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佳人》是苏青的自传体小说,在20世纪四十年代出版时就轰动一时,吸引了许多青年男女读者。这部小说是苏青以自己的婚恋经历和理想破灭过程为背景,加以耳闻目睹了当时的现实社会,经过提炼而写成。书中内容涉及到苏青与胡兰成、胡风、张爱玲等文艺界名人的交往和爱恨情愁。这是一部不算太长的小说,作者把它用一个个简短的片断集结而成。故事情节如流水般舒缓流畅,自然明晰。虽没有多么的跌宕起伏,却能感受到浓浓地生活气息,人物的鲜活,多变复杂的性格也使故事少有些戏剧色彩。 苏青没有渲染出如火般的热情,不够恨,亦不够爱。而生活是琐碎的,文字也就有些琐碎起来。而它们的价值就是平实地反映了那个时代。

一、邂逅

  海平轮启破了,我发现第十三号官舱里只有两个女客,一个是我,另一个乃是穿着黑绸旗袍,肉色玻璃丝袜,白虎皮高跟鞋的少妇。这时候她正闭目装睡,因此我得仔细打量她一番:她生得可是不难看,一张薄薄的瓜子脸,颜色苍白如象牙,下巴尖尖的,端然托着那只娇小玲珑的嘴。她的唇上浓浓涂抹着口红,因此鲜艳如玫瑰。脸的当中是一条高而挺直的鼻梁,犹如白玉茎。眼睛闭着虽然瞧不出什么来,但是蛾眉淡扫,宛若古装仕女画中人,惟一摩登化的地方便是她的两排浓密乌亮的长睫毛,齐齐整整地向外卷,却又不时一闪一闪在跳动,因此知道她其实没有真睡着,大概是因为怕烦扰,这才独自假装睡的。

不久,茶房来请吃晚饭了。她微微睁开眼睛说声:“我不要吃。”茶房以为她也许是吃长斋的,便告诉她说素菜也预备着哩。她似乎感到不耐烦了,连连挥手说是:“吃不下。”说毕仍自闭目装睡。啊!这次我可看清了她的眼睛,是大而圆的,黑白分明,像一颗灿烂的乌宝石嵌在水晶球里,光彩逼人。她的一瞥像流星掠过天空,不肯稍逗留,虽然我的脚步已经跟着茶房出去了,但是心里只怅惆,仍在思量这神秘美妙的一切。

等我吃完晚饭回舱时,她大概是真睡熟了。她的身躯侧向里卧,显得腰肢是如此细瘦,蜷曲着,像一个快要中断的S字母。我不能想象她明天袅娜地走出舱门时,给海风这一吹,是否会摇摇欲折断?一个女人有如此好身材,若肯去做舞女倒是很相宜的,她可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自始至终沉默着,令人难以猜测。

我如此想了一会,又看了一会小报,也就和衣入睡了。

当我被臭虫咬醒的时候,看见她已经不在对面床铺上了,而我所看过的几张小报却给移放在那边,想是她醒来已久,拿去看着解闷的。八月天气,舱里仍显得闷热,我想到船尾去站立一会,迎风看月亮,不料走近那面,却见她已先倚靠在栏杆上,怔怔的望着天空哩。

于是我越趄着不知是否应该走上前去。她似乎也觉得了,悠地里回过头来,我只好似笑非笑地算是向她招呼。

“不睡了吗?”她先开口问我。

我就走上前去,在部边与她并肩站定了答道:“舱里怪闷的,所以我想出来吹吹风。”说毕大家也就再没有话讲,我犹豫片刻,只好与她稍站开一些,各自眺望着横在前面的大海。

夜已深沉了,海水呈深蓝色,只自无尽无休地奔流着。在极远处似乎有一条黑痕,那可不是岸,乃是水与天的交合线,上层是浑浑饨饨的气,下面是浩浩荡荡的水。啊!我可忽然想到了月亮。中秋节快要到了,天空尽管模糊不清的,乌云,白云,灰色的云都混杂地飘浮在一起,月亮给遮没了.只有几颗小星若有若无地,在点缀这凄凉的夜,我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唉!”

她忽然在旁边笑了起来,牙齿很细很白的。大概她已经偷窥我多时了吧?我到底脱不掉文人习气,处处显露出自作多情善感样子,想起来倒有些不好意思。

半晌,我只得讪讪对她说:“我刚才是在想这宇宙之大……”说了半句,自己又觉得未免太文绉绉了,赶紧止住不说下去了。

不料她却似乎感到什么兴趣似的,逼着我说道:“你倒颇有诗人气质。宇宙之大。…,始哈,其实我们所看见的宇宙之大与我们所知道的宇宙之大还是相差得太远了。我们的眼光都很短,所谓一望无限,其实也不过几十里远娶了。”

我默然不答,心中暗自就激,她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是知识分子,当然。那么她究竟是读文学的?哲学的?自己是有些神经不正常的?

“你是…你是读过文科的吧?”我低碍着问。

她笑答道:“不,我没有进过大学,我是随便乱着书的,我愿意相信科学。你对宇宙之大也许是看做神秘,因此发感慨,但我却知道我们所处的宇宙乃是一个星辰的集团,地球不过是太阳系的一个行星罢了……”

我听着不禁瞧了她一眼,只见她秋波频传,似乎很有些得意的样子,心想你莫非当我是一个小学生在讲解吧?但是她却似乎不在意,只管说下去道:“地球与太阳的距离是九千三百万零五千里。太阳系最外的行星是冥王星,据说与太阳的距离比地球与太阳的距离要运四十倍,那就是三十七万万又二千零二十万里远哪,你想我们这个太阳系又该是多么的大呀。”

我冷冷的说声:“你的记忆力可真是不坏。”

她笑道:“是呀,但我所讲的还不过是地球与太阳之间呀。太阳虽比地球大至十万倍,便也不过是银河系中一千万万个恒星之一罢了,而且比较起来还是非常渺小的。全银河系的直径约有二十万光年——不能用里来计算,只好采用光单位,一个光年是六万万里。–除此之外,宇宙之中还有三十万个类似我们的其它银河,每一个银河间相隔距离约为一百五十万光年。

我心里不禁暗暗烦恼起来,悔不该跑出来同她瞎攀谈的,半夜三更,放着觉不睡,谁又耐烦来听她背诵地理教科书呢?也许她的神经方面真是有毛病,因此只得继续敷衍她说:“那银河系真是大极了,大得不可思议。”她听着菀然一笑,似乎也有些料到我的心思,但仍恶意地接下去说:“还不仅如此哩!这些众银河之间又因相互关系而组成更大的体系,即所谓超银河系,超银河系约有四十多处,更有人说有三千多处之多。简单来说,我们的机器眼截到现在为止,所能观测到的宇宙空间的体积,已有五万万光年的直径范围。然而这还不过是人类所已知的宇宙,也即是所谓实际上存在的宇宙,我们当然还可以把宇宙想象得更大

我想:你的”大“话说得也差不多了吧?于是便打断她道:“但是无论如何,诚如爱因斯坦所云,宇宙虽无边却总是有限的吧。”

“我们也不能一直相信爱因斯坦下去呀,”她睁大了眼睛急急地说:“爱因斯坦不一定永远会对下去的。他将不存在,他与他的学说也许统统都消失了。啊,人是会消失的,会不存在的,譬如说我的姊姊吧,她就快要……”她的语声忽转悲切,凄然而止。我心里很想追问她的姊姊究竟快要怎么样了,却又觉得不应该管人家私事,只得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这样大家就沉默了许久。我的眼睛呆望着拖在船尾的一条长绳。那绳是飘浮在海面上的,迎浪蜿蜒而来,远处仿佛还系着什么东西,却又瞧不清楚。她见我呆瞧着似乎不懂,便又抓住了谈话机会,凑近前来告诉我说:“这是计程用的。你瞧,船边还有一个表哩。啊,我们离开青岛已有这么多ndle了,明天下午就可以回到上海啦。”她一面讲解一面把计程表上所指的里数指点给我看。但见我似乎并不感到怎样兴趣,她只得又改变话题说:“你是上海人把?”

