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来到上海

回到婆家,一切都交代过,心境略微带些凄凉。只有两件事情值得兴奋,第一便是辍我会学走了,扶着壁摇摇欲跌,令人心慌又觉得可笑。有时候她也会逗人,眉毛一挑,眼睛灼灼望着你,不由的作不拧她一下。第二便是贤又要回来了,虽然我想这与我又有什么大关系,终于把自己明天要穿的衣服略为考虑了一下。

我穿着件纯白纺绸的窄短袖高领子长衫,边沿一律镶上谈竹叶青颜色的滚条;那时太阳刚从窗格子里吐进来,我笔直站在镜前,正端详间,瞥见另一个颀长的影子突然从身后转了出来,那是贤,早来得出乎我意外!

“今天船到得特别早,”他笑嘻嘻说:’爸妈还睡着吧?”

我说:’吃许。”又说:”我不知道。”他笑了,伸手想换我的下巴,我不禁格眼瞧了他一下,他这次似乎只了,更高大了,胸膛挺直着很有男子气概。当他的手接近我下巴时,我嗅到一胜香烟气味,那是不好闻的,但是无疑地却带些挑拨性;我闪开了。于是他又笑了一笑,自到床沿上坐着伸个懒腰,我稍微有些舍不得他就此甘休,但也没办法,难道不成自己倒走找前去凑着他说话。因此一时间大家都静默起来。

良久,他挺着脸说道:”青妹,你看我这半年来可有什么变化没有?”我说:”你似乎身体好得多了。”他告诉我那是因为他勤练太极拳之故,'”又不近女色,”他说着脱了我一眼,”所以便容易结实了。”我不禁股热起来,暗写一声:下流鬼!忽又想到瑞仙起来。于是我吞吞吐吐的问道:”那末…你不到卢……你的外婆家去吗?”他马上就觉得了,故意不动声色的告诉我说他是常去的,而且还听来一句笑话,千万别告诉人,便是瑞仙近来忽然同她自己的哥哥有些不清不白,常常打扮得妖精似的回娘家去,摔掇着自己娘把佣人辞歇了,好让那嫂子忙着干烧饭倒马桶等营生,她自己却跷起一只腿来搁在他哥哥身上讲风流笑话…,我虽不全相信贤所说的,但瑞仙那种人必定做得出那种事来却无疑问,难道这是为了他学打太极拳和不近女色之故,使得瑞仙灰透了心吗?我想问呢,但却又不好意思问,只得脉脉觑定了他;他也觉得,遂淡淡一笑油嘴道:”我的心里是只有你的,青妹!”

到夜里,我暗暗自己计量着,还是同他照常亲热的好呢?还是让开身子与他显着远一些儿?那知他毫不犹豫的捧住我道:”青妹,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练了半年太极拳,正是为了你——为了这么的一天呀!”

那天他就对我说,他要带我到上海去,时时,刻刻,月月,年年,永远同我在一起。

次晨我清早起来,脚步觉得轻松了许多,一面低低哼着歌,一面自己梳洗了径下楼来。楼梯脚下瞧见簇簇正在一个人爬着起不来,奶妈同老黄妈却连影子也看不见,我不觉恼了,高声喊道:”奶妈还不快来管簇簇呀,石板地上跌了一交,面上做疤可不是玩的。”奶妈似乎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但却不见出来。我赌气自己抱起毅我,径自冲进厨房里来,原来她与杏英老黄妈三个人正在忙着捏糯米团子芝麻屑馅呢。妈妈瞥见我来了,慌忙把一双沾满芝麻屑与糯米饭的手用抹布乱擦一阵,伸手想向我怀中接过我函来,被我连声喝住道:”你瞧这是什么脏东西?还不仅去洗净了,等会儿看簇簇的衣服给你弄脏了。”奶妈没意思讪讪的自去舀水,杏英却铁青着脸冷笑道:”这脏东西原是我一片诚意想孝敬哥嫂的呢,原来嫂子你嫌脏,等会儿哥哥又不知将怎么说了?”我不该坦然说老实话道:”这种用手捏着搓着的东西,你哥哥恐怕不肯吃的,除非莫对他说。”杏英的嘴唇直撅到鼻孔上了,一歪头道:”脏手做的给我嫡亲哥哥吃,他还不会赚脏,要外头人来唁讲?”我把簇簇直拨给妈妈,径自走出厨房来一面大声回她道:”你既同嫡亲哥哥如此要好,又让他讨外头人干吗?看我今天禀过公婆,把簇簇丢给你们,就回娘家去吃回苦饭也不会饿死吧。”正嚷着,贤揉着眼睛一面打呵欠一面懒洋洋下来舀股水了,他也来不及问我一声什么事,杏英便抢步出来想扯他进厨房去看,她的手上沾满糯米团与芝麻屑,贤连忙问开了,她更加气忿忿的逼着他一同进去瞧瞧,一面说:”这些糯米团于我想做给你当早点心吃,不知你究竟会嫌脏不?”他不知就里,只睡眼惺松地连连摇头道:”糯米点心我此刻不想吃,吃不下。”杏英拍的一声把一个糯米团子直摔在他脚跟,冷笑道:”你不要吃狗也会吃的,畜生毕竟比人识得抬举。”贤睁眼看了她一下,莫名其妙的,睡魔倒给她吓退不少。但也不答话,只自在壶中倒了水,捧着脸盆径上楼去,走过我身分时低声问道:”她究竟为了什么?”我默然不语,只自在壶中倒了水,捧着脸盆径上楼去,他也懒洋洋的拖着脚步跟上来了,只见杏英仿佛在背后一连串冷笑:”我才不为什么,你却是给狐狸精迷昏了头脑哩!”

从此我就同杏英再不说话,贤像没事似的仍旧找她玩,她起初满是怨恨冷淡的样子,后来忽然改变主意,同他分外热绪起来了,像是故意在气我似的。我瞧着很难过,怪她,也怪贤,他们毕竟是手足呀。好几次,她在同贤谈起瑞仙,贤似乎真的不大感到兴趣了;她又谈起别的她所认识的漂亮女郎,贤虽也听着,却并不起劲,这还使我稍为安心一点。

久而久之,公婆似乎也知道这些了。逼着杏英在和贤聚谈的时候,她们总是籍故叫开杏英会,恐怕离间我们夫妇。有一次,公公忽然对贤说道:”你明年也快要毕业了,只差两学期,得好好用功一番,学校里寄宿恐怕太嘈杂吧,我想假如有相当房子,还是让怀青一道跟你到上海住去,你上完课回家时,她也好静静的帮你抄写抄写。簇簇留在这里,我们会替她管的。”贤没有话说,公公便自写信去托卢家找房子了。

不到几天卢老太太便叫阿棠写回信来说,房子找到了,在北四川路底段,与贤的学校甚相近,公公听着很为欢喜。于是我们天天计划着该带些什么东西去,公公说第一不用带木器,N城人所做的床啦梳妆台啦统统太笨重庞大,上海房子间份小,只消放下两三件便要挤出人了。至于其他零星的用具呢不妨多带,自己的东西终究是自己的,用着也舒服。于是贤同我便找出张纸头来写,他说一件,我们写上去一件,偶而也有自己想着的。我对贤说:我们写时最好能够把东西分门别类,厨房用品归厨房,卧室用品归卧室,贤讲这样也好,但公公却觉得如此太麻烦,譬如说面盆吧,则卧室方面有洗脸盆,洗脚盆,而厨房方面也需要洗杯盆与洗碗盆呢,其他如扫帚抹布等等,都是分不开的,写起来反而弄不清楚,于是我们也点头同意,还是一篇糊涂帐乱糟糟的直写下去。

婆婆并不理会帐,她却是个实干的人。她把想出来要带的东西马上就放到一间空房里去,想到就做,省得过后又忘掉。公公常去视察那间屋子,见有认为不必要的,他就自己拿出去,也不对婆婆说知;隔天婆婆在外面看见那件原东西,以为是自己忘记放进去了,赶紧重又放到那儿去,因此他们两人你搬进我搬出的,不知空忙了多少手脚。

在房里,我与贤也商量着衣服皮箱该如何带法。贤说:”这个倒是容易办的,你就先带夏秋两季的单薄衣服,冬天大衣被垫等我们索性下次再来拿吧,只是你的零星东西太多,有许多不必要的,我看还是一起撂在这儿。”我说:”衣服少些我不要紧,但是玩意儿都是我逐日心爱挑买来的,不带去,你上学校听课时,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寂寞起来拿什么来消遣?”贤说:”你要带也随你,但是轮船相当技,在路上遗失弄坏了我不管。”我也生气道:”谁要你来管?我们到了上海也最好大家各省各,你读你的书,我去找事情做。”

我不能忘记我们离开这家里的一天,母亲处虽然隔日去辞过行,但她那天还是赶来了相送。要带去的物件叠在起坐间,整整齐齐的一大堆,这些东西都是公公同婆婆,资同我四个人拿进又拿出,费了差不多一个月工夫给整理起来的,现在箱子里包裹里究竟有着几件物事各人自己也着实弄不清楚了。公公说这是不打紧的,只要把牢件数就得,这只轮船的茶房贵生同他最相熟不过,川良规矩,决不会有错,下午快开船时他会来这里拿去,到了上海地会给我们送上,只要多给酒资便了。

婆婆说:”别的我倒没有什么不放心,就是怀青年纪轻,初次管家不知来得否,听说上海雇用人可不比得这里,容易出乱子。”我母亲连忙接口道:”既如此就把林妈给她们带去吧?我自己另外会找,这人倒还伶俐。”于是临时决定,母亲匆匆上车去把林妈接了来,她也带了一只小网篮一只包裹由婆婆同她讲定每月工资四元,在N城是只有二元宝三元的。

那天簇簇打扮得特别漂亮,奶妈牵着在人丛中穿来穿去,我母亲看见了就拉着她的手问:’簇簇你跟妈妈到上海去好不?”簇簇一面随嘴一面摇着头,两只小眼乌珠灼灼的直射着婆婆,婆婆搂她在怀中说:”心肝要跟奶奶哩!”一面禁不住眉开眼笑起来。

只有杏英始终僵立着,我怕见她的脸。聚首仅仅这几个钟头了,心想也该有些留恋惜别之情吧,但是我一瞧见她的脸色,便不由的只希望贵生茶房早来,自己也可以迅速离开此地了。不过话虽这样说,现放着公婆母亲在这里,总也不能够太叫他们寒心吧。动身时,我的母亲满眶是泪,簇簇呆呆望着不知所云,公婆脸上也都呈批然之色,杏英则似乎感到痛快,也似乎带些嫉妒,贤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我则有些兴奋,也有些怅惘,瞧了眼簇簇的小脸,也就随着贤下船去了。

轮船上是嘈杂的,但一离开码头,也就平静下去了。贤说:陪你到甲板上去瞧瞧吧,我快乐得直点头,于是留下休妈看守什物,我与他二个就同去观海。出了港口,海面骤然显得宽阔了,远远的岸像条青线,海水则是黄苍苍的,再驶前去,连线也不见了,一片滔滔,荡漾着无量海水,把我瞧得悚然起来。我说:”贤呀,假如此刻轮船遇了险,渐渐的沉下去了,我们将怎么办呢?”他笑笑道:”你怕吗?”我佩着头想了一想,才毅然回答道:”假如有你在一块,我是不怕死的。”他说:”但是我也不能救你呀!”我也知道他没有办法,但觉得两个人死在一块比一个人孤零零死去的好。渐渐地,天黑起来了,海上凉风吹得人畅快,贤说:”你要进去加穿件衣服吧?”我摇摇头,只默默瞧着这无量的海水渐渐黑沉沉起来,愈显得深,愈显得广,仿佛全世界都遭了洪水之灾,只有我们两个在救生船上。我说:”贤,你到了上海可不要抛弃我呀?”他凝视着我不作声,眼光似乎在禁止我别胡思乱想。

但簇簇又怎不能胡思乱想呢?抛别了亲生女儿,抛别了娘,抛别了一切心爱的物件,跟着一个生疏的丈夫到上海来,前途真是茫茫然的。海面是这样的宽,海风是这样的凉,整个世界都黑沉沉地,我觉得脚下松松的,人像浮着,又仿佛在飘,心里老害怕。

假如他不大关心我……

假如他只关心着瑞仙……

假如他有了什么意外……

这可怎么办呢?我真急了。原来我在N城时先是有母亲照顾着,后来有公婆照顾着,她们虽然不能万事尽如我意,但是总还可以给我依赖,使我信任。现在呢?贤的性情我不知道,虽说我们结婚已两年了,而且已经养了簇簇,但是我总不能十分信任他。虽然在事实上也许不得不依赖他。那末簇簇找谁去呢,在大海茫茫之中,我只能想到此刻独守在舱中的林妈。

于是我轻轻拉住贤的阴凉的手指说:”回到舱里去瞧瞧林妈吧,我们也该早些睡,明天就要到上海了。”

“真个就要到上海了呀!”他低低说了一声,似乎别有会心似的,我不知道他究竟又在想些什么了。

一四、小家庭的咒诅

次晨到了上海,卢老太太早已差阿棠上轮前来迎接,并邀我们今日同到她家去用午膳。我与贤且不答话,大家检点行李毕,叫茶房雇辆汽车,同林妈等四人径自驶向新居而去。一路上我心热得很,觉得真正的幸福要开始了,这里一切都是新的,而且自己作得来主。

汽车在德华里弄口停下来,阿棠说:这里面第二幢房子就是。我看看房子倒还清洁,我们租的是全客堂楼上,在房间三分之二处用木板隔开,分为前后两间,后间就给林妈作卧室兼堆放杂物。阿棠在事先已替我们买来床啦桌啦椅啦之类放在房里,我看看这些东西很觉有趣,因为它们都是我的,而林妈则在叽咕说上海眠床没有帐子,像什么样,虽然阿棠告诉她这里没有蚊子,她总觉得换衬裤及里脚时未免太不方便。

贤与我计议着把家具的位置移动了些方向,再把带来的东西粗粗放定,时间已经十点多钟了。阿棠说:”还是到我家先去吃过了午饭再说吧,林妈也同去。”贤瞧着我沉吟了半晌,见我不开口,只好自己说道:”这里房门没装锁,恐怕大家都出去了不便。我看还是趁我们大家都在这里时,叫林妈先出去买些点心吧,不用跟我们去了,留她在这里看家兼整理什物。”阿棠与我都没有话说,只有林妈哭丧着脸反对,说是她不认识上海路径,叫她到那里去买点呢?给汽车轧死了可不是玩的。贤也没办法,只好把我们昨天在轮船中吃剩下来的蛋糕饼干之类都给了她充饥,自己三个人径自动身往卢家去了。

卢家距这里不远,一路中我暗自思忖着,停会儿须逢着瑞仙,倒有些不大情愿。不料到了卢家却再也不见她的影儿,问起时才知道她平回住母家时多,最近且随着她的母亲哥嫂一齐上青岛去了,这才使我胸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暗暗欢喜原来贤过去对我所讲的并不是说话,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抬起头瞧他一眼,胸中对他增加了不少情思。卢老太太见着我似乎很欢喜,连声夸奖我近来出落得益发动人了,那里看得出是个已经养过娃娃的妇人呢?我说:”娃娃已经快周岁啦。'”她不禁瘪着嘴巴笑起来道:”真是的,我们这些老太婆要过时了。想起来,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像同你一样年纪似的,白胖胖的臂儿抱着娃娃,后来一个个娃娃大了,自己的臂膀也就瘦得不成样子了,现在索性是干瘪的,连柴律地还不如。”我听着默然不语,心中巴不得不要再养孩子。

于是大家谈了许多话,到了傍晚才回家去,阿棠要相送,贤连说不必了。在归家的途中,贤对我说不知道林妈已经给我们做饭了不,我说她当然不会做,因为米啦煤啦都没有买哩,她又不熟悉上海的路径。贤说假如她是个聪明的人,不好去问声楼下的房东娘姨么?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出去时必须关门,于是就同我两个在五金店里买一把弹簧锁去。

走进房里,只见林妈在捧着脚垂泪。我说:”林妈,你有什么事呀?”她连忙拭干泪站起来答:”没什么,这里的楼梯真跑不惯,我刚才想舀些水楷试房间,自来水是在底下层,倒污水须上晒台去,有一次偶然不小心泼了些水下去了,房东奶奶就来发话了,样子很凶,说话叽哩咕喀,听又听不清楚。”我听了很生气,待下楼与房东理论时,贤摆手说她们都是广东人,讲也讲不明白,上海二房东是出名凶的,我只得暂自按住性儿。

但是最要紧的,晚饭怎么办呢?贤说还是由他带着林妈到外边去喊三碗面阳。我忽然兴奋起来,说迟早总要自己烧的,何不此刻先去买米煤呢?贤伸了个懒腰说也好,但是先得喝杯茶去。于是我带着林妈找老虎灶去泡开水,幸而不远处就是,林妈拎了水来上楼梯时只气喘,我听着很难过,自己的腿儿也似乎觉得酸溜溜起来了。到了房里找带来的茶叶又找不着,贤只好喝杯开水,喝毕催我动身,我勉强振作精神来,觉得林妈实在不能再跟着走了,于是就留她在家中。

米是一元钱一斗,煤球九角一担,留下地址叫他们送就是。于是我们又花四角钱买了只小煤球炉子,买了两只略有大小的钢精锅子,铁锅是N城买好带来的,其他一时也想不起什么,于是贤拎了煤球炉子,我捧着钢精锅子,在归途中又买了十只熟咸蛋,贤说这也由他拿着吧,我不肯,结果便放在我的锅中。后来贤又要买酱猪肉,我说恐怕龌龊的,不合卫生,他也就罢了。

等我们走到家中时,米先已送到了,林妈付不出钱,叫伙计在房门口等。于是贤给了钱,拿出一只布袋来盛了米,叫林妈先去洗锅淘米,我们自己则找出碗筷来放好,准备煤球一到就烧,烧好就吃,贤笑着还加一句:”吃完了就睡觉。”

但是煤球久久不送来,我说:叫林妈去催一声吧。贤说她又认不得路。我说:那末你自己去一趟吧。他说这是主妇份内事,我不好代疮的。我很生气,偏不肯动脚步,但挨到天黑时他们也就自己送来了。

贤忽然说:”哎呀,糟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拿什么来生火呢,纸头,竹片,木柴,炭块,什么都没有。我说纸头现有的,于是把包着东西的纸头都抽出来,又给了林妈一盒火柴叫她且去试试看,林妈说Z炉子放到哪里去呢?我说当然在厨房罗,贤沉吟了半晌,说道:’哈夫还是在自己后房烧一欢吧,省得去麻烦人家让地位,生火可上晒台去。”林妈答应一声走了。

片刻,她忽然慌张地下来说道:”小姐,大芭蕉扇没带来吧,快些弄样东西来给我扇炉子去,纸头已经烧着了。”贤慌忙把自己用的有字画的把扇给了她,半晌,她没精打采的又下来道:”小姐,这种小炉子我生不来,纸头烧了煤球还是一个个滚圆乌黑的,连火星都没有。”我勃然大怒道:’林生不来难道还叫我去吗?我告诉你,我的肚子快要被死了。”贤想了一想说道:’称俄先吃两只成蛋吧,我去帮着林妈生炉子去,煤球应该破碎,最好还找些厚纸。”于是也等不到我的同意,便把我的盛皮鞋盒子撕掉-口,匆匆偕林妈上晒台去了。我赌气向床上一歪,躺了片刻,自己也觉过意不去,只得也上晒台去了。

晒台上一片烟雾腾腾的,贤流着汗在扇,林妈额上也有汗。她一面用手指着一而抱歉地对贤说:’龙爷让我来扇着吧!姑爷让我来试试!我说你们都不用忙,我来扇,一定成功。但是贤不许,看着煤球渐渐的烧红了。

我们都精疲力尽地用过饭,我只吃一碗,贤吃一碗半。于是把碗碟交给林妈自去洗,贤说我们还是先题吧,明天再整理,我也不反对,只胡乱洗过脸.大家上床睡了。

半夜里,我忽地醒来,觉得腰围上很痒,胡乱抓了一阵,也使模糊起来了。但过了一刻,更觉痒不可忍,简直是浑身难过,也管不得吵醒贤了,径自捻开电灯来看个明白,原来皮肤上一块块都起了疙瘩。贤也揉着眼睛问我做什么,我告诉了他,他睁开眼睛寻找了一会,忽然捏住一只小的东西说道:”那不是臭虫吗?”闹得林妈都醒来了,她也捻开电灯在自己床上捉,这一米大家都捉了几十只,提得食指上满是血,越提越有兴趣,直至天将明时始模糊睡去。

第二天,我们起来时,城两声林妈不应,心想莫不是她还未醒,到后房去看时,哪里还有她的影子。于是我又站在楼梯头喊,房东家的广东娘姨出来答应道,她是出去买东西了。我心中纳闷,不知她究竟到那里去买些什么,假如真的给汽车辗死了,如何是好。贤叫我过去不用管她,这样大的人儿,难道自己没有一些头脑。但是我仍有些放心不下,他再三相劝,果然不一会,林妈可不是好好儿的回来了。

我一跳,跳到她面前,说道:”林妈你出去干什么呀?”她嘻嘻笑道:’法买柴炭,停会儿他们就会送来了。”于是我很佩服她的大胆与服务精神。

生煤球炉子是第一个困难,第二个困难使是指地板了。不知怎的,上海的地板较N城容易龌龊;隔天揩一次,水须从楼下拎上来,这可要林妈的命了。贤与我计议着觉得非帮她不可,于是决定由贤从楼下拎水上来,让林妈担任擦地板工作,水龌龊了,则是我拎到晒台上去倒掉,再把空铅桶交给贤,再由贤到楼下去拎干净的水上来。大家分工合作,总算又把这桩大事解决了。不过其间也稍微有些麻烦,即是三人往往你有空我偏不得空,她有力时你偏没气力了,所以结果便变成三日擦一次,五日擦一次,甚而至于一星期擦一次了,当然这也无关大局。

不过有一次,贤却对我说:”今天我们再来擦一次地板吧,明天我有四五个同学来吃饭,他们都想见见你。”我心中一则以喜,二则以忧,于是竭力把欢喜颜色掩住,一味忧心悄悄的同他计议着究竟该买些什么小菜。他说:”四个冷盆,一是花生米,一是叉烧,一是皮蛋,一是葱烤鲫鱼。以上三盆都是现成买来,可以下酒,鲫鱼预先烧好,下饭最直。另外做四碗热菜,荷包蛋,炸排骨,拖黄鱼,炒杂件。吃饭时再来一只领,也就完了。”我问过林妈,她说都容易,于是很快的就决定下来了,决定明天请他们吃晚餐。

