约定本星期回到他家去找他。我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找他的理由,他也没有问我,大家肚里仍旧雪亮的。到了约定那天,我邀集三五个友人同往,大象逼着他快去岳家恭进太太,事情便完了。

不过,话得说回来,这完全的是我辈和事偌的责任,至于他俩是否就能和好如初,那却要看有无第三者再来阻碍而定了。夫妻争吵顶怕有个第三者夹在中间;不要说夹在中间,就站在面前也是使事态扩大的主要原因。许多夫妻吵架在上半场或许还是为所争事物的本身而闹,下半场却大抵都是因有第三人在场,大家为争回面子而不得不继续胡闹下去,希望抢此最后一句作为光荣胜利的标志。

从前我曾替表兄家荐去一个很勤敏的女佣,但不到两个月他们就把她辞歇出来了,表兄为了这事很觉抱歉,特地过来向我解释:”那女佣做事很合吾意,你表嫂也着实欢喜她。但却有一件事不好,就是自她来上工后,你表嫂生怕她会把我们偶尔吵嘴的情形出来告诉给你们大家听,因此每当我稍有指摘便大哭大闹,说是有意削她面子给娘姨外面笑话去了,非叫我当着娘姨的面给她讲好话不可。我实在受不了这种麻烦,她自己也觉得多花精神冤枉,因此我们决定辞歇了她,另到荐头店里喊去,这样你表嫂就偶而让我一句,也不怕有人笑话到亲戚耳中去了。”我相信表兄说的是实话,一个妻子往往只肯在房间里悄悄给丈夫擦背,不肯在众人面前替暑天刚回家来,累得满头是汗的男人绞一把手巾。这是新式女子的面子观念,做丈夫的能体谅她,家中就得太平无事。而且进一步还可以利用她这种心理,在两口子私下争吵时以高声嚷起来人家都听见为要挟,那时你太太怕失面子,盛怒自会降作娇唤的。女人们最爱在人前逞强,她可以为怕第三者听见而妻屈忍耐,也可以因第三者在场而倔强到底。

至于男人方面呢?大抵总是火性一冒,程咬金三斧头利害。只要太太们能够牢记”好汉勿吃眼前亏”这句老话,沉着应付,在开头时暂且应身一闪,躲过了这锋头,以后便可拿出你的杀手来了。而且照一般情形而论,来势愈猛的人挂免战牌也愈快,做太太的应该认清这点,面子全在后头,可用智取而不宜力敌。若一闻恶声便立刻想形于色,抡起板斧不问青红皂白的杀回过去,那种黑旋风式的愚蠢战略,女将军们是要不得的。不过,要是她的巅砧真个腼腆若处子,一声狮吼便丧魂落魄呢,那就这样也无伤大雅。总之,夫妻之间若有东风压倒了西风,或者西风压倒了东风的现象的话,吵架这个阶段总是难以避免的。而吵架时期的孰胜孰败,却要着那个更能”知己知彼”了。

还有一点谨请太太们注意:三十六着,走为下策,逃回娘家是万万使不得的2在如今盛行小家庭制度时代,恶婆婆与刁钻姑娘等压力是再不能加在新妇头上了,代之而起的却是岳母大人潜势袭击姑爷,虽说男人们度量较大,有时候也会信范起来。尤其是岳母寡居两妻系独女,满月回门那番千传万舍不得的样子,会使你看了怪不舒服。”儿呀,多嚼几口润润喉咙吧,那是你哥哥新近带来的上好东西!银耳呀,吃了会滋阴的。你们两口子如今在外头只税一间楼面,统共展了一个银姨,煮饭烧水还忙不过来,那有工夫替你料理些补品呢。你的身子又单薄——姑爷,你怎么也呆着一动不动呀?大家多喝几回吧!”不管你心中暗骂:”老太婆既然舍不得女儿,干吗不一世藏在家里享福,嫁我这样穷光蛋作啥呀?”丈母娘只管磅叨下去:”她父亲在世的时候真一些风儿也舍不得她吹一下的呢。如今虽说福气上头欠缺一些,幸亏家里不愁吃着,我每年照样也将她赔得胖胖的。他开级都万般看重她,在家里真是饭来开口,茶来伸手,什么都是现成,连欠一欠身子还怕她累了呢!如今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什么都得自己料理,虽说有个娘姨…。”妻听了这些以后似乎益发娇惯起来了,索性唤着银耳太甜不好吃,要吃一些威的点心。她母亲偏着头想了半天,这样不好,那样又不好,看得你满心不耐烦只想走,而岳母大人又在留吃晚饭了。”我看你们新派人又没有什么别的规矩,公婆都是另外住的,谁人敢来说声闲话?儿呀,你们两口子吃过晚饭索性就在这里过夜吧,东厢房床铺刚收拾过了……”那时任凭怎样好性儿,也忍不住赌起气来,沉着面孔对爱妻道:”既然岳母坚留,你就在这里多住几天吧,我明天要上写字间,晚上不能再担搁了。”

“上写字间有什么打紧,明天一早我叫阿四拉你前去便是了。况且他们房间里又没装炉子,晚上回去也冷清清的…”她说这话虽也自以为满心出于关顾,而你听起来仿佛句句都在嘲笑穷措大样子,于是你愤然站起来抓帽子了,赛又待咬不峻的阻她母亲:”妈,他要去就让他自去也罢,写字间写字间像煞有介事的。九点钟上写字间还得…哼!”假如你不忍过拂爱妻之意,你得放下自己帽子,默默地坐到原位上去,听她母女俩闲话家常,那些都是你所不懂的,也没有兴趣,可是只好忍受,忍受到夜深人静,呵欠连连站得被送进东厢房里睡去。不少个女婿都把岳母恨之刺骨,假如做妻子的一吵架便跳上电车回娘家去了,男子们就会立刻想起岳母平日的教唆嫌疑,甚至疑心这次吵嘴也是她们母女俩预先定好的阴谋呢。

那时万一岳母大人仍不知就里,非但不能善避嫌疑,反而根据爱女一面之词,集合子侄辈大兴问罪之师起来,事情就闹僵了。须知一个男人要是一经岳家话责便慑伏了,这种增茸之辈只太太独自也驭之有余,根本无须劳师动众,否则,稍知自尊的男人虽可屈膝于太太娇嗔之下,却万不能俯首贴耳于泰山泰水小舅子请人之前。夫妻争吵若闹到这个地步,他们间内心裂痕是永远难以弥缝的了。

年青的夫妻们,请不要看轻那一场小小的争吵吧,却不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呢!我每每奇怪为什么他们这些家庭龈龋,不先不后却发生在初冬之际,经数次实地考察结果,始恍然大悟其症结所在,在于太太专心打绒线衫。我知道除极少数以外,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回家以后,有个太太陪他坐坐谈谈。太太对他的一切应多多关切,至少在言态上,漠然的样子是要不得的。但是,十个女子九爱绒线,一天到晚四枚编针滴滴答答忙个不了,背心,衫子,手套,长袜,一件织好又一件,新的打好了旧的赶快拆掉重结,弄得家中书架上是绒线团,床毯上是绒线团,一眼望去到处却是滚来滚去的绒线团子,这个已经够使男人们看见心烦了,更何况太太的眼呀手呀统统都为绒线而忙;你对他讲汇票缩了,待理不理;告诉她新书出版了,她更加毫不在意的数她一针,二针几十针,几百针。这样一来,做丈夫的便不想跑出去,也准得导件事来大吵大闹一场了。

还有一点容易增加吵架危机的,便是男人们于当年择偶之际,往往喜欢拣个天真活泼的女子,而到了结婚之后,却又后悔天真无用,原来赤子之心,就是这样任性胡行,只知有己,不知为人的,尤其是值兹生活艰难之际,妻也天知,不谅人知,一个不解事不体贴的妻子给与丈夫精神上的苦痛,实是远在其他一切物质困苦之上呢。故君子尤贵乎慎始。

道德论——俗人哲学之一

道德是什么呢?据王提注:”道者,物之所由也,德者,物之所得也,由之乃得。”这个解释很明白透彻,值得吾人采用。不过据在下的意思,”物”字不妨直截了当的改作”入’字,得就是得利,得好处。人有利可得始去由之,没有好处又哪个高兴去由他妈的呢?只是人与人之间,处境各有不同,利益方面就难能一致;不惟不能一致,有时且发生冲突。你由了这个也许有利可得,我由了你所由的便没有什么好处,他由了我们所同由的甚至反要因此而吃亏了也,在这种场合之下,试问还哪里能够定得出一个大家都愿共同遵循的标准来呢?假如我们人类是平等的话,这个问题也就不成其为问题,因为利于你者在事实上也是有利于我,即使程度上稍有差别,犹如目前市尺之于足尺,但毕竟出人有限,无伤大雅;假如我们人类是自由的话,利于作者你去由之,利于我着我去由之,大家所由虽不相同,所得也不一致,但其同为”道德之上”则一,问题也就无形解决了。可惜我们这个现实世界却是既不平等又难自由的,于是强者便利用其优势来逼迫或诱骗大家一齐由我之得,弱者便被迫或被诱而真个齐去由起他人之得来,那便是以权力为基础的道德观念了。

权力的集中是人类智慧的失败,从此一个将军可以指挥百万士兵,一个皇帝可以统治亿兆臣民。我们用不着惊奇这将军或皇帝到底有着什么神咒魔术,拆穿西洋镜理由颇为简单,他们也无非是利用群众的盲从心理罢了。在傍晚的乡村道上,我们不是常看得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牧童驱使着大群牛羊,一个七八十岁的老担驱使着大群鸡鸭这类事吗?牛羊鸡鸭都是不知思索,看见几只向前跑了,便会整群的跟着上去,因此牧童辈赶起来毫不费力,既不必说出此去目的地何在,更不必解释去此目的地的理由为何。而在牛羊鸡鸭溶前进者的自身方面,也只要认得鞭子竹竿的指动方向够了,大家糊里糊涂的前进,前进就是,初不必定要想象此去的权利义务如何,有何光荣伟大使命,是否有关神圣的责任等等。这是禽兽的其愚不可及处,先贤孟子唯恐人之不如,切嘱牧民者也要采用此类办法,对付人民,即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也。但不幸人们毕竟还晓得利用脑子,求知之心甚切,久之连牧者也觉得不使知是不可能的了,乃将先贤的话稍为变通一些,改成”民可使知其然,不可使知其所以然”。然而求知这桩事情也与吸鸦片烟差不多情形,其痛愈来愈大,知其然不足,后来且有立逼牧者非道出所以然不可之势。于是牧者也感到大众力量的可怕,不得不在群中拣出几个狡黠者来,许以若干好处,大家议定一篇洋洋万言的假理由书,公推声音宏亮者当众宣读。这样一来,有几个自以为听觉最聪的不待辞毕使拔脚前进了,整群的人也大都不甘落后。在进行曲唱得怪响的时候,若有谁敢稍停思索一下,大家便会对之讪笑攻击不已,务使人人皆来盲从自己之盲从才休。所以我说人类的盲从本领和牛羊鸡鸭比起来,其实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而强迫他人同来盲从的本领且大过之,所不同者无非是人类懂得管自己遮羞,在种种盲从行为上面都加以忠君,爱国,救世,利群等等道德的美名而已。

我们且别看轻这盲从行为,一切历史的美谈都是它一手造成的呢!我们得相信那些最受人颂扬的所谓君子——理想中的道德之士…一便是当时最勇于有从的家伙。因为他们所由的都是他人之得,不曾享道德好处反吃了道德的亏,所以在他们作了牺牲之后,占过他们便宜的便赶紧把他们赞不绝口,还管他们想象出许多吃亏后的精神快乐来,意思当然在鼓励继起的人。比方说,君子固穷,然而穷却不能滥吧,则在一本食一瓢饮也买不起的时候,嗟来之食又不肯吃,岂不是便该活活饿死了吗?至于窃盗两字,在君子脑中根本不许有个影儿,因此面团团的富翁见了他们饿死之后,使乐于会施几具棺木,意在鼓励后起之秀,假如社会上个个穷人都肯如此,他们不是很可以少雇几个门警保镖了吗?道德的效用就等于米仓煤栈上的弹簧锁子,锁住了少数富人的财富,销出了多数穷人的性命。这种道德的血腥气味很重,讲易而守不易,故有德之士都可被人引为美谈。

在这些吃人的道德也都算为美名以后,社会上一般有为名媛者便纷纷讲起它守起它来,不唯守之,而且还守得有过无不及。层生等女朋友等不来,直到潮水冲上来时还不走避,据说那是守信;宋伯姬资为国君夫人,宁愿葬身火窟,不愿终人家讲声失礼;这种种真是勇敢得太可惨了。还有忠君志到”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孝亲孝到”父要子死,子不死不孝”地步,这忠孝的道德也就显得狰狞可怖。譬如像纣王般要看人心,比平立刻把它挖出来恭呈彻览,献公发怒,车生便马上自缢而死,这不推可惨且亦可叹的了。至于素来追惯道德之欢的妇女们更不必说,她们都是从小到老讲三从讲坏了脑筋,男人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敢稍存怀疑之心。比方说从一面终乃妇人大义,于是她们便觉得要是从了二个便真个天也不容的了,丈夫一死,生怕长此活下去保不住会有机会失节,赶紧自动或被动上吊投井了事。像关盼盼这么一个歌伎,独居燕子楼中也算够凄凉的了,而诗人白居易还以为不足,狠心地拿”一朝身死不相随”相责。于是关盼盼就在燕子楼上交出性命,这样一来,白诗人的教唆自杀总算成功,社会上的一般有德之士便大家放心满意了,诸如此类的道德可真不在少数哪!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俗人,素不爱听深奥玄妙的理论,也没什么神圣高尚的感觉。我不知道尾生伯姬的守信守礼,如此守法,守出性命时究竟有何精神快乐,也不知道比干申生的尽忠尽孝,如此尽法,尽到临死时究竟有何心灵安慰,我只觉得讲道德,守道德,总也得弄出些于人有好处的效果来才是。——即使不能人人都有好处,也要使得大多数人能够得到相当好处。这样才能符合”道德”两字的本来意义,即使大家都能够”由之乃得”。

我相信人类也与其他动物一样,乃是有着求生进死,求乐讲普的天然欲望的。这正如功利派请人所说,幸福乃吾人之唯一要求,而道德无非是致幸福的工具而已。假如此道德致得后反要使我们失去生命或幸福,则此道德必非真正道德,理合从速舍夫为上。若有人发起劝德会,提倡不合用的道德,其罪过不在男盗女娼之下。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要问:”道德应使人守了有好处,这是不错的了;但好处也有几等几样,在鱼与熊掌不能兼得的时候,应该选择哪个居首才合理呢?比方如比干申生伯姬尾生之流,他们虽丧失生命,而获得忠孝信利等千秋美名,不也可以说就是利吗?”