“不,我是宁波人。”我懒洋洋地答:“不过住在上海已有十二年了。”

“在上海教书!”地估计我的职业是教书,我本想含糊答应一声,但又讲不惯说话,便只好照实说:“不,我…确是胡乱写几句文章的。”说了以后不禁脸红起来。

她的眼睛睁大了,好像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却又非常感到兴趣的问:“恕我冒昧,可以请教你的尊姓大名吗?”

我真想不到她在田间如此沉默寡言,而在此刻却又会酸酶不休地同我讲下去的,我后悔刚才不该对她说出自己是个写文章的人,但是事已至此,只好赧然回答:“我叫做苏青。”说了,又恐怕人家未必会知道我,便赶紧解释:“苏赴苏州的苏,青是青天白日的青。”

她似乎想了一想,便惊讶地问:“啊,就是写《结婚十年》的苏小姐吗?”

我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来了,果然自己的大名是妇孺皆知的,便不免稍带些得意的心请来谦虚两句:“写得不好,怪丢人的。”

她这下子可兴奋地笑了,知道我对于她刚才的谈吐态度一定有不满意的地方。她就解释说是自己恐怕有些精神变态,有时很爱静,有时却又感到寂寞起来,喜欢同人家措碴,而且还要开玩笑,故意说得人家不耐烦的。“刚才我同你讲一大堆银河系起银河系的话,你是觉得很可笑,同时心里也在讨厌我吧?”她说。

我笑了一笑,心想你倒居然也有自知之明,但毕竟不便告诉她说是我真有些不耐烦的意思,只好敷衍道:“那里的话,我倒着实钦佩你的记忆力不坏。”

她忽然叹一口气说:“不是我的记忆力好,是因为我感到无聊,常记着这些东西玩的。我的生活…真是一言难尽!”

海,横在我们面前的,仍是茫茫大海。

我说:“我们还是回到舱里去谈谈吧。”

她答道:“好的,苏小姐,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你也许可以写成一本小说呢。”

下面便是她所说的经过。

 

二、姊姊在青岛

她说:

我姓蒋,名字叫做小眉。我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姊姊叫做眉英的,现在青岛养病。在青岛养病,听起来该是句颇阔绰的话吧?何况我姊姊患的是肺结核症,据说正应该在青岛这种美丽的地方去疗养的,可惜事实上并不是如此。她去青岛已有两年多了,虽然是抱病去的,却并非为著疗养的目的,她在S大学当讲师,为的是赚钱维持生活。不料到了那边,这病仍一天深似一天,起先还勉强支撑着去授课,后来自然非访人代店不行了。直到三个月前的某天,她忽然又大量咯血了,校方看着她不行,叫她正式辞去职务,但仍予她以方便与帮助,她搬到S大学的附属医院静心医治。

她的病重的消息起初不敢通知母亲。母亲住在人城,年老身衰了,还管我带着两个女孩子,家里田租的收入不够维持生活,大部分都是靠我在上海“混”了几个钱来津贴家用的,姊姊这次进医院的时候,不但吐血,而且右足剧痛,腿以下是碰都碰不得的。右屁股上又生了一个疮,流脓不止,疮口有莲子确般大小,据说这种东西其实不叫做疮而叫做漏。漏脓到死为止,是永远治不好的。至于腿痛的原因呢?她起初写信告诉母亲说是’风湿症“,后来又说是”关节炎“,直到这次到了青岛以后,才知道也是结核菌在作祟,医生用X光照射过了,证明是骨髓结核。

在青岛照料她的是堂兄世村夫妻两个。世材哥现在青岛银行做事,他的太太每天烧饭洗衣服,只有一个儿子在大学念书,入的恰巧是我姊姊那系,因此他们一家便分外同我姊姊接近起来了。这次我来青岛也是世材哥写快信叫我来的,他们看着姊姊的情形不好,恐怕以后出了事情反给人家埋怨,因此先请我来商量一番。

“小姑姑!小姑姑!你来啦。”当我拎着皮箱上码头时,十八岁的侄儿国保便叫喊起来。几年不见,他长得更高了,更黑瘦了。后来我把这话告诉他时,他说:“我喜欢游泳,整个暑假期中我就天天去学游泳,还在海滨沙滩上滚着要子,所以皮肤就晒黑哩。”接着,他又兴高彩烈地把青岛海滨浴场的情报统统告诉我,唉,这时候我感到自己真也有些老上来了,听他说得如此兴奋,我却始终引不起兴趣来,只忙着询问我姊姊的病况道:“她近日究竟怎么样了呢?”

那个青年蹩着眉尖答:“大姑姑吧?这几天总算没有高热,是吃爱尔邦药片见效的。这药片近来很难买到,我爸爸替她找遍了青岛的药房,他们都说货色没有了。后来我爸爸托人想法子,这药的限价是二元六角金圆券一瓶,我爸爸情愿出八元钱,总算在黑市场里买到它了。”我随口说:“真是亏得你爸爸……还有你妈妈同你照顾……”说了半句却又觉得未免太周到了,反而类乎敷衍似的,便又改变话题:“此刻你爸爸到行里去办公了吧?”他答道:“是的。爸爸本想亲自来接小姑姑,但是因为轮船到得迟,他等不及了。妈妈此刻在家里替你预备点心哩。”

于是我们便坐上二辆黄包车,上坡下坡的,许久才到达他们家里。世材嫂迎接出来,她的面容很憔悴,衣服也是旧的。他们住的地方是青岛银行的职员宿舍,只有两个房间,布置都很简陋。我在上海听说他们已颇有积蓄,怎么今天亲眼瞧见的情形又如此呢?俭以养已,厚以待人,我更感激他们照顾我姊姊的好意了。

点心是一碗清水煮鸡蛋,世材嫂亲自捧上来,我说:“谢谢,嫂嫂你自己也……”她连忙摇手说不必客气,她已经吃过泡饭了,于是我又问:“国保呢?”看看碗中只有二只半熟的小蛋黄球,但也只得假装自己吃不了这许多样子,硬要分给国保一半,国保抵死不肯接受,于是世材嫂便说:“这样吧,小姑姑,你碗里这些东西千万不要推让,那面钢精锅子里还有些糖汤哩,碎蛋白也很多,国保早上是不大吃东西的,他爸爸也不吃,我看小姑姑既然一定要叫他吃些,国保,你就把这些锅里的汤喝掉了吧。”国保起先还不肯,后来大概是毕竟忍不住肚饿,就把这剩下来的大半碗光景糖汤咕嘟咕嘟咽下去了。我瞧着心里觉得老大的过意不去。

“青岛的物价近来很贵吧?”我吃完了两个鸡蛋黄问。

她一面拿手巾来给我抹嘴,一面感慨似的回答道:“可不是吗?猪肉要卖到一元五六角一斤,鸡蛋…就像这么小的鸡蛋,也要一角钱一个呢?”说着,又仿佛觉得刚才请我吃过鸡蛋,此刻便说鸡蛋价贵,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连忙改口说:“我们此刻先去看看大姑姑好吧?”