次晨一早,我收拾房间,催着林妈快去买小莱料理,贤说家里带来的碗碟不够好看,最好去买套新式的。我就叫他速去,他回来时还带了一束鲜花,插在瓶里。林妈说:脑肝没有了,还是炒牛肉丝吧,我说也好,只要烧得嫩些。于是我们帮着她料理半日,到了下午四时光景,贤就去邀客了,我赶紧梳头发,换衣服,觉得鞋子最难,穿高跟鞋似乎太装做,着拖鞋又似乎欠郑重,若说普通鞋子,又嫌乡下气了,独自考虑长久。林妈又要不时来询问,什么鲫鱼要不要多放醋哩,排骨要不要拌菱粉哩,我说一切都由你,只要吃起来可口便是了,不要丢尽我的脸,她听着更加一脸正经起来,我也更加替她担忧。

到了六点多钟,客人还不见到;贤也不回来了,我的心里直着急,等会儿只听得一阵楼梯声,贤领着三个朋友来了,于是我便慌了手脚,搬凳捧茶,不知如何是好。林妈一面帮着我,一面偷偷地说这许多人恐怕菜不够吧,我叫她禁声,临时可以想法子。

同男人们聚谈真是顶可恼的事。起初他们都寒喧着,寒暄完了便默然无话;后来不知那个脸皮一厚,戏游开头,谈锋便渐渐位起来了。这个我倒是有经验的,过去不论同那类男人交往,在与他独对的时候,他总是讲得很诚恳,很有礼的,但是人一多便不同了,大家集中目标向你取笑,谁不参加几句,谁便像有什么嫌疑似的。这次他们说笑的目的似乎集中在床上面,什么枕头两只啦,被只一条啦,都由他们说的,说得多热闹,我只觉得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虽不见得愉快,却也并未想到是无聊。

好容易冷盘放停当了,大家让上坐,贤叫我斟酒。四只冷盘一扫而光。我心里可着急,不知林妈在怎么烧法。于是我离了席,悄悄地跑到厨房里去,看见林妈已放好油,在准备煮荷包蛋了。我说林妈,你快去再买些叉烧之类吧,蛋由我来烧。她拿着钱去了,我把蛋放在锅中再也里不好,一些不像荷包蛋,看着皮上却又有些焦了,连忙乱搅一阵,就算是只炒蛋吧。贤见我久不上来,便亲自到厨房观察,我正告诉他如何烧不来荷包蛋只得改为炒蛋时,朋友们都纷纷下来了,说是主人不必客气,多烧菜吃不完,还是随便吧。我们真觉是惭愧,委实没有菜,而人家还道是客气话呢。好容易林妈来了,她今天的菜偏做得不好,碗碗太咸而没有鲜味,幸而这些同学都是外乡人,以为我们的菜总是如此的,倒也不觉得奇怪。我很担心他们没吃饱饭,于是向贤使一个眼色、叫他到后房来计议道:我想再弄些点心好不好?牛奶煮麦片,再放些可可。贤点头说随我主张,我便吩咐林妈快洗净锅子,但这时煤球炉子已经火不旺了,我等得心急,在水没全开时便倒下麦片去,等麦片将熟时又觉得放的不够多,于是再加,生与熟的搅在一起,成厚糊状,只得又加水,倒牛奶,可可放得太多,糖不知够不够,这样乱了一阵,总算盛满六碗叫林妈送上去时,众人又客气称赞一阵,直等到他们散去后贤这才告诉我说:这碗麦片真难吃,好像没熟透,客人吃时都皱眉头,却又不得不勉强吞下,怎么一些也没有牛奶气味呢?我听了羞恼交进,索性掉下泪来同他吵:没有牛奶难道是我偷吃了?好意奉承你的客人,还要来鸡蛋里挑骨头同人瞎讲。我是不会治家的,招待不来客人,明天你打发我同林妈一齐回N城去吧,什么小家庭生活简直是磨折死人,天天做了这件又那件,买了这样少那样的,我可受不了!

林妈也在厨房里骨嘟着嘴,我知道就里,对他怪不好意思,因此也就把这口冤气呵在贤身上;那是他朋友的错处,吃尽了酒饭和小菜,临走时却一味学生派头,不给佣人赏。

我开始咒诅小家庭生活,一切多麻烦,万事都须待自己决定而没人可商量的呀。贤说那是没经验之故,再过几时便会惯的。

一五、开始投稿

不久贤的大学里开课了,他读的是法律,只有夜班,每日下午六时至九时。日间他在一个中学里教书,薪金不多,而来去匆匆,与我聚首的时候很少。林妈是个伶俐人,不久便熟习了上海的一切,于是家事我可不必操心,只要在钱的方面打些算盘便了。我很难为情开口向贤要钱,贤也似乎怕向家中开口,这本是人之常情,但他却有一件事不好,便是只顾到自己为难,不顾到别人的为难。他平日总以为自己已是一个娶妻而且生了女儿的人,不能自力更生,每月须向家中拿钱,是最没面子的事。因此每当我向他要时,他总变了面色很不好看,似乎在怪我太不体谅了,”你向我要,我又向谁要呢?”不过这句话他只没有说出口来。但是我也有我的心思,油盐柴米开门数件事,那件省得?林妈替我们辛苦做事,总不成叫她还赔钱哪?我既不同他一般的出外做事,嫁出的女儿又不能再向自己的母亲去要钱,积累我是没有的,”我不向你要,又去向谁要呢?”因此我每当他变了颜色时,不由得就想到这句话,只是也没有说出口来,眼睛中神情总不免带些愤愤然的。

有一次,这么的一次,终于大家说出来了。先是林妈对我说,一斗大米快吃完了,我就转身告诉他,家中米没有了,说时心太急些,林妈还没有走。他听了陡然把脸一沉道:”没有米你去买呀!”我也把脸一沉,心想莫发作,但瞥见林妈在旁,也就不甘示弱道:”钱呢?”不料他倒回答得干脆,说是:”那个我可不知道。”我气得手指直发冷,心里也知道他有他的委曲,只是那可怪不得我呀!我向你讨钱,又不是瞎花掉,饭乃烧给大家吃的。尤其是佣人,不能叫她跟着你饿肚皮,这种无理的话给她听着,将来传到我母亲耳朵中去,又将如何的使她伤心呀。于是我偷眼瞧了林妈一下,看她听见后反应如何,这一瞟,就看出她的脸拉得长长的,只不好插口,心里似乎在说:天下怎么有姑爷这般不讲理的男人,小姐,我看你也太老实了。

我觉得心里一阵难堪与委曲,想要讥笑他几句,总觉有所不忍,只伤心自掉下泪来。他见了不但不感激懊悔,反而无名火起一丈高,冲前一步指着我写道:”你嫌我穷就给簇簇蛋!我是人,你也是人,你问我要钱?”这下子可把我气苦了,也就收泪冷笑答道:”我就出去也不怕饿死,真是没的倒霉死了,嫁着你这种只会做寄生虫的男人!”说出后,我心头觉得一阵痛快,也就不想到对方的难堪,只见他眼睛一睁,连脖子都通红了,大喝一声:”你要出去马上就给簇簇出去!”说着抢步上前揪住我头发向外施,这可把我吓慌了,因为在事先我是万万料不到他会动武的,林妈更加着慌,拼命把我们两人隔开,他一面喘着气,一面头也不回的向外径自跑下楼去了。

我不禁呜咽痛哭起来,眼泪像断串的珠子,纷纷落下来,再也止不住。林妈不知在劝些什么,起初我不听见,后来渐渐的怒火水平下去了,只见她绞了一把效手巾来劝我擦泪道:”小姐诀别和他计较吧,男人都是茅烧火性子,同他们斗气是斗不过的,反而给人家听见笑话。”我也就委委曲曲的接过手巾揩了脸。吃晚饭的时候他没有来,我心中又恼又牵挂,自己也就不肯吃饭。看看已是九点三刻了,莫不是他赌气再不来理我了吧?难道说竟是越想越没意思索性跳黄浦去了。林妈胡乱吃过饭,进来劝我别恼且用饭,自己保重身子要紧;又说母亲知道了不知将要如何伤心呢?说得我不由的又哭起来,无论如何不肯吃饭,只索性脱衣上床睡了。

独自蜷卧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分明听得弄堂中有脚步声自远而近到门前了,却又走过去,原来是别人家的男人。有一次我真的听见后门启锁声,心头跳得利害,赶紧蒙被装睡,但却又听见那人开好门,径自走向楼下房东太太的房中去了。这样直等到十一点半敲过,我披衣起来,以为他一定出了乱子了,就自吸着拖鞋,悄悄走下楼去,林妈听见在后房喊道:”小姐你到厨房里去做什么?要东西我给你去拿。”我答道不必,心里讨厌她的容易惊醒。下了楼梯,轻轻的启开后门,我在夜之街头站了一歇,寒气袭人肌肤,电灯光则是晕黄色的。我想这么晚了该到那里去找他呢?而且自己又只穿双拖鞋,还是赶紧回房去吧。回到房中,已经十二时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痴心的等待过人,我狠狠的自己啮着拇指,一面暗骂自己好不识差,少了个男人又有什么,他不是叫你自己挣饭吃吗?这种男人还要他作什么用?当然自己的理智的回答是一万个不需要他的,但总也不能让他整夜流浪在外面呀,也许他在跳舞,也许他已遇到了意外。不过在这两个”也许”之中,我是宁愿选择后者的,因为他假如从此死了,我当永远怀念着他,永远向他忏悔,永远把他当作传奇的男主角,但假如他竟在外面胡调解闷了,那我可永远不宽饶他,只要想想同别个女人拥抱着,接吻着,多脏呀,但是瑞仙……瑞仙不会从青岛赶回来吧?

正想间,他来了。他喝得醉醺醺地摇摆着进来,眼露凶光,我又怕又是气,倒身歪在床上再不理他。他沉重地在桌旁坐下,叫林妈拿脸水来,林妈慌张地单叉着裤子跑出来了,我心中很起反感,但又怕他再动武,便也不敢作声。他洗过脸,喝两口茶,然后一支支猛抽起烟来。林妈战战兢兢说:”姑爷早些睡吧。”他嗯了一声,挥手叫林妈退去,我不免有些胆怯起来了。

他猛然站起身来,在西装裤袋里摸出一卷钞票来向我一丢,说道:”拿去罢!”我不禁大怒想劈面向他丢回去,只是一则怕他又动蛮,二则实在也急待买米。不过话虽如此,却也不伸手去拾,只是微微油噎着想打动他爱怜之心。

果然他装得醉糊涂样子过来扳我身子,涎脸说了许多废话,当下也就言归于好了;不然我的心中终不能释然,以为我定要赚些钱来给你看看,一则也争个面子,也用得舒服些。

不过我在上海可没有熟人,时常看到新闻报,觉得聘请的广告很多。我喜出望外的写了许多自荐信,有的还附作文一篇,小楷样子等等,结果终如石沉大海,一些消息儿也没有,害得我茶饭无心等部差,一面还再三咛嘱林妈有信来时莫当着姑爷面前送上来,须得藏在别处等无人时悄悄递给我,弄得林妈也疑惑不定。其实我是恐怕事不成功绪贤知道了难为情,将来总要给他一个冷不防大出意外才好。

有时候,我想不如找个英国女教师来练习英文会话吧,这样找起事情来机会比较多些;可是找了几个都是因为学费太贵,每天小案线已经怕开口了.那里还说得出口要学费来?其实贤倒是近来给钱比较多了,自从上次吵嘴后,他显然努力在张罗钱,那晚上喝醉回来丢给我的钞票便是他向教书的中学里预支薪金来的。我很难过,巴不得能帮他赚些钱来贴补家用,而且最好在激子上能够不让他知道。

我为找寻职业而多买了许多报纸,贤很奇怪,难道我在细心研究新闻学了?我也觉得这样太浪费,因为贤要看报可以上教书的中学里去看,也可以在读书的大学校看,本用不着自己购买。后来我也学到了乖,就是同附近一个报贩闲谈瞎扯几次,向他借些报看,看完之后,一张不买当然也不好意思,于是就向他仍然买两本杂志,在贤吃过晚饭无聊的时候,我就把它拿出来,说这是专为给你解闷买的,他很奇怪,问我可看过不,我回答说因忙着织绒线,不爱看那些,他很喜欢。

我不知道一般男人都如此呢,还是只有我的贤如此,他似乎很不高兴我严然学者的样子在家中看报看书。他愿意我故作做孩子脾气,只好玩,爱打扮,好向他撒娇,而有事时则又须一本正经塔主妇架子,督促佣人清洁居室,买煮小菜,并且替他按抄笔记,政改考卷之类。他不喜欢我有”大志”,也不愿我向上好学,我想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要娶个女学生呢?这大概又是男女心理不同处,男人可以同一个顶庸俗顶下流的女子相处,只要她生得漂亮,学问是无关的。不仅此也,女子的学识若太高了,即使不难看,也反而要使男人敬而远之。女人则不是如此;至少在我个人说来,我是宁愿跟着个有学问有地位的男人,否则无论他得打扮得如何漂亮,假如他竟是个理发师之类,我是决不会对他发生好感的。而且对于这类油头粉脸的浮滑家伙,我委实也看不出他所谓漂亮的地方来。

我知道贤不喜欢我看书,而我自己看书的兴趣愈浓。在家没事的时候,我常愉翻着他的法律及社会科学书籍看,同时也常摘记抄录下来,准备自己做洋洋万余言的论文。不料有一次给林妈弄巧反拙,想赞美我几句以博贤的欢心,反而意出锅水来了。她说:”小姐真是用功呀,女状元的,只要姑爷你一出去,她就翻开书本子来看了,真是的,她又不打牌,又不看戏,什么玩儿都不爱。”贤不等她说完,就沉下脸来对我说:”哦,怪不得呢,叫你快些改考卷也不改,原来你是忙着研究学问。不过,女状元,我得警告你,以后请不要翻我的书橱,我是最恨人家乱动我的东西的。”说过之后,他就马上把书橱门锁上了。

我的心里很起反感,暗想你自己整天不读书,书尽闲着又不许人翻,真是岂有此理。但是你不许我看我偏要偷哭着看,于是我就把心一横很虚帐,每天省下几文小菜钱,凑成一角便可以买本幽默杂志。

我很喜欢这杂志,有一次,我也投了篇《滑稽诗话》去。这些滑稽待当然不是我自己做的,话也活得平常之至,当也久久没登出来,我失望了。后来我又写了一篇关于生男与育女的,这里颇有牢骚,不能算是完全幽默的,写出去后自己决定把它当作况介事,希望往往容易酿成人的失望,但是有时候毕竟也有喜出望外的事,编辑先生的回信来了。

我不能忘记,那是多么使我兴奋的一天!簇簇快到二周岁了,我正在计划着要替她做套小衣裤时,林妈拿了张纸片上来。我的心头狂跳着,头晕眼花的念下去,是一张现成印就的明信片,内容大概说:尊稿收到,甚好,拟登敝刊第X期……这期数却也没有该出,但是我已经够快活了,拟登便是准登,差些迟早又有什么要紧?于是我赶紧写好第二篇,预备他下期一登出,我马上就把此篇寄去。

但是下期,再下期,第三次都没有登出,我想这定是编辑先生在寻我开心了,叫我每期为找自己文章而多花此一角钱,岂非意外的损失吗?于是我决定第四次不买了,可是走过报排时总不免再瞧上它一眼,走了几步又不无恋恋的回过头来。一毛钱!预备明天不要买肉丝了吧,翻开目录一看,天哪,可不是赫然有自己的名字吗?这一乐简直是非同小可,自己的名字放在大作家后面,仿佛我就与他成了一字并肩王了,于是赶紧买一本回家去,忍不住满脸笑容,林妈见了我还不及问话,便被我一把拉住她告诉道:”林妈,这里有我的文章,讲养簇簇的,与某某人的党在一起呢?可惜你不识字……”她听了似乎很高兴,忙接口问:”某某人是谁呀?也是养孩子的吗?这本书做什么?他们有没有讲到要养男孩子可有什么办法——啊,小姐,你会做书了,何不守一本回去给大大瞧瞧?”于是我连说应该寄给母亲的,但叮嘱她千万别告诉贤,将来稿费领来了,也好寄给母亲去让她开心开心。林妈不懂稿费是什么,经我解释后,便也欢天喜地说:”还有钱呢,真是了不得,小姐,你满肚子文章只要动动笔头就可以换钱了,明天还是少看些书空下来多写写,也省得向姑爷讨钱受气。”我很不高兴她又提起这类事情。

过了十天左右,稿费收据寄到了,叫我盖章后自到社中去取。我犹豫了一会,觉得其他别无人可差,林妈又是不懂的,只有亲自去取,但恐怕给他们识穿了不好意思。五元钱哪!我瞧着这张心血换来的条子,觉得世界上最光荣最伟大的事情就不过如此,毕竟是五元钱哪,我总不能放弃它,于是赶紧换了衣服,趁电车径向某杂志社而去。

我勉强装作镇静的样子送进收条去,人家也镇静地把钱递了上来,连瞟我一眼都不曾,别说打量了。难道他们竟不想认识这么一位妇女作家吗?不,他们是万万猜不着我会亲自来的,他们以为我也许只是她的一个朋友。假如他们知道了我就是她,写这篇文章领这笔稿费的人,他们将不知如何的惊惶失措呢?他们也许会围上来要求我签名,像他们包围电影明星一样…赎,还是别给他们瞧出来吧,我的签名样式不大好,还得回家去练习练习。

一路上捧着稿费回来,我觉得脚下真个飘飘然了,似乎路上的人都在侧目相看,这是某篇文章的作者哪,还是这么年青,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女作家!但是应该不应该让他们知道我是已经有了簇簇呢?而且已经两周岁了,唉,真是悔不该当初采用这个题目。

然而很失望的,路上似乎并无人认识。就是贤,当我买好了一包叉烧在等地回来下酒,希望他一进门便喊:”你这个坏东西,怎么满着我写文章授杂志?今天却给我发现了,让我来罚你?”于是我立刻跑上去捧住他的脸笑道:’该罚的,该罚的。贤哥,我已买了包叉烧来请你喝酒呢!”于是他拉着我的手地双双坐下互相敬酒,买酒买叉烧的钱当然得还我,这该是他贺我的,而钱则可以让我带回去聊表孝恩。不过这些都是幻想,事实到后来则是他吃了我的叉饶与酒,脸上冷冰冰地,把那本杂志往别处一丢看也不高兴看。过了二天,那个杂志社寄了封信来,说是请我以后多多写文章,我赶紧把已往写好的另一篇文章寄出去。再过二天,杂志社又写信来说是稿收到了,又很好,还附了一封别的信来,拆开一看,大大出乎我意外,原来是余白也看到我的文章了,他正在筹备另外一个杂志,叫我快写篇稿去,于是我写稿生活便开始了。

一六、小心眼儿

当我接到余日来信的第二天,贤也得着家里通知,说是杏英要订婚了,叫我们快快回去。我与贤即刻收拾几件衣服动身,他又分别向两处学校里访了假,留下林妈看屋子,我与他就喜匆匆的下船去了,余白的事不免搁了起来。到了家里,只见簇簇已断奶了,奶妈自回家去,她由老黄妈抱着,见了我们只向怀里躲。我说:’簇簇多漂亮呀,这些新衣服都是祖母做给你穿的呀?”老黄妈说:”可不是,这次姑姑许了亲,簇簇也得打扮打扮。听说他姑姑配的是填房,明年就要来迎娶呢。”我想杏英也须得配填房才好,不然的话,新郎若是个爱花俏的,可不是要被她丑死了。

于是大家忙乱几天,文定之日,几个邻居都凑找来瞧热闹。杏英穿件荷花色阔镇条短袖旗袍,扭扭捏捏的,紧闭着嘴巴不敢露笑容。又不知是谁给出的主意,她在塌鼻梁上架着副黑眼镜,不伦不类,害得我几乎忍俊不住了。贤说:妹妹是个多心的人,你今天说话做事都得小心些才好。我听了默然不语,随手挑件玫瑰色旗袍穿起来,胸口缀朵花,这总该显得够喜气洋洋了吧?

到了十点多钟,男家就扛了礼物来。媒人从怀中摸出一只小首饰盒,里面端端正正的放了四件金饰:一对银子,一对耳环,一只来字金押发,一只大钻戒。其他尚有八匹洋红,都是彩缎之属,也不及细看,只觉得花花绿绿,好像在同杏英开玩笑便是了。可惜这时她本人却已不知躲到那里去。簇簇见了龙凤金团嚷着要吃,我也不免心中一动,圆盆大的团子,松花酒得黄扑扑的,里面满是豆沙馅,演过猪油,甜腻腻的,定是怪可口儿。其他还有吉饼喜饼两种,我尤其爱吃喜饼,因为它上面粘着无数粒略带焦香的芝麻粒儿。取出这些东西后,婆婆的回礼点心是三百六十个大油包,那是最大最好的一种馒头,甜而油的,饶你怎样好胃口也吃不上大半只。我同贤吃过了这些,又回上海来了。

贤忽然感慨似的对我说:”杏英也要成家了呀,我们总得做个榜样给她看才好。”我说:”我们这样还不好吗?你好好的教书,我好好的写文章,大家再努力向上也没有的了。”贤听了默然半晌,最后用坚决的口气向我说道:”请你以后再别提写文章了吧,要钱我供给就是。”我心里想:”你的钱又是从那里来的?教书每月不过三十元,其徐还不是向家中索取的吗?”

有一天,我决定写信给余白了,答应替他要办的杂志写稿。正写信间,贤忽然回来了,原来是他忘记带钢笔走,见我在写信,便抢步过来拿起我的信纸看,并厉声问我余白是谁。本来是件光明正大的事,给他这么一来,我倒觉得不好无辜带累别人,便说余白是个写文章的,他现在要办刊物,我应答替他写文章了,这又关你什么事。贤听着勃然大怒,说是你要写文章便请别住在我家里吧,随你出去找余白也好,找你自己的母亲也好。当下争执了一回,他拿着自己的钢笔便气冲冲的出去了。

我心里越想越气苦,再也没有心思写信了,觉得回去跟母亲住也好,拼着自立一世投男人,也强好受人闲气,于是匆匆整理起什物来。林妈进来问我为什么,我说要回N城去了,她再三劝我不听,还自拎起只小皮箱坐上车子而去。但是离开船的时光还早着呢,心想还是到永安公司去走走吧,看着各式各样的衣料,种种器皿什物,走到玩具部,忽然想起滚我来了。假如这次回娘家去,难道永远连簇簇也丢了不见面吗?而且贤……他这次虽不该无理取闹,但是一夜夫妻百夜思,平民总也有待我好的地方哪,越想越难过,心里不禁酸楚起来了,买了几双袜子,便又坐着车子回家了。在路上自己不免有些惭愧,心想见着林妈又该怎样说呢?

