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窦公馆

现在我要来谈谈窦公馆的状况了。偌大的一座窦公馆,真正的主子其实只有四个:窦先生,窦太太,窦少爷,窦小姐。窦先生是一个很有势力的人,每天下午四五点钟起,直到翌日早晨为止,宾客不绝,牌声不停,而烟炕上面也是迷迷雾雾的吞吐不绝。窦太太生得白白胖胖,脾气顶大的,连窦先生都惧怕她三分,因此窦先生虽也一般的在外面偷鸡摸狗,却不敢十分明目张胆,要是一不小心给太太知道了,小公馆怕不给打个落花流水?窦先生为人顶漂亮,在玩女人上面也是如此,假使他看中一个女人,就给钱,多给些也不在乎,只是你不能缠扰他,春风一度,萧郎陌路,否则他赫然震怒起来,对于这女人是很不利的。至于窦少爷呢?在好色方面也一如其父,只是手段便不及他老子辣了,他很容易入迷,大捧钞票会塞给女人用,但当他发现这个女人其实是当他温生看待时,他便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一刀把那个女人杀了,因此他的争风吃醋闹武剧的事常有发生,他老子娘得知了不但不怒,反而觉得自古英雄未有不好色的,一个男人爱玩女人,便是表明他的内分泌强,也就是精神旺盛,这种男人还有不大发达的吗?据命书上讲,桃花运就是鸿运,人到得意的时候,大爷有钱那个不想玩玩的?不过窦先生的意思以为玩女人只是逢场作戏之一种,千万不必太认真,更不能妨害自己的事业及名誉;窦太太则以为这个女人若不知道喜欢她的儿子,就简直是瞎掉眼睛的贱货,应该结结实实给她一顿生活,让她知道窦家的厉害。少爷摸着路道,所以每逢碰到钉子的时候,总要哭诉老娘亲的,窦太太也曾替儿子出过几次头,但是窦先生得知了总劝阻,他说话说得很幽默,大家也就转怒为笑,不再动气了。假使那个女人吃了亏,窦先生也肯拿出些钱来叫人用好言安慰她,女人畏威怀德,也就化为无事了。这是窦先生常对人乐道,认为是自己的多情及厚道处。

窦小姐就是我的学生,她今年还只有十一岁,生得面黄肌瘦,不知道打过多少补针也没有用。她的父母对于子女希望太大,他们一心要培植她成个名媛,故除了在某教会小学念书外,课余还要叫我替她补习,还要请个外国女人来教她弹琴,还要请琴师来替她吊嗓子,还要带她参加各种应酬场面,我觉得她整天到晚忙着学习,忙着换衣服,忙着招呼行礼与吃东西,她这个小小的身躯实在支持不住,我很担心她总有一天会忽然病到的了。

窦公馆里还有一个半主半仆的女人,大家都喊她为汪小姐。说起这位汪小姐来,年纪也有了三十开外了,姿色平庸,人家说她是窦先生的小老婆,看样子他们也是很随便的,也许是个不得宠而又无名义的妾吧,窦太太对于她倒是毫不妒忌。她帮着窦太太管家,似乎很忠心,但却不见得能干,因此窦太太自己仍领良辛苦的。她像影随形似的伴着窦太太,一天到晚编结绒线衣服,这些衣服也有窦太太的,也有窦小姐的,也有窦太太叫她一件一件编结好了送给别人的,那年窦太太也叫她管我结了一件紧身马甲:很贴身如意的。但是她实在不喜欢我。不知怎的,她对我有护忌。她不是妒忌窦先生待我好,而是在她瞧来,窦太太似乎对我比对她看得起些,所以她恨。我别的没有什么,就是始终沉默着不肯多讲话,所以自取其辱的机会较少,窦太太虽然心中并不见得顶喜欢我,却也不得不对我保持相当的礼貌,我知道她们的脾气,所以每逢有同汪小姐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时,我总是托故避开,免得听她说出不合宜的话来。见了窦先生我也是避开的,尤其是别无他人在跟前的时候,窦先生有时候高兴想同我谈谈,我总是一本正经的回答两句,便走开了。因此窦太太对于这点似乎还满意,汪小姐就想媒孽我也无从入手。而窦先生则是所到之处无不受女人笑靥相迎的,现在居然也有像我这样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在他心里反而觉得新奇。

有一次窦太太笑对众人说:“蒋小姐品等倒是很好的,女人应该像她这般庄重才好,只是太忠厚了,未免吃亏。”她说话的意思大概是指我不能控制丈夫而言,而且我又不大会陪太太们上公司买东西,所以她就认为我是不中用了。窦先生听着笑道:“你们以为她是只忠厚而不聪明能干吗?假使她一旦得志,也许就是一个西太后呢?”我听了心中一惊,恐怕窦太太从此会疑忌我;同时心里却也有些高兴,因为一个人总是宁可人家说他坏而聪明,决不愿意人家想他笨的,从此我对窦先生不免有些知己之感。但是窦太太决不肯相信这句话,她只是一笑置之,毫不介意。

窦太太的确是一个比较聪明而能干的女人,可惜学问与见识差些,所以谈吐举止总不免带些庸俗。假使她能在外国教会学校念几年书,也许就可以成为名夫人了,虽然外国教会学校出身的女人也还是另有一种庸俗的样子。

我常瞧她站在楼梯头大骂裁缝没良心,衣服做得不称心,逢时逢节还要讨酒钱。据她说,老主顾是应该连工资都要打折扣的,后来她把制成而未穿过的所谓不称心的例仅送给我了,因为我的腰肢比较细,当时她还恋恋不舍地拎着新农对我说:“这种料子,现在连买都买不到。蒋小姐,你穿着这件虽然嫌宽大些,但还是不要去改小吧,也许你明年就要胖了。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腰身比你还要小得多呢,真可惜的,这料子。”但事实上我穿着这件衣服也是觉得很不称心,因为颜色太娇艳了,花样又大又呆板,我不喜欢这种她们所认为漂亮的衣服。窦先生有一次看见我,笑着对我说:“这件就是我太太送给你的衣服吗?真漂亮。”我觉得他的话决不是出于真心的,不知怎样,我总相信他一定是有审美眼光,他也一定同我一样不喜欢花花绿绿的料子的。同时我又恨窦太太不该把这种琐事也告诉丈夫,把自己不要穿的衣服给我,这可损伤了我的自尊心,于是我的脸红了起来,半晌才低声说:“这件衣服是很好的,但是窦太太穿着就配,我觉得我自己……”窦先生马上就知道我的意见了,他微笑点头道:“将来我要送你几件颜色淡雅的衣料,你的身材很不错。”我看了他一眼,便走开了。

后来不知道是窦先生授意的呢?还是窦太太自己想到的,她居然拣了一匹浅灰呢出来,说要送给我一件旗袍料。她问我尺寸多少,我说大概是长度三尺半吧,她不相信,拿尺在我背后横量竖量的,结果送了我六尺半单幅料了,对折做成短袖旗袍,身长不过三尺二寸光景,连裁缝也说我这件衣料买得太苛刻了,我的心里觉得不好过。

而且她还自夸对于裁衣的内行。“裁缝知道些什么,”她说:“他们只知道揩油衣料,最好你把整匹的绸缎给他,他们才开心哩。”所以她连根姨及当差的制服寸尺都一律要由自己动手量过才放心。

她常常说要送这样送那样给我,但结果总是口惠而实不至的次数居多。譬如说白皮包吧,她说:“蒋小姐,夏天到了,我想买一只白皮包来送你,你自己千万不要去买呀!”其实她家里现有的白皮包很多,而且又不见得都是名贵非凡之物,就挑一只出来送给我也不妨,但她却说一定要去买来送我,自然我也不好催索,结果秋风起了,她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又说:“啊,蒋小姐,我上次说要送你的白皮包,偏生今年没有好货色,现在只好送灰色的了。”我心里很不高兴,心想你若早不说送我,我自己也就去买来了,这次我可再不能相信你,所以我就径自去挑了一只灰色皮包来了,她看见了又抱歉地说:“真是的,我这几天恰巧忙,所以就忘记了,蒋小姐,现在我还是送你一只黑皮包吧。”结果是连黑皮包也不曾送我。

听见什么公司有廉价品出售时,她总要急急要赶去买,惟恐错过机会。有时候每人限买一样,她就硬要我们同去,连我们应得的一样也由她出价买下了,阔人们还要占穷人的便宜,真是的。

她家里也常常更换佣人,虽说佣人在她家里做事,吃着都好,外快又多,但还是待不长久,因为她们根本不把人家当做人,开口就是“笨蛋”,闭口就是“混帐”,又骂人家没良心,不肯拿出忠心来报答她们,须知人总是感情动物,你待他们如此凶,又叫他们那里能够忠心于你呢?

少爷带着朋友整天在外面胡闹,有时候也约一批酒肉朋友到家里吃饭,炫耀自己家里的豪华气派,我看着这些浮而不实的青年子弟,简直是瞧不起。

何日才能脱离他们而独立呢?这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有一天,窦少爷又要请客了,不知怎的他忽然心血来潮,央求我替他陪陪客人,我心里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得不答应下来。座上多的是纨绔少爷,戏德百出,有时简直令人难堪。其中有一个叫史亚伦的,酒兴甚豪,谈吐也很得体,而且更可感的,就是他对我似乎很有同情与敬意。

十四、误入歧途

史亚论是一个欣长的青年,西装毕挺,面容却显得有些苍白。据说他的爸爸只不过是一个小商人,而且早已去世了,家里剩有一个带病的娘,别无其他兄弟姊妹。他与窦少爷乃是同学,大家都爱好声色犬马,所以常常混在一起,但是史亚伦却并不怎么占窦少爷的光,相反地,他们一同在外面玩时,是史亚伦总像识途老马般领导着他,还常替他付钱帐的。

从那天窦少爷请客,他与我认识了以后,史亚论似乎总是很注意我,而且据窦少爷说,他还常在他的面前夸奖我。

“蒋小姐,我替你们介绍做个朋友吧!”窦少爷冽着嘴巴笑向我说。

“你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吗?”我沉着脸反问他。因为我知道他这句话里所谓“朋友”两字是有特别意义的,所以心里有些不快。不料他听着呵呵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你们早已心心相印了。”我觉得听着更不入耳,就转身走开了。

但是史亚伦的确是在找机会同我谈话。起初我只觉得他似乎欠刻苦用功,青年们是不应该太爱玩的。他笑道:“刻苦用功有什么意思?我在内地读书的时候是够用功的,我念的是工程,在光线黯淡的植物油灯下,找苦读过大半年,每天吃的是拌沙粒的饭,小莱往往只有青菜或豆子一碟。但是结果怎样呢?病倒了。我患着严重的胃病,时时刻刻在咽酸作痛,试问这书又怎么读得下去?这次抗战在内地不知道摧毁了多少青年的健康,却不会让他们求到什么学问。他们白白吃苦了这几年,将来一张文凭到手又不能特别吃香些,要失业还是一样的要闹失业!亏得我想明白了,冒险跑回上海来,总算保全了一条性命。同时我的思想也大为改变,蒋小姐,你可知道赚钱是靠手腕的,靠机会的,用功读书又有什么道理呢?”

我听了很不以为然,便说:“可是求学问还是为了自己呀,不能专讲赚钱不赚钱的。”他笑道:“原来你是以为有了学问便快乐吗?但我要试问:你在这里得到什么学问呢?”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生活。当然我也知道对于学问是没有什么进步的。”

他说道:“然则你也知道生活是重于学问的了。老实告诉你吧,我是看空一切的。读书是件苦事,当然没有吃喝玩耍的快乐。从前人肯刻苦读书,因为读书可以求功名,取富贵。假使现在我们读了书,也还可以赚钱,可以达到吃喝玩耍的目的,我们仍不妨勉强苦读几年。无奈事实告诉我们,这明明是徒劳而无功的,一不小心还要送命,那末我们又何苦来呢?”

我心里重起反感,便哼了一声说:“人生的目的是专为吃喝玩耍的吗?”

他答道:“大概作的意思是要服务社会了。须知社会就是各个人的集合体,大家谁也不分高下,应该彼此互相服务,彼此都有机会享受的。现在人家都在吃喝玩耍的享受,而我却要苦苦读书,希望读出来能替他们服务,又不能计较报酬,这样牺牲精神我是学不来的。而且,你也还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给你个无报酬服务的机会哩。”顿了一顿,他又接下去说:“至于说读书是一种快乐呢,那更是自己骗自己的话了。我们若是看不起电影,在家还要扫地洗衣服,那也许觉得还是看看书快乐。否则,哼哼,吾不见好德如好色也。一旦穷书生发了迹,怕还是要官室之美与妻妾之奉?告诉你,蒋小姐,人心都是差不多的,你千万不要自己以为自己是高尚,别人是卑鄙,或者说自己是清高,而别人都是庸俗之类,人心都是差不多的,假使你做了贵太太,你恐怕还是一样爱打牌,不见得会想整天到晚捧书本子的。人总得迁就环境。否则使得多受麻烦与痛苦。将小姐,现在替是说有两个环境在这里,一种是做窦太太,天天抽烟打牌应酬客人;一种是做蒋小姐,天天看书教孩子,跟着东家太太鬼混,这二种生活方式在现社会里是不大容易改变的。不管你做窦太太也好,你就得爱打牌,而且我相信你到了时候一定会得真心爱打牌的;凡是一种嗜好都有一种乐趣在里面,你多打牌,你自然会对它发生兴趣,久之更会令人入魔般爱它不释。假使你做了蒋小姐呢?你自然只好看书,不看书就更无聊,因为你的金钱与时间都不允许你整天跟着她们玩牌呀。一个人在可以玩牌的环境里,自然对牌发生兴趣;在只能看书的环境里,也会对书发生兴趣。不过照我的客观眼光看起来,自然看书是不及玩牌的,因为读书的目的在于赚钱,玩牌的目的在于赢钱,辛苦的赚钱总不如侥幸赢钱来的舒服,来得痛快呀,所以爱玩牌的人也就远多于看书的人,蒋小姐,你刚刚诞湖看书是快乐的事,这句话不是欺人吗?”