我点点头。又告诉她说她可不必陪我上医院了,还是仍旧让国保辛苦些,陪我去一趟吧。但是她坚持要同去,因为她昨天为我烧了几种菜,此刻正好分出些带给我姊姊吃去。我们三个人计议着如何去法,世材嫂便主张搭S大学的校车,国保恐怕我不愿意,我连忙说还是搭校车省些麻烦。于是便决定了,三人先走一段路,在距家最近的一个车站上赶上了校车,上坡下坡的不久就到附属医院了。

医院是个很像样的医院。我们在大门口下车,穿过花木前森的人行道,曲曲折折地,终于到了第三病院门前。于是国保捧着小莱盒当先领路,我随在后面,世材嫂因为走得慢,更被错落在门外了。我轻声说;“国保,我们慢慢走,等你妈妈一同过去呀。”他说不要紧的,妈妈常来这里看大姑姑送小菜,她自己认得路。我心中更加感激他们这一家起来。

我们较轻的走上了楼梯,一阵浓烈的药水气味扑鼻而来,我这才意识到这是医院,否则模糊地还当置身于上海第一流华贵大旅馆中呢。他们在每间病房门口都写着病人的姓名,我随着国保约摸经过五六间病房模样,便在一块长方形的门牌上面看见清楚地写着‘蒋眉英“三字。呀,我不忍想起名字挂在房门口竟已达三月之久,它是代表我姊姊在这里长期受苦的象征呀。瞧着瞧着就不禁令人心酸起来。

国保附耳对我说道:“小姑姑,请你暂在外边等一等吧。你今天到这儿来,我们还不曾告诉过大姑姑哩。因为爸爸说恐怕她听着太兴奋了,前几夜会睡不着觉的。”说完之后,他便独自推门进去了,仿佛到病人床前轻轻告诉些什么,接着就低唤:“叫姑姑!小姑姑!你进来吧。”

我在门外迟疑了片刻,只好拭干眼泪,小心推门进去。病房是明亮而宽敞的,当中放着一张床,床的旁边有一只小床,小床的下面是白色的痰盂。因为什物太少,房间便显得空洞而可怕。我姊姊脸色惨白地卧在床上,直挺挺似乎丝毫动弹不得,人们假使不看见她的眼珠还会转动,也许就认为她是已经死去的了。

接着世材嫂也推门而入,一面微微喘着气。我姊姊安然向我们瞪视着,努力想装笑,然而眼圈忍不住有些红起来了。我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大家互相默默地瞧着伤心。

她的眼眶已凹了进去,嘴唇微微软动着,像要讲话,却又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只好连连苦笑着,她笑的时候,我发觉她的牙齿似乎变得特别长了。她的身上盖着一条白被单,肉骨已经在布下面消失殆尽,只余两根桔子的手臂露出外面,瘦得不是皱着皮,而是连皮也似乎绷紧了,牢贴里在骨头上,磷峋可怕。她的手指也僵白尖削,像带霜的枯木般,令人瞧着起寒冷的感觉,我的心里有些恐怖,但也只得在床沿坐下去,战战兢兢地拉起她的左手说:“妹妹,我瞧你这几天气色还好……”说着心中又觉得愧惶,我这算不算在安慰她,还是在敷衍,欺骗他呢?

于是站在旁边的世材嫂也接着如此说了,只有年青的国保默然无语。姊姊起初似乎有些不相信,但是到后来还是不免有些相信起来了,她微笑着说:“真的吗?我看恐怕还是爱尔邦的效力,热度减低了,面色总好看些。”我不忍再瞧她那在死亡线上挣扎着的脸,只自低下头去,拨弄她的手指,只见灰白色的指端却整齐地长着淡红色指甲,像涂抹过宏丹似的,我不禁疑惑起来了。

“姊姊,你的指甲怎么这样…呢?”我本想加上“好雷’两字,但毕竟觉得不妥当,就把喉咙声音含糊咽住了,她似乎马上就意会到了说:“那是一种病人的肤色,你瞧,我的指甲上面早已没有健康圈了,而且指尖脚尖都是冷冰冰的,那是因为高度的贫血…

“可以输血吗?”我急切地问,自然心中也毫无把握。

她答道:“这怎么会有效呢?输血对于骤然失血过多的人也许有用,但是我…”讲到这里她的真心微笑又消失了,绝望摆在她面前,她的心骤然沉重起来。过了一会地忽然像讲笑话似的哈哈两声道:“我是除非有像孙行者般的神通,能到太上老君那里去偷几粒仙丹来就好了。”这句话说了以后,我们非但没有感到她的滑稽或俏皮,而且更觉心酸欲裂,大家似乎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讲不出来了。

“大姑姑,我今天给你烧了些牛肉来了。”世材嫂忽然想到牛肉,保诗人心中得到灵感激的,赶快说了出来。

“谢谢你,又叫你费心。”姊姊像背书似的说熟了这两句话。

“姊姊,你的胃口好吗?”我也努力想找出些话来讲。

“不发热的时候还好。”她机械地回答。

大家对视着又没有话可讲了,后来世材嫂频频窥视国保的手腕–国保的手腕上并没有什么,只有一只长方形手表。姊姊似乎领会到她的意思,便叹口气说:“中午一班的校车也许快开到了,你们早些出去等着吧。”世材嫂这才捧到丹诏似的站起身来,一面却说道:“我们倒不要紧,校车赶不上也可以坐黄包车的,只是大姑姑你也该休息休息。国保!小姑姑!我们一同走吧。”我只得跟着她们站起来,对姊姊说声:“明天再来看你。”就同她们娘儿俩一齐走出房门。房门自动关上后,我恋恋不舍就走开,因为姊姊还被遗留在里面,寂寞地,无心无休地给结核菌在困扰着呀。

房门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的,它清楚地映入我眼睛的是:‘蒋眉英“三字,也许有一天这黑字给揩去了,我姊姊的生命也就不再存在于人世间了。

国保瞧我呆呆的站着不肯离开,心中老大觉得不忍,便埋怨他母亲道:“其实我们应该让小姑姑多坐一会。妈老是记挂着校车,校车,仿佛错过了这班校车,便像大总统失掉了整个青岛一般。”

说得世材嫂赧然无语,我知道她的节省也有道理的,便忙拦住国保道:“好了,好了,你们俩可千万不要争执,我们其实早应该回去了的,你母亲到家里还要烧饭给我们吃哩。”

寂寞的病人便只好让她独自寂寞地留在医院里,外面美丽的风景是与她无涉的,上坡下坡,她只能够回想着,或者在梦中出来看看罢了。

三、其言也善?