于是,订者为利何者不利,何着为真利何者为假利又要成为见仁见智之争了。我非立德委员,也非利害评定会主席,无需把道德与非道德作成文宪法逐条规定。但我认为这个原则该是千古不易的真理吧,那就是”最大之利,莫过于有利人类的生存;其次则为有利于人类的更好生存。”假如有人以死为利,则他所说的乃鬼的真理,非吾人所欲获得。但我们也可为利而死,假如此利不得则吾人将即不能继续生存的话。凡此类利益吾人决不惜冒死以求,希望能够达到死里求生之目的。

假如这种种忠,孝,信,礼等行为,确实有利人类生存,则我们自当认为合理的道德,讲之守之唯恐不及。假如另有其他种种行为虽也戴着忠,孝,信,礼等美名,而实行起来反而有损大多数人的幸福甚至生命,则我们不能因贪图此种虚名而牺牲一己或他人的实益。我们所求的是道德之实,不是道德之名。而且,在我们发现其名不符实的时候,还要无情地撕下它所戴的道德面具。

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是非,善恶,美丑,我们都要分别得清清楚楚,这是对于我们人类生存最有利益的基本工作,也是最最合理的道德义务。我们需要智慧;我相信将来世界上所有的斗争都是智慧与愚顽之争,而不是英国人与德国人,或中国人与日本人之争。

还有一点想要说的,便是真正的道德一定出自各个人的内心要求,得之甚易,行之也不难。所惜者,世人往往自作聪明,不肯深思,听了几句不三不四理论便自居为共党某派,学了若干一知半解名词便自以为全才全能。所以我说谁愚顽才是道德的真正敌人。

人类是利己的,但利己不足为道德之累,一个真正知道利己的人往往也能兼利他人。爱迪生是利己的,他在火车上做卖报童子的时候,为了自己兴趣偷偷地在车上布置个化学实验室,终于困磷片落地起火而挨了耳光,从此做了聋子反可集中心思研究。要是他专讲忠于职务,还不是应该提高喉咙多喊几声:”不好啦!大马路出毛病啦!快看七分一张大美夜——报”吗?但丁是利己的,他只为发泄自己的灵感而写成一部《神曲》,却没有为黑暗时代忧得失眠,精心构思弄出个文艺复兴的计划大纲来。孔子是利己的,他跪拜南子为的是想利用她来实行自己之道,却不肯真心管她做个代理人之类,到处宣扬她御夫之道与道地的货真价实。我知道许多文人都为了穷得要死才写成不朽杰作,若一珠想着文坛寂寞,为了整个文坛或整个人类才发债动笔,则其利他的好心虽也可佩,但其如此好心未必就能够做得成好事何。

据说最讲究利他道德的人要算释迦牟尼,而且其所利对象普及众生,不仅让人类专利。他曾割肉喂鹰,不管废食肉之后有否道声”I教Love You”,也不问割死释这与教活一废其代价是否值得,他竟这样做了,所以便成”佛”而不复为”人”。我们是人,人的利他是要素代价的,因为不兼利他便无以更多利己,利了他即所以同时利己也。割肉喂鹰号不能,不仅不能,若在迫切需要之时,我还要割度之肉以疗己机。但我希望判时总要尽可能使鹰少痛苦一些,而且割后也不硬派它反动落伍等罪名,这就是我的道德观念了。至若自食废肉,而骂他人干吗不割肉喂鹰,则吾尚不放以此道为德也,其他也卑之无甚高论。

牺牲论——俗人哲学之二

“牺牲”就是给人家宰了放在祭坛上供神的牲畜。没有一只牲畜愿意乖乖的自动爬上坛去,交出自己的生命作为他人求福的工具的。这是牲畜的冥顶不灵处,也就予利用它者以相当麻烦,有几个心肠生得软一些的听不惯哀鸣,甚至在动手时还要考虑到应否以羊易牛等问题起来,着实不够痛快!但话虽如此,却也没奈何它,因为它毕竟是个畜牲,只知道生的欲求,不懂死之价值,爱肉体而不爱精神,同它讲理也讲不清,要吃它的肉就非露出一副屠夫凶相来强制宰杀不可,远不如这个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来很容易对付。因为这”牺牲”两字,在人类耳朵里已是个怪漂亮的名词,有许多烈士殉名者流往往不惜父母辛苦给他养大米的身体,为着”光荣”,”伟大”等字眼纷纷爬上坛会,咬牙切齿努力忍住死的痛苦。这就叫做自动牺牲。于是,他完了,永远地完了。利用它的人那时真算得到了好处,不唯可以始终藏起那副凶恶的屠夫相,而且还有成人之美的不虞之誉。”他的精神是不死的呀!”他们得意扬扬的望着牺牲点头赞叹了,围在祭坛下面陪祭的人当然也会佩服他们的聪明,大家附和着你一句我一句的望着牺牲之肉体而赞扬其精神:”舍生取义多勇敢呀!””求仁得仁,死复何憾呀!”其中若有个把会做诗的还不妨诌上几首七绝五律之类来表扬其色之纯,其肉之肥,这样一来也算对得住人家做牺牲的一番苦心了,因为它从此就可以永垂不朽,之后,与祭者论功行赏,大家分渺肉而散,高踞在坛上的尊神也只落得个受享的空名,而且在理论上还应该答报这批致祭者虔诚。

宇宙间究竟有什么力量在鼓励人们作自动的牺牲呢?我怀疑。

据说在我们中国,第一个不惜以身代牲畜的乃是南汤。《吕氏春秋》载着:”殷商克夏在王天下,五年不雨,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剪其发,割其爪,自以为牺牲。”这种割爪发扮牺牲的把戏,看来还不算难为。因为这样一来,倘若四海龙王真个看得过意不去,立刻就布云施而了,则此活牺牲滚身下坛也不过淋湿一袭黄袍,回转家中看只只水缸满了可不开心。再说一句,但是求而不灵也不过白忙一趟,指爪头发都是愈剪愈长得快的。这是聪明人的牺牲盘算与限度,汤真不愧为殷商一代的开国之主。其后,牺牲牺牲便成为一般人的口头禅,牺牲财产,牺牲名誉,牺牲爱情,等等。仿佛一个人肯牺牲所有便是好,不肯牺牲所有便是歹,牺牲已超越美谈而成为道德上的崇高名词,真真始举了这批宗庙畜牲。

我说一个人做牺牲还不打紧,不过,牺牲也得计较一下这牺牲的代价。记得幼时母亲常对我讲一件故事,说是邻村有一个妇人,卧病沉重而神志尚不模糊,听见她的幼子嚷着要吃食,当时房中恰巧别人一个不在,于是她便挣扎着最后一股气力来为她的爱儿取食,但结果东西还没抓到人已跌倒在地上死了。远近的村庄上都赞叹着她的牺牲精神。我的母亲也赞美她的,当然。但我当时每听到这段故事,幼稚的心里不知怎的总会发生种不舒服的感觉。现在我找出了这个不舒服的原因,那是牺牲的代价问题,我终究脱不了市侩气味。我不知道她幼子当时嚷着要吃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若这种东西吃不吃根本没有大关系,则她这一抓,可不是损已不利人的无谓牺牲吗?若此物竟是种吃了坏肚皮的杂食,则始即侥幸抓着也是件寄人害己的勾当。就算不是杂食,而是饭卖茶水等必须食品,则此子返拿到或始终拿不到总也不至于立即丧生,又何犯着拼着性命去冒这个跌毙的危险呢?为爱而牺牲是动人的,但为爱而避免牺牲却更加合理。

所以,我希望无论那个都要认清此点,便是牺牲乃不得已的结果;非在万不得已,不可轻言牺牲;对人如此,对已亦然。管仲见于纠死了,不惜跳上囚车去辅桓公九会诸侯,一匡天下,其价值较之召忽的自刎阶下如何?晏婴因国君非死社稷,不肯以身殉,也是所见独大。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的人固然是自私透顶,可恼可恨,但要是不问天下究竟是否一毛所能济,只一味牺牲牺牲把自己汗毛都让光了排泄物不能出来,却也仅止于其志可哀而已。哀其志,故不忍晒其愚,这还是吾侪宽厚待人处。从井数人已要不得,更何况已死不能救,再徒然牺牲宝贵的生命去殉先帝,殉亡夫,殉一切一切无价值的制度思想呢?我们说怎,忠臣不一定要文谏死,武战死才算忠到了家:要文谏得得体,皇帝欣然采纳,赏赐有加;武战得得法,杀退敌人,衣镜还乡才算项合理想。换言之,即牺牲小而代价大,或不牺牲而获得好处,才是顶顶值得赞美的行动。不得已而求其次,则牺牲也要牺牲得上算。同为孝女,绕京上书救父,汉代为废肉刑,此一尝试可说试得值得了;但是曹娥为求父尸,不惜纵身入江,虽说神灵默信,终究给驮上个肿涨尸身来,也未免太不合算。我们试想假如那天神鬼不灵,大海捞尸竟不得呢?凡一作为总真有利可图,明知没有好处而又不能避免牺牲的事,凡有意识的人都是不该做的。

有许多人管那类由盲目行动而招致无谓牺牲者作抗辞时,不好意思直说其死因乃由于卤莽或愚蠢,于是只得挖尽心思给他们想出些理由来掩饰掩饰,说是他们的丧生乃是为了爱啦,义愤啦,恻隐之心啦,等等。好像这些关于性情的作为,原是不必以理智常识的标准来测量的。殊不知人类行为之值得赞美者在于合理,合理与否就是是非问题,是的就是真。真者必善,真者必美。舍此之外无所谓爱,无所谓恻隐之心,它们都是理智常识的产物。我们自婴儿叭叭堕地之初,也与其他动物一样,只凭生之冲动,在冀望满足一己的食欲外别无他求。

我们只知就乳而吸,不问此****系妈妈所有,抑或生在奶妈的胸脯上。假如我们可以说初生的婴儿也有其天性所谓爱的话,则其爱的对象,必为其自身食物——乳,以及乳汁所由来处——****,再推而及于长着这一对丰满****的妇人。妈妈不自行授乳,则婴儿即不知爱妈妈,放所谓亲子之爱也无非是理智常识的产物而已;至于如何爱法,也是各式各波华夏以聚座为大逆不道,而匈奴则以婚母为儿子义务,为此自白牺牲了昭君一命,这也不必说了。所可异者,众人不知求爱之合理,只问自己可爱得合俗与否,并将习惯看作天性,大家死守住不肯放松。殊不知这种因循而不肯求真的态度便是做,做者必尽,患者多顽固,他们自己不肯努力求真也还笑了,而于阻挠别人求真的时候却又怪起劲的,因此人类的历史上就凭空添出了不少惨剧。

谚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人类之所以得能成为地球上的霸王,并不是由于恻隐之心发达;乐于为他人牺牲自己之故,相反地而正是由于自利心重,善于利用他人来为自己牺牲之故。猫儿原非为了人类才捕鼠,蜜蜂原非为了人类才酿蜜,母鸡原非为了人类才下蛋,只为它们在能力方面与人类比较起来系属弱者,因此我们便觉得它们好像便无生的都有为我们牺牲所有的义务了。我们并不觉得利用猫的嘴爪就有雇主压榨劳工之嫌,更不觉得取蜜夺卵等等都是一式的强盗行径,讲起刑法来便有破坏宇宙秩序之罪名,只为我们人人都自认为万物之王,天赋王权有使众生都为我们牺牲之义务。若其中有某类东西与我们稍有利益冲突时,我们就有取其生命的责任。就如咬杂物的鼠子,伤稻穗伯蝗虫,以及出而噬人的虎狼等等,我们无不乐其死而且惟恐其死法之不惨。谁说恻隐之心乃是对人对物都一视同仁的呢?利于我者,爱之欲其生;不利于我者,恶之欲其死;若有人定要坚持自我牺牲是美德,不论对象,不求代价的对老鼠对蝗虫都讲起爱与恻隐之心来,于是,毁物以喂鼠,留稻以饱蝗虫,投身以饲虎狼,这还不被人家笑话为疯癫吗?世界上决不会有这种痴人,愿意替老鼠蝗虫等有害于己的东西来作牺牲,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老实说,人们不但不肯为己所不爱的东西作牺牲,就是偶而肯替自己所爱的东西来牺牲一些小利益,也是存着或可因此小牺牲而获得更大代价的侥幸心才肯尝试的。人类都有经商的天才,不为获利而投资的人可说是绝无仅有,倘使他真个因此亏本而丝毫没得好处,那是他的知识不足,甘心牺牲乃是他的遮羞之辞。一个孩子不知火之危险以手摸灯灼伤了指硬是说是为了探求宇宙之光明而牺牲,此种现象正是一切自动牺牲的最好比喻。

真正的牺牲都是不得已的;所以我们不该赞美牺牲,而该赞美避免牺牲。

论红颜薄命

红颜薄命,这四个字为什么常连在一起,其故盖有二焉:第一,红颜若不薄命,则其红颜与否往往不为人所知,故亦无谈起之者;第二,薄命者若非红颜,则其薄命事实也被认为平常,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这就是红颜薄命的由来。

天下美人多得很,就是在霞飞路电车上,我也常能发现整齐好看的姑娘。她们的眸子是乌黑的,回眸一笑,露出两排又细又白的牙齿。我想,这真是美丽极了,要是同车中有一个尊贵的王子,爱上了她,这位姑娘的美名马上就可以传遍整个的上海,整个的中国,甚至于整个的世界。可惜尊贵的王子决不会来与我们一同塔电车,就是勇敢的武士,豪富的官绅等辈也不会,她们成名的机会多难得呀,就是有,也只在浪漫的诗人身上。

要知道一个好看的女人生长在一个平凡的家庭里,一辈子过着平凡的生活,那么她是永远不会成名,永远没有人把黑字印在白纸上称赞她一声”红颜”的。必定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她给一个有地位的男人看中了,这个男人便把她攫取过来,形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于是牡丹绿叶,相得益彰,她既因他而一举成名,他也因她而佳话流传了。美人没有帝王,将相,英雄,才子之类提拔,就说美到不可开交,也是没有多少人能知道她的。

譬如说吧,西施生长在艺萝村,天天洗纱,虽然有几个牧童,樵夫,渔翁等辈吃吃她豆腐,她的美名可能传扬开去到几十里以外的村庄吗?即使她有一天给排水夫****了,经官动府起来,至多也不过一镇的人知道,一城的人知道足矣,那里会名满公卿,流传百世,惹得骚人墨客们吟咏不绝呢?这也是她机会凑巧,合该成名,有一天正在浣纱的时候,刚好给范大交差来寻美女的人瞥见了,于是她便给人家一献而至范大夫府上,再献而至越王座前,三献而过于夫差宫中。于是她的”红颜”出名了,薄命也就不可避免。

的确,在从前的时候,王宫就是红颜薄命的发祥之地。一个如花如玉的少女进了宫里,不是没有机会见男人守空房到老,便是机会来了给那个骄恣横暴粗俗恶劣的所谓皇帝也者玩弄。那家伙有的是权,有的是势,有的是金钱,有的是爪牙,还有礼啦法啦这种种宝贝给他做护身符,一个美人到了他手里,便再也别想受他的尊重及爱护,相反地,他只知道蹂躏她,而她也只好忍受着听凭摧残。他也许是年老龙钟的,荒淫过度身体衰弱不堪的,有恶疾的,脾气当然不好,文才武才都没有,面貌也很难希望他生得端正漂亮,但是你都得忍受,还要感激他给你的皇家雨露之恩,不忍受不感激便是大逆不道呀!当我读到《长恨歌》中”承欢传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这两句诗,总觉玉环太苦,倒不如趁早长眠马克被下,得到永久的休息为妙。皇帝是这样,其手下的权贵们也就差不了多少,所以美人嫁给阔佬大概是很苦的,许多美人之没有后裔,大概也是由于她们的男人荒淫过度失却了生殖能力之故,益当时未必有可靠的避孕法也。

婚姻不如意,便是顶薄命的事,理想婚姻是应该才貌相当的。所谓才貌相当,也不仅是男有才而女有貌,我的意思乃是说男之才与女之才相称,男之貌与女之貌也相当之谓。男女双方之才均称则精神上愉快,男女双方之貌得当则肉体上满足,这是灵自兼顾的顶完善办法。而且话得声明在前,这里所谓才也貌也都是广义的而言,才乃包括一切思想学问志趣嗜好,不是专指吟诗作画等一艺之长;貌亦包括年龄健康清洁卫生,并不是专论一只面孔的呀。

此外尚有更重要者,则为道德之讲究。在婚姻关系中,若有一方不讲道德,即令才貌相当,恐亦难致幸福。至若一般有地位的男子想藉其优越势力以猎取女人的肉体,或一般长得好看的女人想利用其美貌以猎取男子的金钱,则其动机已经卑鄙,道德观念全消失,哪里还谈得到真正的爱情幸福呢?