林妈瞥见我就惊慌张张说道:”哎呀,小姐,你回来了,我刚才打电话给姑爷,叫他快到轮船码头去找你呢!”我不禁发火道:”这又关你什么事,我打算明天去,谁又同你讲过是今天的?”她吓得不敢言语,眼睛却盯住我的小皮箱,我也讪讪的,自到房中换衣服了。

许久许久,才见贤垂头丧气地回来,瞧见我,不禁咦了一声道:”你在这里一真个你在这里吗?”我也不免心中感动,脸上却仍旧装得冷冰冰的答道:”明天打算回娘家呢。”于是他默默过来拉着我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嘴上,吻着,眼泪掉下来,只没有说起以后再不禁止我写文章的话。

我的心中很惦记应该写回信给余白的事,也想写文章,只是不知怎的总觉得公然做起来不大好,而背地悄悄写又觉得不甘,因此也就摘下来了。贤从此待我特好,天天陪着我出去玩,有时看电影,有时买衣料,手帕,鞋袜之类,还同我学跳舞,想把我的兴趣方面转移过来。我很感激他,而且自己在读书时生活原是太勤苦了,一下子得着物质享受,自然也是很需要的。只不过在我的下意识中总有件不愉快的事,便是所谓娱乐场中,偏偏多的是漂亮女人,拿自己同她们比较起来,总觉得不能出类拔萃的好看,因此只好赌气不屑与之比,但每瞧见贤的眼中似乎也并不拿我同她们比较时,却又生气了,因此他并不是觉得我高高在上,而是根本忽略了我,只拿她们与她们之间来比较选择呀。有时候他自己选中一个舞女,便假意回头对我说道:”我看你去跳这个人还不错呀!”我摇头说:’饿不要跳。”他说:’那末我去试一次吧,练练步法,学会了好教给你。”我就指着另一个年老貌丑的舞女说道:”我看这个比那个好。”贤没法子,只好勉强同丑的跳了一会。我很奇怪,另外有许多女人为什么会兴高采烈地揭扳着丈夫上舞场来,这里多的是一条条蛇似的女人,紧紧缠住你丈夫,恨不得一口把他连钱包都吞下了,搬得你冷清清地在一旁,牙齿痒痒的发恨,却又不得不装大方。这里的音乐也许是迷人的,但也带些酸楚与凄凉,仿佛有着幽情投诉说处,丈夫在倾听别人的,就是抱着你舞时也眼望着别处,搂着别人时倒像贴心贴意,他以为你也可以拣个把好看的舞女跳,但是天晓得,女人同女人搂着跳着究竟有什么意思呀?而且她的舞艺比你精,腰肢比你细,容貌比你好。我是一向只希望别人有了我,便再不愿作第二个想的;假如什么地方有人比我更出风头,我便不去了。我呀,宇宙的中心应该就只有一个我呀!蔚蓝的天空中假如罗列着无数隐约的星星,我便应该是那个寒光泻照万里的大月亮;千红万紫的花园里仅如充满着没名目花卉,我便应该是刀卜茎高格的白莲花,飘然站在池中央,向四周围点首微笑着,但却不与它们紧找来在一起作侪辈的。我也希望有一天,贤与我像国王与王后一般,穿着灿烂的衣服,翩翩飘进舞池,众人都闪避开了,眼瞧着我们在疾旋着,疾旋着。────然而不能够,我便悄然离开了它的大门。

贤说:”那末我们还是去看电影吧。”在的黯的花楼中,她拣了当中某排的端点第一只椅子叫我坐下,我坐定了,他便挨身过去坐在我旁边的第二只椅子上,于是我便神经过敏地想到他许是在希冀意外巧遇吧,假如在第三只椅子上坐下来的恰巧是一位绝色妖艳女郎?我的心中像着刺般令人难安,不过没有说,然而贤却也知道的。

有时候在电车中,他似乎也避嫌惟恐不及。就是在路上把,他说他还得小心为上,眼观鼻,鼻观心的,总该没有错儿。绕这么着我还得试他心,有一次我对他说:”前面走过的女郎还不错吧?”他故意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回答道:”没留心。我是除了你,再也不瞧别人的。”我听着又好笑,又觉他故意狡黠得无聊。

真的,一个女子到了无可作为的时候,便会小心眼儿起来了。记得我初进大学的时候,穿着淡绿绸衫子,下系同颜色的短裙,风吹过来飘舞着像密密层层柳条儿起的浪,觉得全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耀眼:我像娇艳的牡丹,而众人便再好些也不过同绿叶胶管我点缀或衬托一番罢了。但是现在呢?他,我的丈夫,却不许我向上。

第一他不许我与文字接触!早晨报纸来了,我正展开看时,悉索一响,他便醒了,朦胧着眼向我要,我递给他,他却把它塞在枕头底下自睡熟了。等到他吃完饭走出门去的时候,却又把报纸扶在腋下带了去,虽然我知道他学校里多的都是,然而也不情愿启齿请求他留下,只自在买菜项下扣除些自己另买一张来看,看完之后就丢掉算数了。有时候我气愤愤的对他说:”你既然不喜欢女人看书看报纸,干吗当初不讨个一字不识的乡下姑娘呢?”他说:”女人读书原也不是件坏事情,只是不该一昧想写文章赚钱来与丈夫争短长呀,我相信有志气的男人都是宁可辛辛苦苦役法弄钱来给太太花,甚至于给她拿去叉麻将也好,没有一个愿意让太太爬在自己头上显本领的。”我想:”原来男人的小心眼儿也正不下于我们做女人的呀。”

还有,贤不许我倾听别的男人高谈阔论说上次世界大战啦,目前中国的危险情势啦,民生问题难解决啦,甚而至于历史地理及文学理论等。他的意思是女人应该大意于此类的,假如她越装出不懂的样子,她便越显得可爱。但是我是懂得的,为讨他欢心起见,只好发出幼稚得可笑的问句,他得意了,于是卖弄地告诉我一切,有时候说得比我更可笑,但是我得装出十分信服的样子。假如碰到直心的客人,当面指出他的错误,这又使我多难堪呼,护着丈夫又不是,不护着丈夫又不是。不知怎的,有许多与贤意见不合的朋友,我总觉得他们人品都不错,而且他们也尊敬我的;至于有许多见了贤便如胶如漆的朋友们呢?我总觉得他们轻浮浅薄得可厌,平日言不及义,见我在座使仿佛不够尽兴似的,定要拉贤出去走,我知道他们走的没什么好地方。贤的女朋友可是从来没有到我家来过,我也不想勉强招待她们。

至于我的女朋友呢!可也有些为难之处。我们来到上海一年多了,朋友在路上碰到的,在熟人处遇见的,虽说偶然,算来也有不少。只是一个女人嫁了,心思好像便没放在女朋友身上。有些女友是活泼的,平日善谈,爱调笑,贤见了她们似乎很有兴趣,我便积聚起一团疑云来。有些女友则很同情我,说是我从前读书成绩好了,如今既不能继续求学,又不找事情做,未免太可惜了,这话贤听着便觉得不入耳,等到她们去后,便背地讥笑她们说:这些都是女革命家,想是到这里来拉你入党的吧?以后你倒可以同她们多多讨论些经济独立方法,共谋妇女解放使是了。我听了怏怏不乐,心恨贤的心胸狭窄,但却也有些嫌女友们说话不防头,倒累我受气。

这样朋友又交不成了,在贤走出去后,我提心吊胆的不敢多看书,只同林妈瞎扯谈家常。林妈很感慨地说:”小姐你做女儿时跳跳蹦蹦多开心,谁知到现在会受这样委曲。”我听了不免心中起了阵反感,一面恨贤,一面却禁止林妈再多嘴,我说:”女人在家里虽麻烦,但是出去做事还要烦恼哩,林妈,我现在想起来倒还是喜欢学看家。”

于是林妈教了我许多看家的本领,先是做人要精明,各种地方不可以给人家占了便宜去,例如对付二房东太太便是。于是我们搬了两次家,一次是因为亭子间嫂嫂常常乘我们离开厨房时份开水,另一次是因为林妈同房东家姐姨淘米抢先后拌了嘴,我们便搬到老靶子路来了。

从此我知道买小菜应该挨到收摊时去塌便宜货,一百钱鸡毛菜可以装得满满一篮子了。我也知道把人家送来的沙利文糖果吃完了,纸匣子应该藏起来,以后有必要送人时只要到小糖果店里去买些普通货色来,把它们装进沙利文匣子便是了。有时候我上公司里去剪些衣料,回来以后再不把扎着的彩色绳子一齐剪断,只同林妈两个小心地解开来,绕成小线团放在一格抽屉内,再把包纸也铺直折好,慢条斯理的,一副当家人腔调。

但是我觉得生命渐渐的失去光彩了,有时候静下来,心头像有种说不出的怅们,仿佛有一句诗隐隐绰绰的在脑际,只是记不起来。贤坐在对面瞅着我,似乎很赞成我的改变,只是仍不能满足他,因为每晚上我已经没有热情了。

他轻轻抚着我的前额说:”好一个贤妻,要不要再做良母呢?”

我木头似的没有感觉,只想起件毫无趣味而不关紧要的事,对他说道:”我看厨房里的一块抹布已经坏了,最好把房里用的一块较好的抹布拿下去,把你的洗脚毛巾移作房间抹布用,再把我的手巾给你做洗脚布,我自己……”话来说完,他已经打个呵欠转身朝里卧,大家弄得兴趣都索然了。

有时候我连林妈都不相信了,一斤绿豆芽,怎么只有这么一小堆,于是故意支使她出去买料酒,自己偷偷地把它放进元宝篮里秤,刚刚十六两,没除篮子,也没多捞一把,我叹口气,别是林妈也学会揩油了……

到了甘五年中秋节,我已变成整天的狐疑,不安,小心眼儿到了万分,那天买了许多过节小菜之类,正等贤回来饮酒赏月吃月饼,忽然报贩讨酒钱来了,我犹豫着说:少爷不在家,等他回来再商量吧。那个报贩不答应,正交涉间,贤回来了,说这是看人家客气的,没有什么应尽的义务,大家说了两句,报贩去了,我们还怒气冲冲的理论好久,只得马虎吃过饭,觉得怪扫兴的。

我常常叹气,眼睛迟钝地,脸色苍白了。贤有时也良心明白过来,知道我是个性情倔强的人,勉强抑制着,终必郁郁致病,于是就劝我不如看看中国医生,我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他惨然望着我,说道:”青妹,你不爱我了吗?”我也觉得心中怪凄酸,只是没有泪,转瞬间,我又想到该叫林妈买草纸了。

我已久久不寄信给我母亲,她接连来了二封平信,一封挂号,一封快信来,连贤也觉得太过急不去了,我这才短短写了几行平安的话寄去。之后,又把这事丢在九霄云外了。我母亲急得要命,叫人传语来说要到上海来看我们,我就叫那人回转去说不必,因为十月里杏英要出嫁了,我与贤双双回到N城去。

在杏茶出嫁那天,我的心里感触万端,忍不住独自额进房里,抽噎地哭,双肩抽动着,说不尽的悲哀。贤在外面找我不到,走进房来,见我哭得这样子,也不觉伤心起来,只紧紧板住我的肩头额声道:”青妹,我害了你,以后决不勉强作了。”当晚我们便言归于好,说明互不干涉,各人由着各人的性儿。

在第二天杏英与她丈夫双双归宁与众人见利的时候,我与爱并肩站着,不禁瞅了他们一眼,几乎忍不住关。她的丈夫叫做周明福,是个又高,又瘦,脖子伸得长长,有些怪模样的商人,他的弟弟周明华也陪着同来,却显得少年英俊,现正在南京C大读一年级,与我算起来也可说是先后同学。杏英穿着件粉红纫线五彩凤凰的旗袍,头颈歪着的,像要靠到她丈夫脚上去;她的丈夫仍是脖子伸得长长的仿佛要来啄人,我轻轻扯了贤一把,笑着盼向别处去,恐怕给他们发觉了不好意思。我的眼睛瞩视到一个青年身上,他的脸孔红起来似乎怪难为情的向我一笑,那是简明华,我连忙自己放住笑容,不敢再看他了。

一七、产房惊变

杏英出嫁以后,家中除公婆老黄妈外便只有一个簇簇了,大家嫌寂寞。有一次公公忽然开言道:”簇簇今年四岁了吧?”婆婆闷闷不乐的答应声:”可不是!”只有老黄妈在旁说穿了他们的心事道:”少奶奶也该再养个弟弟了。”我驻了贤一眼,低下头去不语,贤只自笑了笑。

到了民国二十六年春天,贤在忙准备毕业论文了,他一面抄材料一面对我道:”想不到你真的会怀孕了,产期恰在七月里,那时候我也毕业了,可以说是双喜临门。”我说:”你还是先别太关心吧,毕业后若是找不到更好职业,教书是养不活人的,又不好向家中再去要钱,养了孩子,这才叫做祸不单行呢,还说什么喜不喜的!”说得他更加忧愁起来。公公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他渴望我能早日替他养个孙子,正如渴望贤能早日毕业赶快替他光大门楣一般,但这些都要碰运气,又怎么能够心急得来呢?

终于暑假开始了,公公寄了三千元钱来,还附着一封长信,劝贤另外去找幢像样的房子,做些衣服,最后还叮嘱他给我多买些吃食,生产时得好好保养,这次准是养小子的,他说,因为他已去替我们算过命了。

贤拿了这笔钱,心里更加着急起来,说是找房子最要紧吧,一则客人来时体面些,二则养了孩子也可以住了舒服。但是究竟到那里去找呢?我是凸着肚皮行动不便的,林妈又只够忙着烧饭,天气又热,心绪又乱,他自己也没有兴了,只得马马虎虎随便在爱而近路找到了一宅,是一上一下的房子,倒还清洁,项费一百二十元,水电装修都在内,此外我们还买了套客堂用具,不数日搬了进去,忙得人仰马翻。

亲戚朋友们送来了许多银盾镜框之属,也有贺毕业的,也有贺乔迁的,我们收到了只会苦笑。本来我们家又不愁吃不愁用的,只因为男人不能自立似乎是件顶失面子的事,因此急得贤日夜奔跑接头,面庞儿晒得又黑又消瘦了。他既没法常在家,布置房屋的事就只好轮到我与林妈头上了。我们把客厅收拾得项整齐,楼上本来隔成二间的,前间作卧室,后间就空着,预备留给奶妈住。这间客堂楼特别的高,上面没有天花板,却有一阁楼,望去黑黝黝的,而且还有一个神龛,两旁挂着二条黄绸,尘封蛛迹,大概是从前的屋主人遗下来的。会不会是前主人因房子不安宁,用以禁邪的呢?那自然不得而知了。看了这种神龛,往往令人起联想作用——想到乡间庙宇里的阴世间去——因此我不敢亲自上去看,也不叫林妈打扫,只自让它空放着。到了晚上,贤迟迟不归来,林妈又在楼下厨房里收拾碗碟,我独个子在房里看书,一盏甘五支光电灯从高处悬垂下去,光线黯弱得很,我不禁有些胆寒。但却也不愿走动,因为后房也是国无一人的,亭子间作了林妈卧室,门也半掩着,望进去黑黝黝的,而且在楼梯头,回头瞧见晒台上两扇玻璃窗,亮晶晶地,一闪闪像有鬼火在跳跃。想到这里,我的膝盖战栗了,鼻孔林着冷气。

有一次,只见林妈急急忙忙的赶上来,在房内四周一望,露出惊讶的颜色,退出去又想推后房的门,我心知有异,也就胆怯地问她究竟干什么,她颤抖着声音答道:”没…没有什么。”说时神色都改变了,转身就想下来,那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仿佛上面那神龛里就有鬼怪要直攫下来,我扯住她的衣角连声说:”林妈我跟你下楼去看看厨房!我跟你下楼去!”她睁大了眼睛瞧着我,脸上也是怪恐怖的,我们目不他顾的下了楼。后来,她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说,刚才她正在抹桌子,攀回头瞧见一个男人直趋上楼去,颈上怪白净的像是刚剃过头,她以为姑爷回来了,所以赶紧跟上来倒茶,不料却连影子也不见一个。”大约是我的花眼了,”她说:”小姐你听着别害怕。”

但是我再也不肯离开她一步,那夜我就跟着她睡在亭子是里了;贤午夜回来,瞧见房内电灯是亮的,我的人却不见了,他也一阵害怕,不禁怪声叫了起来。我同林妈在亭子间里给他叫醒了,以为他遇见什么怪物,便也牙齿儿打战再动弹不得,想答应也像有谁给扼住了喉咙作不得声,我把双手掩着脸,身子蜷曲着钻到被单下。贤叫着没有答应,心中更觉有异,万分慌张地推开亭子间的门来看,这才发现我同林妈原来都吓昏了,他口中虽勉强嘲笑了我们两句,自己大约也不免有些胆寒,当夜就对林妈说,她如害怕可以卷了席子到我们后房去睡,大家挤在一起比较热闹些,她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了。

直到后来我家又来了一个客人,那就是周明华,他是从南京散校后才归来的,说起近来消息不好,贤留他不如在我家暂住玩几天,他也欣然答应了,住在亭子间内,因此我这才比较胆子大些,有时候贤不回来吃饭,我就一个人陪着他吃,他吃完饭,我也不放他回去,大家闲谈着,直待贤回来敷衍几句才各自归寝。

到了八月九日晚上,贤进来时脸色很惊慌,我马上抬头瞧了神龛一下,黄绸似乎在飘动,贤连忙摆手说不是为这个,上海有了变动,人们都是准备逃难了。

我说:那可怎么办呢?这里近北火车站,恐怕很危险哪。明华说:那末还是快些搬到租界里去吧。贤的脸色是阴沉的,他迟疑了半晌,说道:”总要等你生产后吧。”说着林妈也进来了,讲是今天她出去买小菜时路上搬什物的人络绎不绝,原来果然是不太平了。当下大家议论了半夜,也就不得结果。

第二天,贤出去找找卢家阿棠等商量,但未及半途却又折了回来,说是沿路都有军士双站岗,走路过去真是有些吓势势的。我急得几乎要哭了,林妈说:”人小主意大,肚子里生产的事情是没定准的,等也等他不及,还是先搬家到租界去吧。”于是贤决定出去找找房子看,但是晚上回来说房子已难找,有的都很贵,我们整天站在后门口瞧见本弄的人都纷纷搬什物了,心急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听见他说没有希望,便觉得死期近在目前了。

第三天,已是八月十一日了,看看弄内已十室九空,明华便自告奋勇与贤分头去找,到了下午,他满头是歼的跑回来告诉我说,在法租界霞飞路中区他已找到二间客堂楼下,房子很龌龊,租金倒要每月三十元,问贤可有回来了,最好同他一齐去看看决定。我说:”不要再等他了吧,先付十元定详再说。”直到傍晚贤才回来了,说有一幢洋房出项,连红木家具的,我说将来逃难到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呢,顶屋买家具的事往后再说吧,还是且到霞飞路住几时,龌龊也只得让他去,但愿空惊慌一场,早些能回到这里来使好了。当晚,我们就携了些包裹细软去,三人分坐了三辆黄包车,只有林妈看家,一路上拥挤非凡,行人车夫都哈喝着,但也休想挤上去分毫。我看看自己凸出的大肚皮只流泪,贤说还是叫车夫拉回去吧,我们空身走。我坚持不肯,终于千辛万苦的轧出了重围。

这夜里我便睡在新房子里,只向房东家借条席子打地铺睡,上面胡乱盖条被单。夜里臭虫多得很,我翻来复去没有睡着。贤同明华又回到爱而近路老家收拾东西去了,约定明日同林妈三个运杂物,拣项简单的用具带来,其徐只好凭造化了。但是等到次日晌午,他们三人还不见到来,我从清早起来粒米不曾下肚,连洗脸水都没有,只觉得腹中像作怪起来。

到了十二点半左右,贤同明华及林妈等总算跟着两辆塌车来了,说是什物途中已失落不少,但是我们也不去管它,只把所有的安排好了再说。我帮着他们递这样拿那样的,贤说:”你且别忙吧,看等会儿闪了腰。”我起初还勉强忍着,给他这么一说,便觉得真个腹中隐隐作病起来了。

午饭我们都没有吃,大家只吃碗面。晚饭时贤说该唱两杯酒了,命林妈出去买了些叉烧之类来,正待用着吃个畅快时,我皱着眉头上厕所去了。

于是肚子一阵阵痛起来,直到十时半左右,我实在忍不住了,便也顾不得贤的疲劳,把他刚瞌睡着的眼睛叫睁开来,贤倒也更不怠慢,忙展了汽车,把我直送到仁德医院去,林妈跟着同行,家中由周明华管着。我在车中捏住他的手腕呜咽道:”时势这样的危险,做产以后怎么逃呢?”贤说:”我们且自听天由命在这里吧,要活一起活,死便一起死。”我感激得落下泪来,肚子却又绞痛得更利害了。

走进医院的大门,便须先挂号,办好一切手续。于是贤同林妈挟着我送到后进,只听见里面好几个产妇呼号之声,惨不忍闻,贤与林妈都恻然垂颈,我只觉得心中恐慌,像被宰的羔羊,给一个浓眉毛的陌生的看护牵了进去,贤同林妈却给挡驾在外头了。当我吃力地举足踏过门槛时,不禁回头望了贤一眼,他的脸庞也似乎苍白得紧,眼眶凹陷进去,显然是疲劳过度样子,我不禁凄然望着他挥手,意思叫他快回去睡一忽吧,他似乎用眼在阻止我,一面张臂作欲上前状,但知道事实上不可能,却又增然地放下了。

看护给我换了身衣服,叫我解毕大小便,就引我到产室里来。室内并头放着二张床,中间有布校隔开,外面床上似睡非赢的躺着一个头发蓬乱,脸色僵白的妇人,直挺挺地,怪吓人的。我一面肚子绞痛一面给她催着朝里走,床的位置很高,要上去就得路在一张小凳上,我一时跨不上去,就给那个浓眉毛的看护兜屁股一抬,总算爬上去了,但是腰以下连小脸都一闪,疼得我几乎昏了过去。后来又来一个看护与医生,不知怎的管我消了毒,叫我独个子平卧着别乱动,说是生下来还早呢,也许要到明天早晨,我急得只想哭,又想死,只是想想也减轻不了多少痛苦。

产房里的医生看护都退出去了,我在市漫隙缝里偷偷窥视下邻床的妇人,只见她的嘴已微张开,眼睛半开半闭,活像一个僵尸。我又怕又痛苦,挣扎了半小时没人理,忽然间一阵剧痛,我不禁怪哭乱喊起来了,下面像是孩子马上要出来,喊了一阵,只见一个看护慌张地跑进来在我下面一瞧,说声:”哎呀,快下来了!”一面说一面用手掩住我下身,气急败坏地命令我:”不要进阵呀,慢慢叫,慢慢叫,医生还没有来呢!”可是我再也不理会她,只自一鼓作气,孩子便滑出来了,她似乎用手接住嘴里却埋怨:”叫你别心急,现在可是怎么好!”但是医生毕竟也到了,不久也就手续完毕,她们把我抬到产妇病房去时,我似乎听说那个睡在邻床的妇人竟是给我一喊而吓昏过去了,我觉得很抱歉,但却也没有办法。我的那间病房内共有八个人,当我给放到当中第二张床上卧定时,贤便站立在床前问我可痛苦吗?我摇摇头,他待再说时,浓眉毛看护便过来连声催他出去了,因为产房的规矩会客时间在下午三至五时,过此是不许逗留人的,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出去,心里很凄凉,但是却也说不出话。

夜里我觉得肚子很饿,而且仍旧一阵阵痛,告诉看护时,她们似乎很忙不留心听,又似乎另外有些什么紧张事情似的,互相窃窃私语着,还不时的举眼向窗外探望。我独自睡着心中真有说不出的苦楚,痛得利害时,只好把身子缩起来,再用指甲拚命抓皮肤,大概到了五更光景,我才朦胧睡着了,但不久隐约便闻隆隆声音,渐渐近起来也重响起来,看护们慌张地嚷着满屋跑,我也惊醒明白过来了,有一个邻床年青的产妇锐声哭,说是不好了,开炮了,兵队马上就要到。又有人嚷着屋顶决悬外国旗呀,省得飞机投弹,于是又有一个产妇光着下身要爬到床下躲避去,我的心如丢在黑的迷茫的大海中,永沉下去倒反而静静的,贤不能再来看我了吧?大难临头,夫妻便永别了!各自飞散了!

