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旧会管的婚礼

谨詹于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十月十日下午三时在青年会举行结婚典礼概从简略 恕不柬邀特此敬告诸亲友好谨希谅鉴

双十节的早晨,当我们的结婚广告刊出时,天还没大亮,房间里却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了。母亲昨夜是同我一床睡的,那是N城的规矩,说是在遣嫁的前夕,娘该伴着女儿睡,好在夜里细细教她做媳妇的道理。可是母亲没有教我,她上床的时候,我早已睡熟。第二天还不到五更时分,她便匆匆起身,料理杂事去了。其后只进来过一次,叫我先在床上吃些点心,吃好了仍旧睡下,千万别起身,在花轿没有进门以前。

坐花轿是我乡女儿的特权,据说从前来康王泥马渡江以后,就逃到我乡某处地方,金兀术追了过来,康王急了,向路旁的一个姑娘求救。那个姑娘便叫他躲起来,自己却班兀术说康王已逃向前方去了,因此救了康王一命。后来康王即位,便是高宗,想报此思,可是找不到这位救他的姑娘,于是便降旨说凡N府姑娘出嫁,均得乘坐花轿。这轿据说乃是仿御轿形式而造,周围雕着许多凤凰,轿前一排彩灯,花花绿绿,十分好看。按照一直传下来的规矩,只有处女出嫁,才可坐花轿,寡妇再嫁便只可坐彩轿(在普通轿子上扎些彩,叫做彩轿),不许再坐花轿。若有姑娘嫁前不贞,在出嫁时冒充处女而坐了花轿,据说轿神便要降灾。到停轿时那位姑娘便气绝身死了。

母亲当然相信我是处女,因此坚持要我坐花轿,不可放弃这项难得的特权。我觉得坐了花桥上青年会去行文明结婚礼,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但一则因为羞答答的难于启齿,二则恐怕母亲疑心我有他故,以为我在怕轿神降灾而不敢坐了,所以结果还是由她们主张去,坐花轿就坐花轿吧。

花轿是由男宅雇定,抬到我家来迎亲的,进门的时候已经晌午了,我正在床上着急,因为整个上午没有起来,大小便急得要命。好容易听得门外人声鼎沸,房间里的人也骚动起来了,孩子们哭呀哭:”妈呀!花花轿子来啦!我要去,因因要去看呀!”我知道花轿到了,心中信如遇到救星,巴不得她们都一齐出去,好让我下床撒了尿再说。不料她们却不动身,只在窗口张望,一面哈喝着孩子不许顶头迎上去,说是冲了轿神可不是玩的。她们喊:”因因,不许上去,快回来呀!新娘子还在床上没起来哩,快来看新娘子打扮呀广其糟糕!他们还不肯放我自由哩。那时我的小便可真连拚命也自忍不住了,然而却又不能下床,给人家笑话说:花轿一到新娘子便猴急起来自己窜下床了,那还了得吗?我急得流下泪来。泪珠滚到枕上,渗入木棉做的枕芯里,立刻便给吸收干了,我忽然得了个下流主意,于是轻轻的翻过身来,跪在床上,扯开枕套,偷偷地小便起来。小便后把湿枕头推过一旁,自己重又睡下,用力伸个懒腰,真有说不出的快活。不一会,吹打手在房门口”催妆”了,我拿被蒙住了头,任他们一遍,二遍,三遍的催去,照例不作理会,正想朦胧入睡时,伴娘却来推醒我了。

其后,便有两个伴娘来替我化装,我的五姑母坐在旁边指点,房间里满是看客,我生平从不曾当着人涂脂抹粉,心里觉得怪不好意思。可是五姑母却得意洋洋,巴不得多些人来欣赏才好,因为我这天的新娘装束完全是她出的主意,母亲一向信任她,当然不会不同意。她说时下的礼然虽然都用白色,但是她看着嫌白色不吉利,主张一定要改用淡红绸制,上面绣红花儿。纱罩也是淡红色的,看起来有些软绵绵惹人陶醉。手中捧的花是绢制,也是淡红色,这是我五姑母顶得意的杰作,她说鲜花易谢,谢了便不吉利,不如由她用人工来制造一束,既美丽,又耐久。她真替我设想得周到,处处是吉利第一,好看第二,头上的花环也用粉红色,脚上却是大红缎鞋,绣着鸳鸯,据说这双鞋子因与公婆有关,因此不能更动颜色。我的身材既矮且小,按理一双高跟皮鞋是少不来的,”但是,”我的五姑母说:”你年青不明白道理,这双红缎鞋子却大有讲究,你穿着它上轿,换下来便受为保存,将来等到你公婆百年之后,你要把它拿出来缝上孝布,留出鞋跟头一阔条红的,那便是照你公婆们上天堂的红灯,假使你今天穿了皮鞋,将来又怎能缝上孝布去呢?不是害你公婆只好黑暗中摸索着上天堂了吗?”我想好在礼服是长裙曳地,穿什么鞋子都看不见,红缎便是红缎的吧。

打扮完毕,外面奏起乐来,弟弟便来抱我上轿了。据说那时我应该呜呜的哭,表示不愿上轿,由弟弟把我硬抱过去。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因为那太冤枉了弟弟,他事实上并不会强迫我上轿嫁出去,那是真的。然而他还得循俗抱我,累得额上青筋暴涨,好容易喘着把我抱到轿前,我赶紧下来,走进轿子。那时只听得客人们都哗笑起来,据说为的是我不该自己进轿,还该由他把我推了进去,才算合理。可是我既已进去了,再出来也不好意思,只得索性一屁股坐定,垂头闭目装新娘样子。说起这坐轿的规矩来,母亲倒定教我过的,她说坐定后绝不能动,动一动便须改嫁一次。我不敢动,直到后来伴娘把一只滚烫的铜炉放在我脚下了,灼得我小腿都快焦掉,不禁在挪右挪的,把屁股不知颠动了多少次。至于我将来是否便会再嫁三嫁而至于多次嫁呢,那是有待事实证明的了。

于是四个轿夫上来关好轿门,放好轿顶,花轿里便几乎全是漆黑的了,闷气煞人。脚下的铜炉一阵阵弥漫出热气来,逼得人昏沉沉地,我生怕窒息了,移时反冤枉落个不贞的罪名。我孤零零地闷坐在轿中,与我作伴的,据说还有个轿神,她是吊死鬼,因不服恶霸抢亲而吊死在轿中的,后来皇帝封了她,叫她专门考察这轿中新娘的贞节与否。她这时正高踞在我的头上,若是发现我稍有不贞之处,便会马上把我处死。我虽然自信决没有处死的罪名,可是总也有些害怕她散发吐舌的吊死鬼样子,因此闭了眼睛抵死不敢向上观看。轿中又热又闷又黑暗,冥冥中还伴着个可怕的轿神,我奇怪康王当时为什么要以怨报德,把捞什子花轿赐坐给我乡女人?我想,这样看来,怪不得后来他会害死精忠报国的岳武穆呢,原来真是个昏君!真是个昏君!

正愤愤间,花轿在青年会礼堂停下了。接着又是一阵骚动,仿佛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于是有人吆喝着让路,轿门开了,眼前光亮起来,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站在我面前,把我的裙子扯了一下,我知道那叫做”出轿”,我便可以走出来了。只是我刚才在上轿时曾给人家讪笑过一次,还怕这次太急了又要惹人笑话,因此仍旧端坐在里面不敢自己下来,于是小姑娘退出去了,一个脸孔苍白,嘴唇涂得红菱般的少妇探首进来打量我一下,回头悄声对旁人说:”这个新娘子是N城人打扮,无没上海派头。”我听得怪刺耳,不禁心里动起气来。

慢慢地,慢慢地,随着音乐的拍子,一步一挨,我挨到了礼堂中间站定了,须使我奇怪的是,前面没有一个兴奋地,带盖地等候着我的新郎,倒反而是我站定了在等候着他,让众人品头评足的说个高兴。后来客人中居然了有人查问新郎究竟躲到那儿去了,我这才知道我的新郎原来不按新式规矩先我而入席,却是遵循从前旧式结婚的习俗,预先躲藏好了,表示不愿拜堂,要人家把他找着了硬拖出来,这才无可奈何地勉强成礼。这规矩虽不是他自己首创,但不知怎的,我对于这点意是感到非常不快。等了许久许久,我的新郎总算在众人拍手声中越趄着出来了,在我的右分站定,便听得一个女人声音在悄声唤着他:”跟你讲过多躲一回,怎么这时就跑出来?”我不禁偷眼向右面脚下望过去,只见贴近新郎脚旁的是一双银色高跟皮鞋,银色长旗袍下摆,再望上去,越过银色的双峰,在尖尖的下巴上面,玲珑地,端正地,安放着一只怪娇艳的红菱似的嘴巴,上唇微微毅动着,露出两三粒玉块般的门齿。我不敢再往上看,因为我怕接触她的眼光。

婚礼在进行了,新郎新妇相对立,三鞠躬,我微微战栗着,生怕失仪。许多来宾都不按座位,纷纷围上来看,主婚人,介绍人都给挤到旁边去了,霸占在女方主婚人席上的是一个粗黄头发,高颧骨,歪头颈的姑娘,她正咧开嘴向新郎笑,一面喊哥哥,一面扮着鬼脸,显得她的尊容更加丑陋了,我不禁暗暗打个恶心,低下头去不再观看。

婚礼完了,我们都在结婚证书上盖了章。证婚人,介绍人,统统都在上面盖过了章,崇贤与我便是百年偕老的夫与妻了。他那时才二十岁,我才十八岁,假如我们都有六十岁寿命的话,便足足要做上四十年的夫妻。

行礼毕,伴娘领着我退了出去,在一个耳房中换过妆,重又进入礼堂里来。这次贤已先我而在,他也换了长袍马褂,仆役铺好红毡,我们便站在上面向长辈族人及亲戚们行献茶见面利了。先是翁姑,继而伯公伯婆,叔公叔婆,而至于舅公舅婆,姨丈公姨婆,姑丈公姑婆等等,一对对,一双双,挨了下去,有几个子身守寡的婆字辈女人都推三阻四的不肯上来,说是不祥之身,叫新人免礼了吧,后经新郎一请再请,始噙泪接过盘中的茶去。

长辈见过,见平辈了,那个歪头颈的姑娘原来便是我的小姑,我不禁偷望了贤一眼,拚命忍住发笑,贤不曾看我,但他似乎也感到这点,脸上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姑娘却狠狠地盯了我一眼,她的眼珠凸了出来,眼圈上虽涂着青灰的颜色,却掩饰不住她的红眼睑的毛病。她真是一个丑丫头,我想。

后来,贤在招呼那个银色衣裳的少妇上来见礼了,她不胜幽怨地瞅了他一眼,轻轻嗔他道:”你倒好,也来搭我寻开心。”说着,撅起她红菱似的嘴巴装出生气样子,但是贤一笑,她也就马上笑了。贤扭转头来半像对我讲。半像对自己讲似的说声:”算了吧!”接着就请另从上来同我们见礼了。

他家的亲族真多,见礼节,天已全黑了。于是大部分人都到他家去喝喜酒,只剩少数爱吃西莱的男客,留在青年会自管自吃”大菜。回家去的时候,我同贤分坐了两项官轿,他在前面,我在后头,一路如飞的抬到本宅。本宅里外照样也是挂灯结彩,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前进大厅中陈列着我的嫁妆,花花绿绿,在供女客们批评指摘。她们指摘我五姑母送我的顶讲究的绣花枕套,指摘我母亲煞费心计给购来的各种摆设,嫉妒冷笑的语句不时投进我的耳中来,我恨不得马上跑过去拧她们的嘴,大声地告诉她说:”那些东西都是我的!不是你们的!叫你们来批评啥个屁话?”可是我究竟是个有教养的女儿,我不敢这么做,看看她们愈来愈胆大,索性批评到我的面貌来了;尤其是那个银色衣裳的少妇,拣着我走过时偏要悄声对那个歪头颈的小姑说道:”新娘子面孔虽还不难看,不过身材太矮啦!不好,同你哥哥一些勿相配。”她是个苗条身子,在笑我生得矮小,哼!

我赌气再不要去听她们,我只想休息。半天的站立,鞠躬,跪拜,把我的脚腿都弄酸了,半新不旧的婚礼真累死人。我的房间在那里?我的新郎又在哪里呢?

二、洞房花烛夜

前厅,中厅,以及后面正厅里的汽油灯照得雪雪亮,青筵已经摆好了,众宾客纷纷八座,秩序很凌乱。新娘坐筵在正厅上首,两张八仙桌并在一起,周围围着大红缎盘锦花的桌裙,水钻钉得满天星似的,虽在强度的灯光下,也能够闪闪发出光亮来。我换了套大红绣花衫裙——那是旧式结婚的新娘礼服——头上戴着珠冠,端然面南而坐。在我的面前摆着一副杯筷,四只高脚玻璃盆,盆内盛着水果,一字排在当前。较远的一张八仙桌上,整齐地放着珠五牲,灿烂夺目。桌前落地放着对大蜡台,铸着福禄寿三星像,高度与我身长仿佛,上面燃着对金字花烛,发出它们熊熊的火光。桌上尚有两对小台,有玻璃罩子,夜间也燃红烛。正厅左右两边各摆四桌酒席,阶前一排也有好几桌,两个大开井都用五彩满天帐罩住了,也摆酒席,楼上也有,后来据他们统计,这晚共摆百多桌酒,到的宾客有一、二千人。正厅以及正厅外面的天共中都坐着女客,中厅是男女席都有,中厅外面的天井以及前厅中则都是男宾席,男席的酒菜较女席好,这也是习俗,女客们绝不会生气。我坐的这席上的荣也与男宾一样,可是我不能吃,新娘坐筵是照例不举着的,眼看着一道道热气腾腾,肉香扑鼻的菜及点心捧了上来,我只好暗中咽口唾沫。伴娘们虎视眈眈的在旁监视着——与其说侍候,不如说监视为确——因为那桌菜收下去统是她们的好处,这也是老规矩。前厅中猜拳赌酒,吵得热闹,夹着管弦乐队的弹吠声,唱戏声,扰得你耳朵一些也不得安宁。女宾席虽然比较斯文一些,只是孩子们爬上跳落,抓这样要那样的,一会儿指头烫痛了,一会儿舌头咬出血了,哭呀吵的,也够嘈杂。在诸般杂乱之中,我的心里只惦记着一个问题,就是:我的新郎究竟在那里?

当我的新郎出现在我眼前时,我们已对坐在房内饮合音酒了。这次说是饮酒,其实也是不沾唇的,只在伴娘等人的导演下扮演出话剧而已。一会儿礼毕,房门外奏起乐来,便是送子讨喜包了。接着众宾客蜂拥进来,实行”闹房”。闹房是N城的大礼,不可或缺,据说是”愈闹愈发,不闹不发”,”发”当然是指发财罗!闹房以男客为主,他们也有组织,推出一个为首的人来,叫做闹房总司令。我们这次的闹房总司令是贤的舅母的第二个儿子,他们都叫他”八戒和尚”。他们一案蜂似的进来了,我吓了一跳,眼睛望着贤,心想他们不知将怎样为难我们哩!不料他倒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独自倚着窗口站定了看,由着这批醉醺醺的野男人们把我团团围定,一个个抬着提出无理的要求:

——我们要新娘唱一只外国歌!

——我们要新娘跳一只舞!

不答应;便要你跑过去同新郎亲一个嘴!

——喂,新娘子,——我问你今天吃几碗饭?

——我问你几时生小孩子?

——先养弟弟还是先养妹妹?

我茫然站在中央,心里又急又恼,只凭着伴娘们在同他们交涉讲斤头,自己不知如何是好。正为难间,幸而有一班老太太,太太们来了,这些醉小子倒也晓得礼道,让出一条路来。于是老太太们按次坐定,叫伴娘另外端过一把椅子来,当中放下,叫我就坐在这把椅上面,这时我重又堕入五里雾中,不知她们在闹什么花样。我坐定后,她们中有一位银白头发瘪了嘴的老太太,便来施发号令,命人拿烛台来。

“不用烛台,老奶奶,我有电光灯。”闹房总司令上来献殷勤了。

“不用你管,”他的祖母拒绝了他,一面仍命令下人:”拿烛台来!”

一个伴娘把烛台递到她手里,她接着颤巍巍的拿到我面前来仔细照看。她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我眉宇之间,半晌,把烛台交还了伴娘,对我说道:”好孩子!你的眉毛锁结得密密紧紧的,幽闭贞静,的是书香人家出来的好小姐!”

“而且新娘子五官也生得端正!”另一个态度大方的中年妇人也来凑趣,”真是个福相。你老太太有了这未好的外孙媳妇,明年准抱玄外孙了。”

“真的,”老太太瘪着嘴巴笑了,”但愿你们两小口子和和气气,应了姑婆金口,明年给你公婆养个胖小子吧。”

“一定的!一定的!”醉汉们抢着替我答了。老太太们谈了会闲话,便自一个个退出去了,最后,贤的外婆也站了起来,一面预备走,一面吩咐她孙儿道:”阿棠,别闹得太凶了,他们孩子家脸嫩,搁不住你们瞎取笑的。他们今天也累了,早些让他们安歇了吧!”

正说间,有几个小姐少奶奶们也闻风追着过来了,最后进来的正是那个银色衣裳的少妇,她的脸上新擦过粉,红菱似的嘴巴,唇膏涂得特别多。老太太见了她进来怪不高兴的样子,她向她眨了一眼,说道:”瑞仙,你来扶着我回去吧!”少妇露出失望神情,便不敢不过来搀扶,她的眼睛梯视着贤,贤便上来替她求情:”老奶奶,你让大嫂子在这里玩一会吧,我来扶你回去。”

“不,”老太太坚决地说,”你们新房要图吉利,她是个……”少妇的脸色倏的变了,她气愤愤地过来,使劲搀住老太太,头也不回的走出去了,我不懂究竟,只是心里纳闷。

于是闹房的人又旧话重提了,他们要我同贤接吻。我当然给他们不理不睬,这样吵呀吵的十二点钟多了,伴娘们苦苦央求:”诸位老爷!时候不早了小姐同姑爷该安歇了!就是诸位老爷辛辛苦苦的,也清早些出去安歇了吧。”

“要我们出去容易,就叫你们小姐快些同姑爷亲个嘴好了!”他们一起嚷了起来。

一个年青的伴娘回答道:”亲嘴是床上的事,当着众位老爷,我们小姐怎么肯呢?我想……”

“你想什么?”那个叫阿棠的和八成和尚的总司令发话了:”既然你们小姐不肯亲嘴,就是你来代一个吧!”说得众人都拍起掌来。

伴娘飞红了脸,说道:”老爷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想,我是说,还是叫小姐同姑爷拉拉手吧!”

他们起先不答应,后来看看已是一点一刻钟了,大家一个个打起呵欠来,便只得就此罢休,叫我同贤拉了拉手。

客人散后,伴娘们替我卸了妆,把房间收拾干净了,烛台洋灯都拿出去,只剩床边大梳妆台上的一对花烛。收拾完毕,她们都叩下头去,说几声”早生贵子”,道了晚安,使自出去向账房间领喜包去了。房中只剩下我同贤两人,颤抖着的,行将燃尽的烛光映在窗上,幽暗地,而又寂静地悄然无语,我微微觉得有些恐惧。

我们两个人谁都不敢先开口,我本来是斜倚在梳妆台旁的,这时索性面对着镜,疲乏而又无聊地剔着自己的指甲。贤似乎也同此感觉,他在桌上拿了支香烟,擦根火柴把它燃着了,吸不到两口,却又把它放下,口中轻轻吹起口哨来。过了一会,窗外似乎有人来窥视了,悉索有声,贤便前去张望一下,把窗帘扯得更紧些,然后再到门隙处观察一番,慢慢地踱到我的身后来。梳妆台上的大镜子里映出他欣长的身子,我的高度只能及到他的胸口。

他迟延了片刻,轻声而又不大自然地说道:”青妹,我们早些睡了吧!”