可惜许多女子都见不及此,这也是造成红颜薄命的另一原因。盖美貌常与年轻相连,年轻的女子常常缺乏经验,缺乏学识,则也是事实。学识经验既然缺乏,自然容易上钩,受人之骗,后悔莫及。美貌与思虑常是成反比例的,不会思虑的人,吃吃睡睡,跑跑跳跳,便容易显得年青好看。而一般男人又多赞美她的好看,而不提及她的无知,有时还说无知更能显出娇憨,逗人爱怜。其实这句话可不知害坏了多少女子,于是她们只求娇憨,不敢多动脑筋,结果果然红颜了以后,薄命也就不可避免,这是美人不能思想之误。

美人不能思想,不肯学习,心地便狭隘,胸襟便龌龊起来。自己不肯努力向上,只希望有个现成的阔佬来提拔提拔她,于是见了君王眼红,见了卿相眼红,见了英雄眼红,见了才子眼红,仿佛只要一做这些人的妾,便可身价百倍,骄!日日侪辈而有余了,于是你也竞争,我也竞争,大家抢夺良人,一人得意,万人伤心,红颜薄命的故事更层出不穷了。这可真真便宜了男人,美中择美,少里抄少,此往彼来,一直快活到死。有时还可三妻四妾,兼收并蓄。现在虽说盛行一夫一妻制,但红颜女子想嫁部长经理之类的还是太多,多财有势的男子与年青美貌的女子结合,是最最普通的事,也是最最危险的事。盖有财有势的男子大都老奸巨猾,而年青美貌的女子又多无学无识,其不上当,安可得乎?此红颜所以更多薄命机会也。

至于簿命者若非红颜,便无人说起或说起而无人同情一节,这颇使我愤愤不平。也许我就是这么一个碌碌庸人吧,我只知道敬佩无名英雄,也同情另一批不红颜而薄命,而且比红颜而薄命者更苦上万分的女人。譬如说天宝遗事吧,杨贵妃死了,多少人同情她,为她做诗,做戏曲,做文章,因为她美得很哪。其实她生前既淫乐骄奢,死后太上皇还一直惦记着她,造方士觅取她的阴魂,也算够虚荣的了,比起长门镇日无梳洗的梅妃来,不是已幸福得多吗?不过梅妃也相当漂亮,惊鸿舞罢,光照四座,因此也有人为她的失宠而洒一掬同情之泪,比起那倒霉的皇后以及白头宫女辈来也不知多幸福几许了,那些非红颜的女人在平时既无人怜爱,赐一搬珍珠慰她们寂寥,乱时又无人保护,死者死,剩下来的也只有继续度凄凉岁月到老死罢了,这还不是更薄命吗?

老实说,历史家常是最势利的,批评女人的是非曲直总跟美貌而走。一个漂亮的女人做了人家小老婆,便觉得独宿就该可怜,如冯小奇般,双栖便该祝福,若柳如是然,全不问这两家大老婆的喜怒哀乐如何。但假如这家的大老婆生得美丽,而小老婆比不上她的话,则怜悯或祝福又该移到她们身上去了,难道不漂亮的女人薄命都活该,惟有红颜薄命,才值得说再说,大书特书吗?

戏剧家着穿这层道理,因此悲剧的主角总拣美丽动人的女子来当,始能骗取观众的同情,赚得他们不少眼泪。譬如说,剧情是一个男人弃了太太,另找情人,太太自杀了,那个肺太太的演员使该比饰清人的演员漂亮得多。于是在她自杀之后,观众才会纷纷叹息说:”多可怜哪!红颜簿命。”若是饰太太的演员太难看了呢,则观众心理便要改变,轻嘴薄舌的人们也许会说:”这个黄脸婆若换了我,也是不要的,死了倒干净。”那时这出戏便不是悲剧,而是悲喜剧了,主角是那个情人,她的恋爱几经波折,终于除去障碍,与男主角有情人成为眷属了。

美的力量呀!无怪成千成万的女子不惜冒薄命之万险而唯求成红颜之美名,及至红颜老去,才又追悔不及了。男子也有美丑,但因其与祸福无大关系,故求美之心也就远不如女子之切。女子为了求美,不惜牺牲一切,到头来总像水中捞月,分明在握,却又从手中流出去了。时间犹如流水,外形美犹如水中月影,不要说任何女人不能把它抓住捏牢,就是真个掬水月在手,在手的也不过是一个空影呀!至于真正的月亮,那好比一个人的人格美,内心美,若能使之皎洁,更发射出永久的光辉。红颜女子不一定薄命,红颜而无知,才像水中捞月,随时有失足堕水,惨遭灭顶之灾呀。

好色与吃醋

好色性也,吃醋亦性也;第一个”性也”似乎多指男子而言,下面那个”性也”就与女人的关系来得密切了。于是,丈夫之应加管束之理由在此,老婆之愈觉可厌之原因亦在此,这两个”性也”似乎大有讨论的价值。

我曾见过许多婚后的男子在咒诅结婚,说是自已被太太管束得一些自由也没有了,今天得换上一套西装,就硬派你是去赴密约,明天在电车上同一个陌生女人并坐了二三分钟,便瞎说你是有心揩油,弄得一天到晚得战战兢兢,惟恐稍有语及嫌疑之处。万一偶然不小心,在闲谈中间漏出一句关于女人的话来,那就得洗耳恭听,还要口中连声谢罪,最后就是陪她去看一场电影或买些东西。这样每天在精神上,事业上,经济上所受的损失真不知有多少哩。”结婚真是得不偿失呵!”已婚的男子都在恨恨咒诅着。

我也曾见过许多已嫁的女子在咒诅结婚,说是自己丈夫变了心,每天回家时不是指摘饭菜不合口,就是埋怨房中什物没有整理得好;就是在高兴的时候,也不过在地板上划划华尔滋,或是说些什么:”某舞女的迷人本领真不错呀!””某明星最肉感。””喂,你看甲小姐与乙小姐究竟谁生得好些?”好像这样说说也是够兴奋的。及见妻子的脸色变了,他也就怫然起来:”我对她们又没有什么野心,说着开心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时妻子也就不甘示弱:”你对她们既没有野心,说着又会什么开心呢?——况且,你既不去舞场,怎么知道谁肉感谁会灌迷汤?”变了!变了!丈夫已不称赞自己在称赞别个女人,不留意自己而在留意别个女人了,去找职业谋自立吧,天下哪有比少奶奶更闲适的职业?就是找到了还不是花瓶之类?”结婚葬送了女子的幸福哟!”已嫁的女子都在家庭中烦恼着。

世界上确有许多男子在为了妻子的善于吃醋而烦闷着;世界上也确有许多女人在为了丈夫的过于好色而苦恼着。这样看来,似乎那两个”性也”都是罪大恶极,万万要不得的东西了,然而在事实上也还有个差别:昔齐桓公好色,管仲云无害于霸;舜为圣导,也有二个美人做伴;其余的倒更是不胜枚举。因此可见,男人要拣几个有’它”的女子来’好”一下,对于自己的地位身份仍可丝毫不受影响:君子还是君子,圣人还是圣人,英雄也仍旧不失为英雄;人们不但不会攻击他,甚至于还要引为美谈。但是女人的吃醋呢?却万万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了;妒为七出之一,固是圣人定下来的条文,就是实行时给你一个”法外施恩”,文人们的笔墨真也怪可怕的,如隋文帝的独孤后,如陈季常的太太,以及许多历史上的护的故事,听起来总觉怪刺耳的。现在虽说’时代的巨轮,已不断地在推进”了,”妒乃妇人的美德论”等高调居然也有人哼哼,可是在”社交公开”的招牌下,吃醋虽不至构成刑法第x条的”出”罪,听起来总也觉得不大漂亮。丈夫右手紧搂着舞女的纤腰是艺术,就是常常跑到X花X后处去也是正当交际;”我们完全是友谊呀!”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反对他?况且你不曾带得若干万赔嫁钱来,叫丈夫不交际,便是妨害他的事业;妨害了他的事业,你与孩子就非挨饿不可了。

于是,有许多太太们恼了起来,索性连醋也不高兴吃了,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可以社交公开,我就不可以公开社交吗?这次可轮到你去担任吃醋工作了。可是这种愚笨的报复法只能使男子们冷笑。点缀着夜之街头的是神女还是神男?排列在舞池周围的是舞女还是舞男?以色相,****吸引群众的是女人还是男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尽可搂着十六七岁的姑娘跳舞,接吻,睡觉,而女人到了三四十岁已是人老珠黄,难于找对象了。好色吗?只得眼看着男人专利。

就是吃醋,也还得让男人来干:据说从前妇女与人通好给丈夫捉住了尽可一刀送命,再不然作了出去总是没有话说。但男人却正与女人相反,做开眼乌龟不但不是美德,而是预倒枪的事。唐中宗为韦后点筹,千古引为笑谈,由此可见男人吃醋是必须的。就是在现在Iadiesfirst时代,男人要吃醋也很便当,社会的舆论肯替他帮忙,而且他只要断绝了你的经济供给就可制你死命。成今日男子之所以不曾以善吃醋称者,也无非是因为妻子大都关在家里,能使他们吃醋的机会很少,因此就得了这个’不虞之誉”。

总之,目前的情形是女人很少机会好色,也不能让你尽量吃醋;而男子则要”它”就可”好”,欲”醋”就可”吃”。

记得唐朝有一位武则天皇后——也就是大周的金轮皇帝——既曾因好色而广选面首,也曾因吃醋而把面首视作禁商,不许他与别的女子接近,这例算是创千古未有的例子。可见好色与吃醋也要讲资格的。奉献劝资格不足的女士们:还是尽管让你们的男子去好色妨害他们的事业吧,不要因吃醋而放弃了自己的责任,这样不久以后,好色与吃醋权利的享受者,怕要转移过来了,而社会上原有的道德标准,也将随之而变更。

死后的同情

张金海死了,引起社会上广大的同情;苏益之死了,市教育局长,市教育会秘书长都为之发表谈话;卖咸菜的王小牛死了,报上居然也刊他一张遗像,咸菜豆芽业公会居然也因其死状凄惨,待具呈法院,为之申请昭雪了。人类的同情原是够伟大的呀,可惜都限于被害者死后。

这三个人,都属于”小”字阶级——张为小店员,苏乃小学教员,王则不过是一名小贩罢了,若不死,人们是决不会注意其存在的。若死得不凄不惨不可怜,人们也决不会注意其死去事实的。张死在今日之法捕房里,可谓死得其时,死得其所。否则捕房不许宣扬,报章不敢登载,人们虽欲同情,又从何同情起呢?

至于五小牛,则死者本人既不过是一名咸菜贩,殴毙他的人又不过是芦席行股东以及其塌车失之类,至于出事之原因更不过是一些路上争吵,则其事态之必不会扩大,承办律师之必不会起劲,社会上人士之必不会怎样同情以及援助他的家底是可知的。现在问题似乎还在于苏益之案,可大可小,我们且来看看所谓同情的结果吧。

据我看来。吾们同胞往往是最容易同情别人,同时又是最容易快快消失同情心的,最容易同情别人的原因,是自身所受压迫多,或见闻与自身有关的人所受的压迫多,因此一听到别人也受此类欺凌压迫,同情心便油然发生了。然而为什么又很快的消失了此项同情心呢?其原因还是在于自身所受的压迫多,或见闻与自身有关的人所受的压迫多,见得惯了,闻得惯了,心想究竟所谓欺凌压迫也不过如此,同情心便谈下去了。因此一个人听见别人来向他诉苦时,起先总是十分同情,予以安慰,予以鼓励,后来他的气平了,别人仍未诉苦,便易鼓励为劝解,安慰几句,劝说几句,说万事都须作退一步想,只要下次不吃亏,这遭也就算数了吧。假如那个人听了他的话仍不肯平心静气忍吃亏呢,于是那个人便恼了,厌烦起来,说这种欺凌压迫我也受过。或是说与我有关的人都受过,我们能受,干吗你便不能受呢?那时安慰鼓励或劝解都没有了,相反的,也倒有些同情压迫欺凌者起来,觉得那个被压迫被欺凌的人确也有些太那个了,他的被欺凌被压迫多少有些活该的成份在内吧。

假如苏益之女士之受辱后不服毒而死,人们对她的态度又将怎样?

查苏女士责打刘生手心,乃在五月十八日,当天就被刘母掴颊。其后刘母每日赴校辱骂,说学校是堂子,谓苏女士在夜间充当向导,以及甘四日下午四时左右,竟将校中小学生多名架至其家中,苏女士向之干涉,又遭谩骂,并纠众将其杀打,幸为男教员解围。此夜,余校长回来,同事据情诉苦,余竟亦畏势,摇头谓无法谋妥善之办法,于是苏女士便吞服大量毒药,在甘五日清晨香消玉殒了。

在这段短短的新闻中,假如记载没有错误的话,我相信第一该负责任的还是圣心中小学校长余洁雄先生。刘生年仅十二,被责打手心后要向妈妈哭诉,这是常’清。刘母听其子的话,不问情由带同其子赴校大兴问罪之师,并将苏女士掴颊数下,这就凶悍泼辣异乎寻常了。但整个圣心中小学竟无人出来帮同苏女士向之交涉,或告其夫刘润生,或径报告捕房,使泼妇受一次惩戒,这就觉得可怪。

其后该妇又日日来骂,骂到一星期之久,及将小学生多名架走了,还只有一个苏女士向之干涉,要求放回,那更使我大惑不解了。难道该校女教员都怕给刘母掴颖,男教员都怕给她骂嫖客或乌龟吗?在甘四日下午架走小学生的时候,假如苏女士也因前次掴颊经验而匿不敢出了,不知该校对这批小学生又将如何处置?——听其架走呢?还是逼令苏女士一人冒被殴打之险,去负责追回来呢?

刘润生不过是保甲事务所一文书耳,而校长余洁雄竞摇头谓无法谋妥善办法,不知真的畏惧小势力呢?还是有意推托心中在怪苏女士多事?以一个堂堂中小学校长见了保甲事务所文书的太太便害怕如此,直令人难以置信,访问这耳光若打在你校长先生自己的身上,不知亦如此图省事否?照我看来,恐怕为的还是苏女士不过五十元钱一月的小学教员,其受辱与否固无关痛痒,谁叫你不生眼睛的打错了保甲事务所刘文书的少爷来呢?

至于苏女士应否责打小学生手心问题,我不是吃教育饭的人,不知道依照教育部命令而论果应该否,依照该校校规而论果应该否,依照教育理论而言果应该否,我只知道苏女士若是打错了,刘母可向学校交涉,决无径将其掴额数下,骂之为向导之理;假如打得不错,更不该使她无故受辱,两校长亦觉置之不理。观乎苏女士不死于十八日被掴颊之夜,而死于甘四日校长摇头云无妥善办法之夜,可知她在九泉之下,芳魂还是恨后者居多哩。

假如苏女士不死,而刘文书太太还要日回来骂的话,我相信其他教员一定会暗笑她不识时务,不知己辈之能明哲保身;而校长更要恨她无端生事,害得学校里不能安宁了。至于其他被责过或大楷练习得分不住的小学生呢,自然会拍手大笑苏老师这次可碰到对头了,以后我们都会叫妈妈来掴你的烦,试问你还敢向我们收簿子不?——呜呼,同情!

然而苏女上终于死了,她仅二十四岁,无怪她会萌厌世之念。假如她能多读些古书,知道韩信也会受胯下之辱,或娄师德有唾面自干的美德等等故事,则这次被掴颊正是给她一个好教训,以后对学生的星期作业可不必过问了,小学生给泼妇架走也千万不要出来干涉,假如校长由外返校,见你苏女士能与学生们相安无事,自然会相信你是个好教员的。

谚云:吃一次亏,学一次乖。说得文经给一些,便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乃是给人掴颊出来的哲学。

然而苏女上终于死了。

今天阅报知圣心学校余校长,特乘验尸的时候,邀了全体教师和受教于苏女士的三十多个小学生,大家都冒雨到剖尸间去掬诚挥泪,同声一哭了,并且在验尸所没有一个不赞美苏女士的心情温和,和待人接物的可亲可爱云云,同情见于死后,不知苏女士已瞑之目能再张开来一视否?

她也许说,可惜你们眼泪出得太迟了!