于是我垂泪向看护讨些吃食,她们给了我一碗簿粥,两碟小莱则是黄豆芽与酱瓜。我嚼着咽着觉得十分伤心,贤也许慌张地独自逃走了吧?爱而近路的房子也许全烧毁了。还有林妈,还有周明华,他们都到那里去了呢!只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在医院里挨着日子等死,即使成了鬼魂,也无依无靠的找不到归家路呀!

我的孩子,我的新产的孩子呢?也不知是男是女,可怜他还不曾吃过一次奶,不曾贴近过他母亲的胸膛,只在落地后经人抱开了,便永远不能与我见面——不,我简直是从来也不曾见过他的脸呀。

想到这里,我不禁歇斯底里的喊叫起来,只见贤悄然站在床前,摇手止住我匆吵,他说明天他要接我回去,然而医院不答应,他情愿倒立保革给院方,声明危险与他们无涉,我们预备三五天内就要逃回N城去了,新生的女儿也得带了去……

什么?新生的女儿?贤已经打电报把搬家及养女儿的事统统报告家中了吧?我不愿再看公婆失望的面孔,我不愿回到N城去,隆隆的炮声虽然震得玻璃窗格格抖动着响,但是我决不恐惧,宁可守着我的女儿在这里同成炮灰,我不能带她回去让她受委曲呀!

一八、逃难记

到了第三天上,我深授着贤快同医院交涉,被倒让我早回家去。起先是他们坚持不肯,后来我说全家都要逃难去了,你们留住我一个人在医院里,预备免费供给我吃用过一世吗?闹得医生们没办法,只好待我检查过身体,觉得还没有什么,就让我带着婴儿回家来了。

周明华很快乐的迎接着我们,觉得婴儿好玩,伸手想抱她,林妈仗来阻止了,说是嫌骨头问了手可不是玩的。贤扶着我睡到床上去,说是银行里取不出钱,街市上买不到东西,这可怎么办呢?林妈插口上来说:”还是等到小姐满月后快达回N城去吧,那面有长辈在着,倒底安心些。”只有明华是孩子家心眼,说是住在上海蛮好玩的,就是大家化灰烬了也值得,再不然便去当兵如何?紧皱着眉头不答话,他知道公公是胆小的,家中现在真不知已经急得怎样了呢。

果然,下午来了个电报,说是我们拍去的电报已收到了,贤可陪着明华即速先回家,免得杏英及明福挂念。我的心里很生气,想是这次又生个女的,所以家中也就觉得无关紧要,尽可把我们抛在炮火中了。

贤也很后悔,不该留下明华在这里,害得他哥哥着急。他说他一定要负责使他安全回去,因此到处找熟人,可有同行能照顾他的没有。不过这乱世中找人可不容易哪,就连卢家这般至成,卢老太太是早在七七以后下乡暂进了,瑞他没有消息,阿棠他们也都早回N城去;贤到处奔波了几天,轮船火车都没有定期,要结队同行谈何容易,有的人无家可归都露宿在各条弄堂里,有些人索性宿到码头上去的,只要有船,便大家推着抢先挤上去,落水的也有,踏伤的也有,真是惨不忍闻。

明华这几天可兴头极了,他不时跑出后门去买报纸号外,兴奋地讲着轰炸什么舰的消息,听见飞机掠过时便赶紧奔上晒台看,有时候还到流弹落下的地方去拣碎先片。他似乎很替我抱憾似的,因为我不能行动往各处找热闹,”这真是伟大的时代呀!”他叫喊着,初不料转瞬之间,我们就都把青春全部消耗在战争期中,跳跃着的青年漫漫给镇压下来变成懒散而冷漠的了。我不能忘记有一欢他曾清楚地对我说:”我们宁可给炸弹落下来炸得血肉横飞的送了命,不要让生活压榨得一滴血液也不剩呀。”话虽然不错,但是事实上后来却有许多人都自己抽出热血求苟安了。

却说贤奔了几天也没有结果,家里却接连来了三四个电报,无非是继续催他们回去之意。有一天大世界仍然落了弹,贤正在路中,只听得天崩地裂的一声,无数人头破血流的飞奔而来,他只得退避开暂向店销中躲,良久良久才打听明白,走回家来也不及细说,恐怕惊吓着我,然而我已经在当时吓得魂不附体,不愿回N城的意志也动摇了。明华坚拉着紧说要同到跑马厅去看陈列着的绘炸坏的尸体,他们去了回来告诉我说:’那真是可怕得很哪,也有咬牙切齿的,也有半个脑壳给削去了的,四肢身躯都不全,亲属来认尸的有些已瞧不清眉目,即使领着了也是有了上身没下截的,一大轿塌车全装着担子的何处去拾父母遗骸,做妻子的何处去找丈夫的肢体呢?”我听着不禁急得哭了,捏着婴儿的小腿,手指直发抖。正说间,家中又有一个电报来了,说是公公已急得生病,希望贤见电速归,我们商量了大半夜,决定明天连我抱婴儿一同夫下难民船了。

这是我生产后的第九天上午,贤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搀扶着我同明华林奶等一同跨上洋生汽车,呜呜径向外滩开去,到了海关大钟附近时,早已挤得人山人海,汽车一路撒着喇叭,但却始终挪不上半步。我说还是跳下来挤着走吧,贤惨然瞧了我一眼说道:”你不能的,我们还是叫汽车开回家去。”这夜他思着父母,我惦记着簇簇同母亲,大家一夜不曾成眠。

第二天上午,他拉着我的手坚决地说道:”青妹,我们准定听天由命在上海吧,不过须得让明华先回去,也好带个信儿给家中叫他们放心。”我默然望着贤的脸。他的脸色是苍白了,嘴唇干燥也显得里面的精神不宁,我想还是不要为了自己而耽误人吧,于是我就慨然对他说,请他同明华不妨动身,等到我满月了,我自己会带着孩子与林妈逃回来的。他说这还成什么话呢?在患难中怎好就撇下你?我说:那是你的责任问题,让明华独个子去,也许在路上出了毛病。贤听了更自忧烦,心中只一味委决不下。

这里的房东姓章,是一位老先生,同他的三姨太太一起住着。章老先生也是N城人,从前做过省议员,人倒是忠厚长者。贤把种种困难去同他商量,他也主张让明华先回去,贤说没有人结伴,章老先生说他有一个侄子也想走,贤于是就去找他的侄子,大家约定在午饭后动身,还是搭火车转杭州回N城去。贤替明华拾了包裹去送他们两个动身,叮嘱我安心在家等着他就会回来的,我心中不禁一阵酸楚仿佛觉得生离死别就在目前了,欠起身来牵住贤的衣袖良久依依不忍放手。贤把我扶倒安放在枕头上,摸了下我的额头,惨然便同他们走了。

这天仿佛特别炎热,婴儿也特别会哭;我的心中只是不安宁,眼巴巴望着贤回来,可是到晚那里还有他的影子。我想这可怎么办呢?假如他在路上出了乱子。林妈却两眼一翻朝着我说道:”莫不是姑爷觑空儿自己也挤上去了。大难临头来那里还顾得什么夫妻?”我听着这话心中不大乐,心中很气林妈不该胡说瞎猜,正待说时恰闻后门敲得一片响,我不禁高兴得直指着她笑说道:’哪不是姑爷回来了,还不快些去开门来看?”

门齐后,急步飞跑进来的却是章老太爷的侄子,我瞧着不禁大吃一惊,眼泪只想排下来。他站在我的床前喘吁吁说:”徐先生刚才推着周先生上车,然后自己也一脚跨上去把包裹递给他,不料后面人拥上来再也退不出,车子很快的开了,我还没有跳上去,我只见他在里面使劲挤着想出来,但是人家那里还容他动弹得呢?车子越驶越快了,我追了一理知道攀登不上,只好回转到这里来。”我听着如雷轰电掣一般,眼前一阵黑,差不多快要晕过去了。

章老先生得知了也扶着拐杖下来看我,他站在我床后徐徐安慰道:”你不必怕呀,徐太太,你家先生让他回去看一趟老太爷也好。你只安心住在这儿,租界里不要紧的,即使有危急,你与我们一同走便了。”三太太也跟着下来讨论了一番,劝我还是保重身体最要紧,且待这次满了月再说。

但是我的身边没有多少钱呀,卖东西也没有什么可卖。贤既然去了,再要回来恐不能够,我们住在这里恐怕不久就要沦落为难民了吧,抱着个婴儿,那多么可怕!章老先生的侄子天天跑去轧轮船,挤火车都没有办法,有一天他忽然兴冲冲回来对我们说:”后天有一只待放轮船要开了,船票卖得很贵,还有难民捐,那是同乡会发起一举两得既利乡人兼助难民的,可以先购票。”于是我同林妈商量定了决定托他代购两张富舱票子,船费每张是六元,外加难民捐五十元,虽经章先生及三太太再三劝阻,但我主意已定,他们也没有办法。于是我们就整理什物,项要紧的是婴儿衣衫围裙及尿布,其次是她的奶粉及热水瓶等,我自己只带二套换身的衣服,林妈的包裹网篮则决不愿意放弃,虽经我再三相劝说到了N城我会买还给她的,她总觉得件件都是自己心血换来的东西决不愿丢了,宁可累赘些她自己吃得起苦。

到了我生产后的第十六天,章老先生的侄子就会同我们于上午九点钟出发,我把房间锁好了,一切拜托三太太照顾,章老先生也亲自出来送我们到后门口,风吹动着他的白发飘飘然,只替人增加凄凉,数天内只依傍他如同老父一般,今日里却又要分别了,也许是永远永远不会再见面!他的侄子坐在第一辆黄包车上,我抱着婴儿坐第二辆,林妈挟着捧着什物随在最后。车夫拉起来动身时我不禁回过头去贪婪地望,恨不得这一眼把所有的人物景象都匀摄到眼底里去,天长地久让我追忆着,回味着。老人似乎也依恋地向我同他的侄子连连挥手,三太太低下头去只是不忍再看,她的嘴里悲哀地却又带着恐怖性的道声’顺风呀!”我们三个使一齐说道:”再会吧!”从此就不见了。我不能想像当我们车子去远后,老人感到空虚却又感伤地是如何久久痴立在门口不忍移步进去,三太太无语只上前来搀扶他,他一挥手叫她暂缓,自己把身子龙钟地支住在拐杖上,是无力者的叹息,绝望后的苍凉,一齐史上了他的心头,完了,国家!完了,自己!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章老先生,听说他不久便病了,等我扔弃了婴儿重又回到上海来时,他早已死了一一一一死了倒好。

我们到了。同乡会与众人聚齐,不久装载的卡车来了,大家纷纷跳上去。跳不动的上面有人抢,孩子则是丢的接的,妇女们哭着铁声叫喊,但是这时候可决没有人爱,没有人怜,就是自己最亲爱的配偶或骨肉吧,到危急时听着也只有厌恨的份儿,叱着骂着说:”快呀!人家又怎么上来的呢?再不车子就要开了。”说着车子果然开了,它不问这家人口是否集齐,老的幼的如何伤心,开驶之际如果有人攀住跟跑,巡捕便上前来鞭打,但那也是慈善的挥去呀!再不然,便有车轮撵伤人的惨剧了。只见卡车一辆辆驶去,我连上前也不敢,别说举脚试跨了。章老先生的侄子说:”那可怎么好呢,我先上去来拖你吧。”于是我抱着婴儿,林妈再在底下抱起我来往上送,章老先生的侄子先蹲着身子伸手来接了,我哭着嚷痛,可是也管不得,最后连林妈也拖上了,总算没失落人,只是东西像有掉下地的,可是也不及检点了。

到了船埠,那里还挤得进呢?我们插在人丛中,从上午到直晒到下午,太阳的光线倒还不是顶猛烈,只是汗臭与拥挤难当,我不放心把婴儿交给另认,只自己死命抱着,她倒也不啼哭,鼻子批批有气,面庞虽然给晒得通红了,但是总还不至于死吧,只要挨要业沿上,我想,她的小性命总可以保全了。

轮船的另一端由巡捕拦住了,让二三个衣裳楚楚的女人上来,章老先生的侄子瞧见了忙问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告诉他说是船主的太太上来了,他便想过去请求让我也从那边上船,然而他根本没法跑过去,于是只好站在原处大声喊,却给别人吹喝了几句。看看我要站立不住了,林妈掉下泪来说:”小姐,我们还是回转去吧,就死也死在家里舒服。”营老先生的侄子说:”你有本领能挤出去倒也好了,如今只有咬牙济命,看太阳利害是人利害。”正说间,前面的巡捕在大声喊了,说是妇女及小孩先上船,男人退后,这是紧要时的外国派头来了。可是许多男人却不愿离开赛几,他的妻儿也捏住他臂膀不肯放他走,最后还是巡捕用皮鞭解决了,拣衣衫破旧的老态龙钟的男人先打,于是大彩子赶紧退出后,又是一阵难堪的挤这。我的身旁有一个中年生胡子的人还要抢步上前,给章老先生的侄子一把扯下来道:’你不听见吗?男人不许先上去。”一面说,一面把我推送向前,那胡子也勃然大怒向他理论道:”那末你不是男人吗?你又挤在这里做甚、’章老先生的侄子一面帮我开路-面说:”我是护送妇女的。”那胡子答道:”原来如此,我也不是不送妇女呀。”说着把一个穿黑香云纱衫神的妇人推到我前面来,我叫林妈紧跟着,一面自己随着那妇人移步到了进口处,原来巡捕同她是自己人,便把别个女人推开一把,放她过去,我与林妈也就一同跟过去了。

那时章老先生的侄子已不知去向,我与林妈一步步摇晃着挨上船来,只见满坑满谷都是人们,我问官舱在那里时,有人回答道:”你要拣坐位吧,蹲在那儿便是那儿,过一会连插足之地都没有了。”于是我们便给挤进煤舱间里。

旁边有一条台州席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一个俊俏脸庞带眼镜的男人招呼我道:”你抱着孩子吃力,不妨也在席子上坐坐吧。同是一路上逃难人,大家也不必客气。”我谢了一声屈膝坐下来,婴儿在喉咙底下咕咕作响,我恐怕她不中用了.旁边的女人都凑过头来看。

给她吃些奶吧,但是天晓得,人已疲乏很快要死了,还从那里分泌出来奶汁?我叫林妈冲奶粉,林妈说哎呀,不好了,热水瓶不知失落在那里,于是我叫茶房,那里还有什么茶房来侍候你,一滴水也没有,只好干喘气。于是有一个妇人摸出块饼干,叫我嚼着给她吃吧,这时候那里管得卫生不卫生,只要能够延长生命半刻,便半刻也好,我吐给婴儿一大口嚼烂了的饼干,但是她还是咽塞了。

我只想睡下去,林妈盘膝坐在煤屑上,我的头枕着她的大腿。煤舱里没有窗,几百个人挤坐在一起,四面只有两个小圆洞儿可透气,还有人一根根抽香烟呢,我不禁两眼倒插上去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扶起我,陪我上去船边站一会,海风劈面吹过来直使我浑身一震,产后才半个月哪,我的天,使铁打身子也熬不住的。后来那男子又扶着我走回舱内,我只觉得日内奇渴,他替我到处讨开水不来,过了片刻轮船中有人来卖海水了,八个铜板一碗,我也顾不得性命,只自摸出钱来连喝了两碗半,林妈在旁掉泪苦劝,我就把最后半碗让给她喝了。

夜来我迷迷糊糊的躺在席上,婴儿由林妈抱着,只见她们俩一老一少的都显得憔悴异常,我只觉得心中一阵阵酸楚,仓皇的出走,把一切心爱物件都丢弃了,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得与它们重逢呢?也许永远不,未悉它们又将落于何人之手?

舱中忽然有一对夫妻相骂起来了,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把一切人都惊醒过来。这对夫妻可真了不得,骂起来,上至祖宗三代,下及床弟之事,无不骂得淋漓痛快。他们的精神也许特别旺盛,越骂越有劲,继而男的捞起拳头想动手了,女的也放下孩子,挺身上前更不稍让,旁观的人拍手喊好,像是服了一帖兴奋剂,好像中国的民族复兴就在此一举。后来可惜是孩子哭了,这出全武行便没有做成,不过总也供给人们些相当资料,于是有的从这个女人而谈到一切设妇,谈到怕老婆的事,谈到武则天,谈到拳匪作乱时的红灯教中女将军等,越扯越远越有兴,有的则是从夫妇之道讲起,因而车及三从四德啦,幽闭贞静啦,一切一切的梁鸿益光之类的模范夫妻呀,例子总也不会少,这可不在话下。也有喜欢很亵的,对于骂人语句颇觉耐味,如此这般讨论下去,也就洋洋成大观了。——总之,这次逃难的夜里得此一骂,也大可振作人们精神一番,使我至今不会忘记。

次日我带着无限的兴奋与喜悦心情急急赶往家里去,路上只听见有一个轻嘴薄舌的流氓在取笑道:”人家还讲上海人漂亮呢,我看她就活像个鬼!”

果然回到家中,他们也像见鬼似的觉得我讨厌而且可怕,公公劈头就对婆婆说:’戏是正想叫崇贤到上海去呢!谁知道她们却回来了。”

一九、避居乡下

婴儿叭叭哭着,只有五岁的簇簇睁大眼睛看,别人都没有心绪,仿佛大祸已临头了,愁眉苦脸的。林妈惦记着乡下的家,坚持要回去一趟,我们苦留不住。老黄妈则推婆婆说是在今年上半年便做不动了,由她女儿上来接了回去;家中新换一个童妈,浓贤眉毛三角眼,块头特别大,左手抱着簇簇,右手擎了杯浓茶送给我,说话很乖巧,但样子却凶。

贤说:”我那天真急得要死,到了杭州就打电报给你,抵家以后又打了一个,预备过几天就要回上海,不想你们却赶来了!”我不禁沉着脸冷笑道:”真是我来错了,倒辜负你的好意。”贤扭犯了半晌忙解释:”我不是说你来错,我是说你若不来我就要回上海了,不知道你可曾收到我的电报没有?”我不禁鼻子里哼声道:”也许电报正同你一样心思吧,且在家中好好儿多耽搁几天,要拣个黄道吉日才动身哩。”公公在旁不禁长吁道:”这是什么时候,你们两个还空头争论?我看不久恐怕连N城也保不住,家里有了孩子,危急之际多难逃。杏英前几天归宁,我已催她速即回去了,我看怀青也犯不着跟我们同冒险,最好暂到你母亲处去避些时吧,她已经于半月前搬到凤泰去了,那地方倒是项安全的。”我心想你们倒是好算盘,女儿催她回夫家,媳妇催她回娘家,那么未免太如意了。于是假装不懂的,认真地说道:”公公你说那里话来?你们两个老人家同贤都在这里,我又怎么可以先自走了?女子嫁则从夫,你放心,我是什么也不怕的。”

他也没有话说,第二天,有人来说是乐土镇飞机场被炸了。于是他们又吓得魂不附体,婆婆与公公计议了一番,于是说:”我看还是这样吧,卢家堰近来还算太平,阿棠他们都在一块,我们不如把东西搬过去一半,让贤同怀青跟这个小丫头先去住着;我们若遇紧急时,也带着簇簇同来便了。”我这才没有话说,三天后便下去了,那是产后第二十一天的事。

卢家的房子也不少,左进他们自己住,右进让给我们使用。我们在乡下喊了一个女佣,人很老实,便是小菜不会烧。小女儿奶不够吃,我吵着要贤上城去买奶粉,卢老太太连说那用不着,只要在村庄上找个吃帮奶的来便了,问题也就如此解决。人住在乡下,生活便变得平淡而无聊,清早起来只连连打呵欠。我对贤说:”满月之后跟你到外面去瞧瞧风景吧。”贤苦笑回答道:”一片泥田与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夫。除非你是普罗文学家,我才不感到兴趣呢。”

其实我倒不是普罗文学者,我只想保持些罗曼蒂克风味。然而罗曼蒂克的风味碰到现实便粉碎了,我立在小河边,看见几个短打赤脚的乡下佬过来只疑心他们不是好人,因而对于自己的钻戒旗袍与高跟皮鞋也就不免怀惴惴起来。一对男女在公园里或其他一切名胜地也许会情话绵绵,快刀剪不断,但在秋日的郊野中却是一片落寞,再也鼓不起兴趣的。况且乡村的人们又都是少见多怪的居多,见着我与贤前后行走着谈谈笑笑,便都围拢来瞧,连大黄狗都莫名其妙的汪汪起来了。

不能出外,我们只得闷坐在家里了,早晨起来我们便计议着买小莱,贤喝些酒,吃过午饭睡午觉,吃过晚饭更是名正言顺的上床了。平时闲来没事做他也抱抱小女儿,我眼看他这样壮健高大的身材,吸着拖鞋,整天抱着小女儿筹耍,不免替他暗中叫屈了。卢老太太瞧着贤像心肝宝贝似的,一会儿送点心来给他吃,一会儿又叫他读遍《高王经》看,阿棠则是自己做了根钓竿无聊时独自出去钓鱼玩,有时也拖贤同去,他们两个钓了大半天还不到四五尾小鱼,回来时不是你埋怨我,我埋怨你,便是各人自夸说自己本领大,除此之外,他们似乎也没有别的见闻了。

过了大半月光景,贤对我说,他想上城里去了。我问他什么事情去,他口里说是看看父母两个老人家,照我猜想他去的目的一定是因为钱用完了,不得不到家里去拿。

三天后他回来了,犹豫地,告诉我说他想回上海去。”上海不是在打仗吗?”我随口问。但是他回答却是严肃的,他说:”上学期我教书的那个中学现在已经迁到租界内复课了,最近有通知情来,薪金也加了些,男儿贵自立,我难道可以依靠父母到老吗?”我想了一想又问:”那末我与孩子呢?”他的嘴唇敦动了一会说:”那可也没有法子,还是在这里暂住几时吧,一则出去太危险,二则钱恐怕也不够。”我不禁黯然起来,知道生离死别又将开始了。