我哑口无言,但心里总觉得读书是件正当的事,玩牌是件不正当的事,虽然读书的快乐也许真是抵不上玩牌的。

史亚伦也知道我的意思,便说道:“你的脑子欠灵活,所以你要矛盾痛苦。你不是对现实的环境不满吗?其实你还不是住得好,吃得好,穿得好的,你为什么不满意?因为你觉得你不是这里的主人,你是仰仗他们的,这可伤了你的自尊心。我很知道你这类的人是顶希望能够过平静无变化的岁月,最好有一个靠能力吃饭的职业,不必接触人,每月有较优的薪水,省吃俭用下来还可以积蓄些,以备意外之用。可是,小姐呀,这种币值稳定的时代可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了。至少在短时期内是难以达到你的理想的了,你该怎么办呢?自然,你得适应环境,抢购物资来囤积,藉以保存币值,也许机会凑巧,你还可以获得意外暴利。这不是很好吗?但是你的脑子不善于变化,你老记着过去赚正当的薪水,节省,储蓄等等情形,你觉得过去那种生活是正当的,现在那种生活是不正当的,这又根据些什么来判断呢?全部历史是变化的,一直在变下去,将来一定还要变,你得跟着社会同时变化呀。假使社会已变到囤物的阶段了,你还要以为到银行存钱是正当,那么你就得吃亏,你失败在落伍的思想上了。但是超过时代也不行,哥白尼在众人都说地球是方的时候,他偏要说是圆的,所以被处死刑了,直到后来众人都懊悔过来,觉得他死得冤枉了,他却已经尸骨朽烂。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以后就不能复活了。所谓虽死犹生这话,乃是杀他的人藉以掩饰自己罪行的,意思就是向众人(当然是未死的)说:你们不要恨我们逼死他吧,如今他的冤枉既明白了,他是虽死还活着一样。试问在哥白尼本身,他也能觉得死是同活着一般吗?若是他真觉得这是为真理而牺牲,死也值得,那么他更是一个笨蛋,因为他所信仰地球是圆的学说,也还不是真理,现在我们已证明地球是椭圆形的哩。总之,在我的意见,世界上没有别的真理,真理只有一个,便是一切都是变化过来的,现在还在变,将来仍旧要变下去。我们要活,便得跟着所在地的情形而变化下去,也就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否则,那结果我也不必说了。”

我默然半晌,总觉得自己变不过来,便说:“我怎么老是想不开呢?我总觉得现在这般生活方式有些不大对……”

他想了片刻,答道:“这大概是你眼前还不大得意之故。假使你囤积发了财了,就再也不会理想那种取财的方法是不对的,而仍旧觉得还是像从前一般的赚薪水慢慢积蓄一些的好。窦先生他们是再也不会对区区薪水发生兴趣的了。他们觉得人应该抓权,应该攫取暴利。只有自己挨不到好处的人才发牢骚,鲁迅小说里有一个九斤老太太,她便常抱怨现在世界不对了,豆子也变得硬起来了,其实大家吃着同一种的豆子,为什么她儿媳孙女等就不怨呢?可见得这错的不是豆子,还是她的年纪老了,牙齿不好之故,怨不得豆子的。蒋小姐,你还年轻,你总不必学九斤老太太这种样子吧?”

我的头直低下去,过了一会,才说:“照你说我们–,我的意思是说我应该怎么办呢?”

他笑道:“你为什么不说我们?说得我们应该怎么办不是更好吗?我是这样的,觉得做人第一不能出众,兴趣嗜好习惯等等都是愈普通愈好。人家爱打牌,我也爱打牌,搭子就容易找了。若人家爱打牌而我偏爱弹古琴,则第一良师难求,第二知音盖寡,第三买七弦琴的店也不多,价钱一定很贵的,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我爱钱,因为钱可以得到一切,这是最高的目标。其次呢?便是用权力来攫钱最便当,因为这是强抢,譬如强盗功人家钱财,人家把钱财双手奉上来以后还要跪求饶命哩。不过强盗要受法律制裁呀,窃约者殊,窃国者王,只要得到了更大权力,则法律就是我用以制裁别人的武器,我自己当然可以蔑视不顾的,如此便大得意了,哈哈!至于不得已求其次呢?那就只好用骗功,你问人家讨一分钱,人家都是不愿意的,你要骗他快拿出一万元来,说是当做资本,不到三天就可以赚到十万元了,他便要东拼西凑的乖乖交给你一万元钱,而且还自恨力量薄弱,资本不够呢?蒋小姐,我们做人得迎合潮流,适应环境,不要老是这么的食古不化呀。”

我听了觉得有些不顺耳,但也似乎另有道理,便问他道:“那末我呢?我应该怎样呢?”

他说道:“你吗?自然也同我一样呀。你要利用环境,你的缺点是只想育卫而不被人家占便宜去,不能采取主动地位去利用人家。试问:你现在无财无势,又有什么可以给人家侵占的呢?至多也不过一个女人的身体罢了。女人身体也是天然资本之一在必要时,也得好好利用它。你想利用人家可要千万别说出口来,最好你还能装痴作呆,看去好像很容易被人家利用的样子。人家要想占你便宜而来,结果便宜却给你占了去了。蒋小姐,我是常在跳舞场跑的,我知道舞女的本领大的都是看去似乎可以让人转到念头,而结果则往往有人为她倾了家,仍旧动弹不得她丝毫的。其次的女人则是实物交易,以身体交换金钱而取得适当代价。而笨的则是让人家白玩了而一无所得,最可怜的还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呢。像你这样的脾气,我准知道你会说实物交易而取得适当代价是最公平的事,然而不然,男人都是贱骨头呀,你对他公平了,他就瞧你不起了。我以为人的智力有高下,高的应该占些便宜,否则又何贵乎其高呢?所以有一个舞女告诉我,说是她拿了客人的钱,从来不肯与客人发生肉体关系。她老是给人家的希望,叫人家不要灰心。但是到了最后人总是要绝望而去的呀,我说那岂不可惜吗?她的回答真好,她说那也没有什么可惜的,一个去了还有另一个呀。你假使一定不肯放他走,而同时又不能空口敷衍地了,只好让他占着实惠,同他发生关系,但是,这样就可以使他不走了吗?不,他达到了目的,还是一样要走掉的。如此公平是公平了,就是客人看不起你,认为你也不过如此,还不如让他劳而无功,吃着些亏,他反而羡慕你高不可攀呢?蒋小姐,这是女人处世的至理名言,你要牢记住,眼前就可以应用,包你获益非浅的。”

我眩感了,不知道该择那一条路走–正当的呢?还是不必要正当的?

十五、还我自由

窦先生忽然问我:“你看史亚伦这个人怎么样呢?”问毕,他又异样地对我说:“他长得很漂亮吧。”

我不知怎的竟会心慌起来,只低着头答道:“他……我觉得他还聪明。”

“什么聪明?”窦先生冷笑一声说:“他们这般青年都会舒服,图享受,时时存着侥幸心理,希望不劳而获。其实他们又会获到些什么?人家又不是傻子,譬如你做主管长官,还是愿意用一个诚恳工作的人呢?还是愿意用史亚伦这种人?他们是除掉一张嘴巴会哄人外,什么真实本领都没有的。但是还要学乖,怕给人家利用。利用,哈哈,只要你有了可用之处,就为什么不肯给人家利用呢?人家也是给你报酬的呀。假使你死关在房里不肯给人家用,人家也不见得没有你这个杀猪屠,就会吃带毛猪呀,而你自己又怎么办呢?希望饮食从天上掉下来吗?人类原是互相利用的,说得好听一些,也可以是互助的。当然,自以为聪明一些的人是希望以最少劳力换得最大代价的,但人人如此想,竞争起来的机会就减少了。否则虽工作较苦而报酬较少的,但人弃我取,机会就多了。社会上一面在闹失业,一面却又在喊专门人才之难得,有事业无从发展之势。在史亚伦的心里,是最好他不用替我出半些力,我就肯乖乖的把这所窦公馆双手奉献给他,然则拭问:难道我窦某人就是瘟生吗?今天我把公馆送给你,也得有个人情,总不能让你还嘲笑我是瘟生,上你的当呀。这种浮滑青年简直就是骗子,存心不良而又没有什么手段,只好哄哄你们女人及小孩罢了,我已经关照我家少爷不要理他,你的心里觉得怎么样呢?”

我没有话说,但心里却觉得窦先生的话是不公平的,却又不好替史亚伦辩护。

窦先生又向我谈起他自己,据说他是刻苦出身的,发达得很快。“我就从来不知道托人找个什么事情,因为我肯埋头苦干,所以上司就会不得放我走。”他摸着下巴得意地说:“后来我自己做了主管长官,也还算能够顾到朋友们的利益,肯替人家着想,能急人之急,所以我的部下都是很忠心待我的,我感激他们。”

“……”我不知应该怎样说好。若是附和敷衍两句,又怕受拍马屁的嫌疑,结果还是不开口为上。

窦先生觑着我笑道:“你不要呆着面孔为难呀,我就是喜欢你这些天真,说话做事都老老实实的,其实这就是聪明。蒋小姐,我告诉你一句话,富贵不能强求的,到了一个时候,自然会逼人而来。”我想这所说的大概是指他自己吧。然则我又怎样呢?想着有些希望,却也有些害怕。

人心是最势利的东西,因为窦先生是现社会中得意的人物,当然他的说话比较可靠,于是我也就老老实实干家庭教师下去,不作利用他们之想。何况他们又是何等聪明人物,试看像史亚伦般要想仰仗他们一些的,结果还不是给他们看穿了,因此仍旧一无所得吗?唉,还是老老实实的混一口饭吃吧。

但是我也看到其他往来他家之客,还不是一样存着利用他们之心而来的吗?来的人虽多,而种类却似乎是一定型的,即除了好货好利之外,更无其他高尚之目的与兴趣了。他们似乎少不了窦公馆,而窦公馆也似乎少不了他们,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难道窦先生竟看不出他们的来意吗?

有一次我大胆把这个意思对窦先生说了,似乎也有些效忠请功之意,因此说完以后又后悔起来。窦先生笑道:“这种情形很复杂,你是不会了解的。一个人在社会上做事,总不能脱离与社会上其他各种人事的接触。你以为来到这里的都是我的朋友吗?不,那是很少很少的。俗语说得好:’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其中还也许有我的敌人在内呢!但是我们见了面,总不得不笑嘻嘻的招呼。一面却在明抢暗箭争取自己利益或防备人家。就是说我的部下吧,当然也不能个个都是好人,但是我所干的事业范围大,自己一个人是万万顾不过来的,我不能不用人,要用人便不能责人太苛呀。凡人只要有一技之长,我都有赏识他的长处,而宽容他们的短处。就是我自己也有许多短处哩。譬如说太重情感等等。唉,我是常平从井救人这类事情的,所以吃亏就很大。这种种一言也难尽,这个社会是太复杂了,所以我不是说句开倒车的话,你们年青女人其实还是嫁人做太太上算,犯不着混在里面谋什么职业呀。”他说了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

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现代职业妇女的痛苦是双重的,但是,嫁人也要有机会呀。一个同人家合得来的人,往往到处合得来;合不来的人,似乎到处都合不来。瞧,汪小姐在窦公馆里,不是什么也没有的吗?但是她仿佛过得很落位,有吃就吃,有穿就穿,有牌可打便打打牌,即使窦先生不大理会她,或者窦太太给她不好脸色看了,她也不过略不愉快片刻,就一切如常了。而我呢?在地位是家庭教师,言明供膳宿,支薪水,又不白用他家什么的,但是心里总老感到不安,仿佛一只水里的动物忽然被干搁到陆地来一般,什么都不习惯。

更糟糕的却是我的不安马上就给人家发现了,于是有人以为我是不识抬举,有人以为我是骄傲怪痹,还有人以为我是故意装模作样,希望能多得到些什么似的。自从史亚伦不来窦公馆,而窦先生又曾与我闲谈过几次以后,众人对我的态度似乎更不安了.眼睛瞧着便有些异样,即使我是闭着眼睛坐在他们中间吧,我也能感触到这里空气的紧张与难受。

汪小姐冷冷对我说:“你现在应该不寂寞了吧,窦先生与你谈得怪投机的。本来呢,我们都是没学问的人……”

她的话未说完,就有一个艳装少妇拉着她去听戏道:“快别多说了吧,我们还是听戏去。好在没有学问的人也还一样可以活着。窦先生与窦太太正在那里等着你哩。”

窦小姐也走了,他们竟没有带我去。我并不是喜欢听戏,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被冷落的悲哀。

自己既不能好好的同她们生活在一起,何不就离开她们吧,野花只会开在荒土上。那里能够同娇贵的牡丹们同生长在雕栏富贵丛中呀。

走!我得离开这里走!但是,生活问题呢?

她们出去看戏似乎回来得很晚,回来以后似乎又谈了许多时,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她们的声音似乎不像往日般愉快,而且谈得特别低,似乎在商量一件什么不大好的事情似的。

第一天,汪小姐来找我了。

我勉强同她招呼,请她坐下。

她不怀好意的望了我一眼,笑道:“你今天穿着黑的旗袍,多漂亮呀。”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她咳嗽了一声,说道:“我们且别取笑,说真话,窦先生请你去哩。”

我不相信她的话,只自坐着不动。

她笑道:’称不相信吗?他们真是叫我来请你过去的,窦太太也在那儿,“

于是我便跟着她去了。

窦太太似乎特别客气起来,殷勤请我坐,又摸着我的手问我衣服穿得够不。

窦先生坐在旁边默默不语。

一会儿,窦太太托放走开了。我摸不着头脑,也想走,窦先生却止住了我。

他将要同我谈些什么呢?我害怕。

他皱着眉头说:“我们的小姐预备到学校里寄宿去了,这里环境太不好,不能静静的用功。我们想……像你这样的人才无天混下去是怪可惜的,你喜欢什么职业,我可以替你没法介绍。”

我骤然觉得脸红起来,是他,竟开口辞歇我了。怪不得汪小姐刚刚有一副得意的样子,窦太太神情也异乎寻常,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说错了什么话吗?我觉得一阵阵难堪起来。

他也似乎知道我的意思似的,柔声安慰道:“你不要多心,你在这里是很好的。其实就是不教我们的小姐读书,我们也愿意你像自己人一般长住在这里。不过…不过……”他销纳说不下去,半晌,这才说出老实话来:“我不瞒你说,她们女人家总是爱多心,她们都是庸俗脂粉,不能了解你的。蒋小姐…小眉!我知道你的为人……这里……”他一面拿出一张支票来,轻轻放在我的手里,说:“这个你先拿去瞧着用吧,譬如说你可以先租间房子,我的太太等会也许另外有些东西送你,这个你可不用对她提起。”

我更觉得这是侮辱。我为什么要拿他的钱?失业就是失业,瞧我便会饿死了吗?但是我不知道她们对我误会的是何事,难道怪我不该同窦先生谈过几次话吗?这是他来找我谈的,又不是我先去找他谈,更何况所谈的都是关于史亚伦以及做人应该怎么样等等不相干的话呢?“