二点钟了,还说早。

我不作声,把头直低到胸前,胸口跳得厉害。

他搓着双手,又踱回桌旁去,见上次吸过的一根香烟尚未燃完,便重又把它夹了起来再吸,吸了两口,索性把它扔到痰盂里去了。于是接连打两个呵欠,又对我说道:”戏要睡了,青妹,你也早些安歇了吧?”顿了一顿,又说:”你今天也累够了。”

我在喉咙底下”嗯”了一声,只是不动步。他却自管自的脱了衣服睡了,我这才开始后悔起来。我想:假如他竟自睡着了,不喊我,我是不是就在这儿站过夜呢?

梳妆台的镜子中映出自己疲乏的面容,两颧通红的,像是疲劳过度,虚火上升的样子。两眼呆滞而又乏神地,眼圈有些黑,我知道再不上床,整夜便要患失眠了。

幸而贤又在帐里喊我了,没有掀开帐子。我不敢再错过机会,就自脱了外衣,羊毛衫裤连袜子都穿着,也不另换睡衣。到了帐子外面,我又踌躇着站定了,疲倦使我急于上床,胆怯却又使我不敢揭帐,我茫然站在床前有二三分钟之久。

可是里面的贤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一些声息也无,我想他也许已经睡熟了吧!这样一想,我的胆量就稍为大了一些,一鼓作气的把帐子揭开,天哪!他正睁大了眼睛瞅着,脸朝着外边,对我点头微笑。

床上只有一条棉被,是大红软缎上面绣着”百子图”的,他已把身子钻进它里面了,那夜的枕头也只有一只,说是什么鸳鸯枕的,真糟糕!假如我早进来,便可把这样要紧物事抢到,如今却让他尽先占用了,叫我如何是好?同他并头睡下去呀,太不成话。就是睡在脚后,也觉不好意思,他的身子已密密紧紧的里在被头里了,我难道上去把它掀开,自己一同钻进去吗?我后悔不来个捷足先得,如今疲倦造了,眼看着人家舒舒服服的睡着,正同饿着肚皮坐筵时看人家吃大鱼大肉一般,心中恼恨非常,便把帐子摔下转身出来,倚在梳妆台旁,忍不住独自垂泪。

三、风流寡妇

我病了,在结婚后的第二天。

患的是伤风,鼻塞头重。但是沉重的头上还得加上顶沉重的珠冠,因为新娘装束须待三天后始除去,那时候宾客们可以散了。

于是我打扮齐整,清早在公婆及各长辈亲戚跟前捧过茶,略吃些点心,便垂头端坐在新房里,以供众人的鉴赏及开玩笑。

崇贤是新郎,照例不得久留在房内,否则便要被人讥笑,就是他父母知道了,也要不开心的。新房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一齐拥上来把我围在中心。我孤零零地坐着,鼻子痒痒的,只想打喷嚏。我想让喷嚏打出来可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拿手帕用力揪住鼻孔吧,一面眼泪汪汪的几乎要哭出来了。

擦干眼泪,我偷眼向四周望望,心里很难过。他,崇贤,害我受了凉,自己却不知溜到那儿去了。

怕什么人家讥笑?难道做新郎的便不该看看病着的新娘?所有看见的人几乎都围在这里了,只有公婆当然不肯轻易进新媳妇房间,还有她,那个银色衣裳的少妇,也不曾见个影儿。

“她该是在外边同崇贤鬼混罢。”我不知怎的忽然会想到这上头去,心里像中枚刺。

“不会的,她是个寡妇,所以得避开些。”自己解释着,拔去心中的刺。

可是到了晚上,这枚刺终于贯穿我的胸膛,再也拔不出来了。事情是这样的:我刚从公婆房里请过晚安回来,捧住沉重的头,拖着疲倦的脚腿,一步一步走近房门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有男女夹杂的笑话声,一个说:”看你对我们这样,昨夜同着你的新娘,又不知怎的……呢?”

“别瞎说,”是贤的回答声音,”昨天夜里,我真的同她一些关系都没有。好嫂子……”

“得哩得哩,”瑞仙的娇声又接上来了,”你同她有没有关系干我屁事!瞧,人家今天疲倦得已经连眼圈都有些黑了,鼻子红红的,都是你太狂,才害得她伤风!”接着,便是吃吃的娇笑了一阵。

我几乎气昏过去,两腿软软的,头更加沉重起来了。心里想:好一对无耻的男女,深更半夜,在拿我做谈话取笑的资料。想到这里,忽然听见另一个女人声音在讲话了,谢谢天,有第三者在内总还不打紧吧?

于是我听第三者究竟怎样说法,她说:”哥哥,你得保重身子,同她避开些,伤风顶容易传染——”

匐然一声,我推进门去,站在这个歪头颈姑娘的面前。

贤走近来,怪不好意思地瞧我一眼,柔声说道:”你来了吗?我们正在等你呢!”

我冷笑了一声,半晌,才把脸仰起来对着他的脸,大声吼:”请你快些避开些阳,当心伤风传染给你。反正,……”说到这里,我的声音颤抖起来了,再也说不下去。但是我的脾气却是话不说完不痛快的,于是低下头拚命忍住眼泪,半晌,才进出一句:”我与你又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的……”

贤的脸红了起来,他无可奈何地望了瑞仙一眼,然后对着自己的妹妹央求道:”杏英,你们早些去睡吧,明天见!”

瑞仙的脸色马上铁青起来,倏地站直身子,拖着这位歪头颈姑娘,一面走出去一面冷笑道:”新郎下逐客令了,快些走罢!”说着,用力把门一拉,匐然响了起来。

随着关门的响声,我沉重地倒在床上,额角像火烫一般。

但是第三天,我又强戴上沉重的珠冠,在众目睽睽中”入厨房”去了。厨房里什么都是现成的,伴娘告诉我只要过去掀开锅盖,手拿锅铲把烧着的羹汤搅动几下,入厨房大礼便算完成了。我想,这个容易,于是依言右手揭起锅盖,左手拿起锅铲来要去搅时,只听得远处一阵哈哈,那里夹着瑞仙的尖锐声音说道:”你们快瞧新娘子的外国派头呀,左手拿锅铲!”接着,众人都喝喝私语起来,有的伸长脖子朝我瞧:我的左手正擎着锅铲,觉得放下又不是,不放下又不是。

我无可奈何地向后望了一眼,意在求伴娘替我解围。不料墓回头,瞥见远处瑞仙的脸正对着自己,僵白的下巴尖端,一只红菱似的嘴角上正挂着一串讥笑。于是我恼怒了,索性左手握紧锅铲,在锅里连搅几下,然后扑的一声,把锅铲直丢进锅中央。沸着的羹汤飞溅起来了,溅在各人的衣上,于是一阵骚动,孩子们锐叫着,女人们咕哝着,大家纷纷退了出去。我笔直站在灶前,额上如火烫般,耳中嗡嗡作响。但还听见瑞仙的声音似乎在门口冷笑:”好大脾气的新娘子,贤叔叔,你可得小心侍候哪!”

贤的侍候功夫的确是不错,我病倒在床上,他总是小心地坐在床沿上照料着。过了三朝,宾客们都散了,我因为卧病在房里,没有一一送他们的行。贤说:”你静静地将息着吧,这里再没有客人了。”我心里暗暗欢喜:没有客人,当然没有瑞仙罗!

贤陪着我,无事便谈谈上海大学里情形。那时他正在上海大学念书,离他的外婆家里不远。

“你到外婆家里去,常常碰着瑞仙吧!”我把眼睛睁大了,急切地问。

他点点头;瞧我一眼,又摇摇头。

渐渐的,我也知道瑞仙的简单历史了。她的娘家姓白,嫁到卢家,给贤的外婆做长孙媳妇,还不到两年,她的丈夫便害傍疾而死亡了。”所以在我们结婚那天,外婆不许她进房呢。”贤说了又向我解释。

我点点头,大家没有话说,静默了一会,我便朦胧入睡了。

等我一觉醒来的时候,只见床沿上坐的是王妈,贤却不在房内。我又想问她,又不好意思,只得忍住了。后来次数一多,我便觉得诧异起来,于是故意装睡,瞧他怎样。他见我睡了,果然轻轻喊几声”青妹”,我不应,他便悄悄地溜出房门。一会儿,王妈就蹑手蹑脚的走进来了。

我闭着眼睛静听,屋子很大,全都静悄悄地。忽然,对面书房间里似乎有男女二人低低合唱着歌,女的声音像瑞仙,男的当然是崇贤,他们唱的是《风流寡妇》。

我张开眼睛猝然问:”王妈,卢家少奶奶没回去吧。”

王妈说:”是的,她跟老太太两个还留在这里,因为再半个月便是这里太太的生日了,她们要等过这天才回去。也许,”王妈笑着对我瞧瞧:”那时候你少奶奶大好了,少爷也跟她们一齐动身回上海去念书呢。”

“那时候我也许就死了呢——王妈,你去休息休息吧,这里用不着你侍候。”我说完了就闭上眼睛;王妈出去后,我的心里更空洞起来,爱与恨,妒忌与气恼,统统消失了,我只静静地听她们合唱《风流寡妇》。

从此我的病一天天好起来了,但是我仍旧装着,不肯起床。贤每次坐在床沿上,我总是对他说道:”出去玩玩吧,你累够了。”他笑着摇头,说是愿意陪我,但脸上却又不免讪讪的。我也不去管他,只自闭目装出睡觉的样子。

在夜里,我坚持不肯同他并头睡,说是怕病菌传染给他。他也不勉强,而且每次在脚后睡下的时候,总是静静的,连动都不动-下。”他并不需要我哩!”我心中想,眼望着淡绿色帐顶。”他的心目中原来只有一个瑞仙呀!”我觉得自己仿佛身在茫茫无边的大海中央,漂流着,一些没有归宿的地方。

也许他们俩要好早在我们结婚之前吧!是她在事实上占在了我的丈夫呢?还是我在名义上攫取了她的情人?

但是爱情是奉献,决不是占夺或攫取呀,我要回南京去!我要回到上大去!于是我决定等过这次婆婆的的生日,便要动身了。

婆婆的生日在十一月三日,那天清晨,我很早便下床打扮起来。我穿的是紫红薄呢夹旗袍,紫红呢制高跟鞋,在长的烫发上面,打着个紫红呢带的小蝴蝶结儿。于是我薄薄的敷上层雪花膏,甘多天卧在床上藏得我皮肤也白晰了,淡淡涂些胭脂口红便得。我是美丽的吗?当然不,但是我总年青呀!

捧着茶,我走到公婆房间里,瑞仙已先坐在那边了。她的脸孔扑得太白,嘴唇涂得太红,眉毛画得太浓,太细,太长,我觉得她一些都没有自然之美。但是我却不能不承认她的人工之美呀,窄窄的黑绸旗袍,配着大红里子,穿在她的苗条身子上面,我真想不出有”太”什么不好的字眼可批评;若是一定要批评的话,那只有说她是”太好看”了。

晚上,大厅中张着寿宴,一家人团团围坐着。上首是卢老太太,我的公婆分坐在两旁,瑞仙的位子在我婆婆旁边,我与贤两个则并坐在下面斟酒。贤的样子似乎很快活,他一面替众人斟酒,一面劝我也喝,他说:”多吃一些吧,你到这里以后,一直病着,还没有好好的吃过什么东西呢!”

我暗中想:”好吧,我明天动身赴校以后,恐怕此生再也不会回来了,今夜就算是你们替我饯行。”想着,酒便一杯杯灌下去。

酒是什么滋味的,我不知道;人们怎样在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了。我只觉得眼前模糊得很,心中模糊得很,似乎胸口在卜卜跳,似乎身子架着一片落叶在大海中飘荡着。海面起波涛,澎湃着,一会儿汹涌起来了。海风怒吼着,我只觉得整个宇宙在动摇,周身痛楚得很。慢慢的,慢慢的,波涛静止下来,周围悄无声息,我觉得自己躯壳给摧残了,剩下一领空空洞洞的心,没处安放。

我不禁流下泪来,但马上有人给我拭干了,我诧异地睁开眼睛仔细瞧;那是贤,正与我并头睡着,在一个枕头上。

第二夜,我们便上了轮船,与我同行的除贤外尚有卢老太太同瑞仙二个,但是她们都是到上海,不去南京。

第三夜,贤送我上火车了;瑞仙一定要与他同送,我也欣然答应下来。车行时,午夜的风,吹得人惊飓飓地。贤拉着我的手,悄声说:”保重身体呀!”我点点头,但马上抽出手来,用指尖将瑞仙的手一拉,务必使她触不着我的结婚戒子,于是低低向她说道:”请你原谅我吧,好嫂子!”

火车开动了,我独自伏在窗口上,痴痴尽向他们站的地方瞧:在深夜里,微弱的灯下,他们还似乎站着没有动,让两条长长处的影子并卧在地上。渐渐的,车开远了,影子看不见了,我倏地伸出刚才与他们握过的手,将结婚戒子用力将下,觑人不注意使塞在皮箱底里。

“是深秋了呀!”我轻轻吁了一口气,在二等车上迷糊打起瞌睡来了。

四、爱的饥渴

回到学校里,已经是深秋天气了,但我却怀起春来。对于”春”的幻想,我本来很模糊,只记得在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庙里有菩萨开光,我跟着云姑姑去看开光戏,台上做的刚巧是”龙凤配”,乃刘备娶孙夫人的故事,不知怎的,我当时对刘备却一些也不注意,注意的倒是粉面朱唇,白缎盔甲,背上插着许多绣花三角旗的赵云。他的眉毛又粗又黑,斜挂在额上,宛如两把乌金宝刀。这真是够英雄的,我想,有他护送在孙夫人车后,便显得刘备完全是一个没用的脓包了。当时我就希望自己是孙夫人,而刘备最好给东吴追兵擒去杀了,好让赵云保护着我双双逃走。

从此我便”爱”上了”赵云”,白天黑夜都做着梦。闲下来时候,我只把一部《三国演义》反来复去的看,从赵云出现起,到他的将星殒落止,我都一字一句一段一章的细读下去,生怕把他的生平有些微遗漏的地方。后来看的遍数多了,我便知道某某几页有他的名字,而某某几页没有,当然前者更加值得一读再读的。而且我的读书眼光又自不肯与人苟同,人家读赵云教事总是注意他长板玻救阿斗等事,而我却是注意他后来与黄忠等分取四郡,险些儿给赵范逼牢招亲一节。他不爱赵范的寡嫂,真使我暗暗快意不置。不过,他后来终于也娶了亲哪,否则,儿子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他的老婆是谁,演义上没有说起,则其美不如二乔貂蝉,其才又不及黄承彦之女是可知的了,这颇使我在快快之徐,似乎还觉得欣慰一些。

于是我到了有所思时期了,我的理想中英雄是粉面朱唇,白缎盔甲,背上还插着许多绣花旗的。但这种人物在眼前究竟有没有呢?当然没有。因此我只好不得已而求其次了,自己暗暗在腹中寻思:堂兄弟是说不上那种事情去的,表兄弟虽不少,但因为厮混熟了,也就看不出他们的伟大来。至于其他,我读书的地方是女中,根本就没接触男性的机会。甚至于仅有的几个男教员辈,也是老者后半两丑者后半。而且凭着他们这般老五,校长先生还不放心,要在距教员宿舍三五文远处,高高竖起块”学生止步”的木牌来呢。

自己没有机会找英雄,母亲便只好代我作主找了来,那就是崇贤。在我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我们订了婚,订婚后便由人介绍通信,但却始终未曾见面。同一毫不相识的男孩子通信,这滋味,可真有些甜丝丝的。最初他称呼我WC女士,后来写着怀青两字,再后来是青,青妹,我的青儿;至于我对他呢,也是礼尚往来,由CY先生而至于崇贤,贤,贤哥,只没有冠上我的,因为我心头实在跳动得利害,再也没有勇气写,更加没有勇气写好后寄出去给他瞧了。

也许有人会奇怪,我为什么这样倾心于一个毫不相识的未婚夫,而且这样兴奋地同他遇着信吧?可是我自己对于这个却一些也不希奇,因为每当我写信给他的时候,便有一个粉面朱唇,白级盔甲,背上插着许多绣花三角旗的人儿在我眼前幌来幌去,我的心给他摇动得利害了,便想呕出些字来,稍微可以宽舒一下。本来我是预定每当接到他的来信后第三才写回信的,因为这样比较矜持,回得太早了,怕他要笑我心急,瞧不起我。可是事实上我是一接到信便觉得自盔甲英雄的影子在幌动起来了,心里颠倒难受,只想呕,呕出三四张信纸的字才会舒服一些。一若要呕得痛快,恐怕七八张信纸还写不完呢,但是我不敢多写,这也是矜持。写好之后又不敢即寄,塞在枕头套里,在没人瞧见时偷偷抽出来读着,恨不得即刻寄出去才好。等到第二天傍晚,我终于忍不住了,把它悄悄丢人邮政信箱里,一面心里却又唯愿部差慢些来把它收去,帮忙我则个,替我完成这件困苦的矜持的工作吧。

及至他在信上称我为”亲爱的青妹”时,已经是暑假,我在S女中初中毕业了。由于他提议,经我母亲同意,我便转学到F中学的高中部去。F中学是男女同学的,他初中就在这里读,现在则与我一同进了高中,不过他编在甲组,我编在乙组罢了。学校里的风声可传得真快,当我的姓名还没有在新生录取单上揭晓时,人家都已经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了。以后只要在走廊或操场上一相遇,便会惹得众人拍手哄笑起来。那时我仍旧不认识他,不过察言观色,只要众人一笑,便见近处有一个颀长的影子窜逃开去了,我知道那便是他,当然不敢细看。事后自己想想,一瞥中似乎还记得些模糊印象,他穿的是白衬衫白西装裤子,面孔却是看不清楚。

虽然在同一学校里,我们还是没有见面交谈的机会,大家仍旧通着信。我把写好的信丢在校门口邮政信箱里,由邮差带往邮局盖过章,再寄回本校,由他到门房里去拿了出来。这样通信又通了一年,直到他的毕业离校为止。只不过我在写信的时候再不见那个白盔甲,插三角旗的英雄影子了,代替它的,却是他穿着白衬衫白西装裤子的颀长的身躯。

他是我的英雄呀,我暗暗想,心中觉得快乐而且幸福。本来,在男女同学的学校里,粥少僧多,女生总是不乏被追求机会的,于是我便为他而拒绝了一切非英雄的追求。”一院芳菲今有主,崔郎从此莫留诗。”这是我所做的咏桃花诗中的佳句。被国文教师密密地圈过,在自己心中也便牢牢的记着。他是我的英雄呀,我的!我的!我的!

但是,那个银色衣裳的少妇瑞仙呢?

“一院芳菲…”我再也念不下去,心里只觉得难过。自己的命运不是正像桃花瓣儿,片片给摧残了,散落在地上,还是没有主儿来收拾吗?什么幻想都消失了!白盔甲,背后插着绣花三角旗的英雄对我已经不发生兴趣,至于那个穿白衬衫,白西装裤子的人呢?他也是别人的,别人的呀!