及至贤决定动身的一夜,他身边还有五百元钱,他自己只留下百余元,把四百元银洋统统给了我。我接着这重甸甸的一叠东西,眼泪纷纷掉下来,对他说:”几时可以重相逢?假如这些钱用完了,又将向那个去讨?”他说:”父亲总会给你的吧,只要刻苦一些,决不至于叫你饿肚子。”我说:”我情愿冒危险上城去住总可以吃碗现成饭,留在这里钱用完了若他们尚不送来,不饿死也会把我急死的。”于是贤沉吟半晌,决定带着我与小女儿同上城去,什物都留在这里,以便危急时再下乡来。

公婆见了我倒也没有别话,只说你母亲在乡下得知你回来消息,也差人来问过几次了,我们告诉她说大小平安,现在避居在卢家堰,于是我又写了封信去报告母亲回城中住的消息。

贤去了,在一个冷清清的早晨,小女儿还睡着,我悄悄的送他出大门。他的神色很惨淡,但却不是惧怯,将上车时对我说道:”好好在这儿住几时吧,等我生活有办法时就来接你们去;不必牵挂着我,我是不怕死,只怕不能够自立的。”我点点头,心里也似乎勇敢起来了,就说:”请你放心着吧,我一定能够保护自己并小女儿,只等你来接取我们。”于是大家就勉强装出笑容而别。

公婆自贤去后,倒也处处照顾着我,就是小女儿没法吃帮奶了,时时饿着要啼哭。看看已有三个多月了,有一天,我正在起坐间里替她换尿布,不意中触着她的痒处,她便缩了身子吃吃发声笑了起来。我狂喜觉得没有人可告诉,便唤簇簇前来瞧道:”簇簇快来听小妹妹格格呀,多聪明,三个月……”话犹未毕,只听得一阵警报声起,公公慌慌张张的冲进来道:”你们快别说笑呀,快别……”说到这里,紧急警报又接通而起了。

隆隆的飞机声音从屋顶上响过,我把小女儿放在摇篮里,自己跑到庭中观看,数数共有十二支,飞低时图徽分明,就是用竹竿也可以把它拨下来。正想间,只听得天崩地裂的一声,玻璃窗扇扇都跳动起来了,天花板上掉下一串串灰尘,我两腿软如棉花般一步步挨进起坐间,小女儿已在摇篮里睡熟了,簇簇伏在她祖母怀中,公公双手捧着斑白的头颅低叹道:”想不到我活到五十几岁了还要死于非命,贤又远在上海,唉,两个都是孙女……”我心里也觉酸楚起来,倒没有怪他重男轻女,只是很着急,仿佛毕命便在须臾。接着又投下几个炸弹,飞机只在屋顶上盘桓,闻其声近时我是连呼吸都停止了,稍飞远才透过口气来。这样继续到三四十分钟之久,飞机声音才不听见了,丢得好畅快。良久良久,始发出解除警报。

当晚母亲就差人来探望了,她已得知城中被炸的风声,就是请我们全家都到风备去管避吧,公婆也觉得往彼处为宜,理由我到后来才知道是为了减轻对于我及孩子们的责任,有你娘家人在眼前瞧着,就给炸死了也不会给人家瞎议论呀。当夜我们使整了许多细软,但也是放进又拿出的,觉得不带舍不得,多带了却又不好。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便下船了,恐怕飞机又要来,乌蓬船要讨十元钱,真是闻所未闻的。过城门时足足等了半个钟头,干急也没用,大小逃难的船只正多着呢,船子怒狠狠地喊着歌。

母亲见了我又悲又喜,于是竭力张罗公婆,鱼肉是不到市集买不到的,鸡蛋现成有,菜正多着哩,再加上成鱼之类,也就马马虎虎算了。公婆心中很不安,说是预备在这村里找房子住,以便请她帮同照顾孩子,母亲自然是十分喜悦的答应着,房子当天就找到了,细软带来的,床桌等类都系借用。住了三五天以后,听说飞机没有重来过,公婆两人放心不下城内什物,于是就留我与两个女儿同童妈在凤香,自己径自上城去了。

凤委都是翠苍苍的山,据乡下人说,飞机来了可以自去拣山洞钻。田亩也是整齐的,门前一大片,绿茸茸的都是。有时候飞机也缓缓经过,只是不投弹,也没有警报叫你们躲逃,就是有几个乡下人特别胆小,像一个叫做三官叔的有一次正在田边走过,瞥见飞机远远来了,恐怕逃不及,便忙跳下水田中去一屁股蹲定,挖块淤泥来乱涂脸孔,还拔把青草撒满在头上,省得给驾飞机的人瞧见。结果驾飞机的人虽没瞧见,但却把叫做大毛嫂的吓坏了,她是正在换衣服,听见飞机在屋顶上掠过声音,便疾忙飞奔出来向田野窜逃,她的一对大奶子乱晃着,瞧见他,以为是鬼触,吓得怪叫起来,他也索抖抖地解释着,问她飞机究竟可有投弹不曾,她说好像听见投了吧,但是结果得知消息说没有投,这个告诉他们消息的人起初是严肃的,后来瞧见他们一男一女弄成这样儿,不禁轻薄地笑了。

我天天领着滚藏与小女儿到母亲处去,母亲替我找了个吃帮奶的。她也很怕飞机,经过时,必定叫我也跟着躲到八仙桌下去,我起初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勉强答应了,可是簇簇却躲不牢,片刻就要窜出来,我见她出来也便随着出来了,母亲看我出来也自不愿再躲下去,为了儿女往往可以减轻任何恐惧心,后来我们便自坦然住着下去。

夜里簇簇跟着童妈睡,有一次我听见她在睡梦中喊要撒尿了,童妈喃喃骂着撒什么短命尿,一面说一面把她放下床来,叫她自己坐在痰盂上小便,小便完毕该额唤着要上床了,童妈伸手把她一把扯上来,口中又不知叽咕些什么,自己始终不曾下床扶持。我偷偷瞧着很不满,心想说她几句,但继忖她平日很得婆婆欢心,可以少说还是省些事吧,于是又过了两夜便把簇簇借故喊到自己脚后睡,半夜里拍了这个又替那个盖被搔痒,过了几时便病倒了。

我患的是喉痛,乡下只有上医生,可是也只得听他。母亲天天送薄粥来,小女儿由她管着,糖该只得又交给童妈了。童妈天天领着她在野外,也不在家侍候我,母亲很生气,可是又不好说,只得自己过来照料。

到了夜里,我可不能再烦劳母亲了,便说自己已经援了,请她且回去,让我安睡吧。但是安睡不到片刻小女儿却哭吵不了,自己生病没有奶,喊童妈又死不理睬你。于是我只得慢慢挨下床来,自己拿支小锅子去煮奶糕,乡下没有电炉,生火很不方便,我找根细柴片再也引不着火,只得把美军灯里火油浇了些在上面,结果奶糕还未全烧熟,灯却油干火灭了,只得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摄一摄的用手指挑给婴儿吃。

后来听说重妈在外面常欺侮簇簇,孩子家贪玩稍有不如她心意处,她便把簇簇拎起来故意作向河抛丢状,吓得簇簇怪哭连声讨饶说不敢了时,才再三训斥而罢。有时候我翁偶然高兴摘根草作喇叭吹,一面挑着过去向董妈报告说簇簇乖不,会吹喇叭。童妈把浓眉毛一扬,三角眼瞪着她道:”乖什么,小丫头不好好的坐在这儿偏要抬野草。”

不久我的病渐渐好了,但是形容却消瘦。那时上海军队已撤退,据说市面上已很太平,贤来信说他明年准备做律师了。有一次母亲低低对我说:”我看你还是带着小女儿回上海去吧,但愿贤能多赚些钱,簇簇也好来额去的。”我想着老住在乡下总也不成道理,于是便上城去把个意见对公婆说了。

公婆考虑了一夜,次日便由公公出面对我说:”你要到上海去住也好,只是带着小女儿不便,万一再有变化,岂不要累崇贤脱不得身吗?”我说:”那可怎么办呢?”于是婆婆接口道:”我看还是留乡下找人养吧,等到断了奶,你再来领回去,那时天下也太平了。”

我的头直低下来,眼泪往上冒,但是我睁大了眼睛不许它汇成满。心想这又是该怎么办呢?没有钱,没有丈夫,身体又不好,还带着两个女孩子,在穷僻的乡间要奋斗也无从着手呀,乡下有的是愚蠢的男子,丑俗的妇人,脏的牛,荒凉的山以及平凡得无可再平凡了的田野……一切都不是我所需要的,一切都不是我能忍受的,我不能再与它们久处下去了。而重妈的凶悍样子,尤其使我看不入眼;她的工资不是向我支的,我也管不着她——她很明白这些,所以便藐视我了。我不能把这点告诉婆婆,否则她也许以为是我母亲在挑拨的呢。假如她赌气辞歇了空妈,事情便糟了。我将如何负责去替她找个好的,因为好坏的标准很难说,天下只有着中意的,却没有做中意的呀。

我走了,我相信我应该走了,在我的小女儿因失乳而苦啼的一个早晨,我下了自己就要走的决心。我承认我是一个懦弱的,自私的,而且也许是一个最忍心的母亲,吻别了小女儿,她还没有名字哩,从此便永远不会有,她给重码抱去给她的侄媳养,不给她奶吃一一一一一喂着她自己的孩子——只给我刎法儿吃些烂山芋之类,把我婆婆带去的衣服鞋袜都拣好的给自己孩子穿了,哭时还打地,害得她长年生着病,骗去了医药费却不给她找个医生吃轮药,直到她决死了才慌忙上城来通知我公婆,那对我们在上海因交通不便,公婆也不告诉我们,只又给了一笔医药费及埋葬费,她们便把我的小女儿尸体丢在野外,以后也不知是给狗吃了抑或给应之类街去了,但总之我是失去了她,永远的失去了她!

一个刚在炮火声中出来的生命呀,不及等到炮火终止便给磨折死了,仅仅渡过二十一个月的苦难的人生,她的来去何匆匆?毕生不曾见到过太平。我也知道在无数万的死亡遗失中,她自然是很渺小的一个,但假如她养大了,也许是一个绝世的美人,也许是一个伟大的天才,也许是一个慈悲的教主,也许是一个最有权力,最能做事,最最受人尊敬的人儿呢,又有谁敢断定不,但是她终于去了,我同贤同在上海还不及知道,只一味的在计划着如何多赚些钱,替她买牛奶,鱼肝油吃,奖最大最大的洋娃娃玩呢。

二十、丈夫的职业

见了贤,四日对视着大家都说不出话来。屋子里面乱糟糟地,床前有香烟灰,抄发靠手旁有啤酒瓶,满地是花生亮。三太太闻声走了下来,浑身戴着学,我不禁大吃一惊,正要问时贤却向我丢了一个眼色,我连忙咳了声,三太太便看了我一眼先道:你的身子还好吗?新养的小妹妹怎么不带来?我听了更加心中惨然,那里还肯详细说给她知道,只含糊答说留养在家中;谈了一会,她也告诉我章老先生已过世了,他的侄子已由N城径赴内地,我这才知道她戴孝的原因,又替她担心从此更没人替她照顾着了。

贤自重来上海后,便没有雇女佣,自己在外面吃饱饭,衣服则是送到洗衣店里去的。厨房里什么之类都给章家在借着使用,有的且不见了,贤当然不管,我来了大家客客气气的,也不好意思追问。他现今仍在中学里教书,月薪七十余元,一个人用着也是很刻苦的;有一次他患没了,睡在床上,三太太等也没有留意到他,他整整的饿了一天又半,次日下午只得挣扎着出去喝瓶牛奶,回到家中又呕吐了,我听着不禁掉泪。

于是我决计不用娘姨,自己动手来做。举凡烧饭,洗衣,擦地板,收拾屋子等等,莫不躬亲为之,自觉是一个贤良的主妇了,但事情却也并不如此简单。在早晨起来以后,我便忙着生煤炉啦,煮茶,烧泡饭啦,弄得七慌八乱,梳头洗脸擦粉是再没有这种闲心清了。接着贤便起床,我忙着替他照料,但神色已有些不大好看,因为我实在疲乏了。贤说:”请你不要太忙吧,我自己会动手的。”但是我看出他实不是为了顾惜我,而是不满我的不能和颜悦色,我便心想让你自己去做也好,你管你的,我干我的,于是便另外叠床,扫地。倒痰盂去了,贤见我尽管在他眼前穿来穿去,更觉麻烦,有时候索性连早饭也不吃,匆匆教书去了。

午饭他常不回来吃,我买了小菜以后,要拣要洗,弄得头昏眼花,再也没有心思好好儿做些羹来自己吃,只得匆匆扒几口饭算数。仅食单以后,一样要拣桌子洗碗碟,双手沾得油腻腻的,醒人作呕。下午又要擦地板洗衣服,有时候忽然来了个客人。又去陪着谈谈笑笑,忙着自己出去买点心,出去后恐怕客人在家独自久候乏味,紧步奔了回来,真是累极了。到他晚上回家时,他是精疲力尽想得些安慰,但是我又何尝不作如此感想呢?因此大家心里都明白,也想勉强做,然而到后来总是一个不讨好,彼此也就互相怨恨起来了:贤说他情愿我不要苦做,只要陪着他兴兴头头的谈几句话。我则以为人家已为你尽了最大心力,你还不知足,也未免太没有良心了。

有一天贤对我说:”我有一个机会,要到洋行里去当大写了,每月一百元,还有花红,你以为如何?”我听了大喜过望,便主张那时先去乡下领回小女儿来。贤说那还是等她断了奶叫他们送出来吧,眼前先雇一个娘姨要紧,你累了时这付嘴脸,我实在看不惯。我听了大闹起来不依他道:”看你还没有进洋行哩,便要嫌憎老婆的嘴险生得不好了,将来还有我的日子过吗?”他再三解释安慰不了。

这家洋行其实是华行,规模相当大,就是经理小派得很。贤本来是个聪明人,善于揣摩上司心理,因此经理着实喜欢他。下午公毕以后,本来是可以回家的,但是经理邀他去吃茶跳舞,他当然得奉陪。家里用了一个娘姨,孩子气的,时常做错事,但人总算还老实。贤不在家,我详细指导娘姨做事,指导比自己做起来还吃力,有时又惹气。待要少管些吧,让娘姨吃饱了饭白白空过,心实不甘,因此常常挖尽心思想出些不必须的事来叫她做,她做得不好,又得费心教,或者责骂,于是心中很烦恼。有时候贤夜深回来,又不免把气移到他头上,叽咕不休。贤也发脾气说:”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做事回来,你还要横不是竖不对的,这种女人我才受不了!”我撇了下嘴顶他道:”做事也不见得要做到半夜三更呀?难道你从跳舞场回来,我也闷声不响的侍候你吗?”他说:”就是逛跳舞场又怎样呢?经理Dg你去难道你好意思不去?一家三口总也得活下去呀,你有本领去赚,我情愿给你当家作家主公!”于是他便不是奉陪经理,也常常奉陪朋友去玩乐了,有时候便是不在玩乐,我也假定他是在玩乐的。

甘七年春天南京等处也平静了,N城人反而纷纷迁到上海来,明华听从他哥哥的主张,改入上海的大学,暂时住宿在我家。他还是同打仗以前一样的活泼,朴实,常常发些爱国理论,虽然太浅薄,究竟是出于真诚的。他也很不以贤的日渐都市化为然,常常暗中规劝他,贤只付之一笑,以为你们孩子家懂得什么,那时候贤已在经理帮助下借做些生意,赚了几千元钱,自不免得意洋洋起来了。

他已把当教员这回事看作是没有出息的,我与明华则以为是甚高尚的,因此每当我们三人共坐时,我谈起以前的教书生活,明华总是听得很有趣,而贤则深为不乐,觉得我活多喀苏,似乎又使他失面子了,我因此颇怏怏不乐。

明华同情我,帮助我做些小事,他住在我家似乎很快乐的,也很自然。娘姨虽然仍!日不更事,但我也渐渐不大理会,只要眼不见,耳不闻的,便落得清净。于是我渐渐胖了起来,面庞也似乎丰腴些,在一个初夏的晚上,我穿着件浅蓝夹细碎白花的麻纱衫子,贤瞧着我半晌,说道:”倒想常常跟你在一块享受些家庭之乐,就可惜事情太忙。”明华一脸正经的规劝他道:”你何不过些时候挂牌做律师呢?自由职业总比较不受拘束些,用不着坐写字间,大家可以叙得畅快了。”贤也颇以为然。

夜里他对我说:”以后我们多跟着别人交际交际吧,赚钱最要紧是兜着转,人头热。”于是我们分头找熟人,我只找着几个旧同学,他也只能跟以前大学里的教授们联络联络。找人顶容易找出希望来,也顶容易使人失望,起初他们都是只对你从容易处讲,于是讲得你心头痒痒的,请客,送东西,正式开口请他帮忙了,他这才告诉你许多难处,也许还有许多不巧,使作欲进不得,欲罢又不甘休,因此损失了许多心计与物质,直到如此经过好几次碰壁以后,这才会把现实看得清楚些,但却又感到东张西望不知该朝哪去走好了。贤虽然精明,毕竟也因过份的热心着了人家道儿,有时候且以为事情捏得稳稳了,于是买酒添菜自先庆祝一番,说着计划着每天做了许多的梦,连明华也是随着我们一忽儿兴奋,一忽儿失望的,弄得读书做功课都没有心绪起来。在十分得意之际,贤也总不免对洋行经理稍为吐出几句,那经理乖巧过人,知道他不是平稳安定的人,便落得顺水推舟,给他挂名做个法律部主任,减低地薪金,把大写的位置完全派给别人做了。贤到此才又悔又急,但事已至此,却也没有办法,只京赶紧找宅房子,决定冒个险,自己正式当律师了。

我们看了许多房子,也有弄堂太脏的,也有缺乏卫生设备的,也有方向朝北的,也有交通不便的,弄得不知适从。贤最后对我说只有一个原则非坚持不可,便是外观要富丽堂皇,内容享受方面倒差些不妨。

明华没有课,也常常同我出去找寻,有一次他兴冲冲地进来对我说,霞飞路西段有一宅大洋房,里面有几间出租,我们何妨去看看呢?那时贤恰巧不在家,我便应声跟了他出去。那是一所花木浓茂的大洋房,穿过宽阔的歪道,朝西有几间精致的房间,说是老房客还在,只为不到十天便要搬家,政通知主人早贴召租。我们敲门说对不起,是来看房子的。一个女人锐声答应来了,接着便是敞着胸膛,微着拖鞋,手抱婴儿的主妇用一只手拉开门来,黄黄的脸儿虽然显得憔悴,但眼珠漆黑却仍旧灼灼有光,那不是胡丽英吗?

她一把扭住我到房中坐定,也不管明华东瞧面看的在打量居间大小,她只一连串问我怎样会到这儿来?是不是住在上海好久了?有几个孩子?接着又低低告诉我,眼中噙着泪,说是她与余白结婚已四年了,余白根本不爱她,他只怀念着柳美川,因此她是很痛苦的,虽说现在已养了二个女儿…想到这里,早听见余白声音在后房大声问是问谁在多讲了。于是南某拭于泪,胆怯地抱着婴儿进去,似乎低声在告诉他什么,他不听见再粗声询问:”究竟是谁呀?”她似乎说出我的名字,一阵急透的脚步声从后房飞奔出来,是余自四衔着烟斗,欣喜却又带着惊讶地说:”是你呀?真个是你吗?好多年不见了。”

后来余白告诉我,辣斐德路附近有新房子在建造,每幢小费三千元,形式颜色倒是领美丽的。他又说他们不久也将迁到那里附近去,大家做个邻居,常常好来往。

我不能忘记,我们进新屋的一天,那是民国二十八年的中秋,晚上凉月儿闪着银光。胡丽英同着余白也来了,还有许多其他的亲戚朋友,大家整整齐齐坐在客厅里,桌上堆着鲜花,架上满是银盾银杯之属,墙上也约略挂几幅字画,都是贺乔迁兼又贺开业的,许多许多的镜框都没法悬挂陈列,不然真不知要占满几间屋哩。我们的屋子是全懂的,有三层楼,我与贤的卧禁在二楼,是最宽大与明亮的一间,我们摆了新租来的全房水器,窗帷都用彩花轻绢制的,我们住在里面像重温着新郎新娘的梦,不久我便养了第三个女儿菱菱。

贤到处托人去拉法律顾问,有的出一百元,有的出二百元,出五百元的算是最客气了,都是全年的,介绍人还有回拥。我兴奋地帮着他填顾问证书,纸头是印好的,法院里现成有买,只不过字得写得端正些,我在落笔之先,总要糟蹋十几张连史纸,结果写下去还是不行,再三懊丧着,要等贤安慰夸赞才罢。厚多一家法律顾问,我们总要出去吃一次饭,或者看电影,钱也便剩得不多了。

我们时常讨论着不常发生的法律问题,以为做律师能做出奇制胜才好,可是事实上连普通案件都不常经见。好容易有一个朋友或亲戚说明天要介绍一个当事人来了,我们忙着收拾客厅,假如发觉台市龌龊了便赶快换,或者觉得茶杯欠精致就另买一套,当天又再三叮嘱佣人礼貌,千万不要惹人家笑话,我说我就坐在旁边充个临时书记吧,然而贤坚持不肯,说是给人家认出了反而要闹笑话的。

谁知道到了约定时间,左等又不来,右等又不来,又不好去催,只得自己装得满不在乎似的胡乱翻翻《六法全书》。我抱着菱菱焦急地一次次下来看光景,贤恐怕妇人抱着小孩坐在写字台旁不雅观,连连挥手叫我快上去,我也不敢动问,只有女佣却心急不耐烦的叽咕道:”人家茶杯已洗干净,菜汁都泡好了,这时候还不来,好大的架子!”我听了不禁恼怒道:”谁又叫你等来,你只管照常干你的;人来时,少爷自然会喊你倒茶。”贤在里面只是不作声,我很知道他心里难过,原来人家只不过随便说一声,并不把这里放在心上呀。也许他此刻早已在别处签好委任状了,也许本来早请律师的,只为不放心,想托熟来商量商量,后来觉得没有什么大需要,也许是根本不大信得过这里,因此也就不来了。

当贤每次安排香饵,而等不来鱼上钩的时候,总是沉着脸闷闷的提起帽子就出去的,我恐怕他不是去喝酒,定是上什么消遣散闷的地方去了,心里很难过,却又不忍拦阻。我很奇怪,上海有许多大律师报上都常登着他们受任为某某法律顾问,或代表某某启事等等,心里很羡慕,我说他们大概是都精通法律的,我何不也好好看些这类书,将来也好帮着贤做诉状呢?