想到这里只见窦先生已站起身来,他似乎也有些对不起我的样子,只把眼睛瞧着别处说:“你不要多想,照着我的话做,把自己生活先安排好了,我会……我会常常照顾你的。”

我走了。像一只受伤的鸟骤然离开樊笼,虽然自由,却仍旧感到更多的惆怅与茫然。

十六、痛苦的回忆

你觉得有钱的人怎么样呢?用不着你了,就毫无情面的把你撵出来了。”

“你这可相信我的话了吧?当初你可以利用他们的时候,你不知道如何利用。现在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怜你白白在他们家里委屈了几个月,结果却一无所得。”

“你以为她真的恐怕你要妨害她吗?不,她不是傻子,她也知道他是决不会因认识你而稍微改变对家庭的态度的。她明明知道不会,但却因为自己不喜欢你,所以借故把你赶出来了。

“你不相信我的话吧?你也许还以为他是同情你的,他不能留你在家里乃是出于无奈,否则他又何必帮助你,给你钱呢?哈哈,你要是如此想法,你才是大大的傻子了。要知道这些钱对于他是无所谓的,假使你出去以后不能生活,自杀了,或者做出什么事情来了,他们反而增加麻烦,至少也得惹人谈话,所以这才把你安顿落位。好在他也只有一举手之劳,开张支票就完事,又不要亲自替你找房子买家俱的。以后他要是高兴呢?也不妨以作的思主身份到你处来玩上两次,不高兴呢?使索兴把你丢在脑后了。”

“假使她真的有什么误会,那么他总该知道这是误会呀,为什么将错就错的把你赶出来呢?他还当着他的太太,亲口辞歇你,唉,这真是太狠心辣手了。”

史亚伦第一次到我的新居来,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说了这番话,我始终无言相对。他怎么会知道这回事呢?据说就是窦少爷告诉他的。但是,窦先生同我讲话的时候,可不会有窦少爷在跟前呀,就连窦太太也推放走开了,然则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呢?连给钱的事都晓得了,难道窦先生自己关照我不要说,却又自己对太太等辈说了出去?唉,我不知道这般人现在怎样在讥笑我哩。–不,也许是汪小姐在屏后悄悄地偷听了去的。

我恨她们!我也恨这个史亚伦!

我说:‘俄离开了他家,难道便会饿死了吗?谁又会想要利用过他们?我替他家教书,他们给我薪水,这又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呢?他们阔绰是他们自己阔绰的,我又不曾帮他们赚过钱;我贫穷是我自己贫穷,他们又不曾害过我,我凭什么要他们给我特别好处呢?我不像别人那么卑鄙,处处想利用人,利用不着时却又怨恨,我……

史亚伦笑道:“你恐怕也不见得过于清高吧?真正清高的人就决不坐到窦公馆去。你不想利用他们,你不希罕富贵,你不会到工厂去做工吗?不会正正式式去做娘姨吗?干吗要到这种大公馆去侍候老爷太太小姐等呢?老实告诉你吧,在他家做当差娘姨的人收入就比你好得多,他们虽也知道佣人揩油,却是视为当然,不敢计较。但是你呢?难道他们还不知道你的困难与痛苦吗?他们要帮助你真是易如反掌,但是他们不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你自己又不替自己打算,还想别人送上来替你设法吗?哼,我是处处想到利用人的,利用不着当然失望,但却不灰心,再想别法。你以为窦先生不许我到他的公馆里去,他家少爷就真的听命不跟我来往了吗?哈,笑话,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呢。我能够使他快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陪着玩?小眉,你太倔强了,你吃了亏还要强嘴,我是很同情你的,你用不着恨我,只要你愿意,以后我当永远使你快乐,永远的。”他的脸色突然变成严肃样子,我想了一想,觉得他似乎也是好意。

我的新居在公寓里,一切都还漂亮舒适。我的孩子本来寄养在亲戚处的,现在也接回来同我住在一块儿了。我手头还有些现款,生活可以顺利过去,我觉得虽然受些难堪毕竟也算得到了代价的。

史亚伦是一个坏人,然而却有吸引力的,怪不得窦少爷会离不开他哩。

“我陪你去跳舞吧。”他说。

“我不要。”

“为什么不呢?人生是应该享受的。就是社会主义的目标,也是要人人能够享受而不是要人人去吃苦呀。小眉,你的腰肢这般细,跳起舞来是很灵活的,一扭一转,扭来转去,蛇也似的。”

“别瞎说!”

“你怕羞吗?哈哈,女儿有两个了,还装什么小姑娘腔调?我喜欢你这种羞搭搭样子,小眉!”

“谁要你喜欢!”

“你不要我喜欢吗?你是骗人的。好,你不要我喜欢你,你是要窦老头子喜欢你,是不是?”

我唤着说:“你再提起他,我就不去了。”

于是我们便一同到了舞厅。史亚伦跳舞可是跳得真好,与他搂抱在一起,任何女人便会不期而然的跟着他跳,而且跳得自然合拍的。这醉人的音乐,这昏昏沉沉的地方,我觉得仿佛身在梦中,舞罢就坐下,坐下不一会又复起舞,迷迷糊糊的,胸中早已忘却了痛苦的回忆。他低低在耳畔说:“我爱你。”

“别吃豆腐。”

“唉,人家说爱你就是吃你的豆腐吗?难道你还不够惹人爱?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自卑心理?小眉,我是真的爱你。”

“爱我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便不许乱说。”

于是他就不说而拉起我起舞了,这是一只很慢很慢的勃罗斯,仿佛两个人偎依着在散步,静悄悄的,甜甜蜜蜜的。

我不爱他,但是不能不承认是喜欢他的了。我恨自己的意志薄弱。

他是不可靠的,我知道。但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问我:“以后你还预备去找窦老头子吗?”我唤道:“谁去理他!”

“假使他到这里来找你呢?”

“我叫他滚蛋。”

他笑道:“你这就错了。从前你既已错过机会,那是后悔不及的事,以后若有机会到来,你还可以再放他吗?你这个人,真是的,连财神爷在眼前走过都不知道拉牢他讨元宝。”

我听着觉得刺耳,多无耻的话!是他说自己已经爱上了我,还要叫我去转窦老头子念头,讨元宝,讨了元宝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说:“但是跳舞是要付代价的呀,一切快乐的事都要付代价的呀。”

“那么你自己也是一个男人,就不会设法去赚钱吗?”我冷笑着说。

他沉着面孔答道:“我们男人的钱那有你们女人的便当呀。就凭你这般没本领的人,还拿到窦老头子一大笔数目呢,这样诙来你若能够好好的笼络笼络他,不怕洋房汽车都有了吗?

我在鼻里哼一声说:“我弄到洋房汽车难道自己就不会住,不会坐吗?你的好处又在那里呢?别做梦,我高兴不高兴笼络窦老头子乃是我自己的事,请你不必替我着想,我也决不肯把好处分给你的。我只恨自己没眼睛,看错了你了。”说着,我觉得胸中作痛,挥手叫他快出去。

他涎脸过来摸着我的手,说道:“我是不会要用你钱的,你放心好了。我乃为着你将来着想。你还有两个孩子在身边呢,女人容易老,好的机会是未必常常遇得着的。小眉,你的思想太天真了,像小孩子似的,待我来做你的顾问,教你学些交际本领,包管不会错。”

痛苦的回忆又从我心底升了起来。

十七、欺人还自欺

有一天,史亚伦笑嘻嘻的对我说道:“现在有了一个好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与我合作。”

我当然问他:“什么事情呢?”

他手舞足蹈地说:“请你不必担心,这是很便当的,真是发财好机会。”接着又告诉我,说是有一个很富的犹太人,他专门走私,最近有一批货色给抄出了,阻留在那面,只要你能够替他弄到手,他愿意送我们二十根大条,这不是够我们花费一阵子吗?

我冷然答道:“我到那里去替他想办法呀,这类事情我是一些也不懂的。”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别和我装傻,只要窦老头子肯吩咐一句话,不就是完了吗?”

我说我自从走出窦家以后,也就从不曾再去找过他们,这次巴巴的跑去求人,怪不好意思的。

他问:“窦老头子也没有来找过你吗?”

我听了很不高兴,便说:“他来找我干吗?”

他思索片刻,说道:“我看这样吧,你跑到他家里去,的确是不大方便,他家的客人又多,太太们是爱管闲事的,说起来反而招摇。最好是你约他到这里来……”

我插嘴道:“怎么约法呢?”

他说:“打电话给他不就得了吗?”

我笑道:“你以为叫他亲自来听电话多便当哩!哼,告诉你吧,电话是当差听的,先要问清楚你是谁,然后再考虑要不要给你能通报,即使给你通报了,他也不一定马上亲自来接听呀,也许叫当差来问你一声什么事,你好意思说叫他到我家来玩吗?

“那末打电话到他办公处呢?”

“也是一样的困难。而且他又没有一定办公的时间,怎么找得到他。”

他也觉得为难起来了,便又说:“可不可以写封信去约他来呢?”

我听得不耐烦了,便斩钉截铁的打断他道:“你可不用再胡想吧,给他的信也是秘书们代拆代复的,这种情形我都明了。总之,我是不愿意去碰这种钉子,传扬出来真羞死人,你要做,还是请你自己另想办法吧。”顿了一顿,又说:“我希望你也最好不要想这种非分之财。”

他说:“我是一定要办到的。放着如此好机会不干,还等天上凭空掉下来吗?何况这个犹太人,他的钱又是哪里来的?就算我多弄他几个,这叫做黑吃黑,毫无罪过。就可惜没有路可以打通窦老头子了。”

我说:’那末你不好同他的少爷商量一下吗?“

他摇头道:“窦少爷已经出国去了。”

谈话就是如此无结果而散。

不料史亚伦心总不死,过了几天,他又告诉我道:“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有一个某团部的军人与我有些相识,我想今晚去请他吃饭跳舞,先联络好感情,以后也许可以托他想些办法。”我说:“团部里的军人又与这个有什么相干呢?”他笑道:“乱世唯有枪阶级才有办法,到处走得通。”我仍劝他不要多动这类脑筋。我们要生活,不如正正当当的去找一个职业,只要衣食无亏,也就算了,何必定要想发什么财呢?他听了怫然回答道:“规规矩矩找什么事情呀?你叫我做公务员吗?教书吗?哈哈,这二十大条,我就是做一辈子的公教人员也赚不到的。”

我说:“那末你现在只想赚便当的钱,赚便当的钱也得自己有力量呀。那个军人平素既与你没有什么交情,就凭请几次客,他就肯答应帮你的忙吗?”

他笑了一笑,说道:“问题到不在于他肯不肯,而是在于他有没有这个能力。我请他帮忙不是白开口的,以灿烂的黄金去眩感他,到临头再打他一个过门,可以吞就独吞了,不可以独吞便稍分给他些,他为什么会不肯呢?”

我想劝他不醒,也就算了。

又过了几天,他忽然沮丧地说:“还是请你设法找找窦老头子吧,这类事情太困难,军人恐怕也无能为力。”我问:“你已经同他谈过了吗?”他说没有。但是他已估量出这个军人的能力,这是不可能的,只有像窦老头子这般地位的人才有办法。

我坚决地回答他道:“我是决不再去找窦家人的。”

他悻悻而去,有好几天不曾来看我,我倒很惦记他的近况。某一天傍晚,我独自出去购物,在三合路上碰巧遇到他了,他就停车下来喊住我道:“小眉,我们同到三合酒家去吃晚饭好吗”我说不去,家里在等着我哩。

他很兴奋地把我拉到一旁,告诉我说是那个犹太人很信任他,这事情一定要托他办好,于是他就答应且到南京去活动一下,犹太人也赞成,愿意先付他两条活动费。“你想这两条不是先稳稳到手了吗?”他眉飞色舞地说。

我的心里总不以为然,觉得分明是毫无把握的事,却先收了人家的活动费,将来事情不成功,又将如何去交代则他扮了一个鬼脸道:“你真是诚实君子,一板一眼,丝毫不爽的。我可没有像你这般死心眼儿呀!有钱可以到手,且先拿来再说。要知道世界上事情那里说得定呢?也许我到了南京,玩上几天,国际情势就变化了,那时候大混乱,大暴动,就要发生,谁都不知道谁会怎样,他还有机会跟我来算这笔帐吗?”

我说:“国际情势那有变得这么快呀,假使大混乱大暴动竟不发生,你难道老等在南京,从此不回上海来见他了吗?”他说:“不见就不见罢了。假使他要找我,我也可以用言语搪塞,再不然就赖得干干净净,好在这种托人行贿的事,又是告不得状的。就有什么事体,他是一个犹太人,没有国籍的,敢奈何我吗?结果无非是不了了之。这两根金条我是嫌稳的了,就可惜数目还太少些。”

我没有话说。他就自上车到三合酒家去了,路上似乎还沉思着,像在考虑一件重要事情似的。

我目送他去远后,就缓步走回家来。想想他为什么老是从不义之财上面转念头呢?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又无家累,人又不笨,总不至于连埃饭之所都没有吧?如此每天跑来跑去,只想骗人,而人家也不是傻子,诚如窦先生所说的未必一定能让他骗得到手,这样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吗?

我猜想他不会得到什么结果的。

不料事情却出于意外,在一深夜里他终于来叩门了,我亲自下床替他开门,他的脸色很慌张,我不禁吓了一跳。

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他的腋下夹着一只大公事皮包,进门便向我的卧室跑,一面问我;“房里有人吗?”我说:“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人呢?我是已经睡熟了,给你敲门惊醒过来的。”

他也不道歉,只自把皮包放在桌上说:“事情已经成功了,我明晨就要到南京去。皮包裹面是十八根金条。其余两条我已经兑掉了,做盘费及零用。这十八条请你替我暂时藏好,最好放在你的保管箱里,要秘密一些,说出来这种行贿事情是犯罪的呀。”

我听了疑信参半,便问:“就是那个军官替你办好了吗?”

他摇头道:“不是的。是另外一个朋友。你不用管。你只小心把这些东西藏好。此刻我就要出去了,再会吧。”

但是他第二天仍旧就没有去南京,中午到我家来,问我可曾把条子放进保管箱里,我答以已经放进去了。又问他为什么不到南京去把事情早办好,他说:“你不用管。我也许还要到内地去呢。”我听着觉得莫名其妙,想再询问他时,他推说有要事不能多谈,以后再详细告诉你吧,这样匆匆又出去了。

我觉得心中不安,仿佛就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隔了几天,他把一切用不着的衣服器具都搬到我家里来,告诉我说是他不住在原地方了,把东西暂时寄存在这儿,叫我不必再打电话或到原地方去找他,要来的时候他自己会来的。“那末你究竟住在什么地方呢?你近来好像有极大心事似的?”我问。

他顿了一顿,然后装出极神秘的样子说道:“你可不要对别人瞎说,我有一些政治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人家新住址。也许我不久就要进内地去了。”

“然则你把犹太人这件事情可办好了吗?”