我在青岛耽搁了几天,其中只有一次是与姊姊单独在一起的,她对我说了许多肺腑话。

“唉,小眉,我知道自己的病是不会好了,只可怜母亲白养我一番,她把辛苦积蓄下来的钱给我读书读到大学毕业,如今却落得如此收场。”

“姊!”我听她说得难过,便想宽慰她几句,然而泛泛的几句安慰话又有什么用呢?她卧病这许多时,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自己的一切,举凡防搭话说以及有关补饰的各种药品方单地都详细看过了,她的医学常识–尤其是关于肺病部分的一一简直丰富得惊人。有一次我在上海报上看到美国将运来大批“肺病特效药”的消息,兴奋异常,便赶紧写信去告诉她,仿佛此药一到,核菌就马上可以赴尽杀绝似的,不料她瞧了此信后淡然一笑,对国保说道:“所谓肺病特效药,乃是叫做斯屈罗吐梅新,在美国杂志上早有此类宣传,但他们并没说是特效或什么的,只不过讲此药对于肺病可以有帮助(help)罢了。”当时国保听着未免扫兴,便问:“那么绝对有效的药可有没有呢?”妹姊苦笑道:“到现在为止,实在还没有。我也只恨世界上那些科学家太没用了。”国保反问:“然则可否先找几种比较有益的–至少是无损的药品来试试呢?”妹姊答道:“有益的药品据我所知就有一百多种,无损的更不计其数了,那里能够一一都试遍呢?”总之,她对于自己的病一直是知道得很清楚的,我对此简直无话可说。

她见我喊了一声“婉姊”以后又不说话了,大概也知道我是无话可讲,便又自己说下道:“小眉,我不知道人死了究竟有鬼没有?以前我是个无鬼论者,现在我倒希望能够做个鬼也好,我可以到A城去看看母亲同你的孩子,到上海去看看你,或者仍回到青岛来看看世材哥他们一家子。人死了若是什么都没有,那真是太……太无趣了。”她说着又轻轻咳呛了一声。

我痛苦地说:“你也许不会…的。”

她苦笑道:“怎么不会?我知道我一定会的,只差个迟早罢了。我已经活到三十几岁,原也不算太短命,只是我自恨生活得太单调了。从小学到大学,整整十六年中,我只知道用功念书,拼命省钱,吃的穿的什么也舍不得花费,省下钱来想买些书,哪知道到了今天,医生却禁止我,不许我再看那些伤脑筋的书呢?我只能每天看看报纸,连广告里的图画与文字都统统给我记熟了,真是无聊得很。其实我就是多记得些别的书本里的文字图画又有什么意思呢?现在反正什么都完了,白费了一番心血了。”

我惋惜地说:“真的姊姊,你也实在太要好了,太用功了,这才损害你的精神与体力。假使你当初读书肯读得马虎一些,现在教书肯教得马虎一些,也不至于如此了。”

她答道:“就可惜我从前不肯这么想呀。在读书的时候,我因为自己用的是母亲千辛万苦节省下来的钱,怎能忍心不好好的求学问呢?于是朝也用功,暮也用功,结果背也弯曲了,眼睛也近视了,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大学毕业的时候考了个第一名,母校教授恳切留我在校中当个助教。在大学里当助教原是件难堪的事呀,好比用惯了娘姨的少奶奶骤然去替人家当根姨了一般,但是我还是答应下来了,为的是留在校里,做研究工作较方便,而且将来出洋留学的机会也多。小眉,你可知道这十年以来,我一直都是梦想着去留学的呀,抗战时期我随学校迁到内地,生活是够苦的了,但我还是把仅有的几个薪水节省下来,托人兑换美钞,以便将来有机会出国时可以贴补费用,还要留下一部分来供母亲使用。谁知道一切希望成了泡影,我的身体就在营养不足的情况下,一天天坏起来了,同时我又不能及早疗养,只是拖着病去上课,上课。我也知道肺病原是一种顶讨厌的病,因此在人们跟前总不愿提起这个,后来人家似乎也疑心到了,问我为什么这样消瘦,我只回答说我家的人生来都是如此瘦的,没有关系。有时候我觉得喉头奇痒,就拼命自己忍住,不愿咳嗽出声来。到了真真忍不住的时候,我只得向人解释说是自己最近患感冒了,人家朝着我冷冷的笑,多难堪的,这种恶意的,怀疑的,令人难受的笑啊!小眉,我不是没有卫生常识,也不是不讲究公共卫生,我也知道自己的病菌传染给别人以后,是于人有损而于自己无益的事。然而我又将怎么办呢?进疗养院吗?没有钱。连向校方请假都不可能,因为我是教一天书吃一天饭的呀。可别说这样一个小小助教位置,钻谋的人多得很哩,我若说出生病,人家就会强劝我休养,那时候饭碗便保不住了。于是我只得昧着良心装无事人,直等到第一次鲜血直喷出来,这才不得不自己识相一些中途退出伙食团了。于是以后的事情更忙,上课教书以外还要自己在煤油炉上做饭菜吃,没心思或者没气力做时我便在外面胡乱买些来吃…情一天深似一天,人家成绩比我不如的都一个个得了出国留学机会,不久又从国外得了学位回来了,当教授的当教授,有几个甚至于当起系主任来,只有我因为身体不争气,竟自当了七八年助教,还是前年调到S大学来,才升任为讲师的,可是…可是现在又不得不辞职了。你刚才不是说我做事太努力吗?其实像我们这样的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女教员,要是不卖力做事,又有谁肯容留你呢?这几年来总算人家还待我不错,但我自己老是战战兢兢的觉得心里不安,我的病……”

我说:“姊姊,你就别再多想着吧,我知道这些年来你是太辛苦了,现在你应该舒服一些。我知道你是什么也没有享受过的。”

她苦笑道:“现在失业了,还讲什么舒服与享受。只有这次病中,在医药方面的钱倒是花了不少,如X光摄影啦,打葡萄糖钙针啦,吃的还有维他命丸,鱼肝油精,退热药,开胃药,安眠药,止痛药等等,这也许可以说是医药的享受吧?……”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干咳两声,似乎觉得此刻可决不是讲笑话的时候,于是又改变语气说下去:“可是你知道现在西药又多贵呀!我只有这一些积蓄,想来是不够多少时间花的。要想回A城去又不能够。住院虽说可以打一个折扣,但是算起来至少也得二元钱一天哩。国家从来没有厚待过我们公教人员,我能够积蓄这些钱,都是靠平日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那里知道现在竟会完全花在医药上呢?唉,小眉,想起这些钱来我就伤心…”

我听着也觉得惨然,连忙阻止她说:“但是,姊姊,医病也是正经用途,这是要紧的呀。”