我觉得心头空虚,空虚得利害,只想马上抓住一件东西,把它撕碎了拼命咬,咬……

C大的女生宿舍共有四所楼房,以东南西北为名,我住在南楼,窗子正对着大门。大门进来,便是会客室了,每晚饭后,我凭窗眺望,只见一个个西装革履的翩翩少年从宿舍大门进来,走进会客室,一会儿门房进来喊了:”某小姐,有客!”于是那个叫做某小姐的应了一声,赶紧扑粉,换衣服,许久许久之后,才打从我窗下姗姗走过,翩然跨进会客室去了。我们的一室中连我共有五个女生,她们四个都是吃了晚饭会客去的,九点钟后便只剩我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床上,看见电灯雪亮的,照着其余四张空床,心里多难过呀!

于是我怀春了,不管窗外的落叶怎样索索掉下来,我的心只会向上飘——到软绵绵的桃色云霄。而且,从前我对于爱的观念还是模糊的,不知该怎样爱,爱了又怎样,现在可都明白了。我需要一个青年的,漂亮的,多情的男人,夜夜偎着我并头睡在床上,不必多谈,彼此都能心心相印,灵魂与灵魂,肉体与肉体,永远融合,拥抱在一起。

但是,事实上,我却独睡在寂寞的宿舍里,对面,脚后,头边都横着一张张的空床。好容易,等到我胰脏入睡了,床缝里几只臭虫便爬出来,爬上枕头,偷吻着我的头颈与耳朵。

我的……呢?

于是我又暗暗在腹中寻思了,法学院男生,是穿得顶讲究的,西装毕挺,神气活现,只是我嫌他们有些俗。而音乐系,美术系的男生呢?又头发太长,神情太懒,服装也太奇特而不整齐了,也未免利眼。其他教育系男生带寒酸,中国文学系男生带冬烘气,体育系的又吃不消,若说外表看得人眼,还是与我读同系的——西洋文学系的男同学吧。他们的服装相当整洁,却又穿得相当自然;态度潇洒,却不像浮滑;礼貌周到而不迁;体格强壮而不粗蛮如牛;这是项合适的了。还有一点最使我快意的是:他们对我都是非常尊敬,而且客气,这在他们也许是普通ladyfirst道理,而我因为在爱的饥渴之中,却误以为他们对我可真有些意思。

我是个满肚子新理论,而行动却始终受着旧思想支配的人。就以恋爱观念来说吧,想想是应该绝对自由,做起来总觉得有些那个。一女不事二夫的念头,像鬼影般,总在我心头时时掠过,虽然自己是坚持无鬼论者,但孤灯绿影,就无论怎么解释也难免汗毛悚然。

在我想你的时候,

你来了

——却不是我所真需要的。

于是我把一封封英文长信都退了回去,法文诗啦之类也撕掉,我的心中时时有着孤灯绿影之感。而且,我还有一种奇怪脾气,就是喜欢求爱而不喜欢被求,不幸我是女人,习惯使我矜持着,毕生不敢启齿向人求,同时又不能绝对避免被求的麻烦,这可真使人闷煞恼煞呀。

栖霞山的红叶,飞满地上,终于成了泥土养料的一部分;后湖的水也冻了,荷叶断梗都模在岸畔,没有游艇载着多情的人儿来凭吊,我的心里依!日在怀春,但是天气是寒冷了,身上总不能软绵绵,软烘烘地,没奈何,只得借图书馆里的炉火,来温暖我执笔抄摘记准备大考的僵手。

图书馆里人并不多,天气虽寒冷,他们也许可以到电影院,跳舞场里去取暖。坐在我对面的常常是这个人,黑皮鞋,灰呢袍子,戴着一副白达近视眼镜,态度和蔼却又相当庄重似的。后来见的次数多了,大家似笑非笑,用以代替招呼。他看的是厚厚洋装书,还有几何画,似乎是关于工程方面的书籍。

有一次我走出图书馆时,他也出来了。照例似笑非笑的算作招呼,他突然问:”你到哪儿去?”

“宿舍里。”我低低回答。

“你是那一系同学?”他又问,态度很自然。

“西洋文学系。”我说了,不知怎的,反而有些局促样子。

“贵姓?”

“苏。

于是似笑非笑的算是道声再会,大家便分开了。回到宿舍里,我竟忘却寒冷,打开后窗面北而立,让北风狂吼着冲面而来,但我毫无畏惧地迎受着它的袭击,袭击猛烈时,我的眼睛已经被抄弹射中了,还抵死不肯闭,闪闪射出快乐的光辉来:北面有一所簇新高大的洋房,那正是工程馆呀!

人家都吃过晚饭了,我还站立着。那时候如我肯关上后窗,回头一看,宿舍的大门口就已经热闹着,一个个披着厚重的冬大衣,把头绪在大衣皮领里的少爷们都冲进会客室里去了。一会儿门房也缩着头,但没有大衣,头却缩不进棉袍的领里,只得用两手捧着,在路上一面走一面喊:”某小姐,有客!”喊过一声,便不管某小姐听见不听见,径自捧着脸儿向后转,回到门房里屁股没坐定,却又不得不愁眉苦脸的被逼出来,喊另一个小姐了。我想,做门房的只要不在冬天里患着重伤风才怪。想犹未毕,果然听见楼下有一个沙喉咙带着鼻音,像正患着重伤风似的茶房在喊了:”苏小姐,有客!”

他竟没有在半途上喊一声就算,怪!

更可怪的,是他在喊过一声之后,还打着喷嚏上楼来了,手里擎着一张名片。我一跳跳到他的面前,劈手就把名片抢过来瞧,洁白而坚挺的纸头上清清楚楚的印着三个长仿宋体大字:”应其民。

于是我急得在房中团团转:出去呢?不出去呢?换衣服呢?还是不换?

门房可是怪到极点,这时还不回去,只捧住脸孔,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朝我瞧。我觉得自己倏地就脸热起来,赶紧也用双手捧住面孔,逃进门房似的跑出寝室,却又逃避寒冷似的跑进会客室里,他,那个穿黑皮鞋,灰呢袍子,戴着白金边近视眼镜的人就在众人中间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地招呼我:

“苏小姐…”

“不敢。是应…谊先生吧!”我说话声音很急促,两手放下来,脸上表情则大概也是似笑非笑的。

五、两颗樱桃

从此我与应其民便一天一天的熟悉起来了,我是每天下午四时许才上图书馆的,他总先自坐在那儿。见了我,他就似笑非笑的点点头,但马上又把眼光移到书本上去,再也不说什么。我照例是坐在他对面,然而不知怎的,自从那晚上他来拜访过我以后,我就觉得不好意思,背着脸儿坐到另一个角落里去了,但坐定之后却又后悔不迭起来。我为什么不多瞧一眼黑皮鞋,灰呢饱子,永远带着一副白金边眼镜的他呢?

我想起了白金边眼镜,我就联想到他的学者风度。他虽然没有贤生得漂亮,但态度却比贤稳重大方很多——拿他同贤一件件比较起来,我便再也没有心思读乔索了。一种狂炽的欲望逼得我回过头去,我似乎觉得全室的人都在用灼灼的目光瞧着我,我几次不敢,最后总算透视到他的白金边镶着的眼镜玻璃上了!但使我顶奇怪的,就是没有接触,没有交流,一些作用也不起,他还是静静的看他的书,书厚得很,当然是工程方面的。

于是我愤然了,谈科学的人难道都是死猪,一些风情也不解的吗?据说爱迪生就是在结婚那天途经实验室,走过去大做其实验,把新娘撇在门外有半天理也不理的。如今他在看书的时候居然也不理我,全室的人都瞧着我而只有他一个人不理会,呸!难道他真也是以爱迪生自居而把我……把我当作他的新娘吗?

“好一个不怕羞的女人!”我想到这里,不禁恨恨的捶了自己一下,不许再想下去。一缕轻烟似的怅惘却又从我的心底冒出来,弥漫在整个的图书室里,弥漫在整个的宇宙之间。我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模糊起来了,一行行蟹行文字,都化成烟样的雾,雾样的烟。慢慢地,慢慢地,从烟雾之中过来了一个灰色衣裳的男子,是他,在我身旁站定了,我觉得迷迷糊糊,只等他一声开口,把烟雾驱散,显露出整个光明的无地。

但是他总不作声。我奇怪地抬起头来看:原来他是在翻一本《韦白司脱大字典》,放在我身旁水架上,一本厚的,旧的,冰冷的,没有灵魂的东西!

雾凝成水,水结成冰,冰块压在我心头又冷又沉重,我战栗着离开图书馆,急急向前逃奔。

前面是阴暗的,淡黄色太阳落山了。不到七点钟吧?图书馆的门还不会关呢,我先出来了,急急地向前走。

一阵更急的脚步从后面追了上来,是他,在我身旁站住了说:”一同去吃晚饭吧?”

“也好。”我轻轻回答,心中迷迷糊糊地。

整个的冬天就是迷迷糊糊过去了,每天我同他在一室中看书,每晚我同他在一桌上吃饭。他是湖南人,性格坚韧,坦白,乐观。我们谈得很少,但是却投机。我常觉得自己有一句要紧的话同他说,只是说不出口。

终于到了阳历二月中旬了,寒假中我没有回去,贤曾写信来叫我,因我回信说不去,他独自也就不高兴归家了。他住在外婆家里过年,有瑞仙陪着,当然是快乐的。至于我呢?我们在家中没有什么吃的,只在阴历大年夜,他买一只板鸭,我也喝半杯酒。寒冬过去,很快的初春又来了。

有一次吃过晚饭,他忽然对我说:”到后湖去玩玩吧?”

我说:”也好。”

“那末,你去换一件厚些衣服来,天气还冷呢,”他缓缓地说了,眼睛看着我:”近来你吃饭似乎……”

我默默不开口,心里很奇怪他倒居然也留心我近来胃口不好的事,我以为他一向是只知道关心工程书籍与《韦白司脱大字典》的。

换了件厚呢大衣,我同他坐车到了后湖。湖畔的游人很少,我们缓缓地走着,我在前,他略后。那是一个月夜,寒光冷良凄地,显得萧索。我说:”春天还没有到呢,游什么湖!”

他答:”那是你身体不舒服,所以没兴趣,辜负这好风景。既然如此,还是回去吧。”

在归来的途中,我真觉得自己病了,有些恶心。

但是第二天晚上,却是我先提议去游湖了,他说:”你既然身体不舒服,还是不要去吧。”

我说:”去走走也许倒会好一些。”

于是我们又去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海天晚上都去,几乎成了课程。他似乎真的相信走走于我身体有益,而我呢,见他高兴,自己也就高兴起来了。

月亮终于渐渐变成钩状了,愈来愈细,像是一道女人的眉毛。在黑黝黝的湖畔,他瞧着我脸庞,半晌,低低的说:”你近来瘦得多了呢,身上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吧?”

“是的,”我说:”因为……”我想说因为身上的一件东西没有来,但始终不能出口。

他焦急地追问起来,我只是摇头,最后他就决定说还是明天送我到鼓楼医院去看看吧。

到了鼓楼医院,他抢先去挂号;挂号处的人问:”看什么病呢?”他望着我,我回过脸去不理他,一面悄声说:”妇科。”

他替我挂了特别号,陪我走进诊察室。一位慈祥的老医生问我病状了,我想说,只是开不得口,回转头来眼睛看着他意思叫他出去。但是他不懂,反而焦急地催我说:”快告诉医生呀,你有什么病。我只知道你近来胃口不好,想吃什么,一会儿厨子端了上来却又说不要吃了……。”

医生微笑点头,叫我走到里面去,他坐在诊察室里等候。当他瞧见医生领着我出来,我的脸上满是泪痕时,便惶惑地问:”什么?什么?你没有什么病吧?”

医生拍拍他的肩膀说:”请放心,没有什么病,尊夫人是有喜了。”

他的嘴唇顿时发白,颤声向我说:”你……你……”

我不敢再瞧他的脸,掉头径向外走。不知走了多远,斜地里忽然有一辆黄包车穿出来,他赶紧拉住我臂膀说:”当心呀!”车子过去了,他就放开手,大家仍旧默默地走。

半晌,我抖着喊:”其民!”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说:”我在这里——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吧?”声音很柔和,但微带颤,像后湖飘飘的水。

我忽然胆大起来,坦白地告诉他:”我是结过婚的人哩!”

他似乎出于意外地感到轻松,舒口气说:”那好极了,否则……否则我打算马上同你结婚哩,你的孩子就算是我的好了。”说完这句,他似乎有些悲哀的样子。

我的心里重又感到无限惆怅,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又没有什么可说。

他一直送我到女生宿舍。

第二天我没有上图书馆,第三天也没有去,晚饭是在宿舍里吃的,一个人冷清清地。

到了第四天晚上,他来找我了。他的脸上已憔悴得多,头发乱蓬蓬地,衣服也不整洁。见了我,似乎笑了一笑,半晌,他这才哑声说道:”再到后湖去谈谈吧!”

我默默地随着他到了湖畔,夜是静悄悄地,显得寂寞可怕。他也不理我,独个子瞧着湖水,呆了半晌,回头向我道:”坐船不要紧吧?”

我点点头,刚坐上船,他便起劲地划向湖中心去了。湖水黑沉沉地,愈到中心愈深沉了,天上又没有月亮,一片黑黝黝的,游人也少,只显得周围黑暗而荒凉。他用力地划,划,起劲使着桨,似乎无限愤怒在找发泄似的,我忽然觉得害怕起来了,心想他不要是在准备覆舟与我同归于尽吧……

“其民!”我颤声喊,两手拉住他的臂膀。

他持桨停住不动了,大声问:”什么事?”

我听了更加害怕起来,抖索索地,眼望着他脸孔央求:”我对不住你,其民,我……”

“那……那是很好的事。”他的声音低下来,有些凄惨,我更加害怕了。

“你不会…不会…吧?”我期期艾艾地问。

他的回答很爽直,他说:”我决不会恨你。”

“不。”我接下去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不会自杀吧?”

“我为什么要自杀?”他高声笑了起来,我害怕极了,心里又惭愧。

于是他拿起桨,在水面上划了个十字,说:”告诉你吧,我说那是很好的事,你不会懂我的。”说着,他拉起我的手,用力捏,痛得我掉下泪来,一面挣脱一面说:”这算什么?”他似乎一惊,随着声音就湿和起来,他说:”我们划回岸边去吧。”

回到宿舍里,我简直哭上大半夜。舍不得他,我只恨自己,恨腹中一块肉,当夜我就起了一个犯罪的念头,我想打胎。

夜里失眠,早晨便醒得迟,正当睡得酣时,门房来喊了,说是有客。我心里奇怪,上午怎会有客来,于是匆匆梳洗了跑出去一看,还是他,坐在会客室长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睛直瞪瞪地看着桌上两本书。

那可不像工程的书,奇怪!

正奇怪间,他可站起来了,似笑非笑地,把这两本书递给我道:”那是送你的,今天一早我特地跑到花牌楼去买来——昨晚上对不起你了。”

我接过书来一瞧:原来一本是《孕妇卫生常识》,一本是《育儿一斑》,看过了,我不禁羞得抬不起头来,手里拿着书,觉得放下又不是,不放下又不是。他也脸上讪讪地,只说了一声:”下午再到图书馆来。”说自起身告辞了。

我呆呆瞧着《孕妇卫生常识》与《育儿一斑》,心中考虑打胎问题。

当我下午在图书馆中遇见他时,他微笑向我招呼,神色却有些凄惨似的。看书的时候,我不时偷眼望他,他的眼睛直瞪瞪地,似乎在瞧着别的什么,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书。

晚上,我又同他在一起吃饭,吃完了饭,一同到湖边闲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游人增多,但我们很早就回来,他说是怕我太累。他的态度很温和,一路小心护着我,似乎怕我会倾跌或会给人撞着的样子。他说在这时期的女人是应该散散步,瞧瞧外面美丽的风景的,但是不宜过劳。这些话似乎都是从《孕妇卫生常识》上看来的,他已读过这本书了,我听着不禁脸红起来。

他快毕业了,我怕耽误他的功课。但是他说不要紧,每天早晚仍旧来陪我散步。不过他说后湖太远,来去须坐车,坐车是有危险的。还是近处走走吧。因此北极阁,鸡鸣寺,以及台城等处,就成为我们常到之地。有时他还买了水果蛋糕等食物去叫我吃,他自己吃得很少,真的,他近来连饭量都减了,每餐晚饭总是我吃得很多,而他似乎一举着就饱。他点了许多菜,都是拣我所喜欢的,而他自己连最爱吃的辣椒也不喊了,因为他怕我瞧着眼痒,而孕妇据书上说是不能吃任何一些刺激性东西的。

我想打胎,但怕因此而遇到危险。几次想问问他,又觉得难于出口。而且他似乎更从孕妇卫生而注意到胎儿卫生上面去了,他给我买了许多富于营养的食品来,天天陪着我吃,却不肯同我多说话。

终于到了六个多月了,虽然穿着新做的宽大衣服,我总恐怕别看出来,心里天天怀着鬼胎,同时我的莫名其妙的母爱也发生出来,每次走过百货商店时,总要瞧几眼橱窗里陈列着的小衣帽小玩具之类。就是路上瞧见有年青夫妇携着孩子走过时,也会对着他们呆看一会。那该是多么的幸福呀,我想,一个美丽的孩子,给他年青的妈妈抱在手中,而他妈妈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微笑的,得意的爸爸!

孩子的爸爸!我的孩子总也该有一个得意微笑着的爸爸吧?于是我写信告诉了贤。贤劝我速即回家,并问我几时到上海,他可以到车站来接。我与他约定了日期,并把这个日期告诉了其民。

在临别的晚上,其民请我吃过晚饭,就雇了一辆汽车,叫我一同坐了上去。我说:夜车须待十一点多钟才开呢,你在急些什么?他说:我们先到后湖去玩一会吧,樱桃上市了,我请你吃樱桃。

于是我一面吃着樱桃,一面跟着他走过了五洲花园。他说:这里你最喜欢什么地方呢?我们坐下来谈谈。我说我喜欢划船,今天是月夜,湖水亮晶晶地。在湖中央我们瞧见了皎洁的月影,也瞧见了两人自己双双并坐着的影子。

我凄然说:”我真对不住你,其民……”

他只悄声回答:”不,那是很好的事。”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我喜欢自由,希望这次毕业后能自由自在,到各处跑跑,我本不想同女人结婚的。——现在你去了,那是很好的事。”他幽幽地说,眼望着湖中的月影。

“但是我……我……”我不禁抽噎起来,心里很难过,低头尽瞧水里的人影。

他替我拭去眼泪,一面伸手在篮中取出一枝仅有的樱桃,像哄孩子似的把它塞到我手里,说道:”别哭吧,吃呀!”