他蹩着眉毛答道:“办是快办好了,否则我又怎么可以走掉呢。上次交给你的东西请你当心保管着,过几天我要用的时候就要来拿的。”

我的心里又忧又喜。忧的是这行贿的恐怕要给人家知道,喜的是办完了这事情他便可以进内地去了。

也许他能从此踏上光明之路了吧?他久久不到我家里来,我又没有地方可以找到他。

约摸过了半个多月光景,他忽然来对我说,他预备动身了。我问他这金条可要取出来给你吗?他说且慢,再过三五天要拿的时候我会预先通知你的。“明天晚上我就在你家里喝些酒,我们详细谈谈,好吗?”说完他就把买酒菜的钱交给我,我先是不肯收,但他一定说要请我吃的,明天还要带几件衣料来送我哩,我嘴里虽然推辞,心里却也不免欣然。

第二天我果然买了许多小菜,还准备在晚上好好规劝他一番话,希望他以后能够改邪归正,在内地安份守己的做人做事。

但是他晚上却没有来。我直等到八点钟左右,只好自己先吃了。但还是替他留下大部分酒菜。十点钟敲过了他仍没有来,我就叫女佣把剩留着的酒菜也搬下去,我自己生气着睡了。约摸到了下半夜一二点钟光景,我在睡梦中给惊醒过来,是有人在敲门,唉,他为什么到这时候才到来呢?我决计装睡不理他,但是门愈敲愈急,我听见女佣在问“啥人”了。

外面的声音回答:“是我,快开门。”声音是苍老而陌生的。我连忙跳下床来,喝命女佣不许乱开,等我自己来瞧。于是我胡乱穿上件衣服,赤脚蹑着拖鞋,在门后问谁呀,回答是找姓符的。我又问他是什么地方来的,他说我是保安司令部里的人,快快开门呀。

我家里又没有藏着盗匪,保安司令部里为什么要派人来呢?我心里慌极了,越趄着不肯上前去开门。外面的声音也着急地说:“不要紧的,开了门让我进来对你说,你不是有一个姓史的亲戚吗?他给抓过去了。快开门,我是替他来送信的。”

十八、监狱内外

信可是不像信。

他用铅笔在一张破碎草纸上歪歪斜斜的写道:“我被捉进保安司令部。被控诈欺取财。犹太人作原告。事情是冤枉的。但为避免吃眼前亏起见,望速找窦设法。”又在纸角加上一句:“给来人送力十万元。”旁边还画着密圈儿。我依言给了来人十万元。那老兵倒很和气,说是:“史先生还叫我带口信给你,明天上午九时起犯人可以接见家属,你就说是他的表姊,替他送些东西去吧,”我答应了。又问他关在里面苦吗?那个老兵笑道:“还好。史先生是读书人,我们弟兄都很照顾他的。这事情大概没有什么,只要你替他运动运动好了。我是下了班就来给你送信的,”他说着便站起身来预备告辞:“此刻我要回家去睡了。你要写几句话在字条上交给我带进去吗?明天上午八时我去上班的时候会交给他的。”我沉吟半晌问:“你们去上班去是不是也要被搜查的呢?”他说:“搜是要给他们搜摸一下的。不过大家都是好兄弟,马马虎虎。你若有字条要带,我把它塞在袜底里好了。”我想了一想毕竟有害怕,而且仓促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便叫他口头通知史亚伦,我准于明天上午九时来送东西便了。

当夜我再也睡不着。亲手替他拣了一条棉被包好。又把自己的一件绒线衫借给他。至于吃食方面呢?烧煮起来是不及了,预备明天一清早就去买些面包水果与罐头小菜算数了。

次日,我把东西都准备齐全,叫娘姨拎了被包及网袋,坐着三轮车跟我同去。到了保安司令部的看守所门口,还不到八点三刻,只见铁门紧闭着,但门口早已一字长蛇阵似的排着送菜的人了。我们想挤上去问,听见旁边的人在喝阻:“快站到后面去,大家排队,不许抢先。”我们只好站在队尾。

好容易等到九点多钟,铁门呀的开了,几个武装兵士恶狠狠地把守住门口,叫送菜的人站定不许动,原来进去的次序不是按照排队前后的,乃是按照犯人所编的囚室号码,先喊第一号,第一号里的犯人共有二十几个,每一个犯人只许接见一个家属,先进去六个人,等这六个人出来了,再进去六个人。我对女佣说:“这可怎么办呢?你不能跟我进去,这许多东西,我怎么拎得动。”又想起史亚伦是新进去的,不知道关在第几号监房,要问又不敢问。

这样直站到十二点多钟,快要接见完了,有一个圆脸的兵上见我们只管站着不动,便问:“你是来找那一个的呢?”我连忙陪笑说:“史亚伦–我的表弟——是新抓过去的,不知道住在那一号?”他倒很客气的应了一声“哦……”又答应替我查看,叫我另外站在一旁,不必排队了,我只觉得腰酸脚痛,就叫女佣把被包放在地上,权当临时的软凳。

看看别人都送过食物,把空篮带回去了,门口只稀稀落落的剩下三五个人,那个圆脸的兵士叫我走进铁门去,门里有一人据案而坐,他问我:‘现那一个犯人?“圆脸的兵士代答:“找史亚伦。”于是据案而坐的那个把簿子翻开找看,半晌,似乎找不到这个名字,便说:“你不要弄错了吧?这里可没有这个人。”我说:’不会错的,他是昨天新进来的。“他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呢?”我这可给问住了,又不好说出来道是昨夜有一个老兵到我家来私送过信的话,急得我瞠目不知所对。还是他自己忽然想着了,又另外翻开一本簿子:“哦”了一声说:“是有的。关在第八号。但是不准接见。”我听见他说有,心中一宽;又听到不许接见,便着急地问:“为什么呢?”

他指着簿子里的“史亚伦”名字道:‘你瞧,他的名字上面加着圈,就是不许接见的符号。“

我急得哭了,问他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接见,偏他史亚伦不许接见呢。是因为他所犯的罪特别重吗?那个人不耐烦地挥手道:“不许接见就是不许接见,你快出去!”说着,便有一个瘦长的兵上跑过来像要推我的样子。

圆脸的兵立这时候就提醒我说:“你不是带着被包及吃食来吗?这个是可以进去的,你放在这儿便了。”我就叫女佣快把东西拿过来,之后他们便把女佣往外一推,叫我也快出去,我只得出去了,铁门拍得关上。

我站在铁门外不知所措。有几个礁闲的人跑上来问我怎么一回事。我说我表弟关在里面,他们不肯让我去接见,却叫我把东西留下了。一个猴子脸的青年在旁冷笑道:“东西怎么可以任意留下?他们还会真的交给犯人去吗?唉,你真是外行汉……”我听着着急起来,便问这样又如何是好呢。他说:“快向他们讨回来呀,等下次可以送的时候再送。”我给他说得没主意起来,只得又上前去叩铁门,这次铁门可不开了,只在门上露出个小方洞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士喝问:“什么事情?”我低德地才说出要拿回被包及网袋的话,他便出口骂人道:“放屁!东西早给你送进去了,还来找麻烦?”拍得又把洞口闭上了。

我们只得快快回家。

但是当晚史亚伦又着人送信出来说,东西都收到了,叫我赶快找窦设法。

我只好依言打电话到窦先生的办公处,说出自己姓名,真凑巧,窦先生倒居然在那里,并且亲自来听电话了。他问我近来好吗?我说谢谢你,房子已找到了,住着很静的。他笑问:“在那儿呢?怎么不早通知我一声。几时请我吃饭?”我也无心同他说空话,便说有一件事情想找他帮忙,他就约我当天下午到他的办事处去。

我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只没有说出金条还藏在我处的话。窦先生默然半晌说:“我早对你讲过,那个史亚伦是靠不住的。一定是他骗了犹太人的钱。但是他既不是军人,为什么要抓进保安司令部去呢?”

我说:“就是说呀,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形。假使能够当面问他,就明白了。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肯让我去接见呢?别的犯人都可以接见的。”

窦先生想了一想说:“大概是因为他还在侦查期间,不许接见外人吧。等军事法庭审问过后,便可以接见的了。”

我求他可否想想办法,他似乎很为难似的说:“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我怎么可以替他说话呢?且等他们开审过后,假使真是冤枉的话,我就看你面上替他讨个情也罢。我看你现在也最好不要管这事,否则人家说起来,还当你也与他同谋,分到多少条子的哩。”

因此我不能再说下去。

回家以后,我又恐怖起来了。心想把保管箱里的金条取出来,但是,他既关在里面了,我又把这东西交还给谁呢?但尽管让它放自己的保管箱里也不妥,几次开了保管箱,想把这东西另放到别处,想想却又不敢捧着这累人的东西在路上走。假使恰巧碰着奉命调查的暗探呢?唉,窦先生说得不错,那时候人家咬定说我是同谋的,人赃俱获,我不是百日莫辩了吗?

我将如何是好?

史亚伦的信像雪片似的送出来,要我快快设法。说他在里面如何受苦,再不出来就要瘦死狱中了。每次送信都要付力钱,又常叫我把大量钞票交来人带给他,说在狱中买什么东西都贯,而同室的犯人又常要他请客,不答应他们是要吃拳头的。他叫我把他的’货物“卖出一部份。

但是我终于没有方法救他出来。他在信里大怨恨了,问我是否在借刀杀人,以他之死为幸。他的东西在我处哩,”以他之死为幸“,岂不是他死了,东西就归我所有了,他白白得了恶名声,又吃尽了苦头,结果却便宜了我吗?唉,史亚伦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人,万一他恨极了,宁可与我同归于尽,咬定我是他的同谋者,我将何以自明呢?窦先生虽劝我不要管事,但我看这事是不能不管的了,最后只好去找一个张律师。

张律师对我说:“军事法庭是不能请辩护人的,不过可以代撰状,还有…战者我替你另外想想法子吧。”

我说:“撰状也得先知道了被控什么罪,才好自己声辩呀。史亚伦送去好多天了,而他们迟迟不提审,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张律师笑道:“这缘故你真的不知道吗?迟迟不提审,就是等你去同他讲条件呀。现在史先生自己既关在里面,不得自由,一切就靠你蒋小姐决定了。假使等到正式开审后,则公事公办,想法子起来恐怕多麻烦哩。”

我这才恍然大悟,但是法子应该怎么想呢?张律师说道:“司令部里的情形我比较生疏些。若说是法院呀,他们有的是跑街……”说到这里,他见我的眼睛睁大起来了,知道我不明白其中情形,便解释说:“这跑街是专替法官拉生意的,因为一个做法官的即使想受贿也得有人家肯纳贿呀,这种事情不便直接谈判,使得仰仗中间人了。老实说一句话,我在上海当律师已经有十几年了,这些法院的跑街我都认识。不过我嫌他们的帽子太大,譬如说法官要一千万吧,他们非向你开口要三四千万不可,当事人出了钱都落到横里去了,太不合算。我是直接同里面有交情的,史先生的事情只要能够移解法院,我便有办法。”

但是这事情究竟叫我怎么决定呢?史亚伦在狱里,我在狱外,有许多话都不好在信里讨论的。只要我能够当面同他谈谈,那就比较容易解决多了。

十九、悔不当初

我终于见到他了。

原来张律师还来不及打点,这事情据说已经给上面晓得了,下手谕要军法处速提审。

我拾了一网袋食物,鹊立在铁门外等接见。圆脸孔的兵士点头招呼我过去,在横桌上领了接见证,又叫我等着。六个拎着空篮的人退出来了,圆脸孔兵上推我说:“快!快进去。”我拎着网袋跟众人飞奔过去。

进口处有四张大桌阻挡着,桌旁坐着几个兵立,粗声命令我们把食物拿出来检查。其中有人带了一包瓜子,给丢在地上,说是里面不许吃的,叫他带回去,但瓜子已经散满在地上,也来不及把它们拾起了。另有一个人夹带了几枝香烟,给兵士刮两下耳光,把他推出去,说是今天不许他接见。

我静站在桌前,看检查完了,没有什么,但心中仍旧忐忑不安。里面的门开了,一片铁索琅档声,史亚伦已蓬头垢面的站在我对面了,他们六个犯人并立在桌子里边,我们六个家属则立在桌子外边,这一桌之隔,就仿佛悠悠无尽的天河!于是大家乱糟糟讲话,只听见声音,却听不清楚他们讲些什么。我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他的西服已皱得不像样了,里面发黯,胡子满腮的,几乎使我认不出来。见了我,他似乎悲喜交集地喊了一声:“小眉!”下面的话也听不清楚了。不到二分钟光景,兵士就来赶我们出去,我不敢稍停留,到了转角时,不禁回头一望,只见他也正在走进去呢,我却瞧不清楚他的脚上有没有镣铐。渴望多天的面谈,就是如此匆匆一面又完结了。

晚上他又送信出来,叫我设法走看守所所长的路,先来个“特别接见”再说。他又在信中叮嘱我莫惜代价,只要他能够无事,就把这些“货色”用完了也甘心。唉,他如今事到临头,原来也要命不要钱了。但是我还是摸不着道路。

有一个陌生的人来找我,说是史亚伦的同室难友,他可以替我设法特别接见。他说起牢房里的情形:“全间只有像你家的床一般大呢。”他说:“关着六个人,还加上一只马桶。史先生给你写信便是拿这马桶当桌子的。他整天发愁,焦急起来又乱抓头发,我们担心他快发疯了。晚上睡的时候,简直像一听沙丁鱼,还把你的左手同我的右手铐锁在一起,要大小便时两人都得起来,唉,史先生恰巧是同我连在一起的,所以叫我出来找你,替你想法子办到特别接见。”

我听他说得详详细细,当然相信了。后来我们就讨论如何走所长的路。他说他有一个亲戚,与所长是换帖弟兄,他可以托那个亲戚先去探探所长的口气。他又关照我,这种活千万不可在输送信进去时提起,因为这是关系着所长的,他要是赫然震怒,史先生便要因此送命的了。我说我知道了。第二天他就很高兴的给我回音说事情已经说妥了,他的亲戚费了许多唇舌,最后所长总算看他面上答应下来,代价只要一根大条,因为这特别接见照规矩须得司令部里科长以上的亲笔字条,否则他做所长是有很大的干系的。我起先听了嫌代价太大,但再想想又无别法,只得应允了。他叫我准备好金条,明天上午九时他来陪我同去。