但是贤说:”她们有什么屁法律精通,只是路道多,到处兜得转。”于是又说:”不如先到大律师处去做个帮办吧,只好混熟些人头再说。”

但是我把报上某大律师做求帮办的广告指给贤看,贤兴冲冲就去接洽了转来告诉我时,就把我的一团热心片刻化为冰冷,原来所谓律师做求帮办也者,便是招请跑街,替他兜生意,然后照成拆帐,其他绝无薪金等项,我说:”我们自己有案件,自己不会办,谁还替你拆帐来?于是就把此项念头打消了。

后来还是这位洋行经理瞧得起他,把本行中订契约等事都同他商量,听他说得很有条理,也就慢慢的委托他办理几件事,结果似乎每件都很满意,因此案件便接得多了,’经验也比较丰富起来了。不过其实我却感到另有一种痛苦,便是觉得他同人家所计议的似乎都是歪曲事实来牵就法律条文的,而且当然谁给你钱便须尽心竭智的替谁去卸脱已过或陷人于罪,那是对于良心顾不安的,当这般当事人去后,我便指着架上闪闪发光的银盾说道:”你们不是保障人权,伸张正义的吗?贤呀,我觉得你应该……”

但是贤立刻便一笑打断我的话道:”我知道我应该帮着欠债者使其不必还帐,杀人者使其不必偿命,否则还要出钱请我们做律师的干吗?”

我默然了。

二一、父女之爱

从此贤便一天天生意兴隆起来,在沙逊大厦另外租了三间作事务所,雇了一名男仆,一名书记,后来还用了几个帮办。他的身材本来生得魁梧,如今更常穿起长袍黑褂来,以壮观瞻。就是仍旧御西服时,也要拣宽大素净的来穿,鼻上凭空架副米犯边眼镜,口街烟斗,手持司的克。我想:这又是何苦来呢?崇贤总是崇贤,如此装模作样,难道要人家改变观念,认你为徐大律师了,但是他说他不但要别人改变观念,而且还打算从家里做起,于是把那个年轻不大懂事的浪姨辞去,另外找到两个中年佣妇,一个叫朱妈,一个叫王妈,他们平日一律须穿上蓝布衫黑裤,胸前悬起块白布饭单,客人来时须殷勤小心,见着我与崇贤则口口声声喊奶奶少爷。

贤似乎很得意,尤其在抱起打扮得摩登洋囡囡似的新生女儿时,他心满意足地笑了。新生的女儿名字叫做菱菱,是明华给取的,他如今已寄宿在青年会里,不过每星期到我家来玩。我们的第二个女儿,已在甘八年春天死去,凄惨地死在童妈的家乡,像百卉欣欣向荣中的偶然掉下来的一片落叶。童妈后来也没面目在公婆处再混饭吃了,故事就此结束,我们把忏悔之泪一齐化做了爱的情液尽量灌输到菱菱身上去,尤其是贤,他毫不犹疑地高高捧起了这个尚在襁褓的小女儿,给放在至情至性的精神宝座上,用深切的父爱来保护着她,给她享受,予她满足,谁都动不得她分毫,甚至连我也在内。

我要雇奶妈,他说不许,婴儿是吃母乳的好。朱妈本来是指定管养婴儿的,但是他不许她触着菱菱小身体,除了洗尿布外,她似乎整天闲着,连榨橘子汁都不许她动手,洗奶粉瓶也得我自己来,我说我可要累死了。贤常常买东西来给我吃,不讲滋味,只注重养料;而这些养料又都是他相信能够影响奶汁的,使它变成多而且好,然而不,于是有一天他便怪不高兴的对我说道:”怎么你吃了这许多东西仍不会发奶?看,你自己的身体倒越来越胖了,真是个自私的妈妈!”

我不喜欢喝汤,但他偏要逼着我吃。每天他关照烧茶的王妈,一忽儿说要给我炖鸡汁啦,一忽儿又要熬牛肉汁,汤中多放木耳,据说那也是发奶的,后来又有人说七星蹄好,他就亲自出发到肉店去讲好价钱,每天早晨送一只来,要肥,要顶新鲜的,吃得找油腻腻地连饭也塞不下了,他见我停着不吃时,便问:”可是这碗子烧得不好?”我说:”不,是我自己吃不下。”他便怪不开心的向我使气道:”我知道你是存心跟我作对,这样不吃那样又不要的,横竖奶不下来只要饿死小菱菱便了。”

有时候菱菱睡熟了,我便坐在摇篮边,偷偷地独自看小说。他猝然从外面进来,我见着他有些难为情,他起初也有些不自在,但继而就摇手止住我勿动道:”你尽管看下去好了,我来拿件法衣使去的,三点钟要出庭。——只要你当心菱菱,其余的事一概随你便就是了。”从此我便天天看小说,有时也夹杂志,他晚上将睡时也胡乱翻着看,只是脸上常露出不屑之色,仿佛以为文学家都是没出息的人。

余白离我家最近,我常常去借小说看。丽英待我很亲热,只不过常对我诉说她丈夫不好等事,她说他常在朋友家谈得高兴了,接连两日夜不回来,也不打个电话通知,害得她忧疑不定,最后才算差人来说,叫她把他的衬衫裤及袜子等交给来人带转去,他还要在朋友家勾留三五天哩。”这可不是浪漫透了吗?”她垂泪说,但我听着却不觉得怎样,就劝她道各人自有各人的脾气,渐渐捉摸透了,也就不以为怪。她说你们的生活过得很好吧?我说也没有什么,就把贤只关心女儿而并不爱我的话告诉给她听,谈得兴起了便把贤如何装腔作势的情形描述出来,谁知她却并不觉得可笑,只说男人要赚钱是应该塔些架子的。

后来贤得知了便对我道:”你若欢喜同余先生余太太来往,就请他们到我家常来玩吧,茶饭点心要款待得客气。你自己最好不要多出去,带着孩子怕受风,放她在家中又恐娘姨靠不住的。”我听他说的也是,于是每逢无聊时便邀余白夫妇来玩,他们来时还常带别的客人来,我自己另外也去约好几个,渐渐家中便热闹起来了。

贤的进款很不错,一笔就有三千五千,他又喜欢买东西,吃的用的都满坑满谷。尤其是花在菱菱身上的,几乎已近于奢侈,天天吃牛奶,水果,鸡子,鱼肝油不必说了,贤还听信中医的话,喂她红枣汤,桂圆领,胡桃茶,参须汁等等,因此菱菱常患便秘,贤到处给她找外国医生,养得菱菱根桥弱,但却伶俐可爱。因此贤又把二楼亭子间作为贮藏室,堆着整吨的煤球,十多担米,几听火油,几听生油,其他如肥皂,火柴,洋烛,草纸等多的都是。我对于这些可不大在意,丽英瞧着却颇有羡慕之意。

余白是个天才的作家,有人请他当大学教授,他不就,请他在银行任职,自然是更不肯去的了。他的收入就是靠卖文章,家里虽有钱,因为母亲已病故了,现在是继母当家,他不愿去拿,做父亲的那里还能关心得到?他自己又爱瞎花钱,见了好的书画唱片等等要买还罢了,衣服用品又讲究,出入动辄坐车,香烟不离口,电影话剧京戏都非看不可,剩下来不重要的便似乎只有家用一项了。丽英因此很感苦痛,而且这是事实上的困难,马虎不过去,与他说时,他便大发脾气说:”真的你这个女人只爱金钱!你难道不知道我穷,还来逼着我要钱?要离婚便离婚好了!”说得而英只流泪,过后到我家来诉说,我总是苦苦相劝。

余白待朋友倒是很好,他的讲话非常风趣,理想又多,仿佛整天在做梦似的。他说我家是理想的沙龙,房子又宽敞,吃食又多,茶烟齐备,女主人又是热心好客的。他常常把书借给我,又同我谈论关于文学方面的事,鼓励我写作,有时还把我的作品介绍到杂志上发表去,因此很使我感到兴趣,贤也似乎并不反对。心里也许是不很喜欢的,不过他近来一味学客气,对来宾是如此,对太太也不免如此,他的心目中仿佛只有一个菱菱是真实的,是须全神贯注的,其他都无可无不可,随便你们闹去。

丽英很会打扮,她爱替自己打扮,爱替自己的女儿打扮,也爱替我们的菱菱打扮。她替菱菱缝了许多跳舞农,织绒线衫裤,还同我一起出去选购鞋袜帽子围诞等。菱菱本来是美丽的,后来给她这么一打扮,更加出落得鲜花似的了,贤见着很欢喜,问是谁的主意时,我告诉了他,他默然半晌说道:”余太太真是个会管家的女子,而且也肯安本份,只可惜余先生一味太才子气了,经济未免拮据些。”我听了觉得刺耳,便说:”我可不是不安份,是本领不够呀!比不上人家,你何不去追求她呢广贤也不再答话,只淡然一笑置之。

他似乎有些瞧不起余白,以为他是没有大志的,堂堂男子汉写些诗呀小说呀可有什么用处呢?余白也觉得他未免虚伪,无天只知道转财势两方面的念头,没有真本领,真见识,真学问的,现在他虽自以为得意了,可是又有什么意思呢?

有一次我对余白夫妇说:”你们觉得贤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说他有感情吧,当然不像;说他绝对没有吧?他爱菱菱倒像是真的。”

余白回答道:”那有什么希奇?市侩都是只知有利,其次便是亲生儿女了,因为后代也是他的。至于老婆便靠不住,因此他也不肯爱;其实倒是男女之情是真的,父女爱若过份了,便是夫妇感情不足所发生的变态心理。”丽英向来是怕他的,到此也不禁接口道:”不管人家是变态也好,不变态也好,爱惜女儿总不是坏事。你说男女之情倒是真的,我看这话若说在你们文学家身上,恐怕也靠不住吧?”余白冷笑一声道:”文学家也不是靠不住,恐怕要看对方之为人,一个庸俗脂粉是决不能了解他的。”我听见他们渐渐的又像要吵起来了,忙代丽英向他争辩道:”一般艺术,也包括文学家,恐怕真是比较的不可信吧,因为一则他们太爱自己的作品了,对于别的便少真情,二则也是他们的幻想太多,想爱而事实上不大会爱人,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说得丽英笑了,余白也不好意思反对我。

我们的菱菱一天天长大起来,她虽然吃遍了人间相当贵重的食品,可是仍旧不显得胖,贤担心了。明华有时候到我家来,他也逗着菱菱玩,显得很疼爱似的,他告诉我说孩子大了,最好多给她些粗食吃,养在暖房里的娇花是不行的。我把这句话对贤说了,贤在鼻子里嗤笑一声,说这种孩子家又懂得什么。我心想人家也不小了,今年就要大学毕业哩;你自己也不过二十八岁罢了,何必一味世故得连一丝童心也很灭了。况且明华原是我们的至亲兼老朋友,也不应该如此不把他放在心上呀。

我很替贤可怜,他是孤独的。随便什么人请他帮些忙,他总要考虑到钱;没有钱的事他可以说决不肯干,不过敷衍得相当好,使人家不会怪他。有时候我倒觉得他的敷衍是多余的,不帮忙就说不帮忙好了,又何必满口答应,隔几日又藉故延宕,终至于推托,白白害人家多费时日,多跑腿,多被空头的希望欺骗呢?他说这是做人的道理,不给人难堪,然而也用不着好心待人。就是对于自己父亲,我觉得他也是讲面子,尽道理的地方多,好在我们家里原是富有的,他的父亲接到他的钱只不过当作一件光耀事罢了,又不靠此吃用,也就落得互相客气。

整天到晚他矜持着,当事人同他讲话时,他只哈哈不在意似的应几声表示胸有成竹,用不着多听。而且人家说不到几句,他便按铃叫书记进来吩咐别的了,使人家再也讲不下去,但饶这么着便越有人信任,把他视作神明。而回来碰见朋友也一昧假笑,抱拳当胞说:”老兄诸多坐一会,我出去有些小事就来。”人家就觉得他未免太甚,落得大律师资忙大律师情便的寻他开心,他以为理所当然也不觉得什么,我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只有同菱菱在一起,他的装做便消失了。我替菱菱把尿,他就过去蹲在地上,胜对着菱菱的腿缝说:”尿!尿快来!菱菱撒尿给爸爸吃呀!”一面说,一面咂得嘴巴一片响,像在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惹得朱码等都笑了。

偶而菱菱发热了,他摸着她的额角滚烫的,便不禁忍泪低唤道:”菱菱是爸爸的心肝,不要逃去呀!”菱菱在胰脏中听他如此说,想是以为要到什么地方玩去了,便嗯嗯挣扎着像要出去的样子,他看看以为预兆不吉利,定要给她买经镇压,又逼着我吃素,他自己也吃的,一切实会都不赴,我觉得很可笑。晚上他又听信朱妈的话,把扫帚倒竖立在床边插上三柱香,一面诚心诚意的祷告着一面磕头,说是求床公床婆快把菱菱的小魂灵找回来吧,我在旁瞧着又发笑又有些感动。

还有一件不近人情的,便是人家好意逗着菱菱玩,送给他一块糖吃,他瞧见使马上板起脸孔来,说是菱菱不要吃这种东西,爸爸到楼上去拿别的来给你吃。说着便把她手中的糖夺下来,若已含在嘴里了,也一定要她吐出才罢,仿佛人家给的都是脏东西一样,这使人家当面看着颇为难堪,但他却不以为意,只是恨恨的抱过菱菱去了,菱菱哭着,他喃喃哄,还说人家不好,害得她哭伤精神,我很奇怪他这时的敷衍工夫到那里去了?我相信若是将来菱菱长大了要跑出去同邻家孩子打架,他一定会追着别人家四五岁的童儿叫骂而替他的小菱菱助威的。

菱菱睡时不可惊醒她,屋中静悄悄的,女佣绝不敢高声说一句话。有时候她日间睡的时间过多了,晚上便要醒来,咯嘶哑哑的吵。依我说是不去理她也罢了,但是贤一定要捻开电灯,给她玩具去,有时候更要逗她开心,自己仅穿汗背心短裤就跳下床来,满地爬老虎给她看,还问她要不要骑在爸爸背上,由妈妈扶着,我说我是半夜三更没有这么好兴趣,你要你便多爬一会儿给她瞧吧,只是脏手脏脚别再上我的床来,这里被头都是新洗过的。他也不答话,后来索性与我分床睡,常把菱菱抱过去同他在一块,拍着唱着等菱菱睡熟了,他这才自己让到床沿边来,生怕挤紧了她,她会不舒服。有几次菱菱早醒来,拍拍连声打他巴掌,他给弄醒了,觉得很有趣,连忙喊我过去告诉。

他还把菱菱的照片一张张寄给他自己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母亲来信总是表示十分喜悦而且快慰的,希望我们能够好好的养她。他的父亲则因为菱菱是女孩子便没有兴趣,只说孩子宠坏了,金钱花得须上算,为人总要积蓄些才好。因此贤便感激我母亲而很不以自己的父亲为然。

但是菱菱不到周岁就只好断奶,原因是我又怀孕了,贤对于这点很不满意,意思像怪我不该不坚拒,又说我这种女人真是碰不得,动不动就受胎,下等动物是顶容易繁殖的,难道不听见人家说:好花不结子。我听到后气息攻心,几乎晕过去,但是勉强咬牙支持着,表面上竭力不露出来。贤说过也就算了,他根本不把我当作一回事,他只知道关怀菱菱,菱菱没奶吃,他便急了,所以说出这番话来。但是他究竟还需要不需要别的孩子呢?我惴惴地问过他,他摇头说:”不要。”但继而一忖,也就改口说:”随便你,我只要一个菱菱够了。”

二二、骨肉重叙

我渐渐的患起呕吐来,倦来只想卧,贤说:”这可是怎么好呢?菱菱没有人照管,我是分不开身子来的。”于是朱妈接口说:”要是老太太在这里便好了。”这话打中贤的心坎,当晚就写了封长信,苦劝公婆等全家搬到上海来住。

不久他们便来了,我见着滚藏兀自一惊!这么一个圆胖脸庞平日常由我亲手贴上小剪刀花纹去的,现在变成瓜子形,当中是端端正正的鼻梁,颜色略带黄黑。我拉起她的手来问:”簇簇你认识我吗?”她带着羞涩转过脸去,挣脱我的手,一面毕恭毕敬的念道”妈妈”,于是我也拘束起来,不好意思再同她取笑了。

婆婆穿着灰色羽纱衫子,黑印度绸的裙,样子也像拘束得紧。我心里想这是初到住不恨之故吧,但继而又觉得或许是为了家中仆妇太讲究礼貌,老太太长老太太短的,害得她生怕失仪,给她们背地取笑乡下人去,因此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腹中寻思明天当替她做件立色香云纱长衫,下面买双蓝色绣黑花的缎鞋,鞋头尖翘翘,鞋身是狭窄的,这样再配上洁白精细的纱袜,也就差不多了。

公公一面捧着茶,一面频频咳呛着,继之以叹息。他说:”这一年可真不得了呀,甘九年七月三日要塞失守,四日早晨N城便陷落了。我们在家里紧紧闭着大门,先是飞机轰炸,不久军队便开过来了,我没有看见,听说大街有抢劫,我们吓得不敢动。这样在家里一共躲了四天,又听见人家说可以走动了,赶紧逃到卢家堰去,可怜簇簇一路上见了检查的兵便怪哭呢。”我默然聆着如听故事般,N城的陷落我是在报上看见过的,只不过母亲在乡下,似乎没有关系,只写了封信去也就算了,信搁在邮局里有半月之久,因为轮船停驶,结果不知在那里绕了一个大弯子失的,母亲来信说亲友都平安,别无他话,因为恐防信要被拆。贤好像曾打过一二个电报给家中,但也久久没有回电,其后,也便听说没有事了。可是公公却真老了不少呀!两鬓全白了,眼眶也凹了进去。

他说:’谁想到我已活到这么大的年纪了,还会遇到那样的事呀!辛辛苦苦积聚了一辈子,满以为总可以有些东西交代给你们,谁知道,唉,几给抢过偷过便完了。这几年本来是坐吃山空,如今什么都是一天贵似一天,唉,这可是完了。”

贤连忙安慰他老人家千万别发愁,儿子虽没用,仅养活你们两位老人家总还不至于愁怎样吧。他的母亲听着便喜笑起来,摸着簇簇的脖子说:”至今我们要把你还给你的爹妈了。”簇簇尽把头在她的膝上磨着说不肯,婆婆待要再同她开玩笑时,瞧见公公的脸色越来越惨白了,也就忙忍住不语。

从此贤便常常陪着他们出去看京戏,逛公园,有时还请他们上酒楼吃饭,到大公司里购买东西。每次回家的时候公公总是问:”今天花了很多钱吧?”贤笑着说:”这算什么,不过几百元钱。”公公暗自嗟叹,我听了则颇不以为然,心想贤何不故意说得少一些呢?后来朋友们也知道了,轮流发请帖来邀老太爷老太太吃饭,当然我也陪着去的,他们对我都很相熟,但对婆婆却有些过份客套,礼貌装得太繁多了,这不是尊敬简直有些近乎戏弄,她局促地吃不下几样菜。幸而还有盛额在座,她是如何高兴而且努奇地询问婆婆这样那样的,使得婆婆还能够因她而找到与别人敷衍几句的材料,我替她难过,但是贤却得意洋洋地。

在家里,我想这是乐得做人情的吧,买些好小菜给他父母吃,问贤多要钱,谅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但是仆人却最是势利的,她们不知道敬老敬长,看见谁是当家人,便只一味的向她车承。近日来我因为身子不舒服,早晨就不免晏起些,她们明明已烧好泡饭,却不肯先送上去给老太爷老太太吃。有时候簇簇饿得紧了,吵着嚷着问她祖母要,公公一言不发的挽了她到马路上去,买十个生煎馒头,祖孙两人分着吃了,这才缓缓的谈笑着回来。后来我从佣妇口中得知此事,便把她们严厉申斥一顿,关照以后不要等我起来才开饭,但是她们又会玩花样,把上好白饭留烧结我与贤吃,捧上去的有时便不免掺些焦饭,有一次簇簇偶然告诉我说:”今天泡饭带些焦,公公婆婆叫簇簇吃,簇簇不要吃,要叫公公带出去买生煎馒头。”我听着很生气,又自背地训斥了佣妇几句,不过这些话公婆却从未对我讲过,也不会告诉贤。

其他还有许多求好而不得的事,譬如说小菜吧,我总是每天买烧鸡,葱烤肉,还有鱼啦,蛋啦,样样都是新鲜的。但是上海的煮法与N城人的不同,各种小菜都加糖,吃起来甜腻腻的。而且油味过重,他们似乎不很爱吃。N城人是喜欢吃咸的,清口的,容易下饭的东西,如胶冬瓜啦,臭乳腐啦,这里都不大容易买到。八月里应该吃桂花黄鱼了,鱼肚皮上一抹娇黄,鱼眼睛像透明的绿宝石,N城人居处近海,捕来就吃自然是新鲜的。他们常常放盐及料酒清蒸,也可以加虾子酱油,但更爱清口的却放虾瓜汁或上好盐菜汁等,但是上海的黄鱼就非红烧不可,先在大量的生油中煎过,再放浓的酱油,加葱加糖,这样他们老年人就嫌味厚吃不下了。好几次都是公公在外面自己买了瓶装香蝶之类来,等我知道第二天赶紧再去买时,他们多吃也已经吃厌了。

还有一件使他们颇为不满的,便是贤的过份宠爱菱菱。平日我买吃食来,总是一式两份,簇簇同菱菱是没有差别的。贤却不是这样了,他以为年长儿童有年长儿童吃的东西,年幼有年幼的,不可在质的及量的方面完全一样。这在理论方面或许也有根据,但是在孩子及老人的心眼中却不管你这套了,有时候菱菱嚷着要抢簇簇的,贤百般哄劝不下,便说簇簇分些给小妹妹吧,簇簇不敢不依,眼睛却巴巴的望着祖母,祖母怪不忍心的说道:”宝宝不要难过吧,明天公公给你多买些来。”但有时簇簇却看中菱菱手里的食物时,她不敢向妹妹要,只咕嘟着嘴缠她祖母道:”婆婆我也要那个。”公公赌气要领她出去买了,我忙说菱菱分些给姐姐吧,菱菱当然不依,贤却说:”大些孩子应该懂道理,簇簇你自己手中也有,为什么偏要夺妹妹的?”婆婆到这时也就忍不住冷笑道:”谁夺你们的来?难道连瞧一眼都不许?”我听着很不好意思,但贤却似乎并不曾注意及此。

客人到我家来,大家都只记得有菱菱,带来吃的或玩的东西都是准备给菱菱的。及至后来瞥见了还有一个八岁的姐姐,便说声:”哎呀,大小姐,我可粗心忘却有你在了,暗,这小摇鼓只配过岁的娃娃玩,我下次来时送给你个洋囡囡吧。”于是我便向他道谢,簇簇没得着东西,诺言她是不在意的,眼看着菱菱鸣步摇着玩了,她只低下头,没意思地慢步扶上楼梯。这个孩子好像太懂事了,她知道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知道这里的人都是并不把她重视的,她知道依依地贴恋着她的祖父母。我很疑心这种心理多少也受着公公与婆婆暗示的影响的,有时候她的衣服弄脏了一块,不必整件洗,婆婆就自去浴室替她洗刷净了,也不唤喊女佣。有一次菱菱吮着婴儿时用下来的皮如头玩,不知怎的又给簇簇看中了,早饭后婆婆便问道:”这仍头究竟是什么地方买的?我叫公公有便时也去买一个来给簇簇玩。”我说:”便把这个给簇簇吧。”她说:'”不用,菱菱也要玩。”我说:”那末我去买吧。”她说;”这样也好,钱多少给你带去。”我当然不肯收钱,但是她一定要给,最后仍旧由簇簇拿来放在我房里了。

最不会体谅人的又该是女佣了,朱妈本来讲定是专管菱菱的,虽然有许多事贤不放心她,不许她去做,但她总自以为是菱菱的保姆,处处夸说着,借以抬高自己的身份。有时候簇簇高兴了要去跑着菱菱玩,同她拉手亲嘴,朱妈便大声说:”簇簇你再这样,我要告诉少爷去了。少爷关照过,小孩子不可让人家去亲嘴巴摸手摸脚的。”婆婆听见了便在房门口喊:”簇簇快到这里来呀!”公公捧着茶碗也走出来问什么事,其实他是听见的,婆婆含糊告诉他没有什么,他便在房门口叽咕着:”什么少爷不少爷的?是我自己养出来的呢?还不到三十岁……真是老父也不认了,就只疼爱一个血泡大的小丫头。”我听着也不敢出来解释,想要狠狠骂佣人一顿,但是投鼠忌器,只索以后轻轻发落几句也罢。有时候我也带着簇簇出去玩儿,而把菱菱留在家里托婆婆看管,簇簇回来后,婆婆总要笑问她:””跟你妈妈出去玩好不?”婆婆便对她说:”那末你以后还是永远跟你妈妈了吧?我同公公回N城去。”簇簇当然哭起来不依,她满意了。至于留在家里的菱菱呢?她当然照管得很小心,到我回来后就源源本本告诉我说给她吃过什么东西,朱妈替她把过几次尿,傍晚冷了她会吩咐来妈替她加穿一件背心而朱妈不听,说是贤关照过的孩子衣服不可穿得太多,诸如此类,使我听了觉得很抱歉不安而又不好道谢,以后只好少出去了。而且有时候来妈也要在我的跟前呼叨一番,说是老太太拿自己有的手帕给菱菱擦过眼睛了,我又不好说。菱菱哭着要妈妈,老太爷说是孩子吵得真讨厌。后来好容易哄得菱菱睡着了,老太太一定要关紧窗门,我说少爷关照过的孩子睡觉不必闭窗……不待她说完,我便喝住说:”老太太叫你怎样便怎样,谁叫你去多嘴的来?”