谈做官

官,我是向来不大留意它的,近来因为接触较多,也就觉得有兴趣起来了,兹姑就见闻所及,约略谈谈吧。

做官究竟开心不开心?我不知道。不过照目下这许多人都想谋着做这点看来,应该总是很有味儿的吧。但这味儿究意在什么地方?我可又不知道了。照我看来,愈是做大官的人,便愈应该感到寂寞。早晨他的汽车到了,肃静回避,宽阔的道上除了几个武装卫兵之外,什么人影儿也不见,情景该是怪凄凉的。进了办公室,又是孤零零的坐下,与他作伴的只有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件,一张一张,一本本,都得批阅下去。有时候看公文看得眼也花了,签字签得手也酸了,没有人给他一点安慰,也没有人进来听他一声诉苦。他的客人虽然很多,但决没有一个客人是他的朋友——即使从前是朋友,现在也就不成其为朋友了——能够了解他的内心的寂寞的。这些客人也许是因公来见的,也许是为私未见的,也许是借公话私来见他的,各人。动中都有一个或一个以上的目标,都是为自己或自己的事情成功着想,决没有一个人是为着他,为着他的事情而想的。

多寂寞呀,高高在上的做大官的人!

也许有人说,那是限于办公室内,公事完毕以后,他的私生活开始了,总该有些调剂吧。我以为凡是一个做大官的人,即使出了办公室,还是没有真朋友的。真正的朋友应该彼此志趣相投,丝毫不存利用的心理,现在两人的阶级不同了,欲自忘其阶级也很难,因此一个上司若想同下属讲友谊,便很容易给下属利用而造成那人幸进的机会,一个下属若想同上司讲友谊,也很容易给上司误会而认作奉承拍马的表示,这又是多么痛心的事哪!即使你们两个都能够互相了解,但是别人却不会了解你们,由羡慕而嫉妒而挑拨离间起来,友谊也会给中伤的。目前离人类真正自由平等的时期还很远,就是同在一张牌桌旁,心里仍不免有上下尊卑之分,玩得不尽兴,讲得不放肆,说不定还想靠一张七索或八万之力,做升官谋差使的捷径呢。

一个做大官的人,不但没有朋友,而且没有爱人。一个真正想讲爱情的女子决不会把做官的人看作对象,他的事情这样忙,行动这样不自由,都是恋爱过程中的致命伤。春天里蝴蝶儿踊跃了,他在忙着接见宾客;秋夜月光如水般泄下来,他已疲倦得沉沉入睡了,你还能同他讲些什么呢?况且一个人等因奉此看得多了,写情书就不免难于下笔;同局长处长们天天会谈,敷衍的笑容也就惯挂在嘴角上,这时候要表现他真正的心与爱情,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吧。所以我相信世界上决没有多少女子会真的爱上一个做大官的人,说是爱,爱的定是他的金钱与权势。除了金钱与权势之外,她若真的会爱上他,那么她定是世界上最痴心的人,因为她将因此而牺牲自己的全部青春与快乐。由此看来,一个做大官的人不惟很难得到真正的爱人,就是已有的爱人,也恐怕因为官做得大了之后,很有失去她的心的可能呢。

没有朋友,没有爱人,那么他总该有个家庭可以给他安慰吧,然而也不。盖一个做官的人总是太忙,而同时他的太太却嫌太闲。太闲了不是生事,便是生病,有时候两者还互为因果,因多事而致病,病了以后就更加多事。至于官少爷官小姐呢,他们是正率太少而闲事太多,外面有的是趋奉的人,嫌爷娘絮股,反而不乐与之亲近了。所以显贵人家反而容易骨肉生疏,甚至反目成仇,大家乌眼鸡似的,你容不下我,我容不下你。而且感情破裂以后,对外还得顾全体面,大家虚情假意的装出一种模范家庭的样子来,藉以瞒人耳目,其实心中直如哑子吃黄莲,有说不出之苦。

一个做大官的人真像独夫一般,那末,只有自导其乐了,然而也不可能。第一他是根本缺少空闲工夫,第二恐怕出来遭遇意外,第三给人瞧见了可是要惹骂的。跳舞场,咖啡馆不敢去也罢了,电影话剧乃高尚娱乐,但是阔人一到,众目瞪股,坐在包厢里也不就难过得很。其他如游泳啦,逛公园啦,在霞飞路踏踏踏拨啦,都不是做大官的人们能梦想到的。前面汽车一动,后面就是一大车卫兵踉着而来,说是保护,其实保护的功效尚少,而监视的难过倒是难过得很。这种难过,也许做惯了大官的人不会觉得吧——是他的事情太忙无暇思及呢?还是灵魂已上了每苔,意思不及此了?

“嫦娥应海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一个人若是做了大官,便得忍受难堪的寂寞呀!

然而小官却不然了。一室之内,五六张写字台子,面对面,背对背,回过头来四处可以谈话。林主任今天换了一条领带,大家可以取笑;张科长胡子忽然剃掉了,也是同事间背后谈论的资料。尤其是这地方有个把漂亮的女职员,芳踪到处,满室生春,科长主任等尊严全失,上下也就打成一片了。

在我做事的机关中,有许多女同事都是很漂亮的。而且美人又爱浓妆,臂上金训,胸前金锁片,手指头上钻戒哩,宝戒哩,白金戒哩,戴得累累都是。当我第一天骤睹之下,我还认为她们是吃过喜酒刚回来的,后来天天如此,而且饰物还在掉换,这才使我不得不惊奇她们的阔绰。我想,她们在这里的收入应该很好吧,不料经打听的结果,月薪连津贴统共不过才五六百元,除来回车资及午膳费外,所余大概仅够供她们烫头发修指甲之用了。于是我猜想她们大概是小姐太太之类,为了对’窜业”有兴趣,才到这里来”服务”的,这可更使我敬佩不置。

还有一点值得谈起的,便是女人很少热中于升官发财。她们在这里大概都是科员书记接线生之类,但是她们很少做着主任。科长或什么长之梦的。她们的工作都很轻便,但是她们也很少想着同人家争什么权利。她们平日大概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在衣服饰物方面能与别人争一短长。虽然在做官的人的心中,上司下属之界限极严,但他们对于女职员,却决不会因委任荐任而有所分别。即使有分别,其标准还在于年龄面貌衣服饰物之间,与官职官俸是绝无关系的。我相信在任何女职员的心中,决不会感到上司之尊严而想起自己对之称”职”的屈辱,相反地,若是人家对她称”职”的人多了,她的机会便要减少。

女子不能自忘其为女子,对于做官便不发生兴趣,只有对于做官太太才发生兴趣呢。因此一个女职员常爱打听长官私事,有时候觉得直接问人不好意思,只好绕个大弯子来探得情报。她们所最注意的对象,大概属于科长阶级,因为再以上的”长”,便自有其独人办公室,不肯轻易过来与众共处,女职员大抵都是小职员,对于这类以上的长可以说是入宫不见君王面。即使偶然邂逅着了,你认识他,他不认识你也无可奈何,因此不敢有涉逻想。惟有科长却是日处一室中的,见他待人严而待己特宽,感恩怀德,自然容易倾心的了。不过在这里也常有误会存在,因为待女子客气原是一种普通礼貌,而身受者若竟认为别有用意,于是闹出笑话来,那可不是玩的。

男女的事谈得太多,现在仍旧谈做官吧。官的种类可分为二:一是做文的官,一是做事的官,做事的官大抵有权,有权常有利,他们因此就很得意,不过我们却也眼热不来,粮食,税捐,财政,经济,公用,卫生,教育,土地……那一件内行,那一件办得来乎?因此我们若要做官,还是只能选择前者,那就是说做做公文的官。

说起公文,那真是一个谜。起初我以为很困难,学了不久,便觉得容易了;后来又感到并不容易,现在却敢说真是容易得很了。起初我以为困难,是因为不懂公文程式;看看之后,等因奉此便明白了,那好比填表,有格式的当然要比没有格式的便当得多,所以便觉得容易了。但是后来怎么又感到并不容易了呢?那是内容问题。譬如说,我的职务是核签工作报告,他们送来的工作报告大抵总是做得很详细,很有条理的,如七月份收到公文几件哩,发出公文几件哩,都有统计;委任见人哩,免职几人哩,都有理由;承上命而做的事若干哩,吩咐所属机关所做的寥若干哩,自动发起去做的事若干哩,都有说明并注出已未办竣,看来很清楚,但仔细一想却不容易明白:因为报告是他们”写”的,是否如此”做”,却不得而知。报告书上写着收到公文若干件,我未寓目;发出公文若干件,也未附有回单之类;其数目确否已是无从查考的了;至于委免理由是否诚如所说,所做工作究竟效果如何,更是他们自说自话,叫我如何相信得来?那时我就感到并不容易了。况且有许多处署所做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是应做,是不应做,是多做,是少做,是做得好,是做得不好,我完全不懂。核过一遍,做签呈无从下笔,心想这该是退位让贤的时候了,但是午饭时间一到,肚里咕嗜咕喀起来,才知道工作可以让贤,饭碗却是万万不能让贤的,还是勉强思索思索吧。不料经过若干时思索之后,我便恍然大悟起来了,我的无,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容易的事吗?那便是:

我上面已经说过,做官有二种,一种是做文的官,一种是做事的官,我是做文的官,责任在于纸张之上,文字之间,与事绝对不相关的。我的责任是看报告,只要它的纸张完整,文字无讹便算完了,其与事实是否相符,却又于我屁事?我要干也无从干起哪9于是我便高高兴兴的做了八字签呈,说是”核尚详尽,拟准备案”,果然上面批下来是”如拟”两字,一件公事便算完了。以后我看这类报告,签呈总是用此人字,上面总也一定如拟的。八对二了结一件公事,在我虽不免多写几字,但想起那个做报告书的朋友,洋洋数千言,写得汗流浃背,那可比我要辛苦得多了,一样都是做文的官哪,我觉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心中也就处之泰然了。

公文对于政治上的弊害,第一便是养成笼统观念。上面所用的”尚”字”拟”字,都是官祥文章,其实像这样详尽的报告书——就其本身而言——当然应该说是甚详而准其备案的,又何必含糊其辞日”尚”?又何必不负责任的姑”拟”一下?

至于第二个弊害,便是养成阶级的尊卑观念了。一件什么大的事,本来只要向上司问一声就可算的,偏要一呈一批,东核稿,西盖印,忙得不亦乐乎。如此一来,官之尊严虽因而维持,但事情之办不好与办不速,也往往由此而起。况且所谓核稿诸君,常爱偏重文字着想,因辞害意,细故挑剔,做文之官之卖弄权力处在此,做事之富之头痛处亦在此。照我看来,最好公文先改革一下,把做文之富统统革掉,让做事的官自己来起草公文,写得明白,写得确实,敬语不必太多,废话直须省掉,于是另一个做事的官(上司)便可阅来简便,批答详尽,做官只须做事而不必做文,事情便要好办得多了。至于它的损失,无非是长官少些威风,”钧鉴”,”钧核”,什么事情都要签请钧示,他的权力看似高极大极了,但是一个人高高在上忍受无边的内心寂寞,恐也不见得十分好受吧。更何况底下这许多称职的人都觉得’大丈夫不当如此服’!而想”取而代之”起来,也就不是几个卫兵之力所能保护得了的。

官场如战场,我希望将来能够提倡女子做官,一定要比较清净得多。

谈男人

人人都说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只有男人在你争我夺,有了财不够,还要得势,务必使自己高高在上,扬眉吐气。

其实这些争夺的动机都是为女人而起;他们也许不自觉,但是我相信那是千真万确的。晏子的车夫当初在执鞭时扬扬自得,经他老婆窥见后这么一说:”人家晏子身不满五尺而为齐国宰相,你枉自生得堂堂七尺之躯,而为之御,不怕难为情吗?”之后他便发愤努力了,终于也成为大夫,此是一例。有时候我在政府机关门口走过,瞧见站着的卫兵每遇一长官坐汽车出来时便大声喊口令敬礼,心中也着实管他们难过,虽然其中并没有我的丈夫在内。

试问普天下女子是爱坐汽车而受人敬礼的男人呢?还是爱站在门首喊口令向人家行敬礼的男人?——因为没有女子不羡慕虚荣,因此男人们都虚荣起来了。

许多男人不惜放弃其自身的艺术嗜好,学门研究,运动卫生,只~味的东恳求,西拜托,早起晏眠,天天喝不愿喝的酒,说不愿说的话,夏天把白哗叽西装穿得整整齐齐的,其实里面汗背心连衬衫都湿透了……一切一切莫不是为了赚钱。但赚了钱来干什么呢?唯一光明正大的理由无非是养活家小罢了。也有些男人暗中想想觉得不值得,不服气,还是私自出外去偷乐一回吧?然而到头来也仍旧脱不了女人;跳舞要有伴;看戏,打牌,抽鸦片都得邀几个娘儿们在旁才起劲,至于嫖呀之类,那更不必说了。

脂粉,香水,高跟鞋,绫罗绸缎……一切都是因女人们的需要才制造的;世界上有无数万万的工人在为女子而日夜劳动着。这话说起来虽不免有些亵渎神圣意义,然而事实如此,却也没法掩饰。我相信世界上若没有女子,男人便无法赚钱,也无法花钱。——即使赚了仍不开心,花掉又不舒服,这个世界也就不像个世界了。

男人都是爱女人的,然而不能够解释得明白,因此女人便淌眼抹泪。一般女人只知道细语温存,搂呀抱呀叫做爱,须知道男人们的事情正多着呢,做官的天天要计划着如何奉承上司,倾轧同僚,指挥下属;经商者更无时不在打算如何戴人家的帽子,杀外行困户的货价,又谁能专心一志的同女人缠绵?而且女人们又是难侍候的,像贾宝玉般整天到晚躲在大观园里,不务正业,尚且还要愁体贴不着林黛玉的心思,试问现代这般男人都是匆匆从市场或办公室回来的,在极度的疲劳与气恼之下,又怎能予太太以充分抚慰?于是他们只得先择其要者而行之,原来努力赚钱的动机也无非是为获得女人的欢心,细语温存且慢,也许在必要时反要求女人去抚慰他了。许多不解其意的女人却以为男人是为赚钱而赚钱,把爱情当作调剂品的,因此女人也不高兴一本正经地以职司安慰自居。她们也得有事业,或者索性恃此为业,只需金钱不需爱了。

事业对于女人究竟有多少价值?我总在怀疑。须知男人的爱情开始便是事业的开始,因为他相信有了事业才可以保持他对她的爱情;而爱情失败后更加要努力事业,因为他相信事业成功了就不怕没有再获得爱情的希望。而女子则不然。女子的爱情成功了就用不着事业,事业成功后更得不到爱情,则此所谓事业又有什么用呢?我也知道女子一面恋爱,一面工作原是可以的,只不过那要全世界的女人个个都如此才好,否则,照我看来,一面工作一面谈恋爱的女人,总会较专心恋爱而不做工作的女人吃亏的。

其实呢,照真正恋爱的观点说来,女人又何尝不希望男人能够专心安慰自己?一个年青的女人必定是爱贾宝玉的,也许等到她懂得世故了,才改变心志宁愿嫁给甄宝玉去。女人爱贾宝玉是想得到甜蜜的爱,嫁甄宝玉只不过想做一品夫人罢了。但亚当夏娃的子孙不幸没有现成的乐园中仙果可吃,要自己流汗而生活,于是男人便选了赚钱,女人自然轮到打扮了。——不过也不必自轻自贱,其目的还是一样的,互相取悦而已。

男人们的骄傲是错误的,说什么自古以来的圣贤,豪杰,科学家,艺术家等等都是男人而很少女人,须知道这是从古迄今的习惯标准造成,男人们原是靠此来取悦女人的。论女人的高下应当以美丑来分,岂不见一部世界史多的是艳妇美女?假如从今日起男人们都肯爱当卫兵的女子,我相信将来政府机关门口便多的是成群结队的娇声喊口令,而且举起纤纤玉手行敬礼的摩登伽女了。若是女人都不要求男人去赚钱争威风,则像贾宝玉般成天同丫环们制胭脂汁的也必定比比皆是,世界上倒可以减少些战争残杀呢。

不幸这个观念迄今不能改,于是忙煞男人们热中名利矣。我也怀疑一般男人们所谓事业的真正价值,记得有一次我的妹妹对我说,她希望嫁一个好心而富裕的丈夫,我便觉得处今之世,有好心者往往得不到钱,生活困苦得很,而赚钱的人又是靠欺诈,囤积,按括等等发财的,那里又能够希望他们忽然生出个好心来?