但是明天不到九点钟光景他又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看样子还很威武的。他替我介绍说这位就是他的亲戚王先生,住在淮海路十号A,同所长是要好朋友。我说:“一切全仗王先生帮忙。”王先生也就客气几句。于是史亚伦的难友,就叫我到别室去谈几句,问我“东西”预备好了没有。我说预备好了。他就同我商量,这“东西”最好先交王先生送去,因为我们在监狱里,见了所长不好当面行贿的。我想想他的话也有道理,况且他又陪着我同去,不怕出什么毛病,便将一根条子交给姓王的先持去了。

到了九点多钟,他就陪我到司令部看守所,这时候铁门已开,外面长蛇阵似的又排列着普通接见的人了。他叫我在稍远处等候着,不要多说话,这种事情给别人知道了是要出毛病的。于是他就进去说是先要向所长打个招呼。半晌,他出来了,对我说道:“所长讲这时候恐怕人太多,进进出出似乎不很方便。不如到下午二时再来特别接见吧。”我无奈只得快快要回家去,他还说我们不必回家了吧,就在外面吃了午饭,再到这儿来。我想吃午饭还早着哩,也没有心思同生人多应酬,便坚决要回家,叫他到了下午再来接我。谁知道这次可出了毛病,我在家里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也不来,晚上找到淮海路十号A问时,那里又有什么姓王的呢?这才知道遇着骗子,然而却也不便声张,只得自认晦气罢了。

不过后来我毕竟也达到特别接见的目的了,是张律师替我设法的,没花半文钱。所长对我很客气,叫我坐在他自己的房里,而把史亚伦叫人带出来同我面谈。

史亚伦这才详细告诉我事情经过的情形:他本想骗他二条活动费到南京去的,混了几天便回来,说是活动费已用完了,事情一时还没有把握。后来想想横竖是一个骗,索性骗得大一些阳,就告诉犹太人说事情已谈好了,有一个很有势力的军官答应帮忙,只要你把二十根金条付出去,被扣的货色在三天之内就可以发还给你了。犹太人本来不肯,说是先付半数吧,待货色发还后再行付齐。史亚伦便作色而起说这样可不用谈了,他本来是替朋友帮忙性质的,能够省事还是省些事好,请你另托别人吧。犹太人瞧着没奈何,也就答应下来。不过这金条一定要当着军官的面交付。史亚伦说很好。于是他又想一个办法,同军官约好–他同军人根本没有说起过这么一回事,只说有个外面朋友要请他吃饭谈谈,于是大家仍旧到三台酒家去。犹太人先到,不久他同军人也去了,他把犹太人拉到一旁,附耳告诉他说军官因为颜面关系,不愿当面接受,只三人言定了,他要先走一步,那东西由我带去交给他就是。犹太人因那个军官既已面谈了,想想也就不妨,便答应下来。那天他们在三台酒家定了一间雅座,完饭时间又提早了些,所以周围更无别人。可以畅谈无忌。那个军人是不懂英语的,犹太人又不懂中国语,于是他便从中捣鬼一番。吃饭毕,他对军人说是犹太人还有别的事要同我讨论哩。于是军人先告辞走了,他就这样骗到了“东西”。我问:“但是那个军官将来若知道了不会出来作证吗?”史亚伦笑道:“他这次在事实上虽然是给我做傀儡的,但在别人眼里看来他的确也像个同谋嫌疑犯呀,他是自己避祸还来不及哩,那里还敢挺身出来替犹太人作证?我若再小心一些,至多也不过打他一个招呼,给他些好处罢了。况且我在进来的前几天知道,他已经不在上海,到南京去了。”

“你没有告诉犹太人说那个军人在某团吗?”我又问。

他说没有。他只告诉犹太人说是一个很有势力的军人,他不愿意太暴露身份,犹太人因为事涉纳贿,知道人家小心之必要,也就不追问了。

我想起了窦先生的话,便问:“你既不是军人,他们后来怎么又到保安司令部去告你呢?”

他皱着眉毛答道:“这就是他们做的圈套呀。后来犹太人请了一个性林的律师,大概就是这个姓林的坏蛋替他出了主意,说是中国法院办事顶糊涂的,这种官司着正式控告起来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能了结呢,于是他们便在保安司令部里铺好路子,说是我与该部某军人同谋,这样司令部便有理由可以受理这案件了。其实犹太人也明知这军人不是属于保安司令部的,而且他又不知道这军人的姓名,而交付金条的事又没有确实凭证。按理这类事件,保安司令部是不能受理的,不过他们用了钱,我猜想他们一定是用了钱,保安司令部派人来密侦我了。那天他们得到报告说我在某处跳舞,他们便在该跳舞厅门口等着我,见我出来了,遂绑票似的把我绑到这里。当时我要求他们拿出拘票来给我看,他们说你到了那边自然会知道,没有大关系的。”

“到了那边又怎么样呢?”

“我就看见犹太人已先在里面了,还有一个自称林的律师也陪着他。后来司令部里的人就替我们调停,要我写一张条子,承认拿过他二十根大条,说是写了这字条就放我出来。我起初不肯写,后来禁不住他们威吓,就是不写便要灌冷水了,我一时急昏过去,使胡乱写了一张。唉,不知道不写还好,写了以后他们就说这是证据,把我正式押下来了。”

我听了没有什么话说,只觉得心里十分害怕。

他接着又告诉我那天军事法庭开审的情形,“是一个秃顶老法官问口供的,样子很凶。”他若有金库地说:“他问我为什么骗犹太人金条。我说我根本没有拿过他的金条呀。又问我那个同谋的军人是谁。我又推说既无骗钱的事,自然更无什么军人同谋的了。那老头儿听着大光其火,你说现有证据在这里,这字条明明是你亲笔写的,你还敢赖吗?从速招出军人是谁,以便本庭拿来一并问罪。我当时本想说出这字条是我到了司令部里被胁迫后才写的,于法无效。但再想想又怕因此而得罪了司令部里的人,他们也许要办得更凶,所以一时意回答不出话来。那法官见我不开口,便冷笑一声,谕令还押,改期再审。我回到监房之后,却又想出了一个理由,下次再审时我一定要对他说,就是:假使犹太人控告我诈欺取财的证据就只有我的这张笔据,则当此笔据尚未写时,该犹太人是凭什么来控告我,贵司令部又是凭什么受理这件案件而来拘捕我的呢?不过,小眉,辩论是辩论,听不听还要随他们的便呀,这军事法庭很厉害的,据里面的难友告诉我说,他们一不高兴就判上十年八年,又不能上诉,这样我还不是完结了吗?现在我真悔不当初,小眉,你快替我多方面活动活动吧,只要使我能够好好出来,我一定要改过做人。这些钱本来不是我的,用完也就算了。不过你要当心再受骗,那个与我同室的人有是真有的,他本来是一个拆白党,你这次只给他骗去一根金条还是大幸哩。小眉,我在里面万事不能同你商量,一切只好请你代我决定吧,就是弄错了我也不怪你。我在里面天天只想着你,觉得只有你过去所说的话是金玉良言,我后悔已嫌迟了。小眉,救救我吧…”

二十、小事化无事

特别接见出来后,我想着还是张律师可靠,就把这事托了张律师。经过多少周折,他这才说是事情弄妥当了,不日可以无罪开泽。‘但是里面的人都得应酬周到哩,“他说:“否则他们彼此间吃醋起来,事情仍旧会弄僵的。”

我先后付出六根大条,其他一切的杂费还不在内,张律师的公费也不在内。

但是史亚论仍旧没有出来。

我到张律师处去催问过几次,说是他在什么时候才可以释放呢,他说你不要心急呀,私下讲好是讲好,他们在面子上总还要算公事公办的,太明显了,不是贻人以口实吗?

我急得没有办法,只好又到看守所去要求特别接见,所长让了坐,笑对我这:’哈夫你来得正好,再迟一会儿他便要离开这里了。“我惊喜过望地说:“是真的开释了吗?”他还是笑着说:“是移送法院。到了法院便没有事了。”

我更加慌得说不出话来。张律师不是明明告诉我可以释放了吗?怎么又要移送到法院去呢?

不久,史亚论出来了。我说:“为什么要移送到法院去了”他也愁眉苦脸的答道:“不知道呼。不过他们说这是手续问题,到了法院就可以释放回家了。”我疑信参半的呆了片刻。一个兵士来催他上囚车了,我跟着出去,见他上了一辆大卡车,有十几个人同他坐在一起,还有许多穿着黄衣服的兵士在押送,他对我说:“即使我再过五六个钟头还不见释放,你就到地方法院看守所去探问一下吧。”我颔首无语,眼看着大卡车去远了。我这才又絮絮问所长吉凶如何,所长再三安慰我说是不要紧的,到了法院问几句话,就可以出来了。

我只得告辞出来,又去找张律师,张律师恰巧出庭去了,我快快独自回家,心里苦恼极了。到了下午三时许还没有信息,我便跑到梅林京路地方法院看守所去。到了看守所门口,我又准备好笑容问守门的警察,这里可有一个犯人叫做史亚伦的吗?警察瞪着眼睛回答道:“此刻又不是接见的时间,明天再来。”我说:“这个犯人是今天新解到的呀,是从保安司令部移送过来的。”话未说完,只见里面走出一个清秀的办事员模样的人来,他诚恳地对我说:‘今天解来的犯人,要到六点钟以后才能到此地哩,你就等着也不过在门口与他见一面里了,又不能交谈的,我看你还是改天再来吧。“我说:“我亲眼看见他是在上午坐上囚车到这儿来的,怎么说要到晚上六点多钟才可以到哪”他答道:“囚车不是直接送到这里来的,他们先要到地方法院去开过庭,再收押在临时看守室里,直等到法院办公时间过了,这才一齐解送到这里来。到了这里还要审问一遍,如姓名年龄籍贯及所犯罪…你还是不必多等了吧。”我这才死心塌地又回家了。

后来张律师再三对我解释说:“里面本来是统统讲好的,无罪开释。不料这事情忽然给司令知道了,司令这几天情绪恰巧不大好,他说犹太人虽比不上什么友邦人士,但毕竟也还是外国人呀,事关国际观瞻,你们得好好的办。你想,军法处长这不是碰到难题了吗?他赶快打电话来问我意思怎样,我是知道你蒋小姐脾气的,而且令表弟在里面不知怎样急呢,若要再等上一个半月,等司令部方面冷一冷再说,恐怕史先生的身体先要吃不消了。后来还是军法处长想了一个折衷办法,就是被控同谋的本部军人既查不出,则史亚论既非现役军人,自应移送法院办理,送到法院便没有事了。待小姐,你可千万放心好了,不是我夸句口,法院里面上自院长,下到司法警察,都是我的好朋友,只要再打点打点,包管史先生没有一些事的。”

我听了心中很不高兴,便说:“我们明明同他们讲好出六根金条就无罪开释,怎么现在又改为移送法院办理了呢?我虽然不懂法律,但据别人告诉我说是非现役军人犯罪根本应该送法院办理的,这又何必花钱帮忙呢?”

张律师拍着我的肩膀说:“是呀,他们顶好也是叫史先生无罪开释出来呀。但是谁会料到半途里忽然杀出个程咬金来,这几天司令的情绪恰巧不好呢?这也是史先生的魔星未退,怪不得他们,他们总算是很出力的了。据承审的军法官说,他在案卷上口气做得很活络,包管史先生到了那边会开释的,你尽管放心好了。”我心中又气又恨,却又无法可奈何他。

如此又拖了三四个月,张律师先说在检察官跟前去运动一下项便当,只要他来个不起诉处分,不是一切都完了吗?否则起诉以后,初审弄好了还要准备第二审第三审,钱也花得多,事又拖久,我想着这话也不错,他又说首席检查官是他的老师,再过几天恰巧是师母的生日了,“我看我们不如备好一份厚礼,由我出面送去,在吃酒的时候我便抽空同老师谈一谈,我这位老师真是个清官,送钱给他,他是万万不收的,还要揭发出来重办,只有用这个方法,我包管替你弄成功。唉,我看史先生命中大概是注定有贵人扶助的,否则怎么碰得这样巧呢?”