她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要紧吗?一般人却并不以为如此哩。即如世材哥与世材嫂吧,他们虽然热心替我买药,有时也常送小菜来,可是我知道他们的心里也是并不以为然的。他们认为一个女人的生死并不重要,有病就随便吃两剂药,不好也让它去,又何必如此认真花大钱呢?不过现在我所花的还是自己的钱,所以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假使将来有一天我要开口向他们借了,那就恐怕另有一番景象吧!不过这个我也并不怪他们,家庭中的一般人物都是如此想法的,即如世材娘去年她自己病了,也是死摸着钱不肯放松,宁可拿一条性命同细菌拼,结果大概是她的天然抵抗力强,居然也好起来了,于是她便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我说不要紧便不要紧的。我们女人生来是苦骨头,不大容易做毛病,就是做了毛病也会带病延年,不比得他们男人家要紧。古人有句话,这叫做男人是七宝金身,女人乃丑陋之体。如何可以一样看待呢?‘这是我们女同胞自己讲出来的话,你想听着气人不气人?偏我这根苦骨头又不争气,毛病一天一天拖下去,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假使……”

“……”我想要阻止她,却又说不出话来,心里觉得一阵阵的酸楚。

妹姊似乎也知道我的难过,使改口说别的道:“小眉,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这里隔壁住着一个男病人,他也是肺结核患者,进院不过才半月光景。他的太太每天亲自送小菜来,鸡啦肉啦,吃也吃不完。听说那位先生在好的时候是嫖赌吃着件件都来的,如今病了,依旧家兴不减,常常对看护小姐说:’做人有什么道理呢?我是吃也吃尽了,穿也穿遍了,玩么玩厌了……在世的时候见识过花花世界,死后碰着阎王老子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交代了吧?‘原来他认为人生是以享受为目的。可怪他的太太在旁听着非但丝毫不着恼,而且生怕他真个去见阎王老子办交代了,便抱着眼泪鼻涕一把拉住地道:’你别这样想呀,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到那上面去呢?阳间里东西总比那面好。只要菩萨保信你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你要玩只管玩,我如今是想明白了,再不多说多活了。‘男的听着便点点头,安心睡着想他的花花世界玩意儿去了。但是昨天忽又吵起来,说是住在院里怪闷气的,他要回去,理由是:’好又好不了,死又死不了的,天天叫人躺在这里算是什么?这里的饭菜又不好,看护服侍又不周到,而且全夜开着电灯,走廊上人声不断,害得人家睡也睡不着了,你们这算是骗我铜钱还是什么呀?半夜三更人家刚要模糊合眼时,看护倏地推门进来,拿着报又硬又冷的寒暑表往人家嘴里一塞,吓得我心头乱跳,还以为是白无常要弄死我哩。要死也死到家中去呀。

我插嘴问:“后来他就出院了吗?”

妹姊笑道:“还没有。因为医生说他必须缠石膏,恐怕要在医院裹住上一两年哩。”说完以后,她重又想起自己的事了,说道:“在医院裹住久了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只是我无家可归,世材哥家里是不能去的,你在上海又只有两间公寓房子,母亲在A城带着你的孩子……唉,可惜S大学给我住的一间宿舍又给他们收回去了,我的行李书籍都寄放在世材哥家里,上次我曾关照他们喷射些消毒药水在这上面,我如今…知今想起来做女人还是平凡一些好,老老实实的嫁人管家养孩子,这就叫做幸福呀!与众不同是不行的。希望就是件骗人的东西,害人的东西,这十几年来我完全给它骗了,给它害了!”说到这里她的颧骨泛红,我怕她太兴奋过度,又要发热起来,急中生智,我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就对她说:“姊姊,我有一句要紧话忘记对你讲了,世材哥从人家处打听得来,说是有一种草药叫做龙舌兰的,对于肺病很有效,姊姊,我看你何妨试一试呢?”

她凝思片刻,在凹进的眼眶里终于又射出希望之光,一面欣然问:“龙舌兰又是什么东西呢?你明天最好去买一本《本草纲目》来给我看看,我对于中国的药是一直不明白的。不过……若这药吃了没有坏处,我想就买来试试也不妨吧,好在草药的价钱从不会太贵……”

谢谢天,她还没有放弃“生”之希望,她没有忘记钱的打算,她愿意让我们买些龙舌兰来试。他们原来是平凡的呀。

四、海滨谈话

星期日,世材哥与国保陪着我到海滨去走走,我们搭的是野鸡马车,每人一角钱,怪便宜的。国保提议要到水族馆去参观,说有一只活琐幅,轰动远近。

“这是海星,小姑姑。”他到了里面,便指手画脚的忙个不了。我不好意思拂他的美意,只得勉强装出高兴的样子,跟着他手指所在,对这牢贴在玻璃边上的五角形动物说声:“真希奇。”

国保听了更得意道:“希奇的东西多得很哩,瞧,这是活带鱼,这是各种的蟹……还有,小姑姑你快来瞧哪!爸爸,爸……你也来吧!这里有一只大绿头重,不知道可就是他们所说的活琐谓不是?……啊,那边是海豹,头像豹子,尾巴却是鱼模样了,它在游泳。爸爸!小姑姑!你瞧它身体多粗大呀,简直像一匹小狗,还有胡须…哎哟,这是怎样了?水都给搅挥一大缸,是它在撒屁,看哪,它在撒屁呀!”

于是大家都围拢来瞧海豹撒屁,瞅瞅卿卿,谈论上大半天,我觉得两腿酸痛,只想坐。世材哥是个本本份份的生意人,除了赚钱外,对于这类玩意儿的好奇心也是没有的,他见我良久不语,便以为我在一心想着姊姊的病了,就回过头去对国保说道:“瞧你这孩子!亏你也是个大学生了,还这样爱凑热闹?人家小姑姑心事重,还是快到第一公园坐坐喝些茶吧。”

“不,爸爸,我们陪小姑姑到海滨去。”‘

“也好。小眉,你喜欢到海边去瞧瞧吗?”

我没奈何地只得应声:“好。”青岛的海滨也同其他地方的海滨没有什么两样,有许多孩子在涉水,有几对摩登男女在沙滩并头卧着,还不时翻来覆去,滚上一身沙。

“小姑姑,你瞧,这里的沙是细的,软的。”国保俯下身去掬了一把黄沙给我瞧。我点点头。其实我跟着他们一路行来,落脚如踩棉絮,不待说也知道这沙滩是很软的了。

“世材哥,你瞧我姊姊的光景怎么样呢?”半晌,我忍不住言归正传了。

世材哥眼睛眺望着海,一面缓缓答道:“据医生说是…是很少希望的。也许过不了今年,也许能挨到明年春天,春天是细菌繁殖顶快的时候。”

“那怎么办呢?”