男人拿财势来博取女人的欢心,其实已经是很不合理的事情了,然而更有些男人因努力过度而把脑筋弄糊涂或变得简单,误手段为目的,他为赚钱,做官就是做官,一个人只要有财有势,管它娘儿们爱不爱我?其结果更不堪设想。因为一个人的虚荣固可以刺激自己,但性的本能亦不可一笔抹杀,因此在少年时过份努力干别事的男人往往犯”临老人花丛”之病,出力不讨好,那时候再明白过来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没有一个人不好色的,有的是内心苦思,有的则随意发泄。内心苦思的人看来多是规矩的,在学校里成绩好,到社会上做事稳当,许多安份守己的女子以为这便是标准丈夫了,殊不知这些人顶可能犯****,结婚后很难得到两性的快乐。至于随便胡调的男人呢,又有花柳病传染的危险,想来都是很可怕的。也有男人能自己抑制欲望,只求精神上发泄,那是有益的,伟大的艺术可由此产生。但丁因为娶不着白屈丽斯(Beatrice),****抑制,才写成他的不朽的杰作《神曲》。但也有男人能够发泄得适当,常同女人接触而没有不当的行动,那是最合理想的丈夫,可惜为数不多耳。

男人怕太太,似乎说不出理由,也可解释为省事,但恐怕有许多还是因为性能力不足之故。如老年人更会在女人身上花钱一样,都无非是补过之意。自己觉得惭愧,抱歉,却又说不出口,只得处处退让,这样便变成怕老婆了。对人勉强解嘲口省事,说穿了也是很明白的。性心理可以解释人类一切行为的动机,假如认为下流,则其人便不足与谈了。

男人爱女人的年轻美貌,这是男人的天真直率处,也是男人在生理上易于冲动之故。性爱原由刺激而来,然而不能持久,因为两人相处得久了,兴奋便自减少。要求物质是女人无可奈何的补偿,因为她们知道男人容易变心,而且变得快,还是赶快抓住些物质,算是失望后的安慰吧。好歹我总弄到他一笔钱,这是女人被弃后的豪语,因为她还能得到相当的代价。若说:不可以算是女人在玩弄男人吗?则未免更属于阿Q式,结果只有让男人更多占些便宜。

男人因为容易冲动,所以常不能满足于固定配偶,一忽儿爱舞女,一忽儿爱女戏子,有时候也会换新鲜想转起”女事业家”的念头来。他们当初可没有恶意,只图发泄其本能欲望,有力量便兼收并蓄,而且多多益善。可惜到后来众女之间互不相容了,因此就闹出因新人而弃旧妇的惨剧来。在这个社会上,尤其是都市里,恐怕很少男人是真个维持一夫一妻制的。他们至少有一个或一个以上的情妇,处置的办法照旧式便是纳妾,后来有一个时期忽然提倡女权了,同志爱最盛行,于是因爱女学生而闹着同小脚老婆离婚的故事便层出不穷。不料最近风气又转变过来了,男人们眼瞧着前辈离去小脚老婆名义上的婚,与女同志相爱了若干年以后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结果,于是便相信结婚还是半新旧,先托人介绍见几次面,通几封信,然后迷迷糊糊地订了婚再迎娶好,真正地自由恋爱便只好非正式”同居”,索性没有名份,也不算委屈情人,又不会得罪太太,倒是一举两得的。目前便多的是这类胸怀大志,又素负盛名的女人或因毕竟避不掉生理支配,或因存心利用男人的权势,都轻易做了这种没名份的情妇,自由虽是很自由,只不过更便宜了男人,他们尽可以随时不负责任。

男人是坏的,因为他们的爱情不专一,不永久,但其实这可是他们生理上本能,他们至少是真实的。他们喜欢年青美貌的女人,因为年青美貌直接能引起性的刺激,因而发生爱,那就是真实。女人口口声声说是喜欢某男人的道德,某男人的学问,或者内心暗自估计他的地位金钱,好像性爱是可以完全让虚荣来满足,我觉得更可耻。但这大概也与生理有关;她们的冲动较缓,而且数千年来的传统思想束缚惯了,性的压抑已视作自然。我总觉得电影院里仆欧的装束——紫红衣上钉着密密排的白铜钮扣,下面白长裤外边镶着二条颜色——较黑的绅士礼服好看,但一般女人都瞧不起这个,因为那是无理由的代表着身份;最新式的男发样子梳在剃头司务头上,便一律变成无价值了。虚伪的女性呀!她们的爱在本能上也许一样是不可能永久或专一的,然而她们能够克己复礼,所以往往从一而终。她们的欲望虽是常常抑制着,然而不大生产伟大的艺术,只生产儿女,尽量在母爱上求其发展,她们的生活便完结了。

女人的虚荣逼使男人放弃其正当取悦之道,不以年青,强壮,漂亮来刺激异性,只逞凶残杀,非法敛财,希冀因此可大出风头,引起全世界女人的注意,殊不知这时他的性情,已变得贪狠暴戾,再不适宜于水样柔软,雾般飘忽的爱了。女人虽然虚荣,总也不能完全抹杀其本能的****。她们决不能真正爱他。他在精神痛苦之余,其行为将更残酷而失却理性化,天下于是大乱了。

愿普天下女人少虚荣一些吧,也可以让男人减少些罪恶,男人就是这样一种可怜而又可恶的动物呀。

救命钱

据七月五日报载,有单帮客三人各夹带责锡五六十斤,搭万生轮自宁波来沪,船在扬子栈码头停泊后,该三人即髓绳吊下划船起岸,岂料被瘪三头徐某所见,在波等刚欲起岸对乃喝令且住,其中一人即受惊堕浦,其他二人急下去挽救不及,见自身且不保,乃解去身上所系之责错,得以冒起,攀住停靠码头旁之另一划船,不料在千钧一发时,该船夫竟索救命费三万元.同时瘪三头又喝令不得挽救,于是此二人亦先后惨遭灭顶。——故事大概是如此。

我以为最先堕浦的那个单帮客,胆怯如此,想非做惯恶事的人。其他二个则不惟不恶,且救同伴如此奋不顾身,勇也,义也,而划船夫索救命费三万元,自思青铅已解去,恐无力偿付,故不敢答应,乃信也,准此照一般道德标准而论,原是匆失为好人,只是好人就不免惨遭灭顶,那便太不像话了。

瘪三头初与彼三人无仇,所以喝令不许起岸者,无非是想挨些血,及至其人已受惊堕水,尚喝令众人不得挽救,其凶暴无理也就不可恕了;而众人居然不敢连命,其卑恰又何如?另一划船夫敢不顾此瘪三头命令而与之讲价钱,想是不同常人,但毕竟做英雄还要看三万元份上,这便是今日之社会环境造成。

照法律上说起来,瘪三头存心敲竹杠结果害得别人丧生,犯的应该是杀人罪,现在已经通令查缉了。这个划船夫见此二人攀住其船而竟不救,可以说是不作为犯,按法是应该科以徒刑的。至于乘危敲诈,则当合并论罪。不知何故报上竟未说及他的应得处分与否。本来呢,这类事情也许现在真是太多了,听说在某家起火的时候XXXXX可以XX不动,先讲好XX再行施救。而且左右邻舍也得孝敬,否则便让它延烧过来,看你们吃得消不?这就无怪乎火起后非经大半夜燃烧不能熄灭了。至于抢火之举更是司空见惯,但不知将来尚有瘪三头之流拦在门口喝令起火人家的男女老幼不许逃出来否?想起来那是更可怕的。

因此我更记起从前有某XX医院因病人缴不出住院的预付费用,就任其在医院门前痛得打滚,移时始毕命,没有个医生肯作次慈善事业,也没有个旁观的人敢说句公道话,结果似乎那医院也没有受到什么处分,因为院长便是XXXXX兼的,谁又该说出句不是来?而且即使有些毁誉吧,xx医院反正也同衙门一样,你不高兴便不必进来,好在医生看护原是领薪水的,又不是拍成头,因此能够天天没有病人上门更好,横竖用的是XXX钱,失的也是XXX体面。

住院要先付现钞,其实这倒也是项精明的办法。否则给你医好了病临到出院时你却爱惜救命钱起来,总不成还把你拖回去药死?从而我便想到上面所说的这二位单帮客也许并不真的那么老实,他们也许答应过划船夫三万使三万吧,等我们上了岸设法还你,划船夫不答应,迟疑半晌便来不及了。这样说来一个人出外倒的确是要多带现钞,因为支票簿是没人肯相信的。就是可惜现在这条命真也太值钱了,开口便是几万几万,皮缝里哪能放得下这许多钞票?于是便有人想到最好多带些金首饰之类,这也许是近来金价日涨的另一个原因吧?

不过在千钧~发之际,讨价还价以后还得点钞票评金子却也困难,也许尽你所有尚不足厌他之欲,则又该怎么办?这在希图被救者也许仍将感到钱之不一定足以救命;而在救人者方面呢?拿了这许多救命钱也许仍还是用在救自己的命上,那就是说循环报应他将来也会一笔给人家敲了去。从前救我命的是恩人,现在则见了救命的人实在有些头痛,将来救命的人恐怕都非化人莫属了,因为你本来可以无生命危险,是他希图获得你的救命钱才把你置之于危急之地的,例如绑票的手段是。将来的划子也许惯在江心作舟倾覆状使你非乖乖的把钱奉上不可,救火会的人也许更进一步会纵火,医生去偷偷地散布病菌,军人不谁养匪自重,简直还要训练一般强悍的土匪出来,那时候凡有钱的人都有丧生的危险,欲留个便再也留不下救命钱了。试问大家要命呢?还是要钱?

谈婚姻及其他

(杂志社请张爱玲与我对谈妇女职业与婚姻等问题,其实我们已几次谈过了,那天因为有记者在座,在我反而有些拘束。在归来的途上,我细细回味刚才说过的话,觉得意犹未尽,故有重加论述之必要。)

婚姻应该合理化。一切人为都是补自然之不足的,婚姻也是人力的关系,故必须合乎自然的要求才行。

性是人类自然要求之一种,也称本能。年青的男人与女人发生了性关系,觉得很快乐,便想永远继续下去,这是促成婚姻关系的第一个原因。其次则是自然的结果产生了子女,母亲爱子女也是本能,因为哺乳抱持照料而不免影响其他工作,故需要成立所谓婚姻关系而得能合法地过其分工合作生活,这是第二个原因。我想婚姻的用处大概如此。

然而不幸发生流弊。男人因为经济权握在手里,便妄自尊大起来,以为你们都靠我生活,一切都非我作主不可。女人因为舍不得孩子,只好处处退让,久而久之也屈服惯了。

这天下终于成为男人的天下。

天然的不平等,真是无可奈何的,男人因为生理关系,故而分得这项便宜的工作,他们在得意之余,还想进一步求既服,让机器来代替劳动,这样便发生贫富悬殊过甚问题。穷人养不活自己,别说老婆孩子了,从此他便失却在家庭中的权威地位。女人不能让自己及孩子活活地饿死,只好负起两重责任,兼到社会上来找事。资本家贪便宜雇佣了她们。有思想的人们又觉得她们委实也该与男人受同等待遇,仅仅限于家庭工作太委屈了她们。接着欧战又起,男人们忙于打仗,把日常许多工作都让给女子干了,成绩似乎并不太坏。于是女人自己也骄傲起来,平等独立等呼声不绝。她们觉得自己真是与男人是一样的人,应该做一样的事。

这可首先为难了养孩子问题。

其实人要是能像禽兽多好,生产养育很容易,雌的雄的相当平等,过一样的生活。不过雌的在怀孕哺乳时期毕竟还多辛苦一些,鸟类则孵卵,雄的到底占便宜,只有昆虫因为生殖工作太便当了,可以说雌雄绝对平等——人类就不能如此。

养育孩子是够辛苦的,费时又太久,没有人帮忙,委实吃不消。在从前男人虽然****些,但毕竟肯对家庭负责任,女人虽然受委屈,也还罢了。而且压抑久了也会产生一种被保护的快乐,此身有主是幸福的,刚者应该刚,柔者应该柔。在性关系中就可发觉这种现象,若男女一样的勇猛,那是很乏味的。连禽兽也都雄追逐雌,而很少见到难的有到处自献的样子。天下无时无处没有刚柔相济例子,譬如说男女在一起便是男叫女柔,母亲同孩子在一起便是母刚儿柔,即男与男,女与女,孩子与孩子在一起时,其彼此间总也有刚柔之分的,此即所谓阴阳调和之道。所以我说自己顶怕干的职业是女王,便是以阴性而居至刚至上地位,从此将永远得不到这种天然的,也是传统的,被保护也可说被压抑的快乐了。

女人不是与男人一样的人,是女人。男女先有一种天然的不平等,即生产是。我们要做到真正的男女平等地步,必须减轻女人工作,以补偿其生产所受之痛苦。假如她更担任养育儿童工作,则其他一切工作更应减轻或全免,这才能以人为补自然之不足,也就是婚姻的本意。婚姻是给人保障,也规定双方义务;与其说有益于男人,不如说更有益于女人孩子。

所以女人说要与男人做一样的事,那是很吃亏的,除非她先自免掉养孩子的责任,妇女运动是妇女要求合法的,也是合理的减轻工作,不是要求增加工作,或与男人一样的工作。但要专躲在家里也没有保障,经济制度不健全,法律不完备,人们有的是太多的自由新思想。昨天我看《现代夫妻》影片,见有一对夫妻在唇枪舌剑的辩论着,各不相让,也不分胜负,而且起先还似乎是女的占上风;不料最后那丈夫便使出杀手锏来了,他狠狠地说:”你要是不合意,就给我滚!”女的答不出只好痛哭,因为这个家是他的,是他出钱维持的家,你总不能叫他滚。

女人失去保障,便没有天长地久感觉,趁早得打定主意,于是说要经济独立。但赚钱不免要苦了孩子,故许多国家就提倡托儿所。中国罕有这种事业,于是职业妇女的基础只好建筑在女佣身上,没有可靠的女拥给她依赖,她便决计干不成职业,否则会把家庭弄得乱糟糟的。

我并不反对女子职业,因为那是必然的趋势,经济困难了,思想解放了,谁还能把她们关在家里?可惜在目前过渡时代,职业妇女都负着双重责任,忍受着双重痛苦。有许多优秀的分子且失嫁,因为她们自然的也是传统的观念中仍有一种被保护希求,因此较她穷的或地位低的男人都不肯嫁,而有地位有金钱的男人又不喜爱职业妇女,他们宁愿找个专心的,以此为职业的,不论她是卖淫抑或卖身给人家做太太的。——自然,职业妇女也可以兼卖淫或兼做人家太太,不过第一时间有问题,两种工作冲突时不免分身乏术,二则精力究竟有限,两头做来总不免有顾此失彼之虞了。

所以我说有职业出嫁或职业卖淫的妇女存在,普通职业妇女在婚姻或爱情方面总必然是吃亏的。男子的事业成功与恋爱婚姻的成功成正比例,女子却成反比例。因此一般女子只好以职业为填空档生活:没有丈夫时且先从事职业,嫁了丈夫后便不干了,等丈夫不幸遗弃她时再重弹旧调,用此等精神来从事职业,有几项职业配她们去做?

照目前情形而论,女子方面婚姻与职业往往是冲突的。究竟应该就职业而弃婚姻呢?抑或为婚姻而牺牲职业呢?还是设法使两者并行而不停呢?