婆婆对于这两个女佣很少使唤,殊不知此等下人顶不识好歹,你不使唤她,她便再也不来替你做事情。有时候该被要吃什么东西,婆婆便亲自下厨房给她烧去,一次丽英同余白拌了嘴,气冲冲跑来告诉我了,走进后门恰巧佣妇一个也不在,她瞧见婆婆在厨房,也不问她是什么人,开口便说:”你们的奶奶在家吗?”婆婆便忍气说:”在楼上。”于是丽英便直冲上楼来,后门也是由婆婆替她关上的。她在我房间里说了许多关于余白不好的话,说是情愿同他离婚,我当然是劝慰的。直至她下楼时,在楼梯头碰到簇簇,问是谁,我告诉她这是我的大女儿,她瞧了半晌格格笑道:”脸孔倒还生得不惜,就是总不免带些乡下气,那里及得上菱菱的漂亮?怪不得你们徐律师喜欢她。”这话给婆婆听见了更不高兴,以后我要带簇簇出去到朋友家玩时,她便说,乡下气的别给人家笑话吧。我心知她说的是丽英,便也不敢常同她来往了。

到了中秋后杏英也出来了,她的丈夫年来不报如意,现在暂时到外埠经商会,送她来上海暂住。贤很喜欢说现在骨肉都团聚了。我也只得跟着笑笑,心里却觉得有些讨厌她。她住在三楼亭子间里,下间是客堂,二楼是公婆及簇簇的卧室,三楼是我与贤及菱菱的。也许是她嫌寂寞把,在我们各自进房以后,她总爱蹑手蹑脚的一忽儿走到二楼房门外听听,一忽儿走到三楼的房门前来,恰巧有一天朱妈在晒台上收围诞下来把她撞破了,她便恼羞成怒,同朱妈作起对来。

她说她有一条手帕贴在浴室的窗玻璃上,隔夜便不见了,只有朱妈清晨在那里洗东西。朱妈听见便叫起屈来,说是谁曾见来,昨晚我只收下块奶奶的花绸帕。这样她便咬定帕子是在我地方了,先是问起我,我说等我去找找看。后来我追找没有,便去回复她,她扁着嘴巴冷笑道:”我知道是没有,这块帕子分明昨天下午还在,大概是生了翅膀飞了。”以后她便一日三五趟的在浴室中冷笑云驾,说是:”贼也没眼睛偏拣我们穷人处偷呀,要孝敬主子拿你自己的什么去都行,为什么要偷我的帕子?”又道:”我在这里吃口白饭可是有人心疼死了呀,教唆着贼娘姨来偷我的手帕作抵偿。”一派胡言,说得朱妈气急万分,我又不许她分解,恐怕多事,于是朱妈在第四天便辞去了。

后来我们就用了一个陈妈。陈妈是个老实人,不会多嘴,但也不会哄孩子。有时候我同贤晚上出去看电影了,公婆便连夜替我们看管菱菱,杏英也凑热闹,冷笑挑拨不已,王妈听不过常来传给我听。我们回来时已十一点多钟了,客堂中还是灯火辉煌的,原来菱菱不肯睡哭吵,公婆在哄着她玩。杏英听见我们的后门声便冲上前来告诉道:”幸而你们倒回一籽,菱菱哭死,妈妈喊着哄,已经哑喉咙哩!”因此我再不敢同贤出去,倒是杏英生激着我,有时不得不陪她到处玩玩。

我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了,公公与婆婆计议了一番,由婆婆开口说:”你这样东要管西要管的也太辛苦,我与你公公及杏英簇簇等四人还是自己烧饭吃罢,省得佣人忙不过来。”我再三劝阻不听,贤只好每月把用费送给他们自己主张去;他们不雇佣妇,婆婆与杏英两人同到厨房里洗菜淘米什么都做,我瞧着心中着实难过,只不明杏英又在说过些什么话,不好直问,叫王妈去帮时,他们亦婉拒不让她插手。

终于到了三十年十二月八日,一切都改变了,贤不再做律师。我们一家人闷坐在家里,公公只是叹气;叹气过了又喝茶,茶的滋昧是苦的,但是人生却更苦。半晌,他这才缓缓的说起来道:”怀青快生产了,贤又一时没事做,我们不好再在上海带累你们。杏英是个嫁出的女儿,我们把她仍旧送回夫家去;簇簇也跟着我们惯了,这次还是一齐回N城去吧,但愿明年养个小子,我就挺着老命出来看,只要见他一面,便死也瞑目了。”我只默默的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他的白发满头了,眼眶里凹过去,恐怕真的在人世不久了吧?若是瞧不见孙儿怎么行?

二三、爱的侵略者

贤不再正式做律师,只好办些非讼事件,收入便锐减了。往来的人都喜欢这样问:”你近来打算怎么样?”他的回答是:”失业了,准备饿死。”说过之后人家当然表示不相信,他也为了坚定人家的这种不相信起见,不得不招腰包表示自己家尚富裕,就勉强叫菜买酒的装作欢容陪人饮,饮醉了便不免露出颓然的形容。也许人家早已拆穿西洋镜了在惹笑吧,我最痛恨这般人的没心肠,但也有时原谅他们,因为他们自己也正在苦闷与无聊中呀。

余白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的才思是敏捷的,本来天天写文章换钱,现在不得不搁笔了。就是已经出版的书,他也不愿再印,卖完为止。他的朋友多是艺人之类、平日本是乐于声色犬马的,现在更加日夜追欢起来,丽英同他吵过几场,他便拿茶杯摔过去,还用脚把她乱踢成伤,丽英气苦地哭回母家去了,口口声声要离婚。

余白冷笑道:”离婚是再好也没有的事,家中钱不够,落得省一个人吃用;只怕你离了婚从此就找不到第二个丈夫。”丽英说:”就是没有丈夫也胜如天天愁米愁煤还吃人打骂。”说着便到我家来告诉我同贤,贤凝视她半晌取笑道:”像你这样的太太还怕没有人要吗,又美丽,又贤慧。”

她听着立刻把脸晕红起来,仿佛减轻了十年芳龄,于是我想到那天她在城外小河里划船遇见余白的光景,她的脸庞是圆圆的,眼睛漆黑,看起人来灼灼有光,但是转瞬间这种光辉便失去了!没有一个男子能静心细赏自己太太的明媚娇艳,他总以为往后的时间长得很,尽可以慢慢儿来,殊不知歇过三五年便生男育女了,等他用有欲无爱的眼光再瞥视她时,她已变成平凡而咯噱的,抱在怀中像一团死肉般的妇人。这时候他会厌恶她,恨她,觉得她累赘,仿佛不虐待她一下不足以泄自已被屈抑的愤怒似的;她假如含泪忍受住了,也许就能够挨到白头偕老,像一对老伙伴似的直到最后的撒手为止。但是她不能够,她的回忆太明鲜了,她只记得开始恋爱时的刹那,那是一个梦,她把梦来当作现实,结果觉得被欺骗了一一一一其实欺骗她的还是自己,而不是他,男人家事情忙,谁还有这么好记性的牢记着八年或十年前的梦吃,永远迷恋在梦中,一世也不睁开眼来瞧下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男人的,只有男人可以享受爱,爱就是促成交合同时还能够助兴的东西,男人到了中年后渐渐明白过来了,觉得它太麻烦费时,要讲究享受还得另外用一种东西来代替它,这种东西便是钱,钱在男人手里,谁能禁止他们同时大量的或先后零碎的一个个买爱!

这时候,女人的梦也应该醒了,反正迟早些总得醒的。花的娇艳是片刻的,蝶的贪恋也不过片刻,春天来了匆匆间还要归去,转瞬便是烈日当空,焦灼得你够受,于是你便要度过落寞的秋,心灰意冷地,直等到严冬来给你结束生命。世间上没有永远的春天,也没有长久的梦,梦将醒时人家偏要来给你称赞上一阵贤慧美丽,那等于再催眠,徒然增加一番难堪,到头来还不是事过境迁?

我的心里微微有一些带酸滋味,但是我觉得那是卑鄙的,也就自己抑制住了。产期业已临近,贤天天在外面跑,我问他这么晚才回来究竟为了什么事,他便拉长脸孔大嚷道:”在找饭吃!我不到处奔跑,谁拿白米来塞你们的肚子?”我听了只会气苦。

家里的存米一天天少起来了,人家不知道,以为你们总不愁什么吃的。贤似乎也不甚留心,而且怕提起,每逢我偶然说起何不辞歇了陈妈,菱菱由我自己带领,也好省一个人吃用时,他总是骤怒起来,额上青筋暴胀,捏着拳头冲向前来对我怪吼道:”你在放些什么屁?菱菱你会带领,瞧你凸着肚子连走都举不动脚哩,菱菱出了乱子你拿什么来赔还我?就拿你这条狗命给抵了,也够不上一星星!”我真奇怪这种话可是从一个读书人嘴里说出来的。

每晚上他饮酒。花生米啦,叉烧啦,一包包叫女佣去买了来,吃到中途高兴时还喊菜,女佣缠不清楚或走得慢一些就要吃饱臭骂,王妈受气不过只想辞职,由我手劝导百说好话这才算勉强做下去了,只是满脸冷冰冰气,映得全幢屋子都阴森森地。陈妈是个笨手笨脚的,贤倒反而待她好。吃酒剩下来小菜便叫陈妈你将去下饭吧,吃完了早些题,明天好领菱菱到弄口玩去。王妈赌气在厨房叽咕,他也不理会,径自上楼呼呼睡了。可恨的是明天上午收酒钱来时,我款步上楼对他说道:”下面酒店在收钱呢。”他沉着脸孔冷笑道:”收钱关我什么事?酒店老板又不是你的姘头,叫你这样起劲来替他讨钱?”说着,他便自己拿起本曲调簿来看,口中工尺工尺工工尺的,我没奈何,只得噙泪下去把自己仅有的几个积蓄钱来垫付。有时候他高兴起来,也常肯把我所垫的款子还我,另外还多给些,说是给你买水果吃吧,但是大多数的时候,问他讨钱时总是说:”你就替我垫一垫便会怎样?难道怕我少你钱?”我说:”不是怕你少呀,我根本垫不出,没有钱。”他就鼻孔冷笑一声道:”那末我也没有。”我说:”你没有你就不用喝酒,不喝酒又不会渴死人的。”他评的一声把桌子都推翻道:”谁说不会渴死人,你不给酒我就到外面喝去。”说着怒目披上大衣径自出去了。

从此他便不常在家里吃饭,我们寂寞地过了年。有时候我也想笼络他,到初三那天在他上午将出去时见他还高兴,便同他约好今晚必须回家来吃饭,我当亲自管他烧几只可口的小菜。他笑着问:”给我备酒吗?”我瞧一下他的胜也便含笑道:”少喝一些把,多了会伤身子。”大家和和睦慧的分散了,他去找朋友,我去同王妈一齐买小菜。这样上半天洗啦切啦忙了一大阵,下半天刮着烧,看看已是上灯时候了,他还不见回来,我心里就有些慌,知道靠不住。菱菱嚷饿先要吃了,我把各盆菜都匀出些来给她,自己心想也吃一些,但总仿佛觉得他就要回来的了,不如再等他五分钟把,这样一再延期到九点半了,冬天的夜里又是任阴沉的,不吃饭更加显得斓骨的冷,就是我再想等,女佣等也禁不住打瞌睡了,煤球的火焰只会黯黄下去,我觉得一切希望部微弱,完了,他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然而他毕竟还回来的,在午晚一点多钟。他的嘴里哼着歌,是舞场流行的爵士音乐。我听着平惹气。进来时扯开披头就吻菱菱额,一阵酒气冲过来,我不禁坐起在床上门:”你在外面喝了酒吗?”他说:”你明明知道还问我则甚?”我不禁气塞胸膛的数额也见”人家早晨同体讲得满好的,叫你晚饭回到家里来吃,我还为你亲自去买小菜烧了大半天,谁知你倒在外面灌黄汤开心。”他脱了衣服一攒进被窝就朝里睡了,嘴里还含糊说:”我灌黄汤也不干你事,你买小菜你自己去吃,我是没福气享受。”我的心中一阵冷,只还怀着最后的一线希望,我便问他;”那末这买小菜的钱算是谁的呢?”她已几乎睡熟了,听见这话,却又回过头来自我说道:”谁要买小案便是谁出钱,横竖我又不曾吃过一筷。”

我简直气到天亮。

次晨我清早起来,冲进厨房把所有小菜都倒在垃圾桶里,王妈要想拦阻也来不及了。她知道定是贤给我受了气,使一命挣我到客堂间管坐,一面端了杯茶来,我拍噎着只气若。王妈说:”这又何着来呢?少爷近来也太不像了,不过如如你也得保重,早晚就要临盆了,还掏这种闲气。”我哭着说:”人家男子就是一时赚不来钱也不该这样作践老婆呀,真是的……”王妈不待我说完,便飞出句利刃似的话来道:”我看少爷也不是为了钱的事,像他这样的人那里不好想法子,奶奶你可别动气,我老实告诉你一句话,我也是听隔壁穆太太家女佣说的,穆太太有一次在大沪舞场碰着过我们少爷,他在同一个女朋友在热络地谈着知心话,不防着穆太太瞧见他,听说这个女朋友还是从前常常到这里来的呢,也不知道她是谁,说是生得很漂亮的。”我听着几乎晕了过去。

迟缓地,怔怔地,我按着心口一步步扶上楼梯,菱菱已睁开眼睛醒了,见着我便喊要起来。我说菱菱再多睡一会吧,天气冷得很。贤也朦胧中喃喃说,你自己怎么不多睡一会呢?这样早起来又没有什么事。说完这句他又闭上眼睛睡了,我凄然望着他的脸,觉得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有些依恋,也有些恐惧。

这天他直到十一点多钟才起来,我问他可要吃些什么点心时,他说点心也不必吃了,今天决定不出去,下午陪你看电影。我的心中颇有些惴惴,深恐他会问起昨夜所备小菜的话,果然他在吃午饭时对我说了:”昨晚我刚巧有些事情不能回来,累你白忙了一场,小菜钱一定还你,现在我们就叫王妈去热菜来下酒吧。”我听了不免心中惭愧,恨不得马上能够贴出笔钱来重新补买小菜,但是时间已来不及了,只得望着他撒谎道:”这菜后来是我与菱菱两个自己吃掉了,你也不必还我钱,这时没菜下酒,我看馆子店今天也开门了,还是叫王妈到外面去买几样吧。”他听了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别的话,便说:”既然如此也不必去叫了,就给王妈两元钱叫她去买两包油余花生米来下酒吧。”我听了便要伸手向他昨晚挂在衣架上的大衣袋里取钱,不图他这下子猛可变了颜色,慌张地起来按住我的手说道:”你这算什么?两块钱就是暂时垫一垫也不打紧呀,怎么乱动人家的衣袋?”我当着王妈没意思也就叽咕道:”便是翻翻你衣袋又算得什么?叫我一次次垫钱我可没有这许多钱来垫,昨天小菜已经买去三十几块钱……”他不待我说完,便不耐烦似的打断我的话道:”昨晚小菜可不关我事,我是一筷也不曾吃到。”这时王妈便不该多嘴说了声:”真是的,少爷你怎么说好了的话,昨夜又不来吃饭?害得奶奶今早一气便把小菜都倒掉了,可惜的,连菱菱都没有吃着几筷呢!”贤不禁圆睁眼睛猛喝道:”原来是你把小莱统统都倒掉了?”我倒也不肯示弱,便故意装作不经意似的笑一声道:'”是我倒掉了又怎样?钱可是我自己拿出的,倒不倒掉由得我!”说时冷不防贤劈手一记就打过来,我本能地把头一闪,耳光正打在后颈上,吓得菱菱直哭起来,王妈也呆了,颤抖着嘴唇不知说什么好。我这时也顾不得大肚子不便,一头撞人他怀里说:”你打!你打!”一面又把最挖苦的话都骂出来,我知道男人顶恨说他不会赚钱,我就骂他自己不会赚钱还要叫老婆借酒钱小菜的,好不要胜。他说:”你的钱又是从那里来的?还不是从我地方揩了油去?”我说:”谁搭你什么油来,我是自己写文章得来的稿费。”他说:”那末以后你就靠稿费为生好了,别再向我要。”我说:”不问你要天下倒没有这样的便宜事,我偏要伸手向你算帐,请你马上把昨天的菜钱还给我。”于是他不肯,我偏要向他大衣袋中摸,他仿佛有着亏心事似的慌张失措来拖我了,大家扭做一团,王妈不禁抖索索地直喊:”少爷,奶奶,看菱菱面上吗!奶奶你且让后一步,当心肚子呀!”贤倒也望我肚子一瞧,又看了菱菱一眼,径自抢了大衣出门去了。

于是我哭了一会,又睡了片刻,粒米不沾唇,到了下午便觉得肚子痛起来了。这次我可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也不叫喊,只自轻声关照陈妈好好的照管菱菱,自己直挺挺躺在床上,心中仿佛在等死。但出乎意外地,他傍晚五点多钟倒回来了,看我睡在床上便问:”身子没有什么不舒服吧?”我不禁一阵心酸,眼泪淌个不住,他也讪讪地说:”以后快别这样胡闹吧,我是不知怎的近来脾气不好;外面也常同人家闹架,昨夜是一个朋友请客,余白也在的,他最近说是决定到内地去了。”我听着仿佛别有会心,泪也渐渐自己干了,就告诉他今天有些腹痛。

他也慌了,深自悔艾,一面忙着预备生产时用的东西。晚饭时明华恰巧来看我们,他近来寄宿在朋友家里,不做什么事,预备有件时到内地去。我见着他也不难为情,因为上次养第二个女儿时也是他在穷相帮着的,这次他便义不容辞的管我找这样拿那样的,夜里请医生也是他出去打电话,再在弄回等医生的汽车,生怕他们找不到误时。贤只在床旁守候着我,恐防我胆小,白天里相打的事情大家都忘去了,这一夜他还是十年以前的贤,明华好像是我们的一亲弟弟,我觉得幸福了。在民国三十一年正月初四午夜我养下了我的儿子元元,一个骨格很粗的胖小子,秤起来足足有九磅多,眼睛乌溜溜的,落地时不即哭,给医生拍了两记,这才哇出声来,声音很宏亮,乐得贤连拍王妈陈妈的肩膀说:”劳苦你们了,你们烧好糖面快去睡。”菱菱早已给抱到三楼去睡,贤看见糖面捧来了就要上去喊醒她来吃,我说孩子睡着还是不必喊醒她吧,明天也好吃的,贤满面笑容望着同样兴奋的明华说道:”我早说菱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呢,果然给她把来个弟弟,父亲得知了不知将怎样的高兴呢。”

我想起公公近日来信说身体太坏,这次得知了该比吃个枯补药还有效吧?也许他马上就会出来看我们的,这样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于是贤当夜就拟好了电报。

第二天贤不曾出门去,明华也留在我家照料着。孩子的身体结实能安建,因此也用不着怎样忙,他们在空着无事时便逗菱菱玩,当然菱菱吃了许多好东西。

到了第三天上,忽然余白差人给我送来封信,说是他今天就要动身到内地去了,祝福我平安,并且希望我的孩子长命百岁。他说他有许多话不能对我说,不过总之,他是不想留在上海了。我看了若有所悟的问贤道:”余白去了丽英不同去吗?”他肯定而又故意犹豫其辞答:”恐怕不会的吧。”我说:”那末丽英独个子留在上海将怎么样呢?”他沉思了半晌,像是不愿说却又不得不告诉我道:”他们已经于最近离婚了。”

我默默装作睡去样子,他问我冷吗,我含糊说请你拿一件大衣或什么再替我盖在被上吧,他略一踌躇也就装作不介意的样子把自己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复在我被上了,当他离开房间时我就偷偷伸手到它的袋中摸索,在一只皮筐子里面我找到了那天他慌张地按住我的手不愿让我找到的东西,那是丽英的照片,她的脸庞是圆圆的,眼珠漆黑,像瞧着我灼灼发光。