我摇摇头,把樱桃造还给他,那是一枝三颗的溜溜红得逗人怜爱的小樱桃,上面两粒差不多大小,另外一颗则看起来比较小一些,也生得低一些。他拿在手中瞧了一会,便把那颗生得小一些低一些的摘去了,捏在自己手中,说道:”我好比这颗多余的樱桃,应该搞去。现在这里只剩下两颗了——一颗是你,一颗是你的他。”说着,又把樱桃递到我手里。

月儿已经悄悄地躲到云幕中哭泣去了,我也不敢再看湖中的双影,只惨然让他扶上了岸,送到了车站,一声再会,火车如飞驶去,我的手中还不自主地捏着这两颗樱桃。

六、养一个女儿

贤送我到了家,公婆都笑逐颜开地,只有杏英的脸上冷冰冰的。她说:”嫂子,恭喜你快养宝贝儿子了呀,我知道你一定会养个男的。”我的脸上不免红了起来,心想:养儿子不是儿子怎么可以担保得住呢?万一我养了个……

明天贤又要回上海去了,夜里我们全家坐在厢房里闲谈。贤的父亲说:”我生平不曾做过缺德的事,如今怀青有了喜,养下来要是真的是个小子,我想他名字就叫做承德如何?”于是婆婆说:”承德!承德好极了!怀青一定养男孩,因为他的肚子完全凸在前面,头是尖的,腰围没有粗,身子在后面看起来一些也不像大肚子。”

杏英前贤撇撇嘴,冷笑着:”养个男小子,才得意呢!将来他做了皇帝,哥哥,你就是太上皇,你的少奶奶就是皇太后了。”贤不自然地笑了笑,抬眼向我瞧时,我却皱了皱眉毛直低下头去。

婆婆问我:”怀青,你是不是觉得肚脐眼一块特别硬,时时像有小拳头在撑起来,怪好玩,又怪难过的?”我微微颔首,含羞地,头再也抬不起来,只份眼瞧下婆婆的脸孔时,她在得意地笑了:”我知道难是养小子!小子撑肚挤眼,丫头只换腰,沿着娘腰围痒痒的摸来摸去。”

贤的父亲摸了摸胡子,满脸高兴,却又装作满脸正经的教训贤道:”你以后还不快快用心呀,儿子也有了,可真了不得!”贤似乎也讪讪的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是。

归寝的时候,贤给他们指定在书房里睡,却又怕我独宿胆小,叫杏英过来伴我一床卧,真是糟糕!

我很想对着衣橱上的在玻璃门照照自己的肚子是不是凸出在前面而且尖的,只是碍着杏英不好意思,杏英也似乎一直在狠狠地盯着我,她的颧骨更高了,又粗又黄的头发乱蓬蓬地,像个鬼。

其民在那里?贤又在那里呢?他们的声音笑貌都远了,只丢下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家中,最亲最爱的只有腹中一块肉,是男呢?还是女的?贤走后,公婆待我可真好。天天为我准备吃食,跨筋,惋鸭,小鲫鱼汤,巴不得把我喂得像个弥勒佛才好。吃饭的时候,菜上来,公公便说;”这个是补血的。”于是婆婆便赶紧移到我面前,省得我伸手向远处夹菜,牵动脐带。杏英赌气不吃饭了,她说她头痛。公公说:”那末夜里还是不要同怀青一床睡吧,万一病人精神不定做恶梦一脚踢痛了她的肚子……”谢天谢地,我总算可以安静地卧在大红木床上想一切了。

母亲知道我回来了,也曾遣人好几次来望我,而且带来了不少吃食。她不敢接我归宁,恐怕一不小心,弄坏了大肚子,可负不起责任。她叫人对我说:”静静的保养身体吧,生个胖小子,连外婆家也有面子呢!”

到了临盆将近,贤也放暑假回家了,他仍旧宿在书房里,连日间多在房中与我谈一会,公婆都要借故叫他出去,恐怕我们在白天干那些不端的事。贤说:”养孩子真讨厌,瑞仙从结婚到守寡就从来没有养过孩子。”我哭着同他吵:”你既然喜欢瑞仙,又干吗要娶我呢?我养了孩子就与你离婚!”

贤同我吵,他的父母就责骂他,因此杏英也处处敢怒不敢言了。还有黄大妈——贤家里的一个老女佣——处处护着我,生怕我一不小心跌了,生怕我吃错了什么生冷的东西。

有一天,这么的一天,母亲拣个大吉大利的日子来替我”催生”了。先是差人来通知,随后抬了两社花团锦簇的东西来,都是婴儿用的,有襁褓,有小袜,有增领黄布小袄,有葱白缎绣花嵌银线的小书生衣。书生帽也是锻制,有二条长的绣花飘带。我的孩子应该是个男的,像小书生,像他的爸爸——贤,但是不像我。

邻居的人都来看催生衣帽,都说是外婆绣的,啧啧称赞不绝。杏英又头痛了,婆婆也不理她,只自匆匆上楼去取了另外一个大红包裹来,解开一看,里面也尽是小衣小帽之类,这是她同黄大妈做的,在夜里,一面驱蚊子,一面缝纫。她说外婆家做来的衣服太讲究了,只好给宝宝大来些时出客穿,她们做了些布衫夹袄都是耐穿的,黄布是她亲手染,她要瞧着宝宝穿到长命百岁。

承德,怀德,仁德……做祖父的天天在替将出世的孙儿想取名字,”德”字必不可少,德音同得,得了一个又一个,孩子自然愈多愈好。——但是他自己说他的愿望并不太奢,他只想有四个孙子,眼前最好先拣齐四个名字安放着。

但是那个叫做什么德的却偏偏不肯出来,初一,初二,初三,初四……一家人都紧张而兴奋地等着,红糖啦,长寿面啦,桂圆啦,红枣啦,愈送来愈多起来了,但是婆婆说快到月了不可吃,恐防孩子过肥难下来。我的肚子大得像锅子,脚及小腿也浮肿起来,行动不便。

“养孩子该是怎么样痛苦呢?”我几次老着脸皮问邻居的妇人;但是她们都忧疑而装作不甚严重的样子告诉我道:”还……还好…痛是痛一些,不过,还……还好!”我的心里恐惧极了。

贤似乎并不替我担忧,他自己做下的事,都有他的父母替他担当,我是没人能替我分些痛苦的。俗大的孩子,如何养下来,问也问不得!翻遍了《孕妇卫生常识》与《育儿一斑》,只不过是几个术语,什么阵痛什么腹压,几乎是一律的,又没有人说明,于是我想起了买这些书的人,有他在这儿也许能替我分些忧愁吧,虽然他对于这些当然也是外行的。他关心我,而这里一切人似乎都是只知道关心孩子的!

想到了他,我便翻来复去睡不着了。当我刚转身的时候,拍的一声,小肚内似乎有东西爆裂了,接着一阵热的水直流出来,我不禁大吓一跳,直抖着喊黄大妈,黄大妈说不好了,这是羊水破了。

于是我便想坐起来,她叫我且不要动。她点了灯叫醒了我的婆婆,杏英也来凑热闹了,贤与他的父亲去请西医。

于是邻居妇人们都走了拢来,孩子们也跟过来的,她们问我肚子痛不,我摇头回说不痛。我的牙齿儿打着战,两眼望着满房的人,似乎她们都是救星,都是亲人,请你们千万不要离开我呀!

但是西医一到,便把她们都赶散了,她们只在门缝边瞧。西医说请我暂且下床,他要把床铺得好些,垫上草纸及白布单子。但是我抵死不肯下来,西医说,养还早哩,放心起来吧,再三劝说,才把我抖索索地扶到房中央,肚子仍旧没有痛。

床铺好了,西医叫我睡上去,先行下身消毒,消毒完毕,只盖上一层白布,里面是光的,门外有人吃吃笑。西医说:肚子不痛吗?吃些热的东西吧。婆婆回说参汤是备好的,怀青快些多喝几口。

我一面战战兢兢地吃着参汤,一面心想这次可要完了吧;假如能够让我出险,宁愿马上离婚出去跟母亲同住。贤象没事似的,一切男人到了紧要关头自己都像没事似的让痛和危险留给女人单独去尝了,即使是其民,其民也不能替我痛肚子呀!

慢慢的,肚子真的痛起来了,可是不利害。医生用手试了试,说,还早呢,起码还要七八个钟头,我真想哭了。我说:医生,可否请你动手术呀?医生摇摇头,自去整理带来的皮包,从皮包裹拿出许多亮晶晶的钢制的东西,也许镀着镍,我是完了。

肚子痛得利害起来,一阵过后,痛即停止,不一会,却又痛起来了。后来痛的时候多,停的时候少,而且痛得更利害了,几乎不能忍受,咬紧牙,扳住床杆,才得苦挨过去。西医说:屁股不要动;但是我实在觉得非动不可,而且想撒尿,又想大便了。

西医说:”你要大便,就遣在床上吧!”我摇头不愿,却也坐不起来,只是扳住床杆进阵,不,似乎在拼命。

贤站在床边,愁眉苦脸地。我忽然起了怜惜之心,垂泪向他说:”请你快去睡吧,我没有什么。”他摇手止住我匆说话,似乎怕我吃力。

婆婆站在较远处,担心却又焦急地问西医:”快了吧!”西医摇头说:”子宫开口还不大。”

但是我实在痛得不能忍受了,想要死,还是快死了吧!望一眼新房里什物,簇新的,亮得耀眼的,许多许多东西,什么都不属于我了!我的妈妈,半年多不见了,以后也许见不到了吧。”妈妈!”我不禁大哭起来,进阵又来了,西医说:”孩子见顶了呢。”但是我息下来,孩头又进去了。

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进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在我已有些迷们,连恐惧悲哀的心思都没有了,只觉得周身作不得主,不知如何是好。痛不像痛,想大便又不能大便,像有一块很大很大的东西,堵在后面,用力进,只是进不出来。白布单早已揭去了,下身赤露着,不觉得冷,更不觉得羞耻。

我对贤说:”你去睡吧!”

贤说:”我要陪着你!”

我说:”假如我死了!”

他回答:”我一定毕生不娶!”

毕生不娶,我心里想,恐怕瑞仙也容不得你把!该是我倒霉,痛苦是我的,快乐幸福都要归地去承受了。

结婚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只要肚子痛过一次,从此就会一世也不要理男人了。

可恨的孩子!可咒诅的生育!假如这个叫做什么德的出来了,我一定不理化,让他活活的饿死!

痛呀,痛呀,痛得好难忍受;起初是哭嚷,后来声音低哑了,后来只透不过气来,后来连力气也微弱了,医生说:”剪吧!”跑的一阵冷,裂开了似的,很大很大的东西出来些,再进阵气,使滑出来了,接着是哇哇的婴儿哭声。

我的眼睛紧闭着,下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未收拾干净,热的血液又涌出去了。我想,不要流到孩子的眼睛里去吧,于是有气没力的低唤道:”医生…,请你当心……当心孩子呀!”医生更不答话,只把我的腹部用力抓了几抓,胞胎就下来了。

像解脱了大难似的,我的心中充满了安慰。我只觉得整个宇宙是澄清了,母亲公婆,请你们恕我已往的不孝,贤呀,请你原谅我过去的不是处;甚至于杏英,甚至于瑞仙,我都要请你们宽恕我,我再也不同你们一样的小心眼儿了。

我已有了孩子,我已有了最可宝贵的孩子呀!

有了孩子,无论是谁都要好好的做人,因为天下的母亲是最善良的。做了母亲,善良便不难,她的心里再纯洁也没有,只有一个孩子,其他什么也不要了,我再不敢想什么樱桃什么……

哇啦,哇啦,我的孩子哭得好听呀,声音多宏亮!我虽没有看见过他——电光照耀得使我不能睁眼…一旦是我相信他是健康的,美丽的,聪明的。他的名字便叫什么德都好,就是顶俗顶粗项蠢的字眼,做了我的孩子的名字,念起来也就顶悦耳了,预可爱了。跳跃呀,我的心在跳跃着,我的脚也几乎要跳起来了,但是医生按住我说不许动,他替我缝口,一针一针,痛彻心肝,但是我不嚷了,我只进住气息在听,起初是哇哇哭声,哭声中又夹着黄大妈声音问:”老爷说的究竟是官官办还是小姑娘?”

西医似乎在忙着不留心似的,半晌,这才毫不经意地回答她道:”是女的!”

顿时全室中静了下来,孩子也似乎哭得不起劲了,我心中只觉得一阵空虚,不敢睁眼,估价惭愧着做了件错事似的在偷听旁人意见,有一个门口女人声音说:”也好,先开花,后结子!”

另一个声音道:”明年准养个小弟弟。”

婆婆似乎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杏英冲进来站在我床前向西医道:”可以给我瞧瞧吧,原来是女的,何不换个男孩?”

我躺在床上听着听着觉得心酸。痛苦换来的结果,自己几月来心血培养起来的杰作,竟给人家糟蹋到如此地步!她的祖父也许现在叹气了吧?也许以为她的名字是什么德也不配用,只会叫做招弟也罢,领弟也罢,只要图个吉利便完事了。甚至于连忙碌了大半夜的西医也像做了多余的事情似的,谁都不需要他,认为他多事,也有些惹厌,何必来揭幕呢?揭出这一幕不愉快的无聊角色!

“青妹,请你好好的将息一下吧!”贤凑近我耳边说。婆婆也敷衍一声:”你再睡一会儿。”便出去了,贤及杏英是她叫去的,西医自己回医院去,黄大妈下厨房烧糖面给我吃,床上睡着我与婴儿两个,她在我旁边,我可以瞧得清楚,摸得出她的小脸:红红的,嫩得很,宽松的皮,头发乌黑而湿,眼睛微微睁开来,她在看些什么呢?什么人都不要她看,悄悄地溜跑了,房中只剩下她同妈妈!

我的女孩,我爱她,只要有她在我的身旁,我便什么都可以忍受,什么都可以不管,就是全世界人类都予我以白眼,我也能够独自对着她微笑!

无上的快乐使我忘记了一切痛苦与不宁,我觉得我的女孩像一朵桥红的著额,我就替她取乳名叫做簇簇。

七、寂寞的一月

簇簇会哭,当她哭的时候,我心里急得要命,黄大妈说:”少奶奶你别急,等明天有了奶,事情使好办了。”

可是第二天仍旧没有奶,我恐怕簇簇真的要饿坏了,想对她们说,只是不好意思。贤也曾走进过几次,问我此刻还好吗,我点点头,他也不敢多说话,惟恐我产后吃力。至于簇簇呢?她也曾偷偷地瞧过,看见我在看她,便难为情似的把眼光移开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黄大妈走进来说,该给孩子”开口”了。婆婆站在门外,吩咐指挥,但却不肯再进房来,说是”红房”进不得的,进了下世有罪过。黄大妈拿来一碗木机烧煎出来的汤,叫我洗乳头,说是木梳可以梳通头发,因此它的场也可以”通如”。洗过了乳头,便让孩子吮吸了,真奇怪,她竟懂得如何吸法,而且吮得这样紧,这样巧妙!

我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奶出来,但是孩子却有咽声,难道她咽的是自己唾液吗?从来没有喂过奶的乳头,叫做”生乳头”,吮起来实在痛得很的。而且她似乎愈吮愈紧,后来我真觉得痛初心肝,赶紧把它扳出来,看看上面已有血了。黄大妈说:快换一只奶来给她吃呀,吃过几次,便不痛了。我摸摸自己另一个乳头,犹疑着怕塞进她的小嘴里去,但瞧见地空吮自己下唇,啧啧有声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咬咬牙把她抱近身来。

吸第二只奶时,孩子似乎也有些疲倦了,不像先前有力,不久便自沉沉睡去。我轻轻的缩回身来,睡在她旁边,睡了一觉,觉得乳房硬梆梆的,原来两乳已胀满着奶汁了。

在奶汁饱胀的时候,真盼望孩子能把它多吸出些,可是孩子贪睡。我没奈何只得轻轻自己捏弄着乳头,觉得有些痒痒的,不一会奶便直喷出来,稀薄的,细丝的,像乱喷着的池水。喷出了些,便觉得好过些,不一会又胀痛起来了。

我告诉黄大妈,黄大妈说:奶多总是好事情呀,宝宝有福气了。但是不一会婆婆就到门外来吩咐我道:我看还是黄大妈绞一块冷手巾来给你覆住乳房吧,你公公关照过叫你不必自己喂奶,明年早些可以养个男娃娃,奶妈我已派人四处到乡下去找了。

我没有话说,心想:自己的乳怎么多着不让孩子吃呢?虽然吮得我乳房很痛,但是我爱看她攒在腋下偎靠着我的样子,有她睡在我的身旁,我便觉得充实了,幸福了。

但是第三天终于来了一个奶妈,她的身材又矮又肿,面孔是扁的,鼻子有些塌,看上去样子倒还和善。她把我的簇簇抱了过去,同她一起住在后房,日里簇簇睡在床上,她便给她驱蚊子,管尿布。夜里她也上床睡了,当我想起我的簇簇今夜已是睡在一个塌鼻子女人的身旁,饿了将攒到她的大纲袋底下去吮吸这颗黑枣似的奶头时,我真地委屈得哭起来了。我觉得再也睡不着,没有了她在一起,我便觉得床上多空虚,心中多寂寞呀。

半夜里,我的乳房更加胀痛得厉害了,没奈何只得高声唤奶妈:”把孩子抱过来呀,叫她吸些奶,我的乳房真痛得要死了。”可是奶妈起先不应,后来含含糊糊的说道:”孩子够吃了呢,少奶奶你放心,抱来抱去要着凉的。”我不然拍床大怒道:”我叫你抱过来,你敢推三阻四?我的孩子难道还要你作主吗?”这时黄大妈再也不能不做声了,伸出头来在帐外劝道:”少奶奶你且忍耐些吧,奶头痛些时就会好的,没有了如对你的身上就会来了,老爷太太巴不得你再快些替他们养个小孙孙呢。”

我哼了一声,心里暗想从此再也不要养孩子了,养的时候多痛苦,养下一个女的来又是多么的难堪呀!结婚真没有多大意思,说到两个人的心吧,心还是隔得远远的;说到男女间快乐,一刹那便完了,不过十分钟,却换来十月怀胎,十年养育的辛苦。

从此我便罕见簇簇的面了,她们说月里头孩子不可多抱,抱惯她将来要不得了。我也想到育儿常识里有这么一句话,婴儿抱多了背告要弯曲。不是件好事,因此也就随她们去了。有时候分明听见她在后房叭叭哭起来,很好听的,但听不到两声,似乎便纷扬鼻子奶妈的大奶头塞住了嘴,变成闷气的呜呜声音了。

我很想念我的簇簇,乳房痛得紧,一大团便面包似的东西渐渐变成果子蛋糕般,有硬拉有较快了。终于过了一星期左右,乳房不再分泌乳液,我知道从此我便没有能力再跟那个塌鼻子女人的手中夺回我的簇簇来了,至少在一年以内,也许在一年以上。

我寂静地一个人睡在床上,时间似乎特别长。贤有时候也轻轻走进来瞻我,但是不多讲话。有一次他吞吞吐吐地对我说,再过三天他要到上海去了,学校里已经开学;我点点头没有回答,心想瑞仙又该快乐了吧,幸福的是她,痛苦的是我。

我能不能再回到学校里去呢?上学期没读完,下学期又开学了。其民毕业后更没有信来,他不在C大,南京对于我便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地方了。还是在家里看看簇簇吧,她总是我的,看看她我便仿佛有了安慰了。