于是又代送了礼,但史亚伦的案子终于起诉了。

这次张律师的解释是:“这个承办检察官真是牛脾气呀,人家替他取绰号叫做黑旋风,哈哈,他虽没有两把大板斧,但拿起一枝朱笔来却也是一样乱点的呢!我老师虽然是首席检察官,是他的上司,但对于这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却也拿他没有办法,你要是对他明说呀,他还以为你上司得了好处叫他卖白人情哩,所以我老师只好暗示他,他又不懂,恨得我老师真是牙齿痒痒的。唉,蒋小姐,这也是起初我自己不好,我太替你同令表弟打算了,我因为眼看着你们已经花了这许多钱,所以好省的地方总要想省一些,其实这承办检察官跟前是应该烧些锡铂灰的,如今是供错一着,反而多手续了。”停了一会,他见我面色不豫,便又安慰道:“不过这承办检察官人虽是十三点脾气,吸血的本领倒是很大的,要是我们同他讲斤头,包管他来个狮子开大口,也是讲不落的。如今预备把这笔钱花在推拳头上,不也就是完结了印我老师同这个推事也是好朋友……”

我毅然打断他的话说:“我看还是算了吧,公事要公办就让他们公办去拉倒,预备一个死哩,也要死得痛快些,不要被人家零碎吃光了,拿钱塞狗洞还得受气。”

张律师也咧着嘴巴笑道:“蒋小姐,你这可是怪我办事不力吗?史先生这件事可是真不容易办哩。人家都知道他得了二十根金条,这就不想大家分润些,还肯给他白帮忙吗?不然呀,就凭我张某人这些面子,怕还不是闲话一句,还要用什么金呀银呀的。蒋小姐,一个人要想得明白,钱财本是身外之物,什么地方来的自然还从什么地方去,只要财去身安乐,像史先生这般人才,还怕出来之后没有别的方法去弄钱吗?”我听着觉得万分刺心,以后便决定不再去理他了。

史亚伦在地方法院看守所里也混得熟了,他们得了他的好处,便替他设自去,叫他装病住在监狱医院里,可以自由行走,不必再挤到普通监房去了。他似乎不再像从前般恐慌畏惧,他只觉得这是无所谓的事,在监狱里他还认识了许多朋友。大家谈谈犯罪的经过,有许多人都是累犯了。“在这个社会上,不犯罪又去做什么事呢?我们并不后悔不该犯罪的,只是后悔犯罪行为欠绸密,致被抓了进来,进来以后又没有大亨帮忙,以至委屈了这许多天罢了。着许多比我们犯罪更大的人都逍遥法外,说起来我们还是冤枉的哩。”他们的意见大致是如此。

史亚伦在写给我的信中也说:“我起初只觉得以后是完结了,没脸再见人了,现在才知道这是无所谓的,社会上大骗子多得很哩。我只不过骗一个不相干的外国人,得了这区区二十条,又有什么罪过呢?更何况这二十条现在已经有大半数给别人转骗去了,而我自己并没有享受过什么,今天却还在这里面受罪,我的罪与罚又是多么不公平呀。唉,小眉,你不知道其实谁都在做着犯罪行为呢?譬如说最普通的便是有配偶者与他人通好,商人滥发支票等等,这不都是犯的刑事的吗?只是对方不敢或不愿告发,他们也就无所谓了。我现在只是难过自己的不幸,而再没有什么惭愧与悔恨哩。”

监狱生活不能予犯人以觉悟,却更把他们教唆坏了,这又岂是立法者初料所及的吗?史亚伦究竟是一个聪明青年,误入歧途,终究会觉悟的,我要救他出来。

结果是我假借窦先生的名义,向另一个有地位的人说了,由他去说情,这样史亚论就当庭交保出来,这件事情仿佛也淡下去了。

二十一、以怨报德

史亚伦出狱的时候简直像一个活鬼。先是庭论交三万万元书面保,我听着吓了一跳。后来经人解释说,这书面保就是铺保,意思是要一家资产价值有三万万元的店铺作保,不是要你们付出三万万元现炒来,我这才放下了心。

于是我就打电话喊了一辆汽车来,史亚伦也同出去了,还有一个司法警察跟着,生怕犯人半途逃脱之意。我们在路上约定由我独自进店去,同他们说罢了,再叫司法警察拿了空白保单去填写,而史亚伦则只好坐在汽车里等,因为他的样子太骇人,走进人家店里去不便。

于是先找到一家熟朋友在做经理的大商店。朋友见了我先是很客气,泡茶递烟。后来问知其事,便立刻显出尴尬样子道:“这可如何是好呢?这里是股份有限公司,一切都得听董事会决定,我是做不得主的。史先生的保单今天一定要弄好的吧?若能多耽搁几天,或者我还可以替你们到别处想想法子看。”我碰了一个钉子,只好红着脸退了出来。

又到另一家商店,负责人不在。再到第三家,是独资开设的老法店家,老板戴上老花镜,把保单看了又看,说是:“啊!被控诈欺取财吗?黄金二百两……啊啊,这个责任我可负不起,蒋小姐,对不起!对不起!”他抱着拳头连连向我作揖说。

我向他解释道:“诈欺多少黄金是他的事,你只担保他随传随到,可不会叫你赔钱的呀。”

他呵呵笑道:“脚生在他的肚子下面,我怎么能够担保他随传随到呢?哼,不要过几天他到溜之大吉自己到别处去享福了,叫我这个没有拿到黄金的人倒替他顶缸受罪。蒋小组,你可千万别捉弄我哪!”我又不得不默默退出来了。

如此接连撞了六七家,都没有成功。司法警察不耐烦地说:“史先生同我们是好朋友,我们弟兄都愿意帮他忙的,你只要找一家小店,不论他的生财值几钱,只要有张营业执照就行了,法官他老人家可不见得亲自来私行家访呀。”

史亚论自己也着急起来,说是天气晚了,若觅保不得,仍得还押在看守所里,要等下次开庭时才好再出来呢,这可不是要急死我了。想了片刻,又说:“你的朋友都是’正人君子‘,怕多事惹祸,拿这种事情求他们是万万不成功的,我忽然想起我有一个熟人叫做小丁的,他开一片杂货店,刚收歇了,预备把店基顶出去,不知现在可已经顶出去了不会?否则他的营业执照现在的,许他些好处,叫他盖一个图章,不就得了吗?”司法警察也觉得他言之有理,我们就决定去找小丁了。

史亚伦叫我进去把小丁喊到车里来,把这个意思对他说了,小了也踌躇不决。“我们是好朋友,亲兄弟一般的,你大哥今天有事…不改…不过……”

史亚伦说道:’哦的事,不瞒你说,就是窦先生给说好的,他老人家一个命令,你想法有敢不依吗?畴,这位将小姐就是窦先生的女朋友,她现住在窦公馆里所以后来的麻烦是绝对不会有的,你放心。我们是要好朋友,我还会来害你吗?而且…初且我也知道你近况不大好,我们可以一块儿住,不分彼此。假使你需要资本,我也可以替你没法弄些…。“

小丁听到这里早已眉开眼笑的说道:“这个你老哥还会不照应兄弟的吗?兄弟目下刚巧有一笔好生意,好机会,就是缺少本钱,假使你老哥前代我暂垫一万两,不过半月就可赚钱三四倍,那时候不但本利全数奉还,还要请你老哥痛痛快快喝一顿哩。”

史亚伦皱眉道:“此刻且不要提这种没要紧的话吧,我问你这事究竟怎样?你若肯帮忙替我做一个保,明天我准借给你五千万元,好不好?”

小丁沉吟片刻,就说:‘我看这样吧,你老哥的事兄弟就是赴汤蹈火也要去的,别说盖一个章。不过……不过最好请蒋小姐’转保‘一下,大家负些责任,好不好?“

我顿时觉得为难起来。这才想到刚才空跑了七八家商店,别人也自有其苦衷,不能瞎怪他们的。

但是史亚伦现坐在我的旁边,我总不好意思说出推辞的话。只听得史亚论已经代回答道:“这个没有问题,明天就请蒋小姐写一张给你便了。”于是小丁就领着司法警察进屋去办手续,史亚伦轻轻对我说:“你不必担心,我现在也颇懂得法律了,你在小丁跟前替我转保,是只对小丁负道义上的责任,却不对法院负法律上责任,假使我逃跑了,法院总归向小丁要人,决不能牵涉到你身上,就是小了把你的转保书呈上去,也不发生法律效力,他是仍旧有便利脱逃罪嫌,不能卸责的。”

我听了半信不信的,又问:’你准备逃吗?“他笑道:‘俄为什么要逃?你放心,我们以后要好好计划,也许小了所说的生意真可靠,我倒也想投资一些。”’

手续办妥了,史亚伦谢了小丁,叫他明天到我家来吃饭。司法警察也拿了保单告辞走了,史亚伦送他一百万元,他似乎颇为满意。“我们现在就回家吧。”我说。

但是史亚伦说他现在褴褛到如此情形,怎好到我家去,不怕给我的孩子及女佣见笑吗?他说他先到浴室去,叫我随后送衣服来,衣服送到以后就不必再在浴室门口等候了,可以先到文雅咖啡馆去坐着,等他出来一同吃西餐,跳舞,喝咖啡……

他仍旧回到花花世界来了,一些也没有改变,几月来的监狱生活在他好像做一场恶梦。洗澡理发过后他又整齐漂亮起来,只不过脸色稍苍白一些。

“祝你前途光明!”我举杯向他说。心里又打算该用什么话去感动他,使他以后弃邪归正。

“谢谢你,谢谢你。”他把酒杯碰了我的酒杯一下说:“这几个月来多辛苦你了。”

我鼓起勇气问:“你以后预备怎样呢?”

他严肃地回答:“等明天同小丁商量商量再说。”随后他又发挥理论,说我专爱交“正人君子”,其实同这种人做朋友,是顶多无害而决不能得到什么好处的。不如结交一些你所谓“坏人”的朋友,他想利用你,你将计就计,反而利用了他,岂不是好吗?

“明天你不必写什么转保信给小丁,这种话说过就拉倒,还讲什么信用?虽说写一张也不要紧,但可以不写总还是不写的好。好在他的图章已经盖下去了,难道还巴巴的向法院去退保?等我明天先给他些甜头尝尝。他也就不好意思向你提起这句话了。”史亚伦一面吃一面同我说话。

但是结果他并没有利用着小丁,相反地,他把所有骗来的金条,除已用掉部分外,其余就做了几套西装,花天酒地过了半个月光景,又同小了商量做大买卖,叫小了押运货色,稀里糊涂的都给小丁混得精光。

小丁是一个穷光蛋,史亚伦也没奈何,而且仍旧让他跟着自己同吃同住的。而我虽然也曾跟他们同吃同玩过几次,因为气味不相投,反而渐渐的疏远了。

自从出狱以后,史亚伦只送过我一双皮鞋。他也曾抱歉地对我说:“我们是自己人,不能说树木材的。现在我与小了合作生意,将来获利有三四倍厚,自然资本愈张罗得多愈好,所以我自己的冬大衣也还没有做呢,等到货色运到脱手后,我一定要送你些贵重东西。”

但是他后来连本钱都烛光用尽了,我的贵重谢礼自然也落空。我虽说并不是贪图他的报酬而替他奔走的,但是眼看着他们自己挥金如土的图享乐,而对于我这么一个曾出过大力的人都只给予一句空口人情,总也不能不有些生气吧。我决定以后再不管他的事了。

不料他却还要来寻事,有一次他竟开口向我借钱了,说是:“这次又有一笔生意可做,我一定要捞本,就是缺少些资金,请你暂时借给我一万两,利息算是三角,好不好?”

我说:“我又那里来的钱呢?”

他劝我不妨拿金子兑掉,因为他不到一个月就可把本利还清,那时候金子不会涨的。他还说:“再不然,你就把金子借给我,我出金子利息,按月五分,好吗?”我不信任他,因此坚持不肯借钱。

他可恼怒起来,说是:“你连这些都不相信我吗?我当初把十八根条子统统都交给你藏好,你看我对你又是信任到什么程度呢?”

我说:“你相信我是你的事情。况且我也总算没有辜负你的信任,我不是把这些东西统统给你藏得好好的,到你出来了就统统还给你吗?”

他冷笑一声说:“统统交还给我?你再想想,我所收到的恐怕不到半数罢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这才对他说:“你是在讹诈我吗?你自己知道这次特别接见给人家骗去的,送首席检察官的礼的,以及律师公费等等统共要用多少钱,我这里有帐,请你自己去瞧吧。”说着,我就把一张帐单拿出来交给他,这帐单在他出狱后我曾给过他一次,而他那时连看也不肯看。

他赌气接过帐单去,默坐片刻,就又安慰我许多话,说他实在是从心里感激我相信我的,请我不要多心。最后我们又到酒楼里去吃了饭。那张帐单却给他揣在怀里,始终没有看,也没有交还给我。我也不再介意这件事了。

四五天后,史亚伦又来了。这次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通红的,我瞧着吓了一跳。

他进来便把身子在我的床上一躺,说是:“我快要死了,连赌两天两夜,唉,还输掉了二万万四千万元?”

我不禁又急又愁,说:‘你为什么要赌?输掉这许多钱怎么办呢?“

他冷笑几声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是因为做生意借不到本钱,只好去赌,赌赢之后就有本钱可以做生意了。但是现在……既然结果这样,我就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自杀,一条是再坐牢监。”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只希望他快走,别逗留在这里,而且以后永远不要再来找我。

他恶毒地注视着我的脸,似乎也看到我的心思,他笑嘻嘻的说:“你以为我死掉你就干净了吗?再去坐牢监,料想你也不肯再搭救,哈哈,老实告诉你吧!我恨你!假使你肯稍听我几句话,帮我一些忙,我也不会到如此地步的。现在我要死或坐牢监也得拉你一同去,这里有的是氰化钾,米粒大一点到口里就完结了。再不然呀,我是拼着一条命的,而且为上次的事,名誉早已扫地的了,而今官司还没有了结呢,我可以告诉他们说是赃物在你那儿,好在你还有一张帐单在我手里,付首席检察官礼品之类都开在上面,好,你现在所犯的是行贿与收受赃物罪,你知道吗?”

我气得几乎晕过去了,便窜上去拍的打他一个耳光说:“好的,我去,我去死去坐牢监都不要紧……”他不待我说完就把我掀下来,叫我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他忏悔,他的眼泪也流下来了,说是实在因为着急,所以语无伦次,只要我肯再帮他一次忙,他将永远离开上海到内地去了。

“我不要你拿出钱来。我若这样想我便不得好死。”他罚咒说:“我只要你依我一个办法。这事情于你也有好处的。一些不为难。请你静静地听我说出来吧。”

二十二、心猿意马

史亚伦的意思是要我替他多拉拢朋友。“我起初的见解错了,”他说:“起初我一心想走窦老头子的门路,当然这条路是不错的,但是要走的人太多呀,那个不想一登窦门,身价百倍呢?而且窦老头子又是个厉害的人,他若不厉害便没有今日的地位,人家想利用他,他却乘机利用了人家。试问像我这种青年又有什么可以供他利用的呢?于是他就推说已经看出我的心术不正,所以就看轻我,拒绝我,使人家还以为这是我的罪有应得。其实在他身旁的人谁又不是心术不正的呢?他也未始不知道,只是在利用他们的时候,不说出已经知道的话罢了。一个人要人家重视你,先要具备可以被人家利用的条件;假使在实际上你没有这个条件,你也得装做有,这样才能够沾到人家的便宜。唉,小眉,你不要笑我枉费心机吧?成败论英雄是太势利的看法,我过去虽然失败了,吃足苦头却落得一场空,但我仍认为这是技术问题,原则是不会错的。我们欲猎取富贵,第一个办法便是抢,第二个办法便是骗,至于’求‘是没有用的。即以上次事实来看,你替我求过窦老头子,窦老头子肯答应吗?后来你假借窦老头子的名义去骗另一个有地位的人,事情便成功了。又如我们觅保的时候,你曾进去求过七八家,他们肯答应吗?后来我以利’饵‘了小丁,小丁便上钩了。至于我后来上他的当是我另有贪图,估计错误,决不是因为感他替我做保之德才与他合伙做生意的。他替我做保在客观地位说起来是一件攀石头压脚面的事,你以后在这种场合千万要当心。不要以为他吃了我的亏就换得一个给我吃亏的机会,利害便平衡了;在他的利害立场上说是应该不替我做保而拉我合伙做生意的,在我的立场上说是应该拉他做保而不肯同他合伙做生意的,因为我们两个人都不够聪明,所以彼此吃了彼此的亏。到如今我也并不恨他,因为我自己先没有好意待他,在人生的战场上本来是一刀来一抢去的。只有你,小眉,我是真心实意待你的。我叫你不要转保,还不是维护你吗?你若再不肯在眼下危急存亡之秋帮我一臂,我只有与你同归于尽之道了。”

我为难地说:“你是叫我再去设法找窦老头子吗?”