“所以我要请你来商量商量。据你嫂嫂说,眉英在这次病中是很想家的。俗语说得好:树高于文,叶落归根。一个人在外面无论怎么样也不能过一世呀。这事说起来不是我做侄子的设规矩,批评长辈,实在是婶婶当初错主意,女孩儿家不拘怎的念几年书也罢了,为什么定要读到大学毕业,到头来反而耽搁了出嫁的正经事?眉英她嘴里虽然不说,心中岂有不想到的。现在害得她无家可归,独自睡在医院里面究竟样样不舒服啊!每天早晚量热度,大小便都要照规定时间。说句笑话,假使人家在这个规定辰光拉不出屎又怎么办呢?等到人家真正想出恭的时候,却又不是喊不到看护,便是喊到了也推三阻四的不肯替你拿便盆了。小眉,我同你嫂嫂都亲眼看见过这一切,很知道她的痛苦的,你们新派人只晓得住医院好,合乎卫生,医治便当,其实你姊姊进医院已有三个月了,医生又何尝替她医治过什么呀?照了二张X光,一张是照肺的,一张是照骨头的,照过以后说果然有细菌,有细菌又怎么办呢?他们简直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你嫂嫂问过他们几次,他们却老着脸皮回答说外国还没有发明杀肺病菌的药,因此叫他们也没有办法。他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头痛救头,脚痛救脚。譬如说她的热度高了,就给多吃些退热药;夜间睡不着了,就得多花些安眠药;咳嗽得厉害了,便又拿上止咳药来。其实这可又有什么用处呢?整天卧着连动都不许动,人家说是坐以待毙,眉英简直是在卧以待毙,那些医生真是一些本事也没有,只等她这口气一断,便拖出往太平间里送…”

我听着不觉恐惧起来,忙阻止化道:“世材兄…”他陪了一声,便又说:“依我同你嫂嫂讲呀,最好到轮船公司去求情,趁早把她送回A城去吧。这倒不是我们不肯照管,在想法子推掉责任,实在是事到如此,没有办法了,她到了家乡能够慢慢好起来更好,否则就有个三长四短,也不至于做异地的孤魂呀。身后再叫婶婶替她找个好的男家,她生时已经够孤单了,死后可万不能再不阴配,千句话来一句话讲,女人家总以嫁人为正经呀。”

我默默低下头来,半晌,才又勉强反对他道:“死了还要嫁什么人呢?”

世材哥笑道:“生死都是一理的,阳世是如此,阴间自然也是如此。小眉,你在笑我太迷信吧?不信去问你姊姊,她现在就很相信这些,常同你嫂嫂在谈起身后事呢。你想她生了这种毛病,要好又好不起来,要强也强不起来,只得处处避忌着,怕给人家讨厌。国保这孩子就不懂得其中的道理,我常叮嘱他见了大姑姑的面,不许露出丝毫怕传染的样子,病人最难堪的就在这种地方。也不要在她跟前提起死,那怕她想得再明白些,听到这话总不免要刺心的。小眉,一个人对于自己没有做到过的事情总不会太了解,旁人也许看见了这明窗净见的医院病房觉得舒服,但在你姊姊心里,却情愿躲在牛棚猪圈里过一生,再不愿天天嗅到药水气味哩。”

姊姊在想家,是的,世材哥说的话大概不会错。也许她平时常对世材她们一家子说起的吧?她也对我表示过孤寂之苦,她需要温暖。但是……那里是她的温暖的家呀?回到A城去吗?

世材哥见我沉吟不语,便又说道:“你不用疑惑,小眉。你不是在考虑地若回到A城以后,婶婶看着会伤心死,甚而至于会出什么乱子吗?那是没有的事。一个人生死有数,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女儿死了,做娘的真会一哭就哭死的,或者自己一头砸死了的。婶婶是个明白人,她还有你哩。反之,眉英若果真死在外头,婶婶倒是伤心不过去的。小眉,我劝你还是决心送你姊姊回家去吧,让婶婶再取待她几个月,就死了也好替她弄得舒舒齐齐的!”

国保在旁边听得不耐烦起来,便开言道:“爸爸,你为什么老要打算着大姑姑死后的事呢?人死了也就完事,管它拖到太平间一丢还是弄得舒舒齐齐的!我只知道大姑姑一息尚存,我们就应该设法替她医治。A城没有像样的医院,没有有名的医生,仅使大姑姑病转剧了,譬如说骤然大量吐血了,那时候又叫叔婆一个老太太投脚蟹医的怎么办呢?她是相信念佛的,也许只好到菩萨面前去求些香灰来吧?我知道你同妈妈两个人一天到晚反对人家住医院,无非是舍不得钱,仿佛人已不中用了,还花这些冤枉钱干吗?殊不知大姑姑若果不能好起来,就留着不花这些冤枉钱于她也没有用呀。她自己讨厌医院是因为病人心情,住在这边就想还是那边好,若你们真的把她送回A城去,她看叔婆整天到晚愁眉苦脸的,恐怕就要后悔还不如住医院清爽干净呢?你们让我不要怕传染,那是我百万做不到的,试想一个人有了病又该是多么的苦呀!A城有小姑姑的二个女孩子在那边,她们更要当心被传染,我着你们还是劝大姑姑仍旧住在医院里吧。”

大家都沉默片刻,想不出什么话来。我觉得在理论上我应该同意国保的话,但是世材哥议的是人情,人的感情是往往离不开传统这个圈子的,我姊姊恐怕也不能例外吧?

世材哥似乎很不高兴他儿子会毫不尊重他的意见,又恐怕我也是医药科学的崇拜者,容易接受国保的理论,半晌,他便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住在医院里,大姑姑若是病重时,医生就会给她想办法吗?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他们虽然不求香灰,但还是同叔婆一般瞧着无法呀。是不会好的病,住在医院里还是不会好。医药倘使万能的话,皇帝与阔人还会死吗?”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出另一个道理来,说:“而且精神影响肉体也很大的,她自己若想回家,你一定要她住在医院里,她的心里尽着恼,就是明明会好的也不会好了。药水灌下去像浇在石头上一般,可有什么用呢?假使她见到了亲娘,心里一痛快,病倒也许反而轻起来了。”

国保听了也反唇相讥道:“原来亲娘好比活神仙,一见病就会好了,爸爸说的……”

我看见世材哥额上青筋都暴涨起来,连忙用眼止住国保勿再说,一面笑道:“别谈这个了,我们还是到第一公园去喝些茶吧,事情还得慢慢的考虑。”

这次谈话便是如此无结果而散。但后来姊姊毕竟不能回到A城去,理由是医生不允许她出院,轮船与飞机也不肯搭载病势这样沉重的人 。

五、我的家庭

关于姊姊的话说得太多了,现在我还是来谈我自己吧。我的生活真如一部付四史般的,不知该从何说起?一一还是先讲我家庭的情形吧。

我是A城人。A城有一个鸳鸯湖,我家就住在湘西。我家里除了姊姊与我外,还有一个妈妈。我不知道爸爸,当我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些人叫做爸爸的时候,我已经没有爸爸了。有没有他也不足惜,因为在我的无意之中,已经听到了许多关于他的不好的传说。他曾拿我母亲的首饰去兑掉,因此得能在大学毕业;毕业之后他在政府机关里得了一个较好的差使,应酬,吃花酒,热恋上一个妓女,从此就把我的母亲丢在脑后了。他死的时候还患着花柳病,谢谢天,因为他们夫妻俩长久分床的结果,这种讨厌的病症总算还不曾传染给我可敬的母亲。但是我母亲毕竟也来不及再养一个儿子,这是她的终身遗憾,她常常摸着我的脖子说:“小眉,假使你是一个男孩子多好,假使你是男孩子……”

是的,假使我是男孩子的话,于她的好处总也该不会没有的吧?至少她可以少受一些族人们欺侮。至于我自己方面呢?好处当然是更大了。我可以不至于自幼就被人忽略,病了人家也不让我母亲好好的请医生替我医治,饮食穿着都非用姊姊所用剩下来的不可,假使母亲稍稍为我多花一些钱,虽然这所花的钱也还是她自己拿出来的,然而人家却要指摘她,以为她的措置不当,甚而至于以为这就是她的观念或思想错误,使她难堪,因此她在顶顶伤心的时候使望着我恨恨地说:“唉,看你这个不该出世的苦命小丫头!”