我以为理想的世界,顶好是人人都能不劳而获,直到他的所需满足为止。人的所需各有不同,要吃一碗饭的给他一碗,要吃二碗的给他二碗,便是真平等,初不必定要只能吃一碗者和照样给他二碗不可。所措者世上物资太少,不能使得人人满足,于是或由能力竞争,或用武力抢夺。既得之后,贪心益大,所需之外之物,亦必不肯分给不足之八,于是乎天下乱矣。比较公平的办法,还是各尽其力,各取所需,似乎在理论上说得过去些。但也有力甚微而所需甚多者,假如依了他,似乎使别人不服。但这种自由竞争,任其优胜劣败的主张,我总觉得残忍,否则患肺病的体力弱者又何必给他饮牛奶来?放职业假如必须有的话,宜就各人之所喜,尽各人之所能,而且工作愈轻愈好,报酬愈高愈妙。

女人假如需要工作,则她先有选择以养男育女为职业之权。假如还不够,则以不妨害她的养男青女为原则,工作轻便,报酬不减。养男育女的报酬应由国家付给,使其不必依赖于男人。假如此文人生了孩子而不愿养育,则由国家雇人代养,让她自由从事别的工作。假如她连生产也不愿,则应该同男人一样做其力所能及的任何工作。

这时候,婚妇只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关系,随各人自由意思,而不必定有法律效用。男人对于孩子可以负责也可以不负责,我总怀疑过分的重视父子关系是不自然的。男人爱女人而推爱于其所生子女,虽也是人情,多数总是由习惯观念促成的。有人说;女人恋前夫,男人爱后妻,这也不过足以证明男人重视性而女人重视儿女罢了。

以上是理想,下面还得谈谈目前的事实。

一般知识阶级的职业妇女可不必因婚姻问题不得解决为痛苦,须知你们已能自立,有男人保护与否可不必介意。假如遇到合意的人,自然是结婚;否则又何妨把性和婚姻分开来讲。至于孩子问题,胆小的使避孕,有胆量的不妨坦然承认私生子,而加以抚养与教育。

对于婚姻不满意的妇女可仔细考虑,可以迁就自然是一动不如一静,不能忍耐便不妨放勇敢些,不要以为可惜我没有能力,能力常因需要而锻炼出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不必为孩子作无谓的牺牲,上面我说应予女人以养孩子的特权,是为女人着想,孩子本身则是需要合理养法比需要母亲的爱为甚。爱芳是没有分寸,往往亦适足以害之。不要以为换个丈夫便是丧失孩子体面,女人贞节是很容易的事,我们的祖母,母来华大都是守身如玉的,但是我们也并不因此而体面万分。也有许多古人是私生子或拖油瓶,后人似乎也不曾因此而瞧不起他们。我以为继父总较后母不刻毒些,因为孩子总是与女人直接有关的事,男人管不了这些。

假如婚姻制度在目前总不能毅然废止的话,则我希望它能更加自由些,一切让当事人自己约定,不常常同居也好。女人与男人同处除性的关系外别的往往是难以融洽的。大家庭不妨以母系为主,母亲,女儿,外孙女儿同住一幢三层楼房子,决不会有半句勃线之声。男孩小时不妨由母亲带着,长大了不论独居也好,跟太太住去也好。

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也并非绝对没有通融的余地,只要当事人流啥,遍好等罪原是法有明文规定告诉乃论的。我顶讨厌宁波人家寡妇整天到晚探听人家阴私,说是张家大哥昨天打老婆不知为的是什么?也许他自己与对接的率始有些意思了,我亲眼瞧见翠姑昨天在玻璃窗上财小手办方曾对他这么一笑来着,因此他匆匆回来就喀喷老婆早晨出去买小菜不该就搞得这么久,难道是看上卖鱼贩在同她勾搭了…总之,这些都是私人的事,别人且少管闲事吧。

婚姻原是完成性关系之美满的,若一味只作限制及束缚用,以为它便是爱情的金箍圈,自然要发生种种流弊了。

女生宿舍

前年暑假后我考入中央大学,住在西楼八号,(当时中大女宿舍分东、南、西、北四楼;各楼都有它的特色:南楼是光线足,东楼空气好,北楼形式美,西楼则为臭虫多。)那里是一个很宽大的房间,铺了五张床,窗侧还有一门通另一小室,住在这小室内的人进出必须经过我们的大房间。因为西楼八号是全女宿舍中最宽大的一间(别的房间都只能容纳一人至三人),而室中主人的性情又各有差别,形形式式,煞是好看。

一个长方形的房间,正中是门,门的两旁各有一窗,其对面亦有两窗:魏茨君的床位就在此二窗之间,与门造对;梅亦男与我则睡在门的左右旁;与我头尾相接的是王行远;与梅相接的是李文仙。除了魏茨君的自修桌在她自己床前外,我们四人的都各据一窗,与自己床位相近。室中央置五个书架,各边密合,成一正五角形。在正对着门的那条交线下,放了一只马桶,每晚你去我来,主顾不绝,有时且有供应不及之患;因为我们四人的头睡时都集中于此二旁,登其上者左顾右盼,谈笑甚乐,睡者既不显饱嗅臭气,坐者又何惜展览臀部;只是苦了那位住在小室中的周美王小姐,臭味即尚可忍,身分岂容轻失,于是每晚归寝时总须用块淡红绸帕掩掩鼻子,回到小房间里还得吐上几口唾沫。

当然,周小姐是西楼女生宿舍中的贵客:她有一位在京作官的父亲,还有一位在沪当买办的未婚夫,而且亲友中又不少达官富绅,像这样的一位娇小姐,又是不久以后的资夫人,不加些雍容华贵的装饰怎行?于是面厚其粉,唇红似脂,鞋高其跟,衣短其抽,伞小似荷叶,发皱如海婆……袅袅娜娜地出入于政治系三年级教室,立而望之者不少。与之相反者为魏动君,肄业于中国文学系四年级,不整齐的发,黑旗袍,面色枯黄而有雀斑,年龄还只甘三岁,望去却如三十许人。然据海的统计全室中年龄最大的还是周而不是她,其余梅与她同岁,李今年甘岁,王行远与我则同为十九。为了好奇心激发,我有一次在房中与周闲谈时问起她的年龄,不料彼怫然不悦,谓欧美交际习惯,不能问人年岁,尤其对于女子;并责我身为外国文学系学生,不应明知故犯。我忙解释自己素不拘礼,更不知密斯已入欧美籍,致违”入国问俗”之训,此后誓将书背熟,免劳密斯娇嗔,她见我好皮笑脸,却也奈何不得,在表示原谅后,说她的实足年龄为甘二岁零十一个月,若按中国习惯法计算,却要说十四岁了,不过我们应该采用欧美算法。

但是这些计算法于梅丝毫不发生兴趣,她在体育科读了三年,除了五十公尺,百公尺等要用算学中数字,R班打Go!喊口令时用几个英文外,什么牛顿莎士比亚都不放在心上。还是国文有用处,最后的幸福能使她流泪,恋爱尺版也得长备案头。可是在初开学的几天她似乎连这些兴趣都没有,天天躺在床上,睡了一觉又一觉,睁开眼时就掀开毯子捉臭虫,捉了七人只又不高兴再捉,顺手扯了一条长”灯笼裤”向胸上一丢,又自酣睡过去。要不是一天到晚总是有吃饭、会客、听电话、大小便等事来麻烦她的话,她定可以一昼夜睡上甘四个钟头,至少也得甘三个。

这种贪睡的习惯在李文仙可是不能,她与我及王行远同是本年度的新生。然而她入的是化学工程系,故不能与我们外文系相较,更不能与王的教育系并论了。她一天到晚做习题,做试验,每天开电灯起床,点洋烛归寝,(因为那时电灯早已灭了)。布衣,素面,另有风致,王称之为”自然之美”。魏虽早寝而睡不着,欲早起又疲困欲死,终日哼哼卿卿,执卷吟哦。我与王睡眠时间无定,有时晚饭后同到外面逛逛,经过会客室门口时,只见灯光灿烂,对对男女,含笑凝神,继则挽臂出游,时王尚无爱人,我虽由母亲代拣了一个未婚夫,但他待我也是漠然,眼看着人家陶醉于热爱中,不免又羡又炉。

“他们也许是兄妹吧?”王凝望着我。

“也许是亲戚!”我凝望着她。

“总之,就算是恋爱这个玩意儿吧,虚伪,浅薄,肉麻,只好骗她们这批笨蛋!眼见着没落就在目前,继着狂欢来的是遗弃与堕落!”我们像发现了真理似的,胜利地相视一笑,也随在他们的后面,挽臂而出。

南京可玩的地方虽是不少,可是选择起来,却也无几。太远了不好去;距中大最近的是北极阁,农场等处,在十时前去会使你挤出满身开来,还被男生们品头评足,走路姿势尚不知采用何式为妥,哪里还有心情去欣赏这”株陵风月”?十点以后你若是要去原也可以,只是不知要受多少绿对浓影下的情侣的咒诅;有一次我同正在农场地边只说了一声:”此刻正是’月上柳梢头’的情景呵!”次恳碰到北楼的许小姐,含羞带愧的哄着我:”密斯冯,你真会糟蹋人,我同密斯脱张不过是朋友呀!”

“我可没有说你们什么呀!”我愕然问。

“你还装傻呀,”她瞪了我一眼,”昨夜说些什么柳梢头不柳梢头葬送人!”

“我们委实不知道你们也在那儿。”我说老实话。

“你俩都是瞎子!不理你,你同王行远这二个坏孩子!”

过后我把这话告诉了王,她也摸不着头脑。可是此后我们二个不到农场去了,北极阁上也自绝迹。有时真闷得慌,到马路上绕几个圈子,尘埃飞扬,几乎要害沙眼,结果还是回到女宿舍的草地上坐着闲谈,从伊丽莎白女王而谈到西楼女仆王妈,觉得南京女人最可厌。

“冯,南京女人虽不可爱,但较你们这些文弱奢华的浙江人要好得多哪!”

“所谓民族英雄蒋XX氏不是浙江人吗?”我反辩。

“戏说的是女人呀,尤其是苏杭,一个个涂脂抹粉曳着拂地的长衣…”

“可是你不曾见过苏州的大脚娘姨哩;还有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们宁波女人最俗气!”

“你们湖南女人是蛮子!”我们扭着相打起来,锐声叫喊。周美玉小姐听见了声音,忙跑下来问究竟,不料高跟鞋踏住旗袍下摆,摔了一交,膝盖上的真丝袜破了一个大洞;因此迁怒到我们:

“快熄灯了还不来睡吗?”

“你又不是女舍监!”王反唇相讥。

“我们现在是大学生,没人管了呀!在家里还怕妈妈,在校里可由我胡闹。”我也在帮衬。

说起了家,王就高声唱起HOIn,SweetHOIn来,她的音乐天才原是全校皆知的,这次在夜色如水,繁星满天的时候有所触而歌,当然更较在教师钢琴等前测验时好得多,当她唱到”IgMd on the moon asl tread the drear tvlld,And feel that mymodernow thinks of her child”……一时歌声具然而止,六目互视,相对黯然。

“我可是没有母亲的呢!”周的眼中显然带着泪痕。

“你不是有爱人吗?”王忽然笑了起来,各人的心都立刻轻快起来,尤其是周,愉快地告诉了我们许多关于他俩间的事,并说;”我在他跟前半些没有隐藏的事,我爱他,也希望他爱一个真正的我。我要让他看看我的真面目!”

我不禁抬起头来对她笑道:’那末你为什么要让胭脂香粉来隐藏作真正的肤色呢?”

大家来个”会心的微笑”。

谈起爱情问题来,魏总是不发一言,而且故意拿起杜诗来细阅,但其实我们知道她听得比谁都出神。平常谈论对总采用回答式,我与王满怀好奇的发问,周则根据其经验及理想,津津有味地解答。我常问她,”男子向女子求好时怎样开口呢?”这类问题,因为我过去虽曾接到过二打以上的男性的求爱传,却没有一个”当面银,对面改’的向我开口过,我常常幻想将来也许会有一个游洒风流的男子来向我求好,难道他一开口便说:”作做我的老婆好不好?”抑或如信中所写般:”高贵的女王啊,让我像负伤的白兔般永远躲在你的宝座下吧!——假如真有人当面会这样说的话,我疑心自己会从此成了反胃症。

王所问的较我更Romantic,她常追问这些:”偷吻时女人是不是一定要闭上眼睛?””与有鬓的男人接起吻来,是不是更够味儿?”……那时刚做完大代数起来小便的李文仙也参加意见,说是照她的推测,将来接吻的方式定会改变,因为吻唇须防细菌传染,不合卫生。

恋爱问题讨论毕就讨论理想中的配偶的条件,梅小姐一口咬定说自己抱独身主义,因为结婚会妨害她的事业。

“事业?最大的事业也无非在远东运动会上得一些奖品吧?”王冷冷地说,”你的出路是体育教员兼交际花!”

“你呢?当女义勇军去;再不然,入X党,拖出枪毙!”梅也替她预言。

于是预测各人结果:周美玉小姐,摩登少妇,整日陪丈夫出入交际场所,终身不持针线,不触刀砧。魏茨君则患歇斯底里,当女舍监,人天主教。李文仙应速转男身,鼻架几千度之近视镜,终日研究阿摩尼亚。而我呢,据她们意见,只配嫁潦倒文人,卧亭子间读T.Haldy小说。

在这个预言说过后的寒假中,我结了婚,吾夫既非文人,亦非潦倒。次年夏我因怀孕辍学,魏亦毕业,嫁一花甲老翁做填房,长子的年龄比她还大上十年。今年暑假,周、梅毕业离校,各如所料。本学期在校者仅王、李二人;不料旬日前李文仙因用功过度,咯血而死;近视镜还只配到八百余度。今宿舍中旧客硕果仅存背准王行远一人,天天独坐在马桶上干着”行自念也”工作。

我的女友们

女子是不够朋友的。无论两个女人好到怎样程度,要是其中有一个结了婚的话,”友谊”就进了坟墓,我从前有许多好友,现在都貌合神离,有些且音讯沓然了,原因是我已结了婚,而且有了孩子,不复是”伟大女性”,够不上同前程远大的她们谈交情。而我呢,委实也没有想过将要离异了丈夫,抛弃了婴儿,去享受和这些女伴们一同研究皮鞋式样之类的乐趣。

我从未向她们夸说过我的丈夫如何豪富,我的孩子如何美丽等惹厌话,也未曾目规飞鸟地怠慢她们过,更没有对她们敷衍地打过”今天天气…、价…恰…恰…”等会请,然而我与她们之间,确是有了隔膜了。

有时我在公园路某洋服后门口遇见几位身披浅灰色着大衣的旧友,约我加入妇女国货服用会,并坚嘱预备好提案,以便开会时当众提出。我自顾天此雅兴,且没有新农可于此开会日参加”时装竞赛”,只得婉谢了;她们立刻现出不悦而且轻视的颜色,悻悻地走开。

有时我在电影场遇见几位布衫短裙的女志士,她们滔滔不绝地对我讲了许多”整个的社会问题”,我却没有”顽石点头”,但也不曾与之舌战,其原因是:(一)全神贯注到银幕上的动作和表情,宁可辜负女友们四溅的香唾,却不愿让自己的四毛钱花得冤枉。(二)恐”雄辩”要惊起邻排的座,惹得被写为”死要出风头”。(三)更恐她们评论时事,累及自己受反动嫌疑。结果,只得又不欢而散。

有时居然也有几个故友来”拜访”我,在促膝工作完毕后,谈心却不得劲儿:她们批评我房中的木器窗帷的颜色,以至于我丈夫的面貌;而我却觉得这些实在都没有心地要谈的。而且她们的意见又与我相左:她们嫌我木器上象牙欠嵌得多,而我心中却觉得耐久的紫檀并不一定要乱镶上什么象牙;她们以为窗谁该用淡红轻绸,而我却觉得纯白轻纱似较洁雅;她们介绍我许多名贵的脂粉,而我却恨庭中钞票不够;她们说我丈夫欠白皙,而我却从来不喜欢”梅兰芳式”的男子…,话虽如此,我口中却不得不唯唯称是,否则就将被加上一个’爱戴高帽子”的恶名了。

有时我也曾去找过人家,她们正在疾写男子压迫女人,女子得赶快起来,自谋解放。”最痛心的是,”她们把话头针对了我说:’将多有希望的女子,嫁后就完全变了,简直不知道有独立人格!”这类新名词,在四五年前,我也曾把它当过口头禅,如今此词久已不弹,听起来似乎有些深奥。我的意思是,夫妇间应得互相迁就,互相谅解,难道不’你一枪,我一刀”的,就没有独立人格了吗?””独立人格”?我委实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遗失了它?现在该到何处去招寻?但是,事实逼迫着我,又不得不附和着讲些男子薄幸这类话,虽然我至今尚未发现丈夫负心的痕迹。可是结果出于意外,我卖尽了力,代价只换得轻轻被说一声”无志气,甘心作男子奴隶!”