贤去后我便更加觉得寂寞,产房除了黄大妈与塌鼻子奶妈以外,谁也不肯定进来,好像这里面全是罪恶之泥污,踏一脚就要沾着她们的身子似的。那末为什么当我快要生产的时候,倒有这许多人走进来瞧呢?她们曾窃窃私语着批评我的下身从肚皮到脚跟,似乎她们都很留意这段,她们自己的身子大概总也鉴赏研究过,而把我的与她们的相比。我想她们或许是在打量我的肚样,看这么养出来的究竟是男还是女吧;她们或许也在计算我的产道,看那样孩子出来时究竟便当不便当。我想她们的下意识中也许正在希望我的肚样不好,一会儿孩子养下来包管是个女的;而产道看起来也似乎不够宽大,孩子要出来而不能出来会把我痛苦得要死呢。不幸我的经过恰恰正如她们所料,她们这才又惭愧了,似乎恐怕我万一因产难而死去后,会在菩萨跟前得悉她们的坏心,而予她们以报复,因此她们马上就一脸慈悲起来,希望我能平顺地产下,当然太平顺也不好,直待西医用剪刀得的一剪,这下子她们才快意了,安心了。

她们在我的房内已经看得相当满意而去,以后似乎都是平常的戏,没有什么紧张之处,她们再也不屑看了,因此便群起而侮辱我,说我住的是红房,进了有罪过,故意冷落我。我在里面多难过呀,一清早醒来,眼睁睁瞧天亮。天亮了,黄大妈悉悉索索地在后房下床,撒尿,轻轻的咳嗽两声,然后蹑手蹑脚地打从我房里走过。我骤然喊她声:”黄大妈,你这么早起来了吗?”她顿时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回答道:”少奶奶你再睡一会吧,等我烧热了水,再来给你洗脸。”

但是黄大妈久久不至。她也许是先在打扫庭院,抹桌子,搬椅子的忙乱一阵,然后再去烧水。也许是烧了大半壶水自己先洗脸了,然后再烧热一壶来,给我洗。她还要忙着吃早饭,填饱了自己的瘪肚子,再想到我的早点。至于奶妈呢?她是不到日高三丈不起床的,捧着一个簇簇,什么也不管了。

我一个人寂寞地躺在床上,心里烦躁起来,只想披衣而起。但是,下半身似乎由不得自己,半麻木地,直的硬的,再也没有力气。婆婆曾关照我:产月里不可做毛病呀,有了病痛一世也治不好了。还是不动弹吧,寂寞的光阴,几十天总也会过去的。

吃过了早点,奶妈便来我床前站一会。她告诉我夜里宝宝如何一次次醒来,她如何当心地拍着她,赶紧喂她奶,她吮着奶就沉沉地睡去了。她又说她的奶实在胀得紧,宝宝吃不完,只好用碗盛着挤出来,想想倒可以给你少奶喝。我说谁要喝你奶,人乳又腥又淡一些味道也没有。她讪讪地自进后房去了。我不是不识得人家一片好意,我是恨她霸占了我的孩儿,还要向我来多嘴夸耀似的。

奶奶过去了,我这才又感觉到无聊起来。看书看报是不可以的,留声机没有人会开,睁着眼睛望窗外,看来看去只不过这么一块豆腐干般大的天空。天空上有时候有些云,有时候云没有;太阳则只见它的光,瞧不见它本身。太阳光透过来的时候,房中玻璃都闪着光。我怕损坏自己的眼睛,赶紧移向光线暗处,一件件笨重的雕刻得过于繁琐的红木器具都呆板着脸孔站直着,没有丝毫新鲜生动的气象。我瞧它们瞧得厌了,心想何时才能飞出这间古老寂静的房间见?秋天快到了,外面虽然萧条,总该有些高爽清远之气吧,无论如何也要比这里好些,我想飞,穿过这一格格划分着天空的窗子,飘升到薄薄的白云之上,然后驾着它们到我的故居,探望我妈妈,与她抱头痛哭一场!一我为什么想穿窗而出呢?原因是我不爱从房门口出来,走下楼梯,也许在楼梯头与黄毛发的姑娘碰到了,瞧着她歪嘴一笑,我不喜欢杏英,不,简直有些恨她。

促是我的身子动弹不得,我只能躺在床上等午饭端上来。做产的妇人是吃得好的,蛋啦肉啦什么都有,就是不备青菜。黄大妈说:吃了青菜会发肿的。我说:肿什么呢?肚子肿,还是喉咙肿得咽不下了?但是她也答不出来,我要吃,她仍旧不许。

吃完午饭,我便睡一忽儿。但是后房簇簇的哭声又把我吵醒了,我烦恼地想:奶妈究竟到那里去了呢?正待拍声喊时,她的声音从后房嗡起来了,原来也睡熟了,却让簇簇尽哭!

我说:”奶奶,你太不懂事呀,我刚睡中觉,睡得正好,你却让孩子来吵醒我。”她在隔壁嗯嗯应了几声,一面低哑着声音不知在哼努还在唱:”宝宝快睡晤,唤,宝宝要睡觉!”

给她们吵醒了,我便睡不着。听听后房毫无声息,情知奶妈又跟着孩子一齐入睡了,心里恼得紧。过了片刻,我便喊:”奶妈,宝宝睡着了吗?奶头可有吐出来不曾?婴儿含着奶头睡是……”奶妈嗯的一声惊醒过来,一面连声唤唤地说晓得了,我正要起来洗尿布了呢。我哼了一声,对她说道:”你也真的睡得够了吧,早上比我醒来不知迟多少时候,此刻我睡着了,也不当心照顾孩子,却让她来吵醒我。”奶妈没有话说,接着还是嗯嗯。

没有人可谈,没有人可骂,说着便也没有意思了,于是我便改口问奶妈:”你为什么要出来呢?奶妈。”她在后房长长叹口气,说道:”也是我命苦呀,少奶奶,嫁个男人不争气,贪吃懒做,只会在家生小孩子,生出小孩子来一个个丢到堂里去了!”

“什么?”我带着诧异的口气问,心里明明知道,却恐猜得不对,于是再追问一句:”可是丢到育婴堂去了?”

她呜咽着说:”可还不是?一个又白又胖的大娃娃呀,还是小子呢,只好狠一下心肠丢了。”

“丢了孩子好赚钱。”我用平淡的口吻安慰她说,心里有些得意。我的娃娃是女的,还可以雇奶妈,她的男孩却丢在堂里!于是我知道贫富的不平等比男女的不平等更厉害,只听得那个贫苦的女人又说道:”少奶奶,嫁人真是没有好处,苦苦的养个孩子,却又丢了,出来给人家当奶妈。虽然这里你少奶奶同老爷太太都待我好,赚这么多的钱,我还说什么?但是钱也不能归我用呀,我那个不要胜的男人早已向这里拿了十元去了,说要去还债。–我这次生孩子的时候产婆虽没有喊,自己替自己接生下来的;但是抱孩子上城丢到育婴堂去却忍心不下,叫人代抱去,要化好几块钱呢。”

我默默地点点头,觉得有些凄恻,不要再听下去了。过了一会,我对她说:”宝宝还睡着么?抱她过来给我瞧瞧!”她显然有些惊讶,却也不敢反对,孩子便裹着毛巾捧过来放在我身旁。

簇簇贴近我睡着,小身体动了几下,嘴巴空吮着,像在梦吮奶。我想把奶头塞进她的小嘴里去,虽然没有奶了,给她吮几下总也有痒痒的舒服的感觉。但是奶奶说:”少奶奶,把宝宝推得开些吧,你的奶已经断了,再吸出来是有毒的。”我虽然不相信,却也不愿打扰孩子的安睡,就自躺直了不再触着她。

我说:”奶妈,你去洗尿布吧,孩子我管着。”她嗯了一声,矮而胖的身子移动起来,呆滞又迟缓地。她的塌鼻子洞孔一掀一掀,扁平脸上显然还带着些悲哀的颜色,”真是男人不争气呀,要是我……我能够嫁着个称心如意的人……”像是在说,像是蹑儒着不敢全说出来,她去了。

我躺在床上;眼瞧着窗外的天,心里浮起一种幻想。萧索的秋晚,后湖该满是断梗残荷了吧,人儿不归来了,不知道湖山会不会寂寞?

八、少奶奶生活

好容易等到弥月了,那天早晨,老黄妈捧碗桂圆煮蛋来。她说:少奶奶你等歇可以起床了,供神的桌子已经摆好,只要外婆家满月礼抬来,便可以抱宝宝拜菩萨。我答应了一声,心里满是兴奋。

奶妈也抱着簇簇走过来,请示簇簇如何替她打扮。初秋的早晨不见太阳,显得有些阴凉,我便说给她穿件黄缎子薄夹袄吧,葱白缎绣花的襁褓,簇簇看上去活像个小公主。我自己也匆匆吃完了桂圆与蛋,支撑着下床来,只觉得身于乱晃,走起路来像腾云驾雾般,摇摇欲倒。我说:老黄妈快过来扶我呀。她来了,用一只黑而粗糙的脏手捏住我臂膊,我臂膊更显得苍白与细瘦了。

坐在红木的大梳妆台前,我几乎不认识了自己。下巴是尖尖的,鼻子显得过高,贫血的脸上白净得一颗黑痞也没有,我很伤心,就算给我长上粒面疮吧,决也可以使我增加些妩媚。一个人五官生得太端正了,常常会显得单调,这正同萧索的秋况一般,睛之令人起寥落之感。想到这里,我不禁流下泪来,但连忙自己试干了,今天是簇簇大好日子,怎么可以哭泣呢?

洗好了脸,我便略梳下头发。整月的睡卧把我的头发都搅坏了,断的断,打结的打结。我手持木梳轻轻抓,手臂有些酸,头上的乱给却仍旧休想解得分毫。老黄妈说:别太用力呀,梳痛了头皮一世要做毛病的。我无奈,只得胡乱抿了几抿,罩上一顶黑丝线缀碎红珠的发网就算了。

老黄妈替我拿来件绸旗袍,浅蓝色的,像窗格子外面的悠悠天空。我把它被在身上,似乎觉得宽绰绰地,只有靠腰围一部分显得窄些。我半对着老黄妈,半像自言自语地抱怨道:”怎么满月了肚子还不小呀,怪难看的。”老黄妈回答说:”养过孩子的妇人肚子永远是宽凸的,皮皱得起花纹,像老太婆的面颊儿。”我听了心中又是一阵难过,垂下头瞧自己拂地长的旗袍下摆时,只觉得一切都空荡荡的,好像做了一场梦。

正伤感际,只听见楼下人声喧嚷起来了,老黄妈侧耳一听忙告诉我,说是外婆家送满月礼来了,少奶奶我快些扶你下楼去吧。我点头没有话说,心里酸楚楚的,款款随她下了楼。

在楼梯下我碰见了贤的父亲,就轻轻唤声”爸爸”,头再也抬不起来。我想不到此刻这么快的就会碰到他,我真怕见他的面。仿佛自己做了件错事般,无颜同他招呼。但是难关毕竟也过去了,早些过去也好,现在索性老起脸皮,去瞧母亲给我送来的东西吧。

母亲送来的东西,又是这么多一大堆:僧顿小袄一百二十件,棉的夹的单的都有,滚领的颜色又不肯与衣服尽同,有的还绣花。我知道这里有许多是五姑母费心设计的,选料子配颜色绣团花都是她的拿手本领。我这次养了个女孩,定给母亲以大大失望,但同时却也予五姑母以大大方便吧,女的总可以打扮的花俏些,莲红的,橘黄的,湖蓝的,葱白的绸子,织着各式各样的花纹,有柳浪,有蛛网,有碎花,有动物,有简单图案,有满天星似的大小点子,有浮云掩月般的一种颜色遮住另一种的,分也分不清,数也数不出,瞧得人眼花缭乱。此外又是各式跳舞衣一百二十件,连衣连裙子,细相的也有,圆筒状的也有,长短袖的都有,没有一件同式样,没有一件类似颜色,我真奇怪她们都是打从那里挑选来的。原来当我寂寞地独卧在床上的时候,她们都打移地热闹着东奔西走选衣料去了,兀不气恼煞人!除了这两批以外,尚有小大衣啦,绒线衫啦,背心啦,披肩啦,形形色色,共有三百六十件之数。衣裳之外便是鞋袜,袜是现成买的,不过大小花样不同,鞋子却又钩心斗角起来。弥月应该穿老虎头鞋,因此这老虎头鞋便足足做了十双,有大红级绣黑白花的,有金黄缎缀黑绒花的,有湖色缎钉碎珠花的,有粉红级映五彩花的,一只只老虎头上都有个很大的”王”字,眼睛斜挂,黑白分明,十分神气。其他尚有船鞋啦,象鞋啦,猪鞋啦,兔鞋啦,狮子头鞋啦,花花色色,害得红黄绿白黑诸种软皮鞋都失了光辉,显得太简单太呆板了。

除了穿着之类以外,还有吃的东西。准备把神的,有长命富贵:长就是长寿面;富就是面筋,我们N城人叫做烤夫;贵就是桂圆;至于”命”却用什么来代表,我不知道,只见另外有一堆雪白的洋糖,大概即此物了。这四样东西都用大朱红圆盘装起来,上插绒花,福禄寿三星像等。四盘当中有二盘插寿,我想母亲大概也就为簇簇是女的,福禄无份,只好替她多求些寿吧。我想象得到母亲准备这些东西时的心请,本心一点不起劲,却又不得不装作起劲,否则给人家瞧着连你娘家都不起劲了,那不是要齐伙儿踏上我的头来么?生女儿真是件没光彩的事,女儿生了外孙女儿又是一番没光彩,我可怜母亲一世碰到不如意的事情真是太多了,这番又何必勉强给我装体面,费心费钱的弄了这许多东西来给这里人们懒洋洋地摆上把神桌呢?

黄大妈说:”香烛点好了,少奶奶你抱娃娃来作揖吧。”但是我婆婆马上就拦阻道:”她祖父关照过,女孩子用不着拜菩萨了,等明年养了弟弟再多磕几个头吧。”杏英咧开嘴巴嘻嘻朝我笑了,我几乎泪落,只好咬着下后走开。

午饭的时候,统共只有摆三桌酒。朋友们都不通知,至亲送礼来,可壁还的也都退了。我的母亲到十一点半才来,见了我,只说一句:”头胎养女儿容易长大。”之后便默然了。贤的父亲遇见了她,勉强装出笑容,道声:”外婆辛苦。”做外婆的也只好连说:”那里!那里!”心中仿佛很愧惶似的。

吃饭时,我的母亲坐首席,我与杏英在下首陪着。婆婆也与我们同桌,公公却在男宾席中。我的母亲在坐定时略抬眼扫了那面一下,仿佛有些疑惑似的;她在猜想贤为什么不回来吧?养了个女的,他还有什么兴头巴巴回来吃弥月酒?只让我一个逃不掉的在挨人家冷脸罢了。

杏英提起酒壶,向我的母亲敬酒道:”外婆恭喜你,抱了个外孙女儿!”

我的母亲苦笑了一下道:”生男育女可是作不得主的,好在他们两口子年纪还轻呢。”

我的脸上直发烧,心中怒火更狂燃着:心想你们这批不自尊重的女人呀,少了个卵,便自轻视自己到如此地步了。我偏要做些事业给你们看,请别小觑我同簇簇,我们可决不会像你这个黄毛尖嘴的丑丫头呀。

席散后,我的母亲将回去了,她只托言要小便,叫我陪她到后房去。在后房她拉住我的手呜咽道:”儿呀,委曲些吧,做女人总是受委曲的,只要明年养了个男孩……”我黝然挣脱她的手,腹中自寻思,我偏不要养男孩,永远不!

我要找职业,我要替普天下的女孩子们出口气呀!

但是我的身子还没有复原,辛苦了大半天,母亲去后,我仍旧倒在床上了。

N城人多的是不合理规矩,当女人做产后,仿佛象太上皇,什么也不用理会得。就是公婆死了也不用送丧,一切都可以免役,然而只要是过了这一天,过了弥月的一天,就好像已给你生牢了铜筋铁骨似的,从此什么都得做,一切利数都不能或缺的了。就连吃东西也是这样,做产的时候,她们每天除三餐外,还给我吃上下午点心,晚上也有上半夜点心,下半夜点心等等,一天二十四小时内统共要吃上七次。可是过了月那天,骤然便省去三餐点心,下午还有,过此则是长夜漫漫,任你橹腹待旦,老黄妈再也不问一声。有时候我实在饿得慌了,便装作解手暗中摸索到后房去,高声咳嗽了几下,借故喊醒老黄妈道:”厨房里可有什么带汤的点心没有?我的喉咙有些难过,给我润一润嘴吧。”老黄妈晤晤几声后却又变卦:”少奶奶你还是静静的睡吧,喉咙过会子就会好的,明天还要捧早茶呢。”

说起捧早茶,真是件够麻烦的事。公婆清早六点钟起床,等他们洗过脸,我得赶快捧两杯刚泡好的热菜上去。因此我至少须较她们早起床半个钟头,梳洗完毕,穿着得整整齐齐的,于是老黄妈给冲好了茶,由我用一只椭圆的银制茶盘盛着端了过去。公婆的茶都盛在两只有盖的细磁茶碗内,燕子花纹;另外有一只无盖无花的绿玉盏,是专门泡茶给杏英喝的。杏英起得迟,有时候我已经在吃早点了,看见她起来,赶紧放下饭碗给她递茶去,但是她总是有意和我过不去似的,瞥见我来了,便另外拿起杯隔夜剩茶汁来连连吸,一面挤嘴狞笑道:”嫂子不敢当,我的茶已经有了,你快去吃完了饭抱女儿吧。”我没好气,便一声不响把绿玉茶杯重重放在她面前,拍的一响,沸水四溢了。

吃过了早点,公公便看报,婆婆吩咐佣人买小菜。小菜买来后,婆婆便在厨房内吩咐指挥,鲜肉该切丝或剁酱,鱼该清炖抑红烧,什么都要她的主意。杏英也挤在里面,看见小菜熟了便用手指抓来吃,婆婆呵她,她只扮鬼脸。天晓得,她就是故意不扭着也已经活像张鬼脸了,我瞧着只连连恶心。

我不好意思不下厨房去帮婆婆料理料理,但是这里人多手杂,什么也插不进去。奶妈闲着没事,也抱着簇蔽来凑热闹,于是大家都有了对象,就是拿她做话题,对着她讲,等到她睡熟了,还舍不得放她上床去睡。女孩子们只要生得俊,在落地时候虽然惹人嫌憎,但久而久之也就慢慢的能够逗人怜爱了。我的簇簇有漆黑的瞳子,圆而大的眼睛,长得紧密密的睫毛,笑起来一闪一闪,像耀目的星星。

我们大家闲着没事做,便千方百计的替她打扮。我会剪纸花,找张大红贺贴,我能剪出小兔子,小猪,小剪刀之类。我把这些剪出来的东西贴在她的小圆脸上,鼻梁当中再贴条两头尖的红条儿,等会儿揭去,红花便清楚地印在脸上了。婆婆说:孩子们脸上不可多贴花,因为他们睡时灵魂儿要出去的,及找回来时若认不得自己脸孔了,岂不糟糕!她给她买了只银项圈。套在颈间,说是可以锁住命根。

到了下午,我很想睡午觉。但是这也得偷偷地,因为我公公最佩服曾国藩家书,说是治家以勤俭为本,而睡觉便是不勤的先声。秋天的夜里虽然长,但我因苦于早起,故非拿午觉来补足不可。有时候听见公婆喊了,便赶紧跳下床,拿冷毛巾覆住脸孔,半晌,才清醒过来,装作未睡过似的,去答应他们。

少奶奶生活多无聊呀,问得慌了,我也想到娘家去走走。我的母亲也住在城内,跟我家不远,只是我要去看她,却又须费许多周折。先是,我要瞒着公婆去通知她,说是我要归家了,于是她使差人来向我公婆请示,问他们能不能答应。他们倒是一定答应的,只是还不能马上就去,一定要先择定日子,由母亲着人来接,或由夫家派人送去。去的时候,这里还要买果包吃食之类,叫我带回去追赠那里的亲戚邻舍;回来的时候那面又要多买这类东西,叫我带过来分赠此地请人,因此我很感到麻烦浪费与不安,索性也就不太想归家了。这样多日不去之后,去时亦住不惯,东西安放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我只觉得母亲渐渐地变得生流起来,而夫家一时又不能厮熟,因此自己心中只觉得不落位。簇簇一天天长大起来,知道认生人了;每到傍晚时她便推着不要我抱,两手向外乱划,想找奶妈,我又感到无限的空虚与快快。

簇簇做些什么事呢?一个读过大学的女子总不该长此住在家里当少奶奶吧?家里真是无味极了,什么可做的事都没有,看书又要给人说像煞有介事。又没有可谈的人,朋友们知道我结婚后与公婆小姑同住着,恐怕不便也不来看我了。我只寂寞地从早等到晚,从夜里等到天亮的等着——等着寒假到来,那时候贤总可以回家了,虽然还陌生的,他总是我的丈夫呀!