假使我有自由决定的能力,我一定不出世的,在这个世界上做女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恨!我自幼就恨!假使将来我不能改造社会,我便要千方百计的毁坏它!

我的姊姊却比我好一些,她是第一个女孩子。根据古老的传说,第一胎生女孩子,容易养大,养大来可以叫她抱弟弟,不会丝毫没用处的,因此众人虽然并不看重她,却也不至于讨厌她,憎恨她。

然而我呢?我却是一个不该来的人,我的出生仿佛乃是夺了弟弟的出世权,是一个不识相的抢先者。我来错了以后,他们给予我母亲以许多耻辱。啊,我真痛苦我先天没有决定自己应否出世的权力!但是既来了却也不得轻易使回去。人们的希望及咒诅都没有用,我终于也走进小学了,我与姊姊是不同典型的两种孩子。我的姊姊是标准好学生,她每学期都考第一名,她所答的话正是先生心里所要她回答的。然而我不!我也知道先生心里想要我回答什么,但是我的回答却偏偏要与他所想的不同,甚至于完全相反。我也知道太阳是东方出来的,一加一是等于二,这些都是所谓真理,都是他们的真正的理智的信仰,然而我的信仰却是与人们闹别扭,和人过不去。凡是别人所说出来的,那怕是真理我也要反对。

我恨周围所有的人们!从幼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恨她们了,因为他们无理由地反对我的出世。

我只爱我的母亲与姊姊。母亲虽然也很可怜的,竟会在有意无意间怀疑我的出世是否得当,但是结果她还是爱护我,而且更加同情我,虽然我的存在实际上乃是予她以不利的。啊!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情,也许天下凡是所谓爱,都有些莫名其妙吧?他们不知道考虑这爱的赐与“究竟”应当不应当?“或者说是”值得不值得?“等话。

我住在家里没有好的吃,没有好的穿,自然更没有好的东西玩了。每天放学回来,姊姊埋头做功课,我只孤寂地望着天,因为母亲整日愁眉苦脸的,我是连望也不敢望她,唯一的解闷方法就是走到湖畔去散散心,这句话在今天说起来也许很风雅,其实并不,所谓鸳鸯湖不过是一片阴沉沉的水,附近多染坊,人们疑心连湖水也给染上一层深蓝颜色了,谁也不敢来这里淘米或洗白色的衣服,因此湖边的一个个破旧的埠头都是凄凉万状。即使偶然有几只捕鱼船来停泊片刻,然而终于要离去的,埠头还是凄凉的埠头。

而且鸳鸯湖上也从来没有看见过思深义重的成对鸳鸯,人家是连鸭子都不放心让它们出来游,因为怕会给这含有颜料的湖水毒死的。但是我决不相信如此,瞧,捕鱼船边不正站着两排鸿鹦吗?它们也不时下水去攫鱼,却是不曾听说有中毒而死的话。我呆呆的想着,想着。啊!我憎恨这批贪得无厌的鸟,心目中只有残忍的,吞鱼的念头,却不知道提防后面更残忍的巧取豪夺的手!瞧,它们的目光正炯炯注视着湖,是贪心的萌发,是杀机的流露,是无耻的争夺战的开端,我不愿再往下看,对这种无知识的鸟,还希望它们能欣赏这大好湖光吗?

连万物之灵的人类都不爱这盈盈秋水哩。湖畔虽也有几株杨柳,但A城人决不肯把它当做风景区。人们经常的游玩之所是”中山公园“,那是北伐成功之日,地方当局所办的德政之一。他们的政绩就是把旧有的”后乐园“略加修葺,离大门进口不远处还加盖了一个”中山纪念堂“,大红柱子配上花花绿绿的油壁,当中悬挂一张”总理遗像“,这样就算是完成壮严伟大的”宫殿式“建筑物了,而且惟恐人不之知,还在公园周围的篱笆上用浓黑柏油光涂满了,然后再加漆上白色的”中山公园“四个大字,字样是美术体的,也就同”人丹“、”骨痛精“之类的广告手笔差不了多少。后来革命的高潮过了,革命的情绪已经冲淡,人们闲着无聊,不免欢喜恶作剧一下,因此常在篱笆上画乌龟之类,当局认为这就是歹徒存心捣乱,于是不惜工本地在篱笆外面又加上了一道铁丝网,瞧着令人悚然而惧,但还是有许多情侣相约晤谈于此,有时还在中山纪念堂前拍照留念。还有乡下老太婆进城也会赶时髦似的去逛一阵,在中山纪念堂上指指点点的说:“哦,该话就是孙中山照相,一眼也勿像中国人,倒像罗宋人……”话犹未毕,瞥见后面有个面黄肌瘦,身穿单薄发布军服的兵走过来了,慌忙闭口不迭。A城人总归是A城人呀!他们节俭,耐劳,是的。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节俭耐劳?有什么目的?人为什么不该希望生活得好一些?为什么不该提高文化艺术的水准,宁愿去逛这种俗不可耐的中山公园,而且实际上连中山先生的照片都认不清的?他们不能想像美,因为他们都是一日三餐啃着山芋、某干、臭乳腐等过活的,他们不知道世间尚有大鱼大肉!自然啦,我也不是说一定要叫他们增加欲望,忙着参加残酷的争夺战,但是眼看着他们是如此自卑把自己看得连狗都不如,仿佛觉得连啃一下骨头的愿望都是不该有的,他们只是天生的啃山芋菜干的胚料,这又成什么话呢?他们都没有好好的享受生活过,却是莫名其妙地怕死,与一切可怜生物的求生状况无异,然而他们还更不如,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锐利的爪牙与搏斗的心,他们是如此奄奄无生气的活着。

于是我们这个不幸的鸳鸯湖就被永远冷落着,在秋之湖畔只有我独自站立,无聊地,我常咬啮自己的指甲,思绪杂乱而且忧郁。

这时候捕鱼船上的一只大鸡翅突然入水了,不久衔着条小鲫鱼出来,然而却给渔夫扼住咽喉,它挣扎,抵抗,终于不能下咽,痛苦地把到口的东西又给挖了出来。

六、小英雄

有一天,我又独自在湖边呆立着,几个野孩子围上来了。

“喂,你猜这个丫头在想些什么s”甲说。

“想她妈个屁!”他重重哼了一声。

丙是个腊黄面孔尖下巴的小痪病鬼,却也知道挖苦人说:“莫不是她也知道…在想要一个野老公吧?”