于是我觉得自己落伍了,结婚就落了女友们的”伍”。我不复是” 伟大的女性”。

“女子是不够朋友的。”我的女友们在失望中感慨着。

谈性

目下谈性之风又盛,其所根据大概是弗洛特学说,蔼理斯主张,以及古中国的许多谈性记载等。我对于此道无研究,只好以常人(常人者,所以别于专家也)的资格来说些外行话。

我以为性是一种艺术,而谈性却是一种科学,以研究科学的头脑来从事艺术是行不通的。据说清朝的皇帝大婚,事先必使他观察一番欢喜佛,结果是否从此精通也不可知,按诸事实总是皇帝不大爱皇后的多。这也许是皇家规定结婚的年龄太小了,男女双方——尤其是男方——对于性还没有发生兴趣,甚至根本仍旧不懂。就是民间也往往早婚,新人彼此相见几乎都有些怕,惟恐弄错了,会给对方讥笑。性的迫切要求是没有的,仿佛吃饭,不等到肚饥便进餐了,热烈当然差些,然而变态也少。旧式婚姻十九总是白头偕老的,即使是非婚姻交合,女的则也愿从一而终。死心蹋地的女人是幸福的,她们只有推一的性经验,以为天下男人尽如此矣,倒也没有别的想头。男人可不见得如此老实,不论在古代或现今,他们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大概总是二色以上的居多。男人经过相当次的尝试,经验自然丰富起来了,技术也高明,反而常能使太太服帖。尝见许多正派的女人都死心蹋地为她浮荡而不忠实的丈夫效劳,初看甚奇怪,仔细一想便恍然大悟了。

然则婚姻之基础尽在此乎?也不是。听说有许多过分迷信科学的西洋人主张男女双方在婚前都须体格检查一趟,先测量男器的长度,然后再与女人的子宫的深度相比较,看是否适合,这可是谨慎到再没有话说的了,然而女人经过生产后便失效,子宫必然扩大,真是无可奈何的事。凡此种种均属做人的麻烦,动物便不大讲究这套,只要到了叫春时期,雌的与雄的不问老幼悬殊,美丑各别,第能力是否相当,总是一见倾心,而且一索而必得留种的。

不知怎的,人类愈是文明,愈是讲究卫生,身体抵抗力也随之愈弱。性能力也大抵如此,据说野蛮的黑林人就比白种人高明得多,因此不管法律如何制裁,白种太太或小姐还是乐于给黑奴棵贿。中国人据说也不太差,相传黄帝有御女之术,近人中也有以多蓄姬妾而能应付裕如自豪的,其实究竟如何也不得而知,因为良家妇女往往不大知道这种程度,而娼妓一流又惯会装死作活,动不动便说吃不消了,于是男人也自鸣得意,以为确实功程圆满,却不想听一听她们私底下的话来!

其实我以为只有真正有爱情的性生活才可以使人满足,而且任凭有真情也得惜福,别朝朝暮暮混在一起,因为刺激过度便麻木了。有人往往觉得新婚不行而结果渐渐好了,那不是他体力或技术的进步,而是接触多了,兴奋减了,自然不容易达到疯狂的境界。许多老夫老妻都同手足之亲一般,你也不当我是女人,我也不当你是男人,大家看得顺眼,活得称心,但却没有性刺激的。许多太太都不禁止丈夫晚上在家饮些酒,因为他在酒后才还像一些丈夫样子,其他的日子简直像父亲,儿子,或兄弟之类。

勤于生育的女人往往是少有****的,岂不闻寡欲多子乎?有时候女朋友在一起谈天也提到性经验之类,有许多太太告诉我说:她们是从来没有得到性的快感过,但却痛苦地养了许多孩子。但是她们想也不想再有,因为觉得那是不应该有的。交际花则是已经破了例,索性求些实际了,然而悲哀的是实际也不大容易快乐,因为对方也不怎么快乐,顶多快乐是中途,他便厌倦了,她也伤心了,草草结束。

就是为肉体的快乐着想,我也主张须看重精神恋爱。

女性的将来

我总觉得站在时代的面前,个人乃是很渺小的。譬如说革命的女性吧,似乎一度被崇拜过,现在却又成为讥笑的对象了。这是个退潮的时期,人心难测,畏缩,什么都行不通,女人究竟如何是好呢?目前只有一条路,即卖淫是也。

这句话并不太偏激,也未含有轻蔑的意思。因为一切权力都集中在少数男人之手,女人没有别的特殊东西可以与之争衡,只剩下一个女性的肉体,待不卖淫,又将何为?谚云:水往低,人望高。试现目前所谓职业妇女的真相如何?几个赫赫有名的女事业家,还不是幕后全仗别人的照应?至于真正靠自己能力而生活的女人也不是没有,只是苦得可怜,或许仅够养活一身,远不及交际花之类倒往往是孝女兼做慈母的,她们负担极重,因此不得不阔绰地卖淫。

卖淫是痛苦的。而且也不太容易。许多女人争取职业上的成就原是为的便于出卖,有的则是相反地,以卖淫为手段,从而取得真正职业上的成就。假如后者的例子增多起来,则妇女职业便有发展的趋势。我想那是必然的。因为现代男人是一天天的不可靠,经济能力又有限制,做女人者若仅出卖给一个男人似乎不能得到稳固的保障,只好多替自己打算,以卖淫为暂时的过渡手段了。大凡做一件事情要采用这种逆取顺守的方法原无所不可,只是女人还吃亏在养孩子一项,这是不得不详细考虑的。

我以为生育问题一日不得合理的解决,女人就一天不会真正抬头的。女性的将来幸福是建筑在儿童公育上,而相当的节制生育也是必须的。有人以为爱孩子是女人的天性,这活固然;但一半也是女人别无其他可寄托的地方。一个好情恋热的淫妇便不大爱孩子,事业心特重的女人也较易忽略孩子,谁说这是千古不易的定理呢?而且把孩子白天放在托儿所,晚上领回来,骨肉之爱还是可以保持的。否则四五个孩子天天挤在一块,家中又别无佣人帮着料理的话,则在目前这般大热天,做母亲的就不中暑也会四口声声乱骂小冤家吧。我知道一切教育理论,卫生常识,艺术修养等等在孩子成群而经济拮据的家庭里都没有用,管孩子真是一件太吃力的事,何况还有其他杂务待理呢?若因妇女舍不得暂离孩子,而把孩子胡乱交给女仆负责去,那不但太磨折了妇女,而且也亏待孩子。

为孩子而牺牲,固然是一句好听的话,但也要自己牺牲得下去,而且牺牲了自己必须于孩子有益才好。像目前的一般妇女,不一定是自己乐于牺牲,而是不如此牺牲也没有其他办法。将来总必有过不下去的一天,则男人放弃女人,女人放弃孩子,因为不放弃也无非是同归于尽而且,结果真是不堪设想的。补救的办法,若国家一时还顾不到这些,则我以为不妨由社会上热心公益的人士尽量多设托儿所,阿里弄的邻舍间也可互相合作,即作替我照管若干小时,我替你照管若干小时。因为管五个孩子并不比管三个孩子辛苦了多少。还有一点,可靠的节育宣传也是必要的。据我们所知,上海妇女打胎人数及次数之多真是惊人的。刮一次子宫耗费甚大,非中产以下的人所能负担,所以有许多妇女不是马马虎虎养下来以后再把婴孩抛弃,便是胡乱吃草药打胎,结果有的因小产以后出血太多而送命了,有的胎虽堕下来而胞在仍旧粘在子宫里危险万分,做女人真是太可怜了。

至于理想的避孕方法,现在还似乎不大有,而现有的则是避了孕便失去性的快乐,而且往往也不很可靠。动手术之类则一是来恢复不易,二则费用太昂,三则妇女们的成见未除,恐怖之心太重,故也少有人肯毅然采用的。这些都是妇女们切身而重要的问题,应该多多加以讨论,则女性的将来或尚有乐观的可能也。

自己的房间

现在,我希望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关上房门,我就把旗袍脱去,换上套睡衣睡裤。睡衣裤是条子绒做的,宽大,温暖,柔软,兼而有之。于是我再甩掉高跟鞋,剥下丝袜,让赤脚曳着双红纹皮拖鞋,平平滑滑,怪舒服的。

身体方面舒服之后,心里也就舒服起来了。索性舒服个痛快吧,于是我把窗子也关好,放下窗帘,静悄悄地。房间里光线显得暗了些,但是我的心底却光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的房间,也许是狭小得很:一床,一桌,一椅之外,便再也放不下什么了。但是那也没有什么,我可以坐在椅上看书,伏在桌上写文章,和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我的房间,也许是龌龊得很,墙上点点斑斑,黑迹,具虫血迹,以及墙角漏洞流下来的水迹等等,触目皆是。然而那也没有什么,我的眼睛多的正好是幻觉能力,我可以把这堆斑点看做古希腊美术,同时又把另一堆斑点算是夏夜里,满天的繁星。

我的房间的周围,也许并不十分清静:楼上开着无线电,唱京戏,有人跟着哼;楼下孩子哭声,妇人责骂声;而外面弄堂里,喊卖声,呼唤声,争吵声,皮鞋足声,铁轮车推过的声音,各式各样,玻璃隔不住,窗帘遮不住的嘈杂声音,不断传送我的耳膜里来。但是那也没有什么,我只把它们当作田里的群蛙阁阁,帐外的蚊子嗡嗡,事不平已,决不烦躁。有时候高兴起来,还带着几分好奇心侧耳静听,听他们所哼的腔调如何,所写的语句怎样.喊卖什么,呼唤那个,争吵何事,皮鞋足声是否太重,铁轮车推过时有否碾伤地上的水门汀等等,一切都可以供给我幻想的资料。

让我独个子关在自己的房里听着,看着,幻想着吧!全世界的人都不注意我的存在,我便可以自由工作,娱乐,与休息了。

然而,这样下去,我难道不会感到寂寞吗?

当然——

在寂寞的时候,我希望有只小猫伴着我。它是懒惰而贫睡的,不捉鼠,不抓破我的旧书,整天到晚,只是蜷伏在我的脚旁,咕哈咕哈发着鼾声。

于是我赤着的脚从红纹皮拖鞋里没出来,放在它的背上,暖烘烘地。书看得疲倦了,便把它提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它的眼皮略睁一下。眼珠是绿的,瞳孔像条线,慢慢的,它又闯上眼皮咕嗜咕啥的睡熟了。

我对它喃喃诉说自己的悲愤;

它的回答是:咕啥咕喀。

我对它前南诉说自己的孤寂;

它的回答是:咕哈咕咯。

我对它轻轻叹息着;

咕喀咕喀。

我对它流下泪来。

眼泪落在它的眼皮上,它倏地睁开眼来,眼珠是绿的,瞳孔像条线,慢慢的,它又闭上眼皮咕喀咕哈的睡熟了。

我的心中茫茫然,一些感觉也没有。

我手抚着它的脸孔睡熟了。

于是我做着梦,梦见自己像飞鸟般,翱翔着,在真的善的美的世界。

自己的房间呀!

但是我没有自己的房间。我是寄住在亲戚家里,同亲戚的女儿白天在一起坐,晚上在一起睡。

她是个好絮话的姑娘,整天到晚同我谈电影明星。

“XXX很健美吧?”

“晤。”我的心中想着自己的悲愤。

“凸凸凸的歌喉可不错哪!”

“”晤。”我的心中想着自己的孤寂。

“你说呀,你到底是欢喜XXX呢?还是凸凸凸呢?”

“…”我说不出来,想叹息,又不敢叹息,只得阖上眼皮装睡。

“唉,你睡熟了!”她这才无可奈何地关熄灯,呼呼睡去。

我独自望着一片黑暗,眼泪流了下来。

这时候,我再也不想装睡,只想坐在椅上看书,伏在桌上写文章。

然而,这不是自己的房间呀!拘束,不自由。

长夜漫漫,我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头很重,颊上发烧,心里怪烦躁。

莫不是病了吗?病在亲戚家里,可怎么办呢?睡吧!睡吧!睡吧!我只想做片刻自由好梦,然而我所梦见的是,自己仿佛像伤翅的鸟,给关在笼里,痛苦地呻吟着,呻吟着。

教子

谚云:”一娘生九子,连娘十条心。”虽说孩子家没心眼儿,但也爱使个性子,谁能教得他同自己一鼻孔出气来?

普通人教子可分两种主张:一种是要使得儿子酷肖自己,所谓”克绍箕裘”,而且能够”跨灶”更好。另有一种则是希望儿子再不要像自己一般没出息,或出力不讨好了,所谓吃一项怨一行,如鲁迅的遗嘱希望其子不要再做文人,以及明思宗之痛语其女为何生在帝皇家,他只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够在民间安稳地过活,不必做皇家的金枝玉叶受亡国灭种之惨。

教子的目的大部分是要儿子好,替儿子着想;但也有专为自己利益打算的,如教他显亲扬名,多多尽孝道。除此二种以外,大多数人所谓教子恐怕还是莫名其妙的教法,人家说小孩子不许说谎,我也说不许,仿佛儿子偶然说了一句便是罪大恶极似的,办法就是一顿毒打,问他以后还如此否?儿子口是心非的讨饶了,他的责任也就完了,教子工作告一个段落。但接着又另一番教训,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是如何做据客戴外行客人的帽子,后来几乎被戳穿了,幸而经自己编一个谎这么一解释,交易终于成功。因此说到做人必须有说谎本领,否则便休想在这个社会上混饭吃。如此教来教去,弄得为子者莫名其妙,幸而他也根本不把父亲的教训当做一会事,否则根想竖忖,岂不要弄糊涂脑筋吗?

也有父亲白手起家,自恨从小没有多读书,拚命想把四书五经灌注到儿子脑袋里去的,于是出钱请一个冬烘先生,整天把儿子关在书房里念莫名其妙的东西,结果儿子书尚未念通,身体倒先弄坏了,岂不伤心。也有父亲自己开设几爿厂,叫儿子当厂长,到处给他投资,让他做董事做什么的,结果儿子只会花钱,把他辛苦撑起来的场面终于弄塌为止。这些老太爷都是出力不讨好,白替儿辈作牛马一场,扶不起来的阿斗真是拿他没办法,结果只落得一声长叹,自认是前世冤孽。须知教也自有其方法,方法对了还得看机会,有时还要顾到当时的客观环境能否允许,孟母三迁是幸而当时找房子便当,若在今日,教她又如何筹措这笔预费呢?

革命家的儿子未必再肯革命,他也许进贵族学校,也许在政府中当一个现成的官吏。所以我对于许多革命家的宣传说:”为我们的子孙找一条路吧。”这种活在我听来反而觉得力量薄弱了,因为善自己找一条路是我的迫切的要求,替子孙找一条路,我总怕徒劳无功。假如我倒千辛万苦的替他们找出来了,他们偏不爱走,要另辟疆径,岂不是害得我白费气力。因为后辈的心不一定就如前辈的心,因此古人所尊的道始终不会实行,现在所提倡的革命也迟迟不能实现。革命若是从一条路上革去,早晚总有一天会达到目的,怕只怕是到了中途又变质了,觉得这条路线不大对,或者嘴里仍说对而心里感到不大对了,于是挂已往主义的羊头而卖目前政策之狗肉,这样一岔开再合开以后,原先所拟的目的地便只好算是历史的陈迹了,而过去的牺牲者也譬如白死。我想人心永不会满足,革命恐怕也永不会停止的,但是为了我们切身的需要,又不得不革。至于子孙,则只得由他们自己想去,做去,叫我们又如何能够替他们做得功德圆满呢?