天天我等着他,等着他,愈急日子愈长。清早起来看看偌大的一个房间,放着这许多器具什物,每次试净了又扬上灰尘,上了灰尘后又把它拭净,无遍数地替它们服务着,想想究竟有什么意思呢?孩子的尿布洗了又撒湿,湿了又去洗,新鲜的,兴奋的心情已经过去了,我只觉得这也是没意思的。至于我自己呢?还不是天天站在着衣镜前,敷上了粉又洗掉,洗过了脸又擦粉,看来看去只有公婆杏英奶妈簇簇老黄妈这几个人罢了,便是她们都称赞我为天仙,于我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真活得无聊呀!”我暗暗叹息着。”还只有十九岁呢!”自己更加叹息起来了,觉得未免辜负此大好年华。结婚能够催人老,尤其是早早养了孩子;人家见你抱着孩子,就不会想到其实你自己还是一个大孩子了。

人们干吗要结婚呀?其民是聪明的,他说不想结婚。但是他却不该眼瞧着我,让我一个人来当傻子呀,男人就是这么自管自的硬心肠家伙!甚至于我的丈夫,唉,我已为他受过这么多的苦难了,还尝尽无边寂寞,他也是不管我,一味的随我去呀。他为什么不早些回家来呢?

九、我的丈夫

在一个雪花纷飞的早晨,贤终于回来了。他披着常青厚呢的长大衣,深灰色帽子,身材显得十分魁梧。奶妈第一个遇见他,靓面不相识,惊讶地问道:”先生你是到那家去的?”贤怔了半晌,笑着拉拉孩子的手,说道:”这不是簇簇吗?”

我闻声走了出来,含羞地,默默站立在他面前。他也照视我半晌,低声道:”你今天怎么这样的漂亮?”

于是他去见了父母,一番喜悦目不必说;回到房中,他便打开箱子乱掏,像在找寻些什么似的。我说:”好好坐一会儿吧,我拿热水袋来给你烘手。”他更不答话,径自抽出条五彩斜条的软缎围巾来,说这是给你的,还有双小手套,送簇簇。

我快乐得飞步奔到楼梯头,高声连喊:”奶妈快上来!”奶妈抱着簇簇来了,我们给她戴手套,但是她挣扎着不依。手套做得怪精致的,就是太紧了些,簇簇的手冻得又红又肿,所以再也套不上。

我低低对他埋怨道:”真是你们男人家买东西,一些没有分寸…

他却笑了笑说:”我怎么会买这种东西,都是她陪着我挑拣的——是太小了些。”

我的心中如着一枚刺,早知就里,却仍连声询问她是谁。他不免慌了,一面把小手套放进箱子里,一面逗着簇簇玩。口中喃喃支吾道:”这手套不好,还是不要戴了吧。”但是我仍不肯放松。

贤着实无奈了,只得吩咐奶妈且抱宝宝到楼下玩去,一面装得若无其事地告诉我说,他是因为想讨我欢喜,买两件合意的东西来给我与簇簇,所以才找瑞仙去代为选择的。他与瑞仙往常无事也不多见面,他说,这次若不为买东西送我,也决没有这种闲工夫去理她呢。

我冲了一口,把围巾与小手套统统丢在地上用力踏。我说:”簇簇的手就是冻烂了也不用这种东西来包裹!我自己就是上吊也用不着你们替我买级巾哪!”他急了,连说这是什么话,总是我不好,下次再不敢了。

但我兀自怒气未消,心想你倒底还偏着她,有错处情愿一人承当。听他还在一连串认错下去,丝毫不懂得我的意思,我只好冷笑声把这话说了出来。这下子,他好容易才明白了,连忙派说她的不是。他说她风骚得很,这种轻骨头女人谁高兴同她来往;若不是一心为了要给你买东西,便下帖子请我也不高兴同着那种小寡妇出去呢!

“小寡妇?好个诱惑性的称呼!”我重重哼了他一声:”快三十岁了,还小得很呢!”

贤笑了起来,这才知道拍马又拍到马脚上去了,她的诋毁变成了无形中赞美。于是赶紧改口,说她难看,说她老了,说她庸俗没学问,这才慢慢的把我的气压平下去。奶妈又抱着簇簇上来,说是奉老爷太太之命,情少爷下去吃点心吧,说着,看见围巾手套都掉在地下了,连忙弯身下去拾取。我也不反对,只从她的手中接过簇簇来,更不理会贤,径自抱着她笃笃下楼。贤笑着跟了下来,在后面用手勾住我的头颈,同我亲吻。

公公婆婆都高兴得很,问长问短,恨不得把他几个月来的生活都一下子问明白了才好。婆婆的话题常牵到卢家上去,贤怕会讲着瑞仙,总是设法避开的,或简单答复一句,或索性装作不闻。公公只热心地同他谈着下一代及勉励他好自努力用功,他唯唯答应着,说了许多未来的大志,婆婆插不上口,只得自下厨房准备吃食去了。

婆婆去后,我觉得不好意思尽夹在里面听他们谈话。杏英的眼睑显得更红了,目光更凶,她似乎不大理会哥哥,只恶狠狠地盯着我。这时候我的心里倒没有什么不快,相反地,我只觉得得意与骄傲。我故意装得怪亲热似的对着贤道:”你且坐着多谈一会吧,我去给你……”说着,便站起身来。贤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愿意我离去似的说道:”忙什么?”公公也很懂得年青人心思,他只说:”叫杏英去帮母亲料理吧,你且在这里坐坐。”杏英无奈,只得撅着阔嘴出去了,公公索性再喊过奶妈来吩咐,叫她今夜带着簇簇到楼下来跟老黄妈睡在一处,不要再睡在我们的后房了。

欢悦地,羞怯地,晚上我与贤对坐在房内。笨重的红木家具一齐都活泼有生气了,窗外虽在飞雪,但里面的空气却仍是温暖而新鲜的。贤故意挑逗道:”我在外面真想你呀,青妹!”我扭转头去不及他道:”别瞎说吧,敢情是想瑞仙。”口中这般说,心里却无一些恼意。他笑着过来不依我,扭着推着便上床了。

婚姻虽然没意思,但却也能予正经女人以相当方便。一对男女便再没情义些,同睡在一张床上,总也不能全然的相安无事吧?贤伸过手来抒着我的耳朵轻轻问:”这些日子你想我不?”我唤着推开一面翻身向内道:”我再也不要养孩子了,永远,永远的。”想起种种苦况,不禁自掉下泪来。

但是贤似乎并没有被感动,他只替自己打算:一个男人同女人睡在一起,不想放肆而只顾到拘束方面,那才怪哩!他挑逗地告诉我许多粗俗的,猥亵的话,那些也许就是从瑞仙口中得知来的,但是我听着并不觉得刺耳,同时却反而有些异样感觉。

“好个不要脸的,不怕羞的女人呀!”我重重咋着自己,心想快些不要听了吧。但是下意识地却不肯甘休,自己哄骗自己说就是再听句把也无妨,只要不实行,明天赶快忘记它了。渐渐的,我倒有些羡慕瑞仙来,原来她有这套本领,怪不得男人会欢喜她;没用的女人只知道承受,笨木头似的,未得到丝毫快乐先自有了身了。

贤说:”别尽想着孩子呀,愈怕养愈容易养;要想养的人倒是常常不会养的。”我也希望一面故意想养,一面好好的同他亲热一下;但不知怎的,在热烈中我会索然兴尽,我怕见,怕见那批袖手旁观,完全幸灾乐祸的瞧我生产痛苦时的女人的面孔呀!

我不知该怎样对待自己的丈夫才好?想讨好他吧,又怕有孩子;想不讨好他吧,又怕给别人讨好了去。我并不怎样爱他,却也不愿意他爱别人;最好是他能够生来不喜欢女人的,但在生理上却又是个十足强健的男人!

我的丈夫是高大的,胸挺臂粗,穿起条子西装裤来显得两腿笔直有力。但是他却不肯昂然举步,在不经意中总是老爱带些华尔滋走法,划来划去,未免碍眼。他的面孔是白长的,眉目端正,就是头发太浓密些,前额还伸出个挑花尖儿,配着两道乌黑的人字眉,显得色彩太重了,未免减少些清秀。据说这种男人是重色欲的,但是我不愿相信。

他的嘴里常常轻哼着京调或流行歌曲,闲下来的时候,他从不翻翻书,只一屁股倒在床上唱戏,一会儿”儿呀”,一会儿”邓王”,我听得着实难过,而杏英似乎对他不胜佩服而赞叹似的,拉着要他教,他也得意洋洋地反复指点她,说来说去是这几套,杏英虽然百听不厌,但我实在感到腻烦了,只自胡乱抽出一张隔天的上海报来细读。

贤的爸爸也喜欢读报,他读的是社评。他对于各报的社评似乎都很佩服,有时候还剪下来贴在一本旧帐簿上,日子多了,报纸都发黄,但他一定要贤细细念,贤也只得翻了儿翻,等他再三称赏不绝时,贤就随着附和几声,他直乐得了不得,逼着贤再读下去,贤一面颠头播脑像在念,一面却仍旧喉咙底下哼京调,他父亲不听见,我却听见,心中很不以他的敷衍父亲为然。

但另外有一件事贤却不是敷衍他父亲,而是衷心信仰他父亲所说的,便是关于他家祖先的鼓言嘉行等等。他们把自己的祖父啦,曾祖父啦说得神乎其神,无非是一套幼有大志啦,纯孝啦,长大来不贪财啦,不恋妻房啦,仿佛一本圣贤传,听也听不完,差也差不多,不由得你不信,父说子随,大家装出一副必恭必敬的样子,真把我的肚子也笑痛了。

贤说:’父亲很喜欢你也是书香之后,将来我们的子孙才一定是贤而聪明的。”我听了心中很起反感,原来你同我在一起,只是为贪图养几个好子孙才余热的,怪不得你每次在床上也还是对着我相当尊敬呢。你爱瑞仙,未必是贪图她来替你养好子孙吧?

女子是决不希求男子的尊敬,而是很想获得他的爱的!只要他肯喜欢她,哪怕是调戏,是恶德,是玩弄,是强迫,都能够使她增加自信,自信自己是青春,是美丽的。但要是男子对她很尊敬呢?那可又不同了,尊敬有什么用呀?所以我说一个男子对于一个女子的爱情应该先是挑逗的,然后当慢慢的满足她,安慰她,使她终于能够信任你才好。不然只把太太当做传宗接代的工具,还说传的是你的宗,接的是你的代,那个又高兴替你千辛万苦的养育孩子来?

我觉得很失望,在失望当中,却又好像说不出口来。好几次我故意挑逗他,但当他找近身来的时候,我却又疾言厉色的直嚷道:”请你不要触着我呀!”他似乎出于意外地大吃一惊,踌躇半晌,只得悻悻地默默走开了,我觉得很伤心。

他虽然是我的丈夫,但是我还不能明白我的心呀!没有狂欢,没有暴怒,我们似乎只得琐琐碎碎地同居下去了,始终是一股不得劲儿。寒假很快的过去,我们又得分别;分别之际虽不免有些淡淡的留恋,但那也几乎淡得者不出来,一丝丝,一忽忽,啃得人心头麻痒。

一十、小学教员

丈夫去后,便只有一个簇簇是亲人了,可是也不容易同她接近。第一奶妈要霸占住她,不许别人插一句口。譬如有时候我偶而说一声,今天没有风,给她穿三件棉袄太多了吧,奶妈就马上抬出婆婆的话来压制我,说是太太关照过的,孩子娇嫩得很,可受不起凉,我听了只好默默不响。第二婆婆似乎负全责似的照顾着,我不好意思贡献意见,说是哺乳儿不宜因喜爱而多给予零食等等,因为这样一来好像有些对她表示不信任,不免叫人寒心。第三杏英似乎处处放不过我,平日已经千你的宝贝女儿长,万你的宝贝女儿短的冷笑不了,怎禁得你真的关心宝贝起来,不要笑掉她的大牙吗——想起杏英,我真觉得什么也不好受,家里的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于是我去找一个亲戚,问他可能替我设法弄些事。他说:机关犯不着,还是暂在学校里教教书吧。于是他便写张名片介绍我去见县教育局长。

县教育局在府前街,距这个亲戚家相当远,我只好雇辆黄包车去。在车上我的心忐忑着,生平第一次见官,不知道多吓人哩。见面的时候该怎样讲?是不是必须说几句请求栽培的自卑语,抑或索性吹他一番,表示自己是教育专家,因为热心服务社会,所以才来找位置的。

一时思想未毕,车却已停在教育局门口了。多么的令人失望呀,我以为衙门一定是神气得很的,谁知道矮矮的只有几间平房,墙上蓝底白字刷出几句怪俗气的标语,门口挂着一块长方形的木牌子,木板已经是脏得很了,与黑字混在一起,但总还可以瞧得出是教育局。

好容易摸到传达室,门房在打瞌睡。我说我要见花局长,他眼睛睁大开来,不信似的打量我一番,然后显出鄙夷的神气道:”说得清楚一些,你究竟是找谁呀?”我给他一吓,仿佛自己就像做错事般,呼儒地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我说:”姓花的,我找花…”

“花?这里姓花的多得很呢!”他的脸儿仰起来了,鼻孔冷笑一声:”我也是姓花的,还有花秘书,花录事,花抄写,花……”我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我是找教育局的花局长。”说着,心中得意,脸也不免仰了起来。

“有名片吗?”他问。我回答有,便把亲戚的名片交给了他。不一会,他就请我进去了。我跟着他走过一条高低不平的石铺路,当中有污泥天井,不种花,也没见一根枯草。石阶也是倾斜的,不自小心准滑跌,我的心中咕哝着,像这种屋宇,就是他把局长位置让给我,我也不高兴来办公呢!那里能够比得上C大校舍的一丝一毫,宽坦而整齐的水门汀大道,通过一大片绿油油的青草地,就说在严冬吧,翡翠似的颜色虽暂时藏起来了,但在枯萎苍凉之中,却也常能铺上一片广大无垠的白绒似的雪毯,纹银不足喻其光泽,水钻不足比其洁白,置身在这种晶莹皎洁的世界中,才能够映出应其民似的浑厚朴素的纯学者风度来。我不知道这位花教育局长究竟是何等样人物?是和蔼可亲的沟佝儒者呢,抑或为神气十足的小官僚派头?

然而结果都不是。坐在一间四方小室内,陈旧古老的大写字台前的,只有一个鼠目短货,面孔蜡黄的拱背小伙子,他也穿着中山装,只是同是在他对面的孙中山先生遗像比较起来,恐怕他就给孙先生当佣役也不要,因为他有着如此的一到不像样,惹人厌恶的神气。

但是他偏要更加把神气装得活现一些,不,简直可以说是更加丑恶了一些,他拿细眯着老鼠般眼睛脏了我一下,一味压沉着喉咙开言道:”是苏小姐吗?晤,教育事业于女子倒是很相宜的。……苏小姐以前什么大学毕业?晤…供有读过一年……似乎……似乎资格有些问题。苏小姐……晤……我给你想想办法吧,假如你可以屈就一些…快定后我给你送信到府上来。”于是我留下地址,便退出来了。

仿佛吃过臭咸肉,或是烂肚子已经流黑水了的黄鱼似的,我只觉得胸口炮闷而翻漾着油腻味胃汁,很想呕吐,勉强自节制住了,一方面连连恶心。我想,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公婆呢,假如要做事总得征求他们的同意吧,不然还是不要说的好,免得给杏英讥笑。

杏英的讥笑!想到了那个歪头颈姑娘的撇嘴角冷笑的情形,我便觉得臭咸肉烂黄鱼气味也还可以忍受了,只要能够早出晚归,白天大部分光阴不与她见面。

花局长替我介绍到培才小学,这校的校长姓孙的,人倒还漂亮。与公婆说停当后,第三天我便到校去上课了,心想小学教员,怪难听的名词!杏英似乎在同奶妈及黄大妈窃窃私语,说是别人家大学读出来的总是教中学,只有她只配管管小猢狲。但黄大妈却在背地对奶妈说:我们少奶奶真是肚子通有好处,现在当起女先生来了多神气,也省得在家里受这个尖嘴姑娘的气。

我去了,穿着紫红的薄丝棉袍子,小袖口,高领头硬绷绷托竖起清瘦脸儿。外面披着件纯黑呢,花皮翻领,窄殿大下摆的长大衣,配着高跟鞋,自己在穿衣镜前打量一番,实在不像个当小学教员的样子。于是红颜薄命再加上怀才不遇,两重委曲,把千古才子佳人的哀思都聚集在一起了。

孙校长说:承你屈就,真是感激得很,五六年级的学生就请你负责教导吧。

我说:我只能够担任几点功课,训育的责任却负不来,因为我自己也还爱胡闹,怎能够板起面孔来教导别人?孙校长笑了,说他还有事情要出去,他是不常来校的,校中功课就请苏先生与另一位姓陈的女教师商量分配好了。

陈先生是一位和气的小姐,年青,漂亮,乐观,而头脑却有些简单。她絮絮问我是那里毕业的,我羞说起曾进过大学,只说自己是某女中毕业,如今因为家居太无聊,所以情愿担任一些功课玩儿。

她连连摆手说:在这里教书当玩儿可不容易,统共就只有我们两个教员——孙校长是挂名的,他平日无事不常到校里来——分别坐镇在两个教室,彼往此来,不得脱空,否则学生就要闹得天翻地覆了。她还说,这里除两个教室,一隅办公室外其余都住着人家,这些人家里多的是泼妇,假如学生嚷得狠了,她们就要跑出来干涉。

“是学校里租房子给她们住的吗?”我问。

“不,倒是学校向她们租的二间半房子,而且粗钱付不出,所以只得到处由她们闹去。H到这儿来以前的那位洪先生,就是给她们吵不过才愤而离开的。”她告诉我。

我默然无语,既来之,则安之,总不成才进校门就说不要教书了,再回家当少奶奶去给杏英笑话?任何苦难且自咬牙忍受一下吧,做人就是争一口气。我不争气,将来盔部辈下去就要更加苦了。

陈先生叫我教高小一二年级学生,教室在楼上,她自己则就在下面教室里,高一高二合起来只有十八九个学生,有几个女的。年纪看上去已同我差不多大了。楼下的教室,包括初小一二三四各级,其中一年级还有春季秋季之分,陈先生在上国文课的时候,一会儿”花,花开。”一忽儿,”司马光少年的时候……”忙个不了,嘴巴一刻不得停。我站在楼上,因为人数少,学生的年龄也大了些,因此比较清静。我教书教得很快,讲完了,便叫他们自己看遍不懂问,一面侧耳静听楼下可有什么响动。

陈先生对我说:大家也得换换新鲜,上常识课时,她教楼上我教楼下如何?我点点头,心里忧虑着自己根本没有多少常识,又该叫我如何教法?