二四、都是为了孩子

从此贤又天天出去,要到半夜里才回来,我也不再追问他,他也不再向我解释。有时候他似乎很兴奋,心想告诉我一些什么,但是每当他提起丽英的名字时,我就把话头转向别处去了。只有一次丽英写信来向我道贺生子,我便对贤说道:”请你有便碰着丽英时给我道谢吧,关于余白的事……我希望她不要太难过。”贤陡然拉长脸孔,怪不关心似的几乎要叱斥我道:”余白现在又与她有什么相干?我知道你是有心……”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接不下去,就托故讪讪的走开了。

明华现在仍住在他朋友的家里,不过天天到我家来,替我照管着菱菱,菱菱见了他便亲热地扑过去喊叔叔。有一天我凄然对他说,希望自己弥月后能够找些事情做,问他可有什么办法;他似乎也懂得我的意思,只说:”现在有什么事情好做呢?一切让他去罢了。”

顶奇怪的便是各个来探望我的亲戚朋友,她们也都像已经知道什么似的了,常举眼向房间周围一瞧,当然不见贤罗,便也不再问起,只把说话声音放得更柔和些劝我好好保养身子吧,这个乖乖儿子将来可是了不得的。

还有佣人,陈妈虽说是顶笨顶老实的,也知道更加疼爱菱菱,说是你妈妈将来多靠你同弟弟两个哩。王妈联动着嘴唇也是几次想同我说话,被我用严厉的眼光禁止了,吓得她把话又缩回去。

家里一封封信寄了来,都是公公亲笔写的,说是他已经替元元去排的字了,是魁降日生的,富贵非凡,可惜未免硬了些,与母有冲克,最好能够过房出去找一个寄娘。我看了也只一笑,贤仿佛真有些相信命运似的,不禁抚着他的头叹息,眼盯住我。我说:”公公也许到清明时天气暖和了会出来吧?”贤点头说:”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出来的,只不知道身体可行不行。”我的心中便另外生出种希望来。

有时候贤也常想不要多出外了,对我说:”今天陪你吃夜饭吧。”但不知怎的到了下午他又精神不宁起来,拿了本书上三楼睡午觉去,不一会又跟着拖鞋走下来,手里仍捏着原书,仿佛只不过翻了几页,默坐在我的床前尽打呵欠。明华百计想挑逗起他的兴趣,他也过意不去似的勉强在同他敷衍着,我只默默地睁大眼睛尽瞧。到了四点钟光景,他终于熬不住了,讪讪的对我说:”出去附近找一个朋友再回来吧。”但是我早已知道他这次出去以后,不到午夜十一点多钟是不会回来的了,后来果然证明我的猜想不错。明华只闷闷不乐的安慰我说:”真是男人家不得意时候都如此的,这也怪不得他;你有什么事情要做,尽管吩咐我好了。”我微微颔首,却也不道谢。

好容易挨到满月的一天了,因为人家都送礼,我就问贤该不该请客。贤没精打采的回答道:”你说怎样?不……不过就请一次也好。”说着又出去了,没有留下钱,连提也不曾提起一句。明华知道我的脾气,恐怕明天又要闹,便自踌躇半刻,拿出五百元钱来交给我道:”这些请你权且用一用吧,等他给你的时候再还给我好了,明天且不必问他讨钱。”我红着脸只得暂借了下来。明天晚上请客的时候,贤最迟到,先是有人查问今天不知道丽英来不,另一个有意笑了一声道:”她恐怕总不见得会来吧。”我听着心裹着实难过,想你们该是在讥笑我木头似的一些没有知觉吧?或许以为我太老实了没本领,但是我要试问在一个男人变心时,任你怎样聪明的太太可有什么办法?凶也没有用,老实也没有用,女人的力量只能及于爱她的人的身上,假如那人不爱她了,眼泪徒只惹人憎厌,笑容也是使人难受的,还是趁早识相些把自己竭力隐藏在黑影里,勿作声息,让他瞧不见,听不到你为上。

到晚上客散后丽英独自来找我了,贤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假装送客的溜了出去,我疑心他们是讲好的。她的态度很扭泥,但竭力镇住使自己坦然,一面笑着对我说:’审孩子的女人很幸福吧?”我说:”那也要看幸福可能坚持到多久。”她说:’这是全凭你自己去努力的。”我说:”如另有人也在努力着想夺你的幸福呢?”她不禁蹑德了半晌,说道:”那也没有办法,因为人类都是自私自利的。”

人类真是自私自利的吗?我偏不。从此我知道贤是靠不住的了,但是为了维护孩子的幸福,我得忍耐,天下可没有中途变心的母亲呀!瞧,元元的酒靥多深,小腿儿多胖,他现在虽只懂得吮乳,但是我相信他将来一定会懂得世界上最深奥伟大的东西的。菱菱则是娇小伶俐,一举一动都是逗人怜爱。就是说我的大女儿簇簇吧,我虽然已经有好几月没有见到她,但是我知道她的举止是文静的,读书是聪明的,将来也是一个好女儿呀,我时时心问口,口问心的自己打量着,觉得一个女人可以不惜放弃十个丈夫,却不能放弃半个孩子,他们都应该是找的,是我的呀,我要抚育他们到长大,我要!我要!我要!

于是我把菱菱打扮得格外的俏丽,元元也是很清洁的,春天到了,我穿件浅红簿呢的夹旗袍,外加纯黑窄腰的长大衣,王妈替我抱着菱菱,我自己把元元放在孩车里一路推着走,路旁的人们不知道还以为我是快乐幸福的年轻母亲呢,殊不知我的心里又气又悲哀,天天打算着如何弄些钱来买小莱,米煤则是现成的还有,不过吃完了这些后又该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

我对贤说:”每月用多少钱你终得给我个固定的数目,省些不要紧,我就照着你所定的数目去分配,但总不能凭你高兴时给儿钱,不高兴时便一文不给呀。”贤说:”我可没有固定的收入,所以也不能给你固定数目,你爱怎样便怎样,我横竖不大在家里吃饭。”我听了便责备他不该如此不讲理,假如我也像你一样只管自己在外面吃饱饭不管家里是不是够用,孩子与佣妇又该怎样了?他说:”那也只得由他们去,你有本领你自己去管好了。老实说,就是向我讨钱也该给我副好嘴脸看,开口就责问仿佛天生欠着你似的,这些钱要是给了舞女向导,她们可不知要怎样的奉承我呢!”我听着当然很生气,可是钱是项实际的东西,生气也得问他要。于是我便不顾羞耻的对他讲了许多奉承话,他也知道我言不由衷,仍旧没给好颜色我看,有时苦苦哀求来的三十五十元钱,倒有一部份仍旧花在他身上了,大部份给孩子买东西,我自己除了每天吃二顿白饭外,其他的享受可以说一概没有。亲戚朋友们瞧着替我气恼,大家都说我太老实了,为什么不如此如此同他交涉,不许他这样,不许他那样,但是我知道一切都没有用,第一他近来是真个变心了,你不许他,他偏要干使怎样?第二就交涉也不得结果,他目前在失意时候,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同他闹他也不怕失面子。况且夫妇间事情可也决不是据理力争得来的,情又必须出乎他本意,众人只能说些好意的风凉话,谁又肯真个帮助你丈夫闹来?至于借钱更不必说了。因此我仍旧受辱受气的苦挨着。

有时候贤也稍有天良发现,不能完全无动于衷了,他焦灼不安地便去拼命痛饮酒,一面频频回头望着我与孩子们叹息。有一次他醉了,他拉住我的手说:”青妹你要救救我呀,我做错了一件事,如今悔也来不及了,你要救救我呀?”我不禁也莫名其妙的流下泪来,几分替他烦恼,几分替自己委屈,却是大部分心思替孩子担忧。

于是他便常常在家里晚餐。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故意装作不经意似的说起先好后娶的婚姻都靠不住;又说凡是离婚的女人再嫁后便不能使出真心来爱丈夫,因为她的内心已经给以前负心的男人吓怕了,她的再嫁许仅是为了负气,争个面子给前夫看看;说的贤心里更加活动起来了。但是我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其实都是违心之论。贞操与女人真个又有什么相干?一个靠卖淫来养活孩子的女人,在我看来不啻是最伟大的神圣的聪明人中的一个,但是丽英毕竟是放弃女儿了,我不知道她是为什么,我很管她可惜;但在贤的眼前,我因为别有作用,却不得不把这事说得特另不堪,我说:”假如一个女人生过孩子已七八岁了,再问别的男人讲起恋爱结婚来这还成什么活?除非这个男子是不要体面的,不然在背后给人家指指点点说起她的历史……”说到这里,贤的脸孔便拉长了,连脖子都通红起来。

第二天晚上,丽英果然又悄悄地跑来看我,贤仍旧不在家。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钢夹袍,形容显得憔悴,见了我半晌开不得口,最后才毅然对我说道:”我觉得我报冒昧,有句话想请问你:究竟你同你的贤还相爱不呢?”我的腹中连产冷笑,但面子上却仍旧装得很诚恳的答道:”我相信我们一向是相爱的。”她默然半晌,只得老实说出来道:”你觉得他…他真的靠得住吗?因为他对我……他同我……别人……”我连忙截住她的话道:”我是十分相信你的,也相信他,别人的话我决不瞎听,我们原是好朋友。”她无可奈何地流下泪来迟:”我……一时错了主意……已经……已经有了二个月……”

我愕然站起身来,觉得一切都改变了,一切都应该结束。请她去做贤的太太吧!我可与贤从来没有十分快乐地相处过,从最早结婚之日算起,我们就是这样零零碎碎的磨伤了感情。现在大家苦挨着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十年的光阴呵!就是最美丽的花朵也会褪掉颜色,一层层场上人生的尘埃,灰黯了,陈旧了,渐渐失去以前的鲜明与活力。花儿有开必有谢,谁有果子是真实的。给我带去我的孩子吧,停会我自对贤说,我情愿离婚。

可是贤却坚决地回答我道:”我不能失去菱菱呀,还有元元,还有簇簇。就是你,青妹,我也不愿意同你离开。”

丽英亲耳朵听着,掩面自出去了;不久听说她堕了胎,悄然离开上海,贤却更加酗酒发脾气起来。我想:”丽英去了总是件好事情呀,我得忍耐着等地回心转意。”但是他仿佛把所有的怨恨都放在我身上,以为是为我牺牲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要求我赔偿,要求我补足。我把一切都贡献给他,凡是我所有的,我的能力所能够做到的;只是不愿再养孩子,他住在楼上,我住在楼下。有时候他很迟很迟的回来,我听见他声音,却不放跑上去瞧他;有时候他全夜没有回来,我竖起耳朵静听着,心里有些悲哀,但却绝不提起询问。有一次他惨笑着对我说道:”现在我可明白你的心了,我这次上了你的当;你实际上并不需要我,只叫我替体挂个虚名,来完成孩子们的幸福罢了。”

他又说:”我要报复,要给你吃些苦头呀!从此你可休想问我付一文钱,因为你不尽妻子义务,我又何必尽丈夫义务呢?”我想这可是完了,当晚便详细写了封信给公婆,说是在护生活难过,贤文如何如何的同我作对,末了又说:”媳命薄如斯,生无足恋,死亦不惜,其如幼子尚在襁褓何?”信寄出后,我总希望公公会有一个办法,或者是逼着贤规定月费,或者就让我带着菱菱与元元回到N城去住。

不料过了四五天,贤便接到一封公公的来信,把他训责万端,说是公公自己不日就要拼着老命出来与他理论了,贤把信看完就向我一丢,叫我自己看,我看不上两段说:”哎呀,他自己可是出来不得的,老人家身子…”不待我说完贤就铁者着脸孔站在我面前,鼻子哼着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一咬牙举起手我就知道他来愈了,我也笔直正对着他等待疾风般手掌打下来,没有闪避也不落下一满眼泪,他通红着眼睛狠狠盯住我发烧的前额,我也望着他暗中切齿,两人巴不得互相吞噬对方才痛快,夫妻的情谊可说是完全消灭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哑下来,用手猛然扳住我的肩膀连连摇:”你怎么不哭出来呀?或者快打还我。”我凄然推开他的手,自把眼睛望着天外道:”没有什么,请你原谅我。”

于是贤说下午快些打个电报去阻止他吧,叫我另外备封信解释。他说:”以后我给你钱就是了,无论去抢去偷,决不少你一文。”我默默寻思着,心想这可不是钱的事了,我无论如何不再与你同居,正想说时,王妈却又送上一个电报来,说是公公病重了。

第三天贤要动身到N城去了。我交给他一封信,内容是对公公解释安慰的;他也伸手摸出五百元钱来交给我,说是这次替父亲治病须多用钱,现在我只能先给你这些,横竖我去了不久就回来的。我默然收下二百元,把其他三百元退给他道:”请你多买些东西给公公吃吧,我这里自己会设法。”

说是设法,其实我也绝无把握,只把陈妈先辞歇了。日间我带领两个孩子,晚上写文章,稿费千字二三十元不等的,我常常独坐在电灯下直写到午夜。暑天的夜里是闷热的,我流着汗,一面写文章一面还替孩子们轻轻打扇,不然他们就会从睡梦中醒来,打断我思绪,而且等写完快要到五更了。但是我虽然这么的勤于写,编辑先生可求必都是勤于登的,有的选登倒还迅速,便是稿费迟迟不发,倒害得我真个望眼穿了。

我很想到商业机关中做个小职员,他们说那必须懂日文。从此我便在晚上七点钟后到日语补习学校练习会话去,那时候王妈已收拾好碗碟了,替我照管孩子。在这校中我遇见了一位德国留学过的女博士曾禾医师,她是生得这样的美丽,举止高贵,态度却慈祥到万分。渐渐的我同她熟了,我知道她的身世,她是青年与丈夫离婚的,因此特别容易同情人家,也非常了解社会的情形。我把我的结婚经过统统告诉了她,她真的非常了解;别的朋友们因为太幸福了,不能把人家痛苦放在心上,她们有时追问了我,却把这些资料拿去添枝带叶的当作茶余酒后的波助。但是曾禾医生不是这样的。

有时候我写得疲倦了,也常发生厌世念头;曾禾医生总是温存地鼓动着我,说是有了孩子的女人是任何困难都不怕的,因为天下决没有逃避责任的母亲。她似乎很喜欢我的孩子,起初我还以为是我的孩子特别生得逞人怜爱的缘故,直至有一天我瞧见她同一个焦黄脸孔拖鼻涕的女孩子在拉手殷勤询问时,我这才明白她的慈爱天性,原来那个女孩是在继父家中过活的,娘为了她受过不少委曲,因此也不免憎恨她了,每遇她患病来诊时,曾医师总是把药品亏本卖给她的,因为恐怕药贵了,继父就不前允许她求医。

一个光明的人物,能够增加无数不幸者的生活勇气。我至今还不能忘怀那位曾医师,因为她不仅在患难中救助过我,而且还尊敬我,使我知道向上努力的好处。我知道一个漂亮的小姐厌恶地掩着鼻子掷给烂脚乞丐一文钱,那不是激起乞丐的愤怒和报复心理,便是久而久之成习惯了,忘记羞耻,永远咽着嗟来之食。谁有用热心与尊敬来鼓励不幸的人是世界上最大的帮助,她使我认识了人类最大最深的同情,我于是坚决地活下去了。

夏天过了,凄凉的秋天又一番到来,贤久久没有信息,我几次寄信打电报去问公公安否,他总是不给回音。我疑心;恐怕连公公都不能原谅我了吧,我像给众人撂开在一旁般,在普禾医师的支援下,只苦守着一对儿女。

有一天,元元忽然发热了,脸上隐约有红的斑点。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仍旧能够吃奶玩耍,我也不在意,到了那二天晚上菱菱也给传染了。那个夜里我仍旧写文章,灯光仿佛淡黄无力般,照得人凄凉地。两个孩子都把嘴张着,鼻息琳琳,眼睛似乎翻起来了。我的心中一阵酸楚,心想自己辛辛苦苦所为何来?一对儿女都患病了,也许更将同时失去,这又将是怎样的难堪呀,于是我想到命运方面,难道是自己八字太硬了招不住孩子吗?后来又想海不该不早日把他们放弃了,如此不但成全而英,而且成全而英的贻地,也许同时更能够使贤幸福。

想着想着天已亮了,还是出去打个电话给曾禾医师吧,有了患难的时候,我不期而然的总会想到她了。我不能忘记她是如何的接到电话便匆匆的赶来,诊断确定元元患的是病于肺炎,菱菱则尚不至于大碍。我把他们抱着喂着足足忙了半月之久,王妈也支撑不住了,曾禾医师又给我设法介绍个老妈妈来。她的牙齿已脱光了,年老人总是重男轻女的,况且元无病的又利害,因此她只自小心地侍候着他,日夜与我轮流偎着他像元元的病好了,我也不忍叫她再离去,我们就是天天一饭两粥的咬菜根度日,幸而这两个佣人都好,还没有怨言。

在一个落叶萧萧的傍晚,我匆匆送着稿子到报馆去,正走际忽然有一辆双座三轮车从我身旁疾驰而过,上面端坐着一对男女,怪亲热的。我觉得自己心中十分的难堪,一样都是人呀,怎么我就过不得甜蜜生活?残余的青春已经不多了,”他生未卜此生体”,我一路上迷迷糊糊的想着。渐渐地,脚下似乎感到南极起来,前面的马路则像往上浮,越浮越高了,天空显得冷清清地,树叶子满空掉下来擦得人眼花,我的心只跟着秋的晚风晃动,我一步步跨过去,似乎要砍倒了,于是只得忍痛在孩支包车,坐回家来,忽然几声轻咳,吐出了一口带咸味的鲜血!我是完了啊,但还不甘心地试着再咳几次,口口都带着血,把王妈老妈妈练都吓得呆了。

紧张地,颤栗地,我站在X光镜前,曾禾医师静悄悄地对我说道:”是肺结核呀,须打空气针,你把婴儿先断奶吧!”这几句话,雷轰电掣般直刺进我心房,我默默地听着她的话退出去,陡然觉得对外面的世界起了无限依恋,一片法国梧桐叶子掉下来,我轻轻地把它拾起了端详着,造物为什么有生必要死呀,我不忍速弃掉它,因为我相信它或许还有些气息在留恋着片刻的残生。

回到家中,我把这话对两个女佣说了,托她们照顾孩子,自己把被褥用具统统移到三楼去。从此再不能同元元亲吻了呀,也不好再管菱菱喂饭了,我怅然想着,心中只阵阵凄凉的感觉。夜间老妈妈给元元奶粉吃,我听见哭声悄然下楼来站在他们的房门口听,是婴儿索母乳的声音呀,一种迫切需要而达不到的苦闷的发泄,贤也许同样在苦闷着吧,我现在已什么都不能给,什么都没有力量了。弹簧锁着的门,只隔一重板,用指弹几下就可以开启的;但是我的病与健康之隔呀,何日才能够取消,可以让我自由的亲近自己骨肉呢?我痴痴站立在门外,一心只想叩门进去把他轻拍着使他睡;但理智压抑着我不得不紧紧扼住自己的手腕,我只得硬起心肠掩耳径跑回三楼去。

渐渐孩子们都习惯了,老妈妈领着他们姊弟两个在开井中玩。我在三楼推窗望下来向他们招手,老妈妈指给他们看,他们也仰起圆圆的小脸来了,菱菱跳跃着欢呼”妈妈!”我只觉得这是一种残忍的娱乐,因为他们不能上来,我又不能下去。亲近的欲望因招手见面而挑起来了,但却又没法满足它的,当中阻隔着可是病菌而不是楼梯呀。

贤为什么还不回来呢?随便他娶丽英也好,随便他娶别人也好,他总应该有一个太太,孩子总应该有一个负责照管的人呀?后母即使要虐待总也不过是皮肉痛苦,不比同我在一起随时有传染肺结核的可能,若传染了肺病可是毕生不得了哩。

好容易有一天,贤终于给我盼望到了。他的腕上围着麻丝,我不由的大惊盘问他道:”公公现在可安好吗?”他呆视我半晌忽然号哭道:’或再不要同你见面,也再不要同而英见面了!你们害死我的艾亲,可怜他在临终时还口口声声恨着我,叹息化可不能瞧见元元长大哩!”

我说:”我正等你回来办理离婚手续,既然如此,今天马上就进行吧!他愕然瞧了我半晌,冷笑道:”我早知道你这几月中定会找到了如意郎君,不然,这些人的生活又是怎么过的呢?”

于是我们讨论着,如何办理离婚的手续。我说大家也不必登报声明了,走开就客客气气的走开,用不着请律师,只要找个朋友来证明便了。菱菱听见我们说着便赶紧拿块大手帕包玩具去,老妈妈问她这可是作什么呀?她说:”妈妈要去了,我也跟着走。”

只有元元不知道,他还露出深深的笑靥欢跃着,愿他永远欢跃着吧,忘记世界上曾经有过这个不幸的母亲,我真太对你们不住,太对你们不住了!簇簇也不能再向她作别,她是早年跟着祖母的,惟愿祖母健康长寿常照管着她;还有死去的那个二女儿呀,我是时时向你忏悔,现在也许再不用多忏悔了,让我到地下来找你,好好替你做些事,聊以补偿前想千万一吧!

但是亲友中谁也不肯替我们签名做证人,生怕多事,仿佛一对夫妻无论如何在受着委曲也是应该的。有些人还责备我太忍心了,抛儿别女的事亏你做得出来,我默默更不欲说明,因为对着这种不是没脑筋便是没心肝的人们说了也是无益的。最后我灵机一动马上就想到这位患难中必须想起的朋友曾禾医生,我对贤说了,我们就同到她家里去,告诉她请她帮助,她的泪掉下来了,几个看护小姐都哭,但结果很爽快的答应签了字。于是贤先退出来,她留我打枚静脉针去,看护们颤抖着手来帮忙。针头直刺到静脉管外了,皮肤涨凸出来,她说:”哎呀!我真该死,忘记了自己是医生,怎么可以感情冲动到如此呢?”

于是她严肃地替我扎好了,道过歉,拉我到沙发上坐定。她说:”现在我可以问你了,你以前有没有爱过人呢。说真话!”我告诉她两颗樱桃的故事,但是那仿佛不是我的,年代长远了,印象模糊了。她脸对着我正色说道:”那末我要忠告你一句话:假如你再碰到应其民,你还是不能同他结婚呀——不,你同任何人都不能再结婚,直到你的肺病痊愈了为止。”

她的脸庞是美丽的,举止高贵,态度又是这样的慈祥;像一个白衣天使在我面前宣读福音,我忽然起了宗教的虔诚,心中茫茫只想跪在她脚下做祷告:愿我的孩子们幸福,愿贤幸福,愿婆婆幸福呀!十年的往事都像云烟般消散了,忘记我,让我独自在永恒的光辉下悄悄地替你们祝福吧。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