然则子女索性养而不教乎。我的意思是:婴儿时教他动作,如以物勾引,使其手舞足蹈等,或授以假乳头,叫他吮吸解闷。稍长则教其行走,再大起来教其说话,识字。幼年时候以身体健康为原则,知识次之,放教时以匆过劳伤身为主。至于读书,我倒也并不迷信学校,若是付得起学费,就不妨让他上课下课混混,就算练习社会生活也好,多结交几个玩伴。但严格训练基本科目是要紧的,如国文,算学,常识(切实会用的)等。又因为中国学术太不发达,故重要的外国文的基础亦须打定,否则到年纪大了再念是更吃力的。

假如孩子到了十二岁以上,则我希望能多训练些技能,如打字啦,速写啦,或关于简单工程方面的。多才多艺总不是坏事,虽说艺贵于精,但若根本不让他知道或者试过,他又从何而喜欢起呢?

道德方面,我只教他凡利于合群的,便应奉行,因为一个人不能到处取厌于人,结果只好孤零零的活下去。抢人家东西会使人家不高兴,我当然教他别抢;但若竖一次蜻蜓似亦无妨于孩子家体面,我是决不主张厉声呵止他的。

假如孩子大了,我一定教他读历史,自己用脑筋去读。我教他先要知道从前人的所谓是非利害,如何变迁,如何层层被发现,于是新的修正旧的,或索性推翻旧的。我再要告诉他,我自己心中的所谓是非利害又是什么,如何在努力贯彻自己的主张,如何在矛盾地继续自己的生活,直到自己死亡之时为止。假如他同情我,以我的是非利害为是非利害,则他便继承我的遗志做去,若他根本不赞成我,或者就从我教给他的知识中,他能够发现我是错了,则我也将含笑瞑目,因为我所有的只是这些,我所知的也只是这些,接受与否是后辈的事,我的所谓”教”的责任总算完了。

归宿

在一个寒冷的早晨,母亲忽然到上海来了。陪她走进我房间的是我的堂妹夫时人,接着车夫又拎进许多大大小小的网篮包裹,出乎我意外地,我不禁揉着眼睛说:”咦,母亲?”

她在笑,不,又像在哭着。

时人便替她回答道:”婶婶因为很惦记你们,所以决定跟我来上海一趟,临行匆匆的,也来不及通知你们。——姐姐,你同孩子们都好吗?”

我这才想到从未见过外婆的面的菱菱与元元,连忙走近床前喊:”快起来呀,外婆来了!”

菱菱笑吟吟地看了母亲一眼,只不言语,一回儿又带差问我:”妈,她…她就要外婆吗?”我说:”是呀。”她这才低低喊了一声”外婆”,母亲再也顾不得时人在旁,快步过来捧着她的面孔尽瞧,一面又问:”还有我的元元呢?元元的头钻在被底下,本来略掀开被头一角在窥视的,经母亲这么一说,他就迅速地钻进被窝去了,再喊他也不肯伸头来,母亲也就不勉强,只对着他在被中一拱一拱的身子说:”元元,别害羞呀,外婆给你们带了许多乡下吃食来呢!”说毕,只见被头的一角又掀了起来,元元的乌灼灼眼珠在转动着,母亲瞧着不禁微笑起来了。

笑,充满了这小小的房间。

时人告辞走了,我们也不挽留他。于是母亲忙着解包裹,取出桃酥,百果糕,酱油瓜子之类,孩子们嚷着就要吃,我叫女佣替他们穿衣服,但是母亲说:’唱着起来吧,在被窝里面先吃些糕也一样的。”我不禁想起他们尚未漱口哩,然而母亲已经把百果糕撕开分给他们了,他们也急急往往嘴里送,我还多说些什么呢?

百果糕是精米做的,嵌着胡桃肉,又甜又软,菱菱把它粘在棉被上了,扯不下来,只好用牙去咬取,元元则是整块塞进嘴里了,贪心不足,仍旧抢着要去舔菱菱粘在棉被上的糕,两人就此吵起架来了。

母亲连忙喊他们说:”菱菱元元别闹呀,外婆还有好东西哩!”一面说,一面在网篮底里捧出只小碗来,碗口有厚纸覆着,母亲把它揭去,伸手入内掏摸半晌,这才高兴地说道:”算好,蛋连一只也没有碎。”说着便拿出二只光鲜可爱的小爱来给我观看,元元嚷着也要瞧,母亲说:”这鸡蛋是生的,要煮过才好吃,元元同姐姐快些起床,叫你们的妈妈给你们烧几只吧。”

我心里暗想鸡蛋是顶普通的东西,母亲把它们盛在碗里,排好慷屑,不远千里带到上海来,不怕多麻烦吗?但是母亲却不肯这样想,她说今年买了四只小鸡,到养大来只剩两只了,都是雌的,本想这次带到上海来给我们吃,但是它们实在会生蛋,天天一个,从来不偷懒的。”我把这些蛋一个一个抬起来,积到如今,已经有百把个了,多有趣。”她一面说一面把碗里的蛋陆续换取出来,放在桌上,又恐怕要滚下去打碎了,叫我去取一只空面盆来。都是小小巧巧的椭圆形东西,蛋壳偕得很干净,只有一个是涂着血,据母亲说那是黑母鸡的初生蛋,吃了很滋补,再三叮嘱我要煮给男孩元元吃。

她又夸奖那两只鸡,一只是黑的,毛羽乌得发光,连脚爪都没有例外。其他一只则是黄白黑三色夹杂的,她就叫它”花背心”,意思说它的身上仿佛披着花背心一般。她对它们很爱惜,因此舍不得带来给我们吃掉,把它们寄养在隔壁六嫁妹家里。”我对她说过这次出来至多一个月就要回去,所以就交给她一个月的糠与米。”

我说:”母亲,你在乡下也不过是一个人,还是长住在这里吧,也可以替我照管菱美与元元。”

母亲似乎也很高兴,便对正走下床的孩子们说:”这样也好,外婆从此不养黑母鸡与花背心,帮你妈妈照管菱菱与元元了。”

女拥捧三碗蛋糊来,母亲是吃长带的,只微微笑着瞧元元猴急喝下去的样子。

第一天,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

第二天,我提议请母亲出去看绍兴戏,看完了戏到功德林吃素斋。母亲也没有怎样反对,只说:”恐怕钱太贵吧。”我说母亲难得来的,应该去玩一趟,母亲就说要带孩子们同去,我也只好依从她了。

在戏院中,元元吵着要买吃食,我不肯,母亲总是说孩子吃些糖果又吃不坏的。后来又喝茶,喝得多了就小便,这样不待戏毕我们便出来了,因为母亲说是等戏做完后人都挤出来。恐怕会走失孩子。在功德林吃素斋时也是乱七八糟的,先是元元用筷敲桌子啦:”菜快来!”吃了几筷又嚷不要吃了,跳下座位来到处乱钻。母亲埋怨我,说是菜点得太多了,这几个人吃不光,心想问他们借只纸袋把点心之类包起来带回家中去吃。我劝母亲还是算了吧。母亲只是惋惜着,毕竟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就劝我多多吃下去吧,把我的肚子塞得难过,她自己也似乎在拚命咽下去。

第三天,菱菱病了,医生说是伤风积食,母亲却说是她又没有元元吃得多,元元倒没什么,她就会积食了吗?大概是马路中汽车来往太多了,喇叭又掀得响,因此唬坏了矫滴滴的女孩儿家。

菱菱病愈之后,元元又病了,也是便秘,肚子痛,母亲这才没有话说了。她老人家忙着替我照管这样,照着那样要她去做的事总要对我说了,叫我再去吩咐她。我说:”母亲,我们出钱雇的佣人,你又何必同她客气呢?”母亲默然半晌道:”话不是这样说的,上海找佣人难,假使她一旦赌气走了,你的事情这样忙,我又帮不了你,这可是怎么好呢?”

渐渐的,母亲饭量也减少了。她不再爱喝浓苦的茶汁。也不常抽烟,只自静静的坐在沙发上。起初我以为她是无聊,强陪她出去,有时逛公园,有时看中国电影。每次出去母亲总是要带着孩子,不过现在可不大买东西给他们吃了,她只一路拣玩具送他们,他们也很欣喜,不过有些东西还不曾带回家便弄坏了,母亲瞧着倒也没有十分肉痛样子,她说东西原是给孩子玩的,弄坏了也就算数,孩子毕竟比不得大人嗜,若是买玩具老不会弄坏,大街上还要开着这许多玩具铺子干吗?

后来我主张不要带孩子们出去,因为他们念书也要紧,常常请假,恐怕要留级的。母亲没有话说。不过从此她在外面便没有瞧呀吃的心思了,她只惦记小的孩子会不会跌跤,又恐怕他们弄电炉,报上登载着每次起火的原因都不是为了走电吗?

在一个寂寞的夜里,母亲终于对我说出一番话来了。

起先是我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似乎听见邻床有母亲咳嗽的声音,我略欠身子往外瞧,可不是她正坐在床上吸烟,一面咳呛频频吗?我问:”母亲,你要喝些花吗?”她说也好,不过叫我穿好衣服再替她去倒。我遵命穿上旗袍拖鞋,想去开灯时,母亲摇手说不要,她怕强烈的阳光会惊醒孩子们,窗外有银灰色月光,我瞧见母亲的脸色庄严得可怕。

我站在她的床前,弯腰把茶壶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几口,摆手叫我在床沿坐下,半晌,她这才决然对我说:’啊青,我过几天要回家去了。”

我惊异地问:”怎么啦,母亲,你住不惯上海吗?”

她说:”不,我自己乡下的事情也丢不掉。”‘

“你在乡下还有什么可牵挂的事情呢?现在高收税的时期又远得健…”

“就是那两只鸡,”母亲忧愁地说:”我天天地惦记它们,留给六婶的糠与米恐也快要完了。”

“那有什么要紧呢?写封信去叫六婶代买一些,将来可以还给她的。再不然,就干脆把这两只母鸡送给了六婶也行。”

“它们每天会生一个蛋呢,从来不偷懒的。”

“蛋有什么希罕?上海多的是!”我不禁笑了起来。

母亲怪不高兴的说道:’林看什么事情都稀松平常,那是你不懂事,将来赚不着铜袖的时候可犯关哩。”

我得意地笑道:”母亲,我离婚出来的时候,不是连一个钱也没有吗?怎么会好好的话到现在呢?一个人只要有一技之长,总也不愁没饭吃……”

母亲打断我的话说:”但愿你能够常常如此才好。唉,阿青,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到上海来的?难道是为了瞧热闹吗?我才没有这种开心的想法哩!我是为着不知你如何在过活,孩子们又长得怎样了,才发起这个大愿心赶来看看你们的。都是前世不修,今生才会碰到如此男人。不过你也不用怨恨他,好好的把孩子养得大了,到头来怕还不依旧好好的是夫妻吗?我只记得他第一次到我家来做新女婿的时候,高高的身材,清秀的脸蛋地,开口亲亲热热便喊我一声姆妈,想不到如今…”她的声音有些凄楚起来,我不禁打断她的话说;”母亲,我已经同他离婚了,你还去提起他干吗?”

“离婚尽管离婚,夫妻终归夫妻;”她斩钉截铁的说:”将来元元长大了,叫你是妈,叫他是爸爸,他好意思不应吗?”

我摇头不语。月光如水般直泻进屋子里来。母亲又喝了两口茶,脸色更应严起来,良久,她放下菜长对我说道:”阿青,你告诉我,你不会再嫁人吗?

“……”我一时答不出来,心想若有合乎理想的人,我又为什么一定不嫁呢?

“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的,”她不禁悲哀地说:”在没有娶你的时候,他们嘴里会说得如蜜一般的甜;等到你已经嫁给他了,还不是依!日把你当做一件破衣衫,轻轻撂在一边?况且你又有儿有女……”

“母亲,现在的男人可是有新思想的了。”我觉得她伤了我的自尊心,忍不住改正她说。

她冷冷笑了一声道:”别的思想可以新,这种思想可是永不会新的。等你上了第二次当便后悔不及的了。而且初嫁不好有人同情你,再嫁若不落位,人家对你可只有嘲笑呀。”

我听得不耐烦,便赌气说:”这样我就永远不再嫁好了。”

她以为我真是被劝醒了,便欢喜无量的说:”这才是我的好孩子。——阿青,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我前月已在湖汇山买了一块坟地,风水很好的,面积也宽大,我想回去写一张遗嘱,叫你弟弟将来替我们做坟时剩出一方空地,将来你便同我永远作伴好了。”

我笑道:”母亲,等我老死上湖汇山的时候,也许也早已到别处投胎去了呢?”

她一本正经的答道:”假使我今日同你说好了,我会等你的,我们娘儿俩一生苦命,魂灵在山中也要痛哭一场呀。”

这时我想起恋被弃家的亡父,又想起与亡父曾计过婚,但在八岁上便夭折了的亡父先配连氏,便问:”母亲,你葬在湖江山上,你亲与连家母亲也与你合葬吗?”

她想了一想说:”我当初的确很恨你的你亲,但是如今人也老了,气也没有了,女人怎么可以不生死追随她的丈夫呢?”

“在墓碑上你便算是他的德配吗?”我问。

“也许应该写继配,我也不大明白。”她答。

“然则我的墓碑又该如何写法呢?我问。

她想了片刻说:”奉化有蒋母之墓,将来元元长大了,一定会替你争口气的,他也许做了大官,你的墓碑就可以仿此办法写呀。”

但是我摇头不语。我幻想着三十年后,青山常在,绿水长流,而我却归黄土,是不是果在湖汇山上虽不得而知,但总有我的葬身之地吧,我将来墓碑上大书”文人苏青之墓”,因为我的文章虽然不好,但我的确是写它的,已经写了不少,而且还在继续的写下去,预备把它当作终身职业,怎么不可以标明一个自己的身份呢?

将来也许会有人见了它说:”哦,这里就是苏青的坟吗?”

也许会有人说:”苏青是谁呢?哦,是文人。她有什么作品?待我去找找着。”虽然那时候我已享用不到版税了,但我还是乐于有人买书的。

我又想起不久以前曾在南京见过袁子才墓,他也是同他父母葬在一块儿的,还有他的太太,还有六个夫人,假使有鬼的话,他们在地下多热闹呀。袁子才的诗我只记得一首,是咏刘备招亲的,说是:”刀光如雪洞房秋,始信人间作婿愁;烛影摇红郎半醉,合欢床上梦荆州。”我觉得本句最好,世界上有许多心不在焉而同太太合欢的人,不是梦着股票黄金便是想做国府委员了,这等人则女人虽生与之同室,死与之同穴,亦何乐哉!

想到这里,我也就释然于怀,觉得不嫁也罢,于是与母亲谈了一回将来同葬湘江山上的事,然后安心归寝。

次日清晨母亲又把我喊醒来说:”到虹庙去烧一次香吧。”我当然不肯反对,那时候孩子们还睡着,我把佣人喊醒来嘱咐好了,便暗母亲去进香。在虹庙门首有许多香烛师,母亲拣了一束顶好的线香,我要替她付钱,她坚决不肯说:”我已经五十多岁,以后没有重大事故恐怕再不会到上海了,这是我对菩萨一些敬意,不能由你代付的。”

我也就不勉强,走进庙里,她恭恭敬敬的插上了香,然后端跪在蒲团上足足有一刻钟之久,口中喃喃祈祷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猜想她一定不知道上面坐着的是什么神,她只参拜她自己心中的神。综合她的一生行为是善良的,慈爱的,舍己利他的,我觉得她本身就是一个神,假使她能把爱家庭儿女的心推爱到全世界人类的话。

天空呈鱼白色了,是曙光的吐露,予万幸人类以无限安慰。我不禁在她的身后默默也跪了下去。

什么地方是我的归宿?——湖江山只是埋葬我的躯壳所在,而我真正的灵魂将永远依傍着善良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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