我教常识,一样也同国文教法,先自读给他们听,再教他们如何写法,之后,便完了。次序方面是先低级后高级,从春一起,而秋一,而二年级,而三年级,而至于四年级。我与他们约定,当我在教别年级的时候,未教到诸级须先自己看一遍,不懂之处,等教到时再提出来问;但是他们总不肯照我吩咐,吵吵嚷嚷,混乱极了。

我真怕见这一张张滚圆的,白胖胖的脸孔!有时候墨笔干了,他们就把它含在嘴里嚼,弄得嘴角都像画上胡须,劝之不听,呵斥亦无效。当你讲书的时候,他不肯听,尽向你呆笑;等会儿问着他,却又莫名其妙,或回答得笑痛人肚子。有时候嘻嘻哈哈的声音大了,就会出来个蓬头发抱着拖鼻涕孩子的妇人站在教室窗外听,一面沙着喉咙喊道:”先生你瞧胡令弟哪,在挖屁股眼了,等会子这双手还好写字抄书吗?”

告诉先生,有些事真教先生也无可奈何。譬如说张吉人盖了赵秋英哩,林广生说陆雨全的爸爸是木匠哩,曹宝珍借了她表妹的石笔头不还哩,或者竟是胡令弟或别的小朋友闲着无事又在自己挖屁股眼哩,真是说不胜说,听不胜听。其间的笑话当然很多,但是我却从不曾觉得它可笑,鸡零狗碎的麻烦真比痛苦忧愁还不如,它把人的粉红乔其纱似的心幕给重重压住了,层层扬上灰尘,扑也扑不掉,挖又挖不出,样子像是牢牢的粘住嵌在里面了。沉重的心啊!我只觉得郁郁地,透不过气来,两眼望着天。

望着天,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想头,飞又飞不上去。住在地球上,活在人世间,我似乎并没有十分合式的去处。也许世界是狭隘的,挤得紧,恨不得挤出我才可以甘休——这个世界上恰恰就像是多了我一个人似的,譬如说吧,贤与瑞仙本来相处得正好,我来了,便成为多余。公婆杏英等同住在一块也该是很安静的吧,有了我,就有人不肯放松。簇簇有奶妈抚养着,有她的祖父祖母照顾着,也是用不到我的;甚至于其民吧,他爱读书,他爱工作,假如再爱了我,也就增加麻烦了。

我将到何处去呢?每天早晨八时起,自然是来学校里教书降,但是家中的人大都未起床,我也不好意思定要催着黄大妈先给我稀饭吃,像煞有介事的教书了,人家又不希罕你这二十元一月的薪金,若说路上买些吃吃吧,又怕撞着学生不好看,只得苦饿着肚子一步步挨过教室里。一课国文,一课英文,一课算术,一课常识,烦得我心里头只想寻死。下课来小学生不肯安静,有时候丢物到人家的天水缸里啦,推了下人家的拖鼻涕儿子啦,说了句不大好的话啦,于是这些被侵犯的泼妇就在外面骂了起来,自然是怪响怪刺耳的,不由得你不听哩,她们骂:”这种先生都瞎了眼睛吗?也不看见这批小猢狲,捣他娘的浑乱!等会子孙校长来了我准告诉他去,倒底男人家明理,呸!看敲碎你们的饭碗,有本领的也不会到这种学校里来。……”越骂越有精神,我听得呆了。陈先生只想冲出办公室去和她们拼命,看我不会相帮,只得找了几个大些学生来叫他们去干涉,尤其是楼上教室里的同我差不多年纪的两个女学生,她们倒说得利落干脆,把几个泼妇的骂声压下去了。

下午总是劳作音乐,高小初小同在一个教室里上课,我与陈两人也分工合作起来,即是一个教,一个管。我对她说:”我情愿管。”因为我虽然不擅长音乐,但是C大的音乐系同学要好的很多,钢琴梵亚铃声音听得惯了,实在不能够手按小风琴逼尖喉咙唱渔光曲,大路歌,或小小白兔子之类。陈倒是个热心快乐的女郎,她唱得很兴奋,一遍又一遍,小学生们跟着哼;这是一天内秩序最好的刹那,用不着我管,可以静静站在教室窗口看阴沉的天。

天是阴沉的,我的心里更阴沉。好容易进出这个磨难人的学校,又该回到没情爱的家中去了。走进家门,我马上装出欢愉欣慰的神情,因为我要对杏英表示:这是高尚的,有意义的,受人尊敬的工作,她不能做,我做了,而且得到美满与快乐。

当我第一月薪金拿来时,我很想买一些东西给该部,但是不能够。统共只有二十块钱哪,给公公买一打纱袜,婆婆一套衣料,杏英四块绸帕,两盒粉,连黄大妈奶妈都有,自己的女儿便只好从略了。假如我买了件玩的给该部,买得好一些,公婆便会说是白糟蹋了,杏英也许会撇撇嘴道:白糟蹋才是人家心甘情愿的呢,送给我们东西,只好算是敷衍。于是我就牺牲簇簇,没有她的,人家就觉得我深明大义了,大义’股”亲!

公婆倒还喜欢我,杏英心里更难过。她几次告诉她父母,听说培才的孙校长很漂亮呢;她父母虽不言语,心里却也有些咕吸。

春假过了,我们校里又闹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原因是陈小姐有一次打了某学生几下手心,打得重了些,他的母亲便来咆哮了。她口口声声说要拖着陈先生上街告诉警察去,陈先生哭得泪人儿似的,决意辞职不干下去了;孙校长一时找不到适当的人,只得亲自到校来代课,校中只剩我同他两个,于是杏应得知了又有得话说。

有一天,婆婆对我说,天气热了,你还是请假见时吧,不穿了的衣裳也得晒晒。还有簇簇的许多衣帽鞋袜呢,收拾起来可真麻烦,而我终于在太阳底下中暑生病了。

三月余的小学教员生活,于此就告个结束。

—一、归宁

在培才的时候,心里只觉得烦恼,离开了以后,却又感到茫茫然起来。家里一切还如平常,就是邻舍或来到的亲戚总常常问起:”怎么样呢?新少奶奶今天不去教书吗?”我听了只是摇头苦笑,又不好告诉他们说是公婆听信小姑谗言,深思男女混杂而不愿我去教了;也不好告诉他们说是校中如何不像样,我自己不愿天天前去受罪。我住在家中,老黄妈对我说:还是多抱抱簇簇吧,女人总归看家养孩子的,那怕出洋回来也没有用。我默着无语,只觉得自己未免太委曲事负了,看家也轮不着,养孩子也由不得我作主人。

有一天,我悄悄地写了封信给母亲,告诉她如何依恋想念之情,说渴望能够再与她同住。她马上差了一个能说会话的女拥林妈来了,告诉我婆婆,道是端午节到了,心想接我也宁过夏。原来照N城的老派规矩,女儿出嫁后的三年中,总是接回嫁家来过夏的。理由我也不晓得,或许是暑天容易出毛病吧,新婚夫妇总热络些,同住在一起反而不大好。至于以后呢?以后往往是子女多了,离也离不开,因此只好作罢。我结婚后第一个夏天因为腹中有簇簇,母亲思访不便,因此没有来接我;这番得到我的信,所以便如此说了。

我婆婆进房与公公商量了一会,半晌出来对林妈说:”我看准定是这样把,等你家小组在端午节那天拜过了羹饭,再回去不迟;给我上复亲家母,就这样好不好?’林妈当然说好,于是约定那天下午,仍由她雇车子来接。

于是婆婆留林妈吃点心,吃完了,林妈又说:”那本外孙小姐可否也叫奶妈抱着同去住几天呢?”婆婆沉吟了半晌,说道:”簇簇理该给外婆去瞧瞧,只是孩子家会吵闹,让她过一宿先回来吧。”林妈听说如此,便欢天喜地的给母亲报信去了。

那天夜里我几乎睡不着觉,屈指一算,离端午节还差四天哩,好长的日脚!母亲不该着林妈提起什么端午,假如定要到端午便索性迟来说几天也罢,省得叫人家好等——我最怕等待,说要去便去,不能去拉倒,管它什么是立夏抑或端午?

然而她们却偏要管哩!我婆婆第二天合公公计议道:怀青今年算是第一次回娘家去过夏,簇簇又是初次望外婆,我们节礼须送得像样些呀。公公说:粽子最要紧,你们明天快先拣上好的糯米浸起来,石碱也要拣清洁的,等叶我去买。杏英听了先自咽口唾沫,一面咧着嘴巴连声问爹娘:”究竟我们预备里多少只数呀?多一些好不好?”我心里想总不会少你这个谗嘴丫头塞肚子的,就不给你也会输,偷不着就要咒诅煞蔽簇的老外婆呢。于是大家就此决定,别无他话,只索抖擞精神做去。

第二天一早,我喊老黄妈倒水不应,自己跑下楼去,只见奶妈在替簇簇扑粉。我问:老黄妈呢?奶妈说:她清早起来便到河头淘儒米去了,要里八斗米粽子呢,太太昨夜关照过的。我听了没话说,自己舀水洗了脸。

第三天吃过早点,大家便动手了:婆婆叫我抹著叶,也是用水浸过的,先从水中捞出来,放在石长凳上抹平直了,狭短的破碎的都要弃去。我把平直完整的棕色着叶一张张递给婆婆及老黄妈,心里尽想着明天回去时情形,不由的脸上只要透出笑容来;但继而一忖回娘家就显得这么高兴,不是叫婆婆瞧着寒心吗?无论如何使不得,只好勉强把面孔绷紧。杏英的面孔也绷紧,原因是她要里粽子,婆婆不答应。婆婆说她里的粽子仿佛大饭团一般,没有尖翘翘角儿,送出去岂不给簇簇的外婆笑话?我对婆婆说:横竖拿去也是吃掉的,这样子差些有什么关系?婆婆答道:这个你不知道,粽子项要紧的是一只项角,长长尖尖的茁在上面,下面三个角给它支平稳了,一只只簇在盘中多好看!据说张献忠难小脚山,拣一只最娇小尖翅的金莲放在上面作项子。我婆婆在端午那天为了拣这个顶粽,不惜大费周章把全体粽子都排列在四张大入仙桌上,端详了又端详,最后还得听凭公公来决定——究竟这只高出侪辈的顶粽是否真能出类拔苹呢?我们俗眼也是分辨不大出来,不过既然是公公挑的,便没人敢反对,一家之主挑只尖儿,还会有错吗?

午刻做羹饭,大家匆匆吃过,便把八色节礼装好;但是婆婆还不放心粽子,叫挑担的人千万脚步走得稳些,别让簇成尖堆的粽子纷纷掉下来。”万一,”我婆婆再三叮嘱:”有几个滚下来了,你须在路上小心把它们装好;暗,这只缠红绒的角儿顶尖的粽子是放在最上面的,千万别弄错了。”挑担的人才动身,林妈也带着两辆空车来接我们了。

我那天穿的是淡红绸薄夹袍,领上,袖口,胸前都绣着花。外套浅灰色短大衣,一条五彩花手帕插在左袋口,半露出像朵杂色的鸡冠花,簇簇要来拿,我赶快闪开了。她今天也给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套金黄色软缎制的连衣连裤簇新的服装,背后扣钮子,上面绣着仙鹤衔格珠图,一只只飞的姿势不同,身上羽毛是白的,翼尖,嘴尖,尾巴头顶都夹着黑色,脚爪像是看不清楚的暗灰。她的祖母说:端午日,簇簇还是仍旧穿老虎鞋吧,只要拣双新的。金锁片,银项圈,一古儿都给她挂上,还要用五彩丝线打络了给串上本黄历,说那是镇压的,又可以辟邪。簇簇的帽子,前面半环形缀着十人尊空心的小金罗汉,但是她祖母还是不放心,昨夜忽然异想天开地在帽顶上又给她缀了一只金制小八卦,只叮嘱奶妈一路上须小心,别失掉了。簇簇打扮完毕,张开小嘴只是啃自己拳头;她的腕上戴着一副精巧响铃锅,也是金制的,每只锅上有三个响铃,右手腕上还缚着一圈五彩络子,乃是立夏节上老黄妈给她会上的,说是簇簇腕上套了立夏绳今年便再炎热些也不会中暑的了。簇簇胖得很快,如今绳圈已清在嫩肉里了,我看看着实肉痛,但却没有话说。最后,她们给她在鼻尖上搽了一大瓣墨迹,这也是老规矩,初次到外婆家去应该是”乌鼻头”的。

于是我上楼去把房门锁上了,拎出一只提售,里面全是衬衫裤袜子手帕等等,夹单旗袍也有几件,因为我要住过夏哩。其我要带的东西还多得很,只是提镇装不下了,我又不好再加一只箱子或网篮,给人家瞧看似乎把东西统统搬回娘家去了。我叫奶妈上来把提筐拎下楼去,一面走进婆婆房内,请婆婆也进来,就把自己的房门钥匙及首饰箱子整个交给了她,手上只带玫瑰红宝石戒子一只,结婚钻戒一只,腕上左只是表,有只是细丝缕花金钥儿,婆婆把东西藏过了,与我一同走下楼来。

到楼下,婆婆叫老黄妈送我们上车。一而她指着一大篮东西道:”这是送外婆的包头,还有其他食物,你可分赠邻舍和亲戚。”我应了一声,林妈便连声谦谢说不敢当,但老黄妈已拎过篮子走了。

我与奶妈林妈分乘了三辆车子,我在前面,奶妈与簇簇在中间,林妈带着东西在最后。一路上我回头瞧着簇簇,她似乎高兴极了,手舞足蹈,欢叫不已,我也高兴得轻飘飘起来。好容易到了家门,母亲已在焦急地等着了。

我进门直喊:”妈妈!”母亲迎了出来,开口便问:”簇簇也来了吗?”但是簇簇怕生,她怕外婆要抱她,紧紧捧住奶妈的头颈不放。

母亲叫林妈出去付了车钱,一面叫我们进去房里坐,一面告诉我送礼的人才回去,你婆婆何必这样客气,粽子里得真好,只是太多了,叫人实在过意不去。我听了心中骤然起阵寒颤,怎么连母亲都同我客套起来了,难道也视我为外人了吗?仅继而一忖,她也许是说给奶妈听的,希望她明天回去会传给我婆婆听,于是我也就接着说了些婆婆很惦记你,嘱我代候等话,说着,并将整篮东西奉上。

母亲打开盘子一看,原来里面有二封包头,一封是莲子与冰糖,一封获警雅与百果糕。其他还有威光饼一大单,约有百只光景,这是N城人的大礼。此外尚有蛋糕啦,椒批片啦,豆酥糖啦,绿豆糕啦。各式糕饼,以及橘子啦,香蕉啦,梨头啦,水蜜桃啦,各式水果都有。母亲连说太客气啦,这又算什么呢?一面把它们取出来放在桌上,准备搭配好了分赠邻居及附近亲戚。簇簇瞧见这许多东西,便嚷着要吃了,我待要取给她时,母亲忙阻住道:”宝宝不要急,外婆备着好些东西给你吃呢,等会儿先跑桂圆汤。”这也是规矩。接着三道菜来了,先是上好龙井茶,我与簇簇及奶妈各一杯,奶妈杯中没有玫瑰花绒绒花,便把算是簇簇的一杯喝了。其后便是桂圆汤,我与簇簇各一盛,母亲拼命劝簇簇多喝些汤。于是我把自己一盅内的汤么倒给簇簇,簇簇喝掉一半,奶妈就给她把尿。做外婆的啧啧称赞道:”这个孩子真乖,还不到周岁,就能把尿了,真要好好的给她做些漂亮衣服呢。”我笑道:”她的漂亮衣服还不够吗?满身披得花蝴蝶似的,再过几年还穿不完呢。”母亲说:”这都是作五姑母绣的花,簇簇穿不完可以留给她弟弟穿。真亏得你五姑母,明天你就把这封包头转送给她吧,你可以去看看她。”我还不及答应,林妈已捧进燕窝茶来了。母亲叫她把它放在我面前,说道:”你快些把它喝完了吧。”我就在皮夹子内摸出二块银洋,放在金漆小茶盘内,赏给林妈,林妈千恩万谢的拿出去了。我很想同母亲谈谈家常,但是却不知从何谈起;她一会儿对准簇簇同奶妈瞎攀谈,一会儿忙着分配糕饼水果,一会儿又关照林妈说快做点心,我坐着不知如何是好,插不进嘴也插不上手,只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无聊与厌烦。几次我对她说:”妈妈,你且休息一会儿吧,大家也谈谈。”她却很不以为然的答道:”谈谈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的,此刻我的事情总要做好——妈,你若坐在这儿无聊,抱着簇簇到各间房里玩玩吧,后房床前还挂着许多新做的香袋与管蒲人呢?拣好看的摘下来给簇簇玩。”奶妈巴不得这一声,就自抱着我攘往厨下来,同林妈等聊天去了。

后进的邻居徐家太太听见我回来了,忙着佣人端了一大盆豆沙粽子来,上面像小丘般堆着白糖。她说:”我知道大小姐是爱吃甜的,所以豆沙馅中搅的糖特别多。”我谢了一声,赏她家佣人一元钱,母亲连连说道:”真是叫徐太太费心了,我正要着林妈送几样粗糕饼来呢,是我女儿带回来的。”说着,大家闲扯了一会。徐太太问起我教书的事,我含糊地答道因为我婆婆怕我来来去去太吃力,所以不教了。母亲也叹息着女子读书真没有用,像你家徐小姐般读出来还可以服务社会,等到出嫁后养了儿女,恐怕连服务家庭也来不及呢。徐太太说道:”我家凤珠也是没有办法,说婆家高不来低不去的,今年也有二十五岁了,说起来真急煞人。”母亲便问:”你的侄儿余少爷怎样呢?听说他是个文学家。”徐太太连连摇头道:’增个人也古怪得很……”话未毕,林妈又择了一大盆粽子来了,这是我母亲里的,她逼着我再吃,也一样逼着徐太太。

夜间,簇簇吵着要回去,哭呀哭得我心裹着实烦恼。我母亲就拿出各式各样准备着的东西出来给她吃,给她玩,她仍旧不肯回心转意。我紧皱双眉对奶妈道:”你去哄她后房睡吧,我们再不必管,小孩子是生成的贱胚,越哄越不好!”母亲也似无可奈何,只好听从我的建议,果然不久簇簇便睡着了。

于是大家都说:我们也还是早些睡了吧,今天也累够了。母亲与我睡在一间,林妈也定要凑热闹,说是夜间可以帮着照料小小姐,一定要在后房打地铺。

上了床,母亲仍只问我公婆健否,崇贤最近有无来信等等。问了几句又谈起杏英,她说她真是能干得很的,样样帮着你婆婆料理家事,真要比你这种读书出身,一事做不来的媳妇有用的多了。我哼了一声道:”能干些什么?只是长得丑嫁不出去,不得不钻在厨房里挑拨些是非罢了。”母亲听着连连高声咳嗽,似乎在禁止我决不要说下去,恐怕妈妈隔墙有耳,明天要传出去。

可是事实上奶妈那里会来听我们呢?她在后房与林妈正谈得高兴,说是在我家老爷如何,太太如何,少奶奶当然是好的,还有小姐。…然妈括四道:”你家小姐真五得很呀!”奶妈也笑得格格的,说小姐是真不好看,但是听太太说,她母家有一个大便媳妇倒是长得很俊,只可惜侄少爷早故世了,害得她空房守到老,美人地往往福薄命苦。我听着有些刺耳,就放意高声咳嗽一下,她们恐我疲倦要题,也就停口了。

在寂寞的夜里,在寂寞的床上,母亲也是一样的茫茫然呀;而且还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似乎有些拘束,似乎有些装作,我也知道那是不必要的,然而仍旧不自然。难道我的母亲也不能再同我亲近了吗?她为什么要同我客气,待我如外人呢?也许这是故意演给奶妈看的,我们做了半天的戏子,但是,但是那又有什么意思?为什么必须讨我公婆的欢喜,不但我,连我母亲也得讨她们欢喜呀!生女真是顶倒霉的事,好像有什么亏心怕发作似的,时时,处处,样样在看人家的颜色。母亲呀,你不能再保护我了,只得竭力抑制自己的感情以取得人家的谅解,但是我不能够这样,不愿意呀!我的簇簇簇是要永远保护她的,假如不能够了,我希望她能自动选择一个可信托的人,永远过着自由自在亲亲热热的生活,只与她的丈夫两个人……眉目丈夫也许不像贤,而是像其民吧。

一二、脱笼的鸟

簇簇一夜数惊,哭吵不已,明天一早,我就催着母亲快放奶妈她们动身回去了。母亲买了许多吃食叫她们带回去,还给了簇簇拜见钱,奶妈陪包之类。她们回去了,我骤然觉得骨节轻松起来,像脱笼的鸟。

母亲说:”你也不必太自烦恼,小姑终究要嫁人的,好在公婆待你都不坏。就是家裹住着拘束些,也应该的,现在做媳妇总比以前好得多了,只要等到崇贤毕业,你们就可以到上海自己组织小家庭去,簇簇交给她祖母好了。万一她祖母不肯,我也会养的。”

我默然不语,对于”家庭”三字倒确实有些心向往之,然而怎样可以向他们启齿呢?总不成说是我不高兴你们同住,而要双双跟丈夫出去吧?不,这话应该叫贤去对他父母说的,他应该说这可是他自己个人的意思,那便得了。然而他是不是愿意——有瑞仙在上海,同我去了恐怕嫌不方便吧?