他说:“不,我刚才不是对你说过这条路是不容易挤上去的吗?我们得从多方面设法。谋发展第一要人头熟,一个人不识字不要紧,不识人便会一筹莫展了。我们交朋友有两种选择方法,一种是从质的方面着想,另一种是从量的方面着想。现在我们自己的事业基础没有站稳,只好先量后质,存心要利用人,是人人都可以给你派上用场的。小眉,你没有听见过一个骗子的故事吗?他路见褴褛的老女丐叩头叫娘,把她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抬到绸缎店去替她买了许多料子,结果那骗子便托故拿着料子走,店伙以为有他的老太太在,不要紧的,谁知道这老太太是乞丐;临时冒充的呢?你想以一个楼槛女丐尚可派她用场,更何况其他的人呢?我们只要把房子粉刷得漂亮,多备好茶好烟,邀人来玩,渐渐的客人多了,我们自然可以从中得利。

我笑道:’你怎么愈说愈荒唐了。我们又不开堂子卜峪人像来打茶围似的要付钱。陪人家玩,跳舞收不到舞票,看戏拿不着钟点费,打牌又不是稳赢的……如何从中取他们的利呀?”

他说:“照你这样讲来,上海这般交际花又是如何过活的呢?”

“她们是出卖色相呀!”

他笑道:“那末你就没有色相吗?老实说吧,男人都是蜡烛,也不专讲色相的。上海漂亮的姑娘有多少?就是小舞厅里的阿桂姐,也有不少是美貌的,为什么交际场中的灿灿红星便只有这几个呢?我以为第一流交际花能够影响国内甚至于国际的政局,第二流也能够帮人拉拢生意买卖,第三流才是供人玩乐,专卖色的哩,但其中也还有‘艺’的成份在内,‘名’的成份在内,我希望你要力争上流,以你的聪明才学,再加上我的设计,包管不会错的。”

我说:“我有自知之明,无色,无艺,无名,这又是怎么好呢?只好辜负你的期望了。”

他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明明是你的推托之辞,不过你一定不肯做也没有关系,我们等着瞧罢了。”我听着不禁心里一吓,口气便软了下来道:“我也不是不肯呀,我是不知道如何做法。”

他这才回头嘻道:“办法我是有的。第一,把你的两个女孩子都送到A城去,给你母亲抚养,生活费用一概由我们寄去。第二,把这几间公寓粉刷一下,添些漂亮用具,旧的不雅观的东西都卖掉或丢掉,不要舍不得。第三,你得多做漂亮大方的衣服。第四,每天转脑筋,有什么熟人可以拉他到我们家里来玩。第五,来了以后,若认为其人有可利用之处,就要用手段把他们笼络住;若认为暂时无可利用,便不妨冷淡些,但也不能得罪他。第六,要拣几个俏娘姨,可以传俊客人。第七,有漂亮或有名的女朋友也要常常请她们来玩,譬如叫她们出义务堂差;而她们也落得到这里来做做广告,争取机会。第八,招待客人要派头大,不惜工本,而且绝对不能向他们占小便宜。啊,小眉,这里我有一句话要提醒你,女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便是爱占小便宜。我以一个男子的立场说,我是最瞧不起这种女人的。一个女人若能做到不卖地步,男子虽知难而退,但看重她的心思愈切,爱慕她的心思也愈深,甚至于死不变的。否则就是代价高些,男人也觉得其可贵了,所谓‘千金之躯’,探龙穴而获细珠,自然应该什珍以藏。假使一个女人只要到手一双高跟鞋之类便肯陪着男子睡觉呀,男子以后对她便没有胃口了,别人瞧不起她,而塌过她这件便宜货的男人更加瞧不起她。所以人家开口骂女人便说贱货,意思说她不值钱,你千万要记牢这些。”

我说道:‘哪个女人又不想自高其身价呢?也许她没有好机会,只得将就一下罢了。“

史亚伦摇头说:’那是不成的。譬如说做买卖吧,你若天天去摆大洪雅子,薄利多销,试问摆了一年又能赚多少呢?许多古董商人也许整年卖不出一件古董宏,但是只要一次交易成功,获利便可胜过摆大饼摊子一世的了。我们只要准备好三个月的生活费及交际费,不怕得不到一个好机会呀。这个资本归我来出,我情愿卖掉钢笔手表同西服,来做这资本。仅使我的计划不成功,你在金钱上总没有损失,而且多少白吃我三月饭,A城老少的费用也归我出,这样好吧!”

我听着自己无蚀本之虞,心中便也活动起来,又问:“我们究竟等些什么机会见?”

他沉思片刻,答道:“这个就要靠你合作了。因为我现在既无资本,又无特别势力,要想同人合作经商是不能够的。其实我对于识别货色的眼光倒是有的,不过商人也许比我更精明;就是他们肯请教我呀,我做一个技术人员分利总是有限,我也不高兴浪费自己宝贵的脑力。其次则是托人谋一个位置,哼,不是我夸句口,连这些主席的官俸还不够找几天花呢?我的计划只是混,反正混到哪里是哪里,总之只要有利就算了,这个你可不必替我担心。

我也想了片刻,说:“但是你出了这件事,不怕…不怕人家不信任你,瞧不起你吗?”

他哑然失笑道:“信用两字在现社会上根本是不存在的,连国家都失信于人民,朝令暮改的,抗战前在银行的定期存款都等于零了,个人与个人之间谁还讲什么信用?儿子代老子做生意还赚钱哩,特务组织中更是你监视我,他又监视你的……就算我不发生这件事,谁又肯真正相信我呢?至于瞧我不起,那也请不必过虑,我凭三寸不烂之舌便骗到了著名小气的犹太人二十根金条,就连‘正人君子’都瞠目惊诧不已,难保他们心中不在暗暗羡慕我,别说其他的人了。试看小丁不是因为我有这些钱,才来替我做保,拍我马屁要想拉我合伙做生意吗?哼!我本来是个穷光蛋,这次反而有了身价。只不过你千万别对人家说出我的身价已经完了,我还得装出仍旧有这二十条在腰包裹的样子,而且表示与小丁之类合作生意赚到不少钱,此刻也许快到一百条的财产了,至于官司呢?我还不是仗着窦老头子替我撑腰,所以我到如今仍旧没事一大堆的。这样一吹,众人便视我为一个有财有势的人了,还怕他们不肯同我结交?”

“不过”

“不要不过呀,你也得替自己吹吹说是窦老头子如何追求你,窦太太与汪小姐又如何吃醋了,这才显得你是一个美人。西施是经过吴王夫差的宠爱才成名的,不然只凭她一个老死芒萝村的乡下女人,还配这许多历代诗人替她歌颂吟咏吗?就以最近的例子来看,如目下权倾朝野,红极一时的苗凤校小姐,还不是因为她过去是内地某军长的宠姬,这才连这里的大小官员都好奇起来了,争着以一沾玉肌为光荣吗?其实她跟某军长的时候是个黄花少女,也许还好看些,现在吸上了鸦片,牙齿黄黑的,还有什么余妍呢?偏有这般以耳为目的人,仿佛某军长是巨眼识美人的,经他挑选过的女人一定不错,不知道他是有名的拉坡马车,见了女人好比叫化子吃死蟹般,只只都好,不过看谁有机会触到他手边罢了。仙人有点金术,他又没有化五为美术,难道女人与他接触之后,平凡的统统就变成天仙化人了?可惜你不知道世人心理,又常墨守旧说,以附庸权贵为耻,平日避嫌唯恐不及,唉,真是太落伍了。”

我也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但是做不到,又想起《离骚》有句云:“宁渴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我也不愿意随世浮沉。

他见我沉吟不语,便看了一下手表道:“事情就是这样决定,我们第一步工作乃是找些朋友打打牌,麻将,挖花,牌九,骰子都要预备,还得买一副顶新式漂亮的筹码。小眉,你可知道打牌留客是唯一好办法吗?人家同你清谈是谈不上两个钟点的。而且人多了又怎么办?你只有一张嘴巴呀,应酬了甲乙丙丁,就冷淡了戊己庚辛了,还是叫消娘姨把牌桌放好,让他们自管自埋头苦打的好。而且人家到你家来打牌,还得给你头钱,这是天经地义她们应该付的钱,上海人要面子,出手决不会少,你也受之无愧,而且你的应酬愈周到,酒菜愈好,条烟愈讲究,车饭钱打发得愈客气,他们给你的彩也非多不可,一切开支阔绰都是出在别人头上的,有余还可自己派用场,而人家在玩毕出去的时候还要谢谢你主人家,世界上便宜的事情那有胜于此的呢?”停了一停,他又说明:“既然这些好处都是归你的,我不会想分到半文。我只不过在这里可以多交几个朋友,找机会捞一票,而且我也可以跟他们赌博,只说是你的亲戚。小眉,你可不用担心,我很了解人的心理,对于赌博这类事情常有相当把握,除非是运气特别不好。不过,无论如何,我输了钱总是由自己负责,赢了钱一定买些东西送你,这个子你是丝毫没有坏处的。”

我还想再叫他从长考虑时,他已经拿起帽子匆匆走了。

二十三、孤注一掷

史亚伦的话没有错,谈天的客人是坐不长久的,打牌的客人却是老赖着舍不得就跑。

他常常问我:“怎么?连你这位女学士也喜欢于这类没有出息的事了吗?”

我仿佛于心有愧似的总是红着脸回答:“我是闲着无聊,才想不妨学学的。”

他们中的一个便推牌而起道:“那末何不坐下来打呀,我在你背后瞧着。”

我不免心里慌了起来,想到输了钱可不是玩的呢,便只好说:“不,不,还是让我再参观一阵子吧,此刻我不,不……”

他们笑道:“你在窦公馆住了这许多月,还没有跟她们学会吗?”

我听着不禁感触万端。其实我又何尝真的不懂这一套呢?远在进窦公馆以前,我是早就学会的了。自然其艺不精,那是真的。记得有一天窦先生在同她们打罗来玩,见我走近跟前,便说:“你来替我打吧,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我摇头推却说:“不会。”他笑了一笑,就叫汪小组代替去了,一面悄悄地对我说:“你是真不会吗?恐怕是不耐烦陪这些太太们玩吧?我了解你的意思。我也是不耐烦,今天偶然高兴,就这么配上几副。”他真是一个有着水晶般心肝的人哩。

而今我却是陪着这般更不堪的人们在玩牌了,我怎么对得起窦先生的好意?呸!一切都是史亚伦逼着我的。但是史亚伦可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便日夜沉湎其中,安安心动的快乐享受着,如鱼在水中。但是他常输钱,他也不在乎。

有一次我私下愤愤对他说:“你现在得其所能了呀,当初你是怎样对我说的?你不是说要在其中找机会吗?你可曾想想自己的腰包裹还有几个钱?咄!我是上了你的当,其实你还不是为赌博而赌博的,说什么要交际联络,等待机会?史亚伦你可得记住了,等到当尽吃光的时候,别再追着我……想别的办法呀。”我本来想脱口而出的说:‘别再逼着我借钱!“后来恐怕这话会提醒他,引起他的恶念,以至于自己收到相反的效果,故赶快改口不迭。

他却似乎知道我的意思,只镇静地笑了笑:“你尽管放心,我即使当尽卖光了,也情愿自己跳黄浦去,决不会来开口向你借钱的。我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这样没有志气,反来求靠你一个女人家吗?况且你的脾气我是知道得够了,就想求你也是白求,你是一个相当自私自利的人,哼!”

我不禁生气起来道:“还说我自私自利?我……”心想我现在干着这种不愿意的事情,还不是就是为了你吗?可是他早已看出了我的意思,便说:“你别再一面孔自以为在为我牺牲或什么吧?老实告诉你,这里的开支是我的,头钱却归你所得;我输了你又不替我代付一文钱的,而我赢了的时候却总替你买些东西。我也不完全是个傻子,我所以如此做,也无非是鼓励你对于此道的兴趣呀。你如今总该相信我的话了,一个男人那怕他嫌着大钱,他也往往能在小处打算盘,在朋友家里吃了饭,一抹嘴巴就走,连佣人赏钱都不给一个,白白害得女主人整天看佣人的嘴脸。但是到了赌的场合呀,他们却大不同了,哪怕是最吝啬的人,也会把一叠零数筹码加到彩方面去,说是这些也给了佣人吧,他们没想到这红红绿绿的东西也还代表着一百万一千万的价值哩,横竖赢来是别人的钱,心里一高兴,仿佛就在惊地人之慨了。而且他们为着讨主人–尤其是女主人的欢心以便常来往起来,也不妨再买些东西来送她们,这原来是意外捞进的钱呀!至于输家方面呢?也有他们另外的想法:钱横竖输得这样多了,譬如再多输一些也不要紧,犯不着落个小派名,还是先联络好了主人家,以便日后拉人来再赌一场,也许翻本了还要再赢钱呢?所以在这种场合,好处的只有你同根姨,我是…唉,这几天来你也亲眼瞧见的,我还不是输多赢少吗?”

“所以我在劝你不要再赌了呀。”

他笑道:“不要再赌岂不是永远不能翻本了呢?我也知道你这是不过一句敷衍话,真的如刚才所说,我若到了当尽卖光跳黄浦地步,恐怕你也决不肯拉我一把的吧?自然,你在心里是哀怜我的,不过若这哀怜要付代价,即是你须借钱给我才能使我不跳的话,我想你恐怕还是掩住自己眼睛让我跳下黄浦江去的吧?”

我心里暗暗说声“惭愧”,但嘴里却还是不服气地说:“假使你诚诚恳恳的做人,而有什么困难时,我自然愿意尽我力量帮助你的。不过,你现在,浪费奢侈,我那里比得上你的阔绰呢,如此就是……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怎么愿意把自己辛苦节省下来的钱供你浪费呢?”