母亲似乎很怜惜我,说我这样年青便嫁了,这样年青便养了孩子。我知道一个女人在养了孩子以后,便再年青些也会觉得不年青了,不然的话,徐小姐的弟弟余白又怎么会说我像西太后呢?他说我像西太后,也许指的是性格方面;但是我总多心地觉得太后两字听起来着实与老有关,女人应该比她同皇后一样,尤其好的是比妃子,处女则可说她像公主,余白也许在赞美我,但是我听着实在不开心呀。

现在我再来说说徐家同余白吧。徐家是住在我母亲后进的,除徐太太凤珠母女两人外,尚有徐秀才是徐太太的丈夫,他天天喝酒睡觉乱讲话,有时还做诗,惹得太太常常晔地,不去理会他,因此他便变成一个不足轻重的人。余白则是徐太太的侄儿,也是N城人,现在上海某大学念书,他的母亲正急着病,因此他常常回N城来探母病,顺便游玩儿无。他爱写新诗小说,常常在上海杂志及副刊上投稿,徐秀才不喜欢他的新诗与白话文,但却喜欢他的为人,他们常常对饮酒,乱谈天,因此惹得徐太太把自己的侄儿也着低了。然而凤珠小姐却丝毫不以她母亲的见解为然,她赞成父亲的看法,而且比父亲更看得他起,她看他好像是万里无云,独悬长空中的一轮皎月。

余日对他的表姐很客气,也许相当敬重,但却没有羡慕之意。他说女人应该像一朵花,吐着娇美,透着聪慧,过于实用是不足惹起人爱怜的。他希望他的爱人像希腊女神众,万分庄严,万分高贵,美丽得使人几乎不敢仰视一番。我知道他所指的也许就是凤珠的同学柳美川,不过不敢断定,因为美川也是很少来的,即来了我也不敢与之接近,我觉得她平日太骄傲了,一到拒八千里之外的神色。

天气渐渐热起来,余白说:我们不妨到城外小河里去划船耍子。于是凤珠坚邀我去参加,我问过母亲,也就跟他们去了。初夏的太阳虽然有力,但却也不至于炙人,我穿件谈竹青色派力斯单长衫,头上打个黑绸蝴蝶结,肉色丝袜,白高跟皮鞋。余日说;城外路不好,你穿这双皮鞋恐怕会弄龌纷吧。我听着也是,就去换了双黄纹皮平底鞋,凤珠却穿双自制无色直贡呢鞋子,当中有一根带,衣袋是紫红底子大白花的印度绸长衫,瞧得人眼睛发花。余白穿李浅灰派力斯西装,白瓜领衬衫不打领结,头戴顶精致草帽,口街烟斗,一路上手插在裤袋里摸弄钥匙,叮当作响。

出了城门,再回顾绵延的城墙,心中就觉得。怡然舒畅。小划子多的都是,游人三五一船,也有自划的,也有叫舟子来划,而自在船中打扑克的,我与余白都会划船,他在船后,我踞船首,凤珠却自呆呆的坐在中舱剔指甲。我心里暗想女人中不懂娱乐的真多,她们整天到晚忙着麻烦咯噱的事,不知道调剂两字意义,也不解自己找寻趣味。余白似乎是天生成会寻乐的人,而凤珠则是永远吃苦的,她就是为他苦死了,放他恐怕还是没有什么好处呢!

我很想叹息,只是没有叹息出声音来。忽然余白指着对面过来的另一船道:”瞧,那个女郎……”我依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位明媚娇艳的女郎划呀划着,她的脸庞圆圆的,眼珠漆黑,看起人来灼灼有光。她的对面正坐着个灰色长衫的中国妇人,看去很眼熟,将近时她回过头来,我不禁失声喊道:”五姑母你也在这里吗?”

于是五姑母便向我们连连招手,大家努力把船划拢在一起,介绍过了,原来女郎叫做胡丽英,是我五姑母的学生。丽英是个活泼摩登的女性,与我同岁,但看起来她还是个不识忧愁的天真少女呢。余白似乎对她很发生兴趣。

大家在河中划了一会,五姑母邀我们一齐到她家晚餐去。余白说:不如同到他住的旅馆里去洗个浴,然后大家再上如兴馆吃去吧,由他请客。我沉吟半晌,瞧见五姑母没有反对,也就不说了。余白说:他的母亲嫌他往来朋友多,怪吵闹的,所以一回来就叫他设法外面住。他住的旅馆靠近湖西,风景很优美。

吃过饭,五姑母同余白谈得投机,从此也就成了朋友。余白很会揣摩妇人的心理,对我五姑母一味奉承,五姑母似乎很受用,简直觉得乐不可支,我却一旁看看难过,也就托故先回来了。后来听说丽英与余白从第二天起,竟是关系非常密切,凤珠气得死去活来,第三天没有事,第四天余白就回上海去了。他动身的早晨,也曾来徐家辞行,我向他道声顺风,凤珠不理他,自然更不相送,只有丽英拉着我五姑母一同去送他上船了,还送水果,据五姑母日后告诉我,丽英那天竟当众泣不成声呢。

他去了,凤珠从此就精神不好起来。徐太太说:”大热天气别太气累了吧,学生考卷慢慢改不妨,到了暑假,我劝你还是休息休息,下学期不要再教书了,在家绣些枕头花也好,女儿养得这样大了,是一说定婆家便要过门的。”凤珠低下头去对她母亲道:”女儿情愿一生服侍爸妈。”徐太太睁大眼睛答不出话来,只有徐秀才知道她心事,有一次他背地对我说:”你知道我家阿风心事吗?她是——”说着,写了两句诗来递给我看,原来是:”月不长圆花易落,一生惆怅为伊多。”这两句却也钩动了我的愁思。

母亲知道我不能够在这里长住,便不知道该如何疼爱我才好,把各式各样的小菜点心都弄给我吃,天天计划着如何替我敬心,她还劝我不妨到各亲戚朋友家去走走。一个人在受拘束的时候,似乎只想自由,只想天天向各处奔跑,但一旦自由到手了,却像刚出笼的鸟,四顾茫茫,瞧着这个偌大的世界,简直不知该飞往何处去才好了。天气又热,油腻腻的东西吃不下,甜吃得多了也自作酸,除水果开水外,似乎并不想吃什么而且觉得多吃了也不好。但是母亲的盛意不可辜负,我只得勉强一口口吞下去,直到肚子里面要呕吐了为止。母亲很疑心这些东西还不够好吃,但是我对于她的太多殷勤,实在有些不耐烦了,有时也很想到各人家去走走,但早晨起来梳洗完毕,太阳已直晒下来了,持伞遮阳不方便,长晒着使皮肤变成黑色总也不大愿意,而且动不动出汗沾在,一件漂亮的长衫只能穿一二次便要洗了,洗过便没有原来的好。而且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现在我到别人家去,人家都是以成人之礼待我了,捧茶捧烟十分客气,我去时得带些礼物,出来时又须赏钱给佣人,若遇见某种小孩,还须给以糖果钱之类,这笔开销却也不在少数。我在家中公婆没有零用钱给我,不过现成茶饭,衣服鞋袜俱全,一切都用不着添购,只逢节赏赐老黄奶奶妈一H元钱便了,这钱是我在C大读书时用剩下来的。在培才拿来的钱每月竟是用去无剩,这次回母家又给了林妈及徐家佣人共三块钱,剩下的就不过十元钱了。有时出去坐车子又须地角钱,有出无进,看看着实有些为难。不知怎的,我现在党不放开口向母亲要钱了;偶而有一次母亲勾起我零用钱够不够时,我心慌极了,很想实说,结果仍是红起脸来低儒道:”还…还有着呢,教书赚来的钱。”母亲也就信以为真,不再提起了。我又怎么可以告诉她这笔钱已是全买了东西孝敬公婆与杏奖了呢,因为我就从来没有徐力可以买东西向她承欢过呀!

做人真是悲哀的,姑娘出了阁,连同娘都生疏了。也许母亲也是各人自知其营陷?谷价不值钱,开销又大,她一个女人家,没有了丈夫又有谁来给地赚钱?想到这里,我真觉很惭愧万分,枉读了这许多年书,不但不能够经济独立,连跟母亲买根拐杖儿也自不能。——不,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大概还是因为母亲不在乎,而公婆杏英却非先行敷衍不可,我这没良心的儒怯的女儿。

但是母亲却决不前这样想,她只觉得把我嫁得太早了,没吃足娘家东西,恨不得要在这几十天内把我境个足才好。我说吃不下了,母亲滴泪道:”儿呀,别同银别扭吧,你是再住不到见时啦!”

时间越匆匆,便越应该好好儿谈谈,然而天晓得,我同母亲党已是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假如我说在夫家如何如何快乐;说得不像她不相信,说得太像了,她又不免有些难受;假如我说他们全家都如何对我漠然不关心把,那是她听了更要放心不下,却又不得不放我归去,从此永远要牵肠挂肚哩。我真不知该如何问她讲才好,日里头理智清楚的时候,我总是说公婆明谅啦,丈夫也不坏,小姑颇识大体啦,诸如此类的话;到了晚上,一灯款然与母亲相对,总觉得不由得不悲苦从中来,只想倒在她怀中痛哭一场,告诉她我是如何委曲着,委曲着呀!但是我很节制自己,只说一点点,丝毫没有谈到事实上去,但是母亲已经深自察育现色,知道我要说的不是好话了,就使颜色止住我的开口,恐怕给后房林妈听了去到各处说笑话了。”到底还是体面要紧哩!”我暗暗地恨着她,因此当她在日间无人窥听时询问我起来,我却一脸严肃的不承认了,她不会了解我,就了解我又有什么用呀?

而且她也似乎并不很想了解我,她只忙着做吃食填饱我肚子,很不得一下子能把我塞死在家里,这才安心。她也不肉痛把黄金屑议的谷子一担担贱卖来的钱去换油腻甜透的东西,吃了只使人胀闷,有时还作酸。有时候东西吃不完,她恐怕过夜使坏了。忙着造林妈送过去给徐太太吃,凤珠小姐吃,却不提起徐秀才,不知道她是势利抑或避嫌疑?我心里想:徐家母女俩是再也庸俗不过的庸俗人了,一些可爱之处都没有,干吗要把自己辛苦做好的东西给他们吃?就是你舍得,我还舍不得见。因此当她第二次做好新鲜吃食送到我跟前时,我就赌气转过脸去道:’俄一些也不想吃,你都拿去叫林妈送给徐家母女吧!”我的母亲委曲地望着我,她不懂徐家母女究竟得罪过了我什么,她只提心吊胆地恐防我再说,会给林妈听了去搬弄是非。

可怜又可恨的母亲呀!你何不省些气力,在帘下躺躺乘乘凉呢?何必在大热天气里忙这样,忙那样的,惹得人心头也顿起来了。假如你不把这些钱花在我身上不放心,何不就爽爽快快给我钱,也让我像出笼鸟儿般,在夜天空上被样盘桓见时呀。但最你固执你自己的主见,徒然恼着你心爱的孩子,却让不相干人实沾到好处。林妈跟着你为了我忙这些天,我总不能不多给她几个钱呀。

想到了钱不够,我更满心不快活起来了。五姑母早上来,意思不是说母亲为我花了这么多钱,我似乎稍欠尽孝思吗?呸!钱是我母亲的,她愿意不愿意为我花又干你们亲戚屁事?好像一个没出嫁的女儿可以自由使用家里钱,出了嫁,使用起来便要看合礼不合礼了。譬如说:办嫁妆是应该的,此外母亲再要给我几匹布就得偷偷地了。四权铺陈二十四条被,十六对枕头,假如母亲陪不起,她们亲戚情愿借;但是以后母亲若要再送我枕头或被的话,就得瞒着她们;再不然,先向她们解释理由。东西还是母亲的东西呀,但是女儿已经不全属于她了,她得替女儿装体面,女儿也得替她装——不是女儿自己管她装,而是女儿的婆家,也不一定直接与女婿有关的。

我不得不感谢我的公婆,她总算没削我面子。也不曾使我母亲在众人前丢脸。我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她可以自己节省吃苦,但却不肯让人家道声不是哪,当然我要体会她的苦心,我得对她略尽孝思,即使我在最最没钱的时候。我是母亲的女儿,宁可委曲自己,不应该委曲了我母亲;即使委曲我母亲不妨,也要在没人的跟前,我不能让她给五姑母,徐太太,以及一切一切的亲戚邻舍笑话呀。我要钱!我的钱不是为她花的,而是为她而花给我们的亲戚邻合着的。

于是我想过又想,那里可以去找一笔钱呢?出卖自己的劳力吧?没人要,倒还是东西值钱。但是我的东西有什么呢?这家里有的是书,是我从前在学校里读过的;有的是小玩意,是我从前在店铺里精心选择来的;有的是旧鞋旧妹之类,都是我从前吃喜酒拜生日穿着出风头过的;下而至于我的各种各式孩子的玩具,都是我从小玩下来的;有着许多许多的纪念意义,然而现在我出嫁了,这些东西没有资格列入嫁妆项下,它们不能跟随着我过去,这就完了,永远不会再是我的了。虽然我也知道母亲留着它们没有用处,而且决不吝惜全送给我,假如我开口,她是心甘情愿的全让我拿走的,只要没有人看见,而且以后也没有人会记住面问起。但是我不能够,她们的心眼儿多狭小呀,记性多牢,她们会背地讥笑我母亲说:”怎么她家大小姐还说婆家好好的,连这些破烂剩下来的东西都要拿去?”我将如何替我母亲洗刷去这污辱,就再捧回来也不成了呀。因此这些宝贝东西现在都遗留在母亲那边,母亲失去了女儿,只能不时抚摩着这些东西洒泪,衣服舍不得拆掉当里子,宁可年年晒;书虽没有用,但总是女儿念过的,收起来尚且舍不得,更何况说卖呢?

沉吟了几次,我终于盛装拎起皮筐子出外看朋友去了,回来时,我替母亲买了些东西,不是吃的,而是耐久不坏的,可以让她随时留着告诉给亲戚邻居听,让她们知道女儿这番回家着实尽过些孝思了,她的谷子卖掉得不冤枉;某家某家的小姐那儿及得上我呢?于是她们都嫉妒地听着,心里不相信,巴不得找出些不合处来戳穿她,然而找不到,东西真是我买来的,林妈是证人。五姑母似乎很失望,徐太太则是担心,愁的凤珠将来不知道会不会不及我。

终于当天晚上婆婆家差人来说,后天少爷要回来了,明天当来接新少奶奶回去。我的母亲红着眼圈役话说,她到那边去接我是用请示式的,问婆婆可不可以放我回来;而那边向她来说则是通知式的,说要回去便要回去,总不成留下女儿过一辈子,总是人家人呀!当晚母亲吃不下饭,她不再忙着做吃食了,只强装着笑容替我整东西,因为我自己不好意思怪热心似的收拾起来要想回夫家。

我拉住她的手说:”妈妈你别太累吧?急什么?”她说东西点齐顶要紧,否则偶然少了件什么,给你婆婆发现出来,她嘴里不说,心里总猜是通到娘家去了,还要怪你有二心呢。我默默不答,赶紧放了她的手,自己坐到灯暗处去,她也猛然觉察到了,问道:”你的一只红玫瑰宝石戒呢?”我的头直低下去。

我的宝石戒已经卖掉了,孝思便是从这上面来的,但是我怎能说出口,良久良久,急中生智,想出一句很大方很漂亮的措辞来回答道:”那天看朋友去在路上不小心,掉了。”

她似乎很惋惜,但是却也不十分着急,仿佛是胸有成竹似的。一面整理我的提筐,一面轻轻向我叹息道:”这也怪不得你,才只二十岁呢,终究是一个孩子……”

我心里很难过,也很惭愧,又有些着急,明天婆婆不要以为我母亲收了赃吧?东西原是我母亲的,她给了我做嫁妆,便由得人家管束了。我不知这一夜里我母亲是如何过的,我只黯然了一会,也就睡着了。次日婆家差人来接时,母亲已买好一大堆包头糕饼水果之类,让我去还礼,看上去好像比我前次带来的更多。

林妈拎着这些东西先堆到车上去了,母亲拉我在后房面对面站定,眼中噙着泪,但却不肯去揩,恐怕给我注意到了。其实揩’也揩不尽的,她的泪也许满肚皮都是,一直往上涌,连喉咙都塞住了,只使劲拉起我的手把一块硬的凉的东西按在我掌中,一面呜咽道:”有一对…值只是…这我预备归西时戴……戴了去的…”我不忍再睹,她又把我推出去了,我只紧紧捏住那东西。上车的时候,我给了林妈十块钱,林妈笑得合不拢嘴来,想绷脸装出惜别之状,却是不能够;我母亲则是只想装出坦然很放心的样子,别的倒还像,就是眼泪撑不住纷纷堕下来。我也想哭,但不知怎的却哭不出,贤明天就要回家了。直到车子去远后想到自己手中还提着块硬的——但是已经不惊了的东西,才定睛看时,原来却是只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我母亲本来预备她自己戴着入殓用的红玫瑰宝石戒,我的泪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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