他点点头说:“这个你可不用解释,我也很明白的,我决不会想你的钱,放心好了。至于诚诚恳恳做人,那是只有死路一条,与其到了这时候再来看你冷面孔,不如今日冒些险了。小眉,你可不要生气,你嘴里虽然说得清高,心里也未尝不想分润些不义之财吧?譬如当初窦老头子送你的一笔钱,你就相信他是以义得来的吗?譬如我后来把骗来的钱,赌赢的钱买东西送你,你就不明明知道这也是不义之财吗?你为什么又愿意接受?是的,窦老头子不过比我更较滑些,更虚伪些。他把不义之财用好听名称装璜过了,然后装出诚恳的态度交给你,你也明知这就里,但只因面子上说得过去,也就伪装不知的收受下来了。至于我呢?我倒底不及他的老奸巨猾,而且一向又是真情实意待你惯了,所以就爱说老实话,这样便使你难堪,你老羞成怒了,只好拿了我的东西还骂我,燕以表示你的清高。唉,小眉,你应该想想,窦老头子给你的数目虽然比我大,但是照他的财产比例说起来呢?他只不过送你沧海一粟罢了。而我在监狱吃下苦头所换来的钱,我还买双皮鞋给你呢,而且,这话说起来你又要不相信,我本来决不会只送你这些东西的,我想先把这些剩下来的钱做生意,一本三四倍利,如此几次翻过以后,我们的一生吃着便不用愁了,你又是一个善于居积的人,我把赚来的钱统统交给你保管,岂不是好吗?谁知道事与愿违,说来你又不相信,我们如今且不谈这些吧,你将来自然会知道我的心,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只呆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似信不信的。他忽然改变话题道:“小眉,我如今又面临危险关头了,我所剩的东西的确已将当尽卖光,你一定要替我找一场大赌,最好是人多些,推牌九…

我说:“赚大赌小要随人家的便,赌什么也要看在场请人的兴趣,我怎么可以勉强别人呢?”他默然片刻,这才缓缓的说道:“小眉,我们是自己人,说话可不许动气。你呀,对于这道真是有些不在行的,平日人家要赔得大,你总是怕有什么祸崇会压到自己头上来似的,再三劝人家说什么玩的事,不要太认真了,输赢太大难为情。唉,要知道这输又不是你输,赢也不是你赢他们的,叫你怕什么难为情呢?而且你这句话说出来,目的在讨好,以为如此关顾人家,人家总该感激作的好意了,不知道结果造得其反。在赢家方面临人心自然贪得无厌,想多赢些,不过嘴里当然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如今你却同情输家,惟恐他们输得太多了,叫他们赌得小些,这样岂不是赢家便要暗怪你吗?至于输家方面呢,他输了钱正没有好气,凭你什么闲话也听不进去,就是他老婆劝他别赠,他还要恨不得一拳叫她快闭着鸟嘴哩,那里会领略你的好意?只是不好意思得罪你,心里也许在想,你是瞧我输不起吗?还是见我输的钱多了,不愿我翻本,所以劝他们改赌小一些?你想,他们都是失去理性的人,你还向他们献什么假殷勤,讨什么好?在赌场里可是不能不势利的,因为你赚的正是赢家的钱呀!这次输的人,假使他下次赢了,你也照样奉承他,这才是公道,他也心悦诚服的,否则人又为什么要赌,赌又为什么要赢呢?为你自己的利益打算,你也应该常说些窦公馆赌得如何阔绰,某公馆赌得如何豪爽,或日前某部长在我家赌赢多少亿,某经理在我家玩输多少亿的话,使得他们知道你是见过大场面的,不好意思在你跟前显得太小气了,唉,你真是……”

我摇头打断他的话道:“算了吧,这种聚赌抽头的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笑道:“你怕难为情吗?人家才不以为这是难为情的哩。譬如某闲人,他整天斗鸡走狗捧角儿的,替阔人或富翁拉拉皮条:把公馆装得辉煌如皇殿,这般阔人富翁在自己公馆裹住着无味,都愿意挤到他家里去呢。他会替他俩包揽词讼,甚至代做生意,拉皮条,还哄着他们整天整夜的赌!告诉你,他家里这庞大开支都是从抽头出来的,有时候还要上这么一手儿……”

“什么要上一手呀?”我问。

他连忙解释说:“无非是种种变戏法似的行为罢了。这个你也不用多问。我也不想你能够做到如此地步。过几天是你的生日,请你就大大准备一下吧。”

生日那天客人果然到了许多,但是饭后大家都说要打沙蟹,史亚伦提议推牌九,并且以目示意,叫我附和着他,我没有好气,理也不理的。那天他带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郎,还有一个平顶的中年男人,眼睛炯炯有光,服装虽然还齐整,但是瞧他的态度与谈吐却分明不像个受过什么教育的人,就是那个女的也嫌轻薄,气派也不好,我瞧着心中很不高兴。史亚伦为什么要带他们来,又为什么不早通知我一声呢?

于是我拿出红蓝二副骆驼牌的扑克牌来,大家团团坐着开始玩了,那男女二个客人却不肯参加,说是打沙蟹他们不会,要是推牌九末,他们还可以凑趣捧场,人家也不理会他们,史亚伦满脸不高兴,但却赌气似的挤入坐了。

这夜他竟是大输,统共输掉二十多亿,他的面色灰黯,两眼都凹了进去,但还打了一个呵欠,勉强笑着说道:“啊,没关系,今夜玩得很过痛。这钱,明天我开张支票来送到蒋小姐这儿吧。”

他就是这样的拉起女郎的手,跟她亲热一下,说是:“对不起,我先要送她回去了。”于是众人也告辞,我的心中不禁又气又急。

二十四、前途茫茫

第二天清早,我还在睡梦中,史亚伦大踏步来了。

他面呈死灰色,眼白布满红线网似的,样子很可怕。走进房里他也没有开口,只恶狠狠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吞咽了似的。

我不禁战栗起来了,只得陪笑问:’你……你昨夜没睡好吧?“

他不响。

“那位小姐是你送她回家的吗?”我怯怯地又问,心想这该是他愿意谈的题目吧?我不敢同他提起赌输的话。

他马上虎起脸来说:“这就是你所关心的事吗?我要自杀了,你还关心这种事?告诉你吧,那个女人是我闲时找来做掩蔽品的,你想,我现在生死关头,还不想赢钱,倒有心思搞女人吗?呸!我是因为昨天来的都是你的朋友,惟恐他们与我有什么误会,所以故意带一个女人来,同她亲热亲热,人家瞧着就不起疑心了。……唉,这也是我太大意,没有同你预先说明,所以你才想报复,我说要推牌九你偏不肯附和,现在果然统统都完结了,完结了!”

我劝他道:“事到如此也没有办法,只好…只好……”

“只好什么?只好跳黄浦!”他冷笑一声说:“老实告诉你,我是还不出这笔钱来的。就是连我的老娘同我自己一起都卖掉了,也远不够还他们哩。你既然昨夜不肯帮我叫他们推牌九,现在你就自己去了这笔帐吧。”

我不禁气塞咽喉,哽咽难言,许久,这才冲着他说:“我为什么要替你了这笔帐?我又不是你的…你的什么人?推牌九是他们不肯推的,我总不成一个一个捉牢他们的手硬叫他们去推。再说,在赌运不好的时候,推牌九你就是稳赢的吗?”

他一字一句的答道:“自–然–是–稳一…一流–的。”接续又解释下去:“老实告诉你吧,那个我带来的男人便是‘郎中’,也就是所谓‘牌九神父’,他是认识牌筋的。唉,小眉,我早想把这些道理告诉你,但一则怕你不肯依,二则就是依了也难保你不在脸上显出惊慌的样子来,反而露了马脚,所以我才瞒着你的。现在索性统统对你说了吧,有一个时期我常常赌输,你忠告我,叫我不要如此,其实我是有把握的。我的赌输乃是做广告性质,只要有一次机会便可以一次捞回本来而有余。你可记得这副牌九牌,不是我特地给你定制出来的吗?你说背面是象牙雕花的漂亮,我说远不如竹板的大方,其实这竹板大有讲究哩。这个郎中他认识竹筋条纹。就连几粒骰子也有讲究,这里面的机关一时也同你说不清楚。总之,有赌必有弊,小眉,你以后若是做了阔太太,可千万不要跟人赌呀,不要以为上流社会人,有财有势的人,便不会玩这套鬼把戏,人心乃是不可测的,譬如现在某大饭店的老板,某某大工厂的厂长,他们就都是靠此起家的呀,与我昨天请来的那位‘郎中’是兄弟辈哩。”

我吓得索索科,顿时说不出话来。好久又问他:“难道别人就不知道这一套吗?”

他说:“怎么不知道呢?知道是谁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的,而且还说得头头是道。据昨天那个‘郎中’说,他们常遇到许多人对着他们谈赌的弊病,他们只笑笑,有时装做惊讶,有时还转告诉他们再多些作弊方法。小眉,要是你做了这个‘郎中’呀,恐怕连脸蛋儿都要吓黄了。所以,老实告诉你吧,我因为这样才找你合作,人家都知道你是诚实人,在你家里就不会疑心这一套的。现在言归正传,我们至少得把眼前困难解决,我希望你过了二三天就打电话通知他们,说是我的支票送来了,请他们来拿,趁使我们就拉他们推一场牌九,把交给他们的支票当场赢回来,这岂不是旧帐都清,丝毫不会叫你为难了吗?而且我们一不做,二不做,索性趁此机会反赢一大注……”

我不禁吸泣道:“我…我不干这类事。…假使经人家发觉了,我的面子又摘到哪里去呢?……而且凭良心说,只想抵消赌帐还情有可原,再赢上人家一大注,我可不愿欺骗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史亚伦忽然狂笑起来:“他们这批人就算是你的朋友吗?试想你今天若到了困难的时候,伸手向他们借钱,他们对你的态度又将怎样呢?唉,一钱逼死英雄汉,不要说你向他们借,就是我向你惜也不好开口,连我的母亲向我要家用钱时都有些不好开口哩。我希望你想得明白一些吧,与其向别人哀哀苦求而未必得到钱,何不对他们略使小计叫他们乖乖的摸出大捧钱来输给你呢?至于良心不良心的话,他们今天坐下来同你赌钱,就是存心想赢足你的,难道还肯在打牌中间忽然生出良心来不肯赢你了吗?他们既然黑心在先,你又何必负良心上责任,就算多赢他们些,还怕有什么罪过丧阴驾吗?这次的事情你究竟决定如何解决?假使你一定不答应这样做,则我只有三十六着走为上策,从此装胡羊了,你还是情愿以后受他们讨钱的难堪呢?还是预先照我的计划做?我是不存心害你的,所以得替你设法解决困难。”

我求他道:“不,你不要这样逼我好不好?你再让我考虑考虑吧。我怕……”后来虽经史亚伦百般劝说,我总不肯爽快答应,他就悻悻然去了。

于是我整天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着觉。想想只要这个困难能解决了,我情愿倾家荡产,走到工厂里去做一个女工,或者,甚至于死了也不妨。

最后的决定还是打电话给窦先生,问他能否给我一个单独会面谈话的机会,他答应了,并且指定时间与地点。

我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仅使他真的肯帮我一次忙,我是情愿向他直跪下来的!

我据实把一切都告诉他,窦先生默默听我说完了话,便说:“假使我这次把姓史的把赌帐偿了,你还预备再同他一起混下去吗?”

我连忙赌神罚咒的说:“啊呼,窦先生,我难道不是个人,会如此不识好歹?我是永世也不要见他,谅他也没有脸孔再来找我。”

窦先生笑道:“你还相信他要脸孔吗?不管他,现在我就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得记住二句话:第一,你把史亚伦的帐都付清了,可不要说是我代付的,也不要说是你代的,就说是史亚他自己拿出来的好了。第二,从此以后史亚论来找你或不来找你,你可不能再说起,顶好也不必再想到有他这么一个人,他是你附骨之疽,也是社会之合,你知道吗?”说着他就随手开了一张一百亿的支票,又告诉我这笔款除了代还帐外,其余就归我收着用,希望我多着些书,从此别再上人家的当了。

第二天,史亚伦就被宪兵队秘密逮捕了,原因不知道。他在里面又像上次一样设法送信给我,我恐怕多麻烦,赶紧避到A城去住一个多月,后来听说他没有吃什么苦头,便给释放出来,可是也不敢在上海再逗留,悄悄设法到内地去了。“他也许在内地说说是为爱国而被捕的吧?”我暗中想:“如此他倒有了更光明的行骗前途了。”

在夜深人静时,我总疑心这事也许与窦先生有些关系,他在为我除去这个附骨之疽吧,我这样想。但是这当然没有证实,我也不敢向任何人提起。

总之我是自由了,我很好好儿生活下去。

“光明”究竟在那里呢?

赌的玩的朋友因我回到A城去了这多时,便仿佛觉得世界上就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似的,都把我忘却,不再上门了,我也不去找到他们。我靠着窦先生所给的钱可以维持生活。寂寞,无聊,有时候也看看书,但仍旧还是寂寞无聊……

后来窦先生也失败了,我心理上失却依靠,不禁又想到日后的经济恐慌……

姊姊虽然从内地回来了,但是她是一个穷师讲,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有保障,她的身体又不好,我怎么能够把自己同孩子的生计都累着她呢?

我只好再从事交际,不过我的心理只感到空虚与嫌烦,拼命用功或拼命找求刺激都不能使我满足,我渐渐养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习惯。“

二十五、结束

“苏小姐,你想这可是怎么好呢?”符小眉说完以上这一大段历史后,便又感到前途茫茫,禁不住仰起脸来问我。

我严肃地反问:“你相信宗教吗?”

“不!我不能!”她痛苦地说。

“你爱你的孩子吗?”

“当然。”

“你爱你的母亲吗?”

“当然。”

“你爱你的姊姊吗?”

“姊姊在青岛……”她喃喃自语:“我当然爱她,也同情她,但是……这叫我有什么办法呢?”

“蒋小姐,”我痛苦地说:“其实我的境遇也同你差不了许多。我们都像一株野草似的,不知怎样地茁出芽,渐渐成长,又不知怎样地被人连根拔起来,扔在一边,以后就只有行人的偶一回顾或践踏了。但是,近年来我渐渐悟到了一个道理,即愈是怜惜自己,愈会使自己痛苦,倒不如索性任凭摧残,折磨而使得自己迅速地枯萎下去,终至于消灭,也就算是完结这人生旅行了。我希望……我想不知道我们可以不可以多替别人想想,替别人做些事,就照你目下情形来说吧,你就可以多替你母亲及女儿,或者就是为痛苦的姊姊做些事,你也许会忘记掉自己的苦闷与不幸……

说到这里我觉得再也讲不下去了。因为我在注视她的脸,仍旧是颜色苍白如象牙,只是仿佛坟墓的阴影已经落到她的脸上来,她在害怕,她在想到她将死的姊姊,她在惆怅着一切一切的过去。

“????”我简直是无话可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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