众人哈哈地笑了,随手把他们中间最小的一个癫痢头丁推上来说:“让小癫痢做你的野老公好不好?把你这傻丫头配他这么一个小丑鬼,恰好是一对。”

丁挣扎着要跑开,众人偏要把他推过来,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说:“你们莫胡闹,让我回家去。”于是我便想飞奔回家,可是他们却围上来,把我也拖住了,说是快些成一对。我带哭说:“我要告诉妈妈的。”他们更加得意,缠七夹入的乱说一阵,道是:“你妈也正在找野老公哩,那会有工夫来管你?”又说:“那老寡妇敢奈何我们?我们都是桃花山上的大王!”又说:“可惜我毕竟不要她,她就是想嫁给我们。我们也不要她!”

我恨极了,反而拭干眼泪,冲着说这话的人怒吼道:“你再放说一句这种混帐话,我便同你拼命!”他们大笑道:“你来!你来!看你这丫头倒是嘴凶哩。”说时迟,那时快,我拼命把头朝前冲向他们而去,他们往两边闪开,我便猛跌在地上了,一阵又疼痛又羞愧的感觉使我几乎变成疯狂,我一骨碌爬起身来,又想同他们拼命。这时候只见一个穿着很漂亮的小西装的男孩子过来了,说是:“怎么啦,你们欺侮她一个女孩子?”又回头向小痪病鬼似的丙说:“阿炳你也在这里,我去告诉文卿叔去。”小痪病鬼害怕了,连说:“承德哥不要生气,我们同她开玩笑的。这丫头……”话犹未毕,只听见那个漂亮的男孩子怒喝道:“你还敢骂人家是小丫头,你自己才是小瘪三哩,爸爸告诉过我,你们一家子都靠我爸爸才给你们吃一口饭的。”

小雳病鬼不敢回嘴,垂头丧气的走开去了,别的顽童们也一哄而散,我感激地抬起头来瞧那个小英雄时,见他大概同我姊姊差不多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头发剪得很整齐,一条花绸的领带色彩够诱惑人。我想起刚才所受的委屈,不禁对着他呜咽起来。

“别哭!别哭!”他温柔地说:“你不是将眉英的妹妹吗?我是眉英的同学。我从前看见过你的。”说着,他便在裤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来,递给我试泪。

那天就由他伴送着我回家,一路上遇见两个顽童,恶眉恶眼的似在窃窃议论着,我觉得不好意思,然而却是十分的骄傲,因为他是一个漂亮的小英雄啊2

以后黄承德便常到我家来玩,来时总带些吃食玩具之类送给我们。我的母亲似乎很喜欢他,等他出去后又讲我家可惜太穷了,不然的话……

我们知道他是元泰钱庄老板黄鸣斋先生的独子。鸣斋先生已经快五十岁了,在承德未诞生之前,他曾有过四个儿子,不幸相继夭亡,他与他的太太当然是痛不欲生了。次年他的太太又怀起孕来,他们又欢喜又是担心,及至养下来却是一个女儿,后来她的名字便叫“阿多”,呜斋先生这一气非同小可,足足有半个多月不肯理睬他的太太,他的太太淌眼抹泪的,自知理短,却也不敢同他怎样,只恨肚子不争气。因此阿多等到满月便抱到乡下去寄养了,因为鸣斋先生恐怕她的太太亲自喂奶会影响生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急于要对得起祖宗,也就急于想太太再替他养一个男孩子哩。

鸣斋先生本来是在恒永钱庄做经理的,他知道如何拍股东马屁,如何投机做买卖,如何赚了钱算自己的,亏了本却往店里的公帐上一推。以后渐渐的他在恒永钱庄也有了股子,他吃的用的送出去的人情都由店来给他负担,然而回礼的人情却是归到他名下来的。于是他们家里便渐渐的富有起来了。

当承德降生的那年,他父亲便脱离永钱庄,自己斥资另外创设一家,叫做元泰。鸣斋先生由经理而自任老板,自然是件喜事,于是他便归到承德身上,说是这孩子命好,值得娇养的。同时做母亲的也是这样想,假使这次仍旧养个女孩子,丈夫事业又发达了,岂不是名正言顺地会讨小呢?旧式女子总是这样的,自己虽然也并不怎样的希望一定要同丈夫在一起,不过丈夫假使给另外一个女人抢去了,却也不得干休。她高兴又感激她的儿子的出世挽救了这危机。承德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她去替他算命,说是将来一定可以做官,把个呜斋先生欢喜得不知如何才好。

承德自幼娇生惯养的,要什么便有什么,只差天上的月亮,鸣斋先生夫妻俩没有给他摘下来罢了。后来在他的一岁那年,店里有一个老帐房宋文卿会写字,鸣斋先生便买了一张谈金纸,用酒磨墨清这位老先生写了一张正楷字,叫他照着描,老先生说他有写字天才,进步又很快,把个呜斋先生笑得嘴也会不拢来。于是又由这位老先生介绍,请了一个学究在元泰钱庄里教他念书,夜里跟着父亲睡,因为鸣斋先生看儿子已经有了,不必再回家,自己早已留宿在店里。

可惜的是现在乃民国时代,考秀才举人,中进士的机会已经没有了,承德虽说有做官的命,却也必须替他准备一个做官的资格,于是鸣斋先生不得不送他去投考中学,预备将来考大学政治系。A城的县立中学只有一个,学生程度相当好,承德本来是不容易考取的,恰巧那校的总务主人经人介绍与呜斋先生认识了,鸣斋先生的灵机一动,许他以重利,叫他把校中公款存入元泰钱庄,利息定得特别高,自然好处是归总务主任个人,学校方面只要不太吃亏也就算了。这年为了承德要考中学,鸣斋先生又特地备了一桌酒,恭请那位总务主任来拜托一番,又送些吃食之类,总务主任便替他说项了,结果总算勉强挨进备取名单内,也人学了,但是我的姊姊眉英却是硬碰硬考上了正取第一名。啊,我想她该是多么的光荣!

他很爱我的姊姊,真的,因为她正受着无数人的钦敬。他常常邀她到他的家里去玩,她去过一两次,鸣斋先生非常奉承她,说是女孩子会读书真是难得的,将来怕不像孟母教子似的做一个贤母,教出儿子来做了官儿她还不是一个太夫人吗?他赞成女人读书,因为读了书可以教训儿子,他又叹气说是承德的母亲连一个字也不识,怪不得承德这孩子在学校里算学总弄不好,没有知书识字的根来帮他做做习题,叫他一个小孩子自己怎么应付得来呢?

却说这次承德从顽童包围中把我救出来,送回家里,母亲也爱他的聪明漂亮,叫他多来玩,以后他就同我们更加亲热起来了。

金钱究竟是好东西,有了它,人们便可以表达情感,就算至亲如母子吧:儿子买东西送了母亲,总可以显出他的孝心;母亲买东西送孩子,也是表示她的慈爱的一片好意。任何朋友或不很熟悉的人,只要用金钱,或用金钱购物以赠人,总是不会有什么不好地方的。承德的父亲知道这些,他就拿出钱来替儿子买友谊以及种种方便,即使清高如我母亲,也不得不为他的厚重礼物而欣喜。

我当然更不能例外啦。一个清苦出生的女孩子是容易受物质诱惑的,因为她一向缺乏它们,所以见了它们便倍觉神秘与富有吸引力。喜欢他所送的东西,自然连带喜欢他本人了。我与承德渐渐熟悉起来。

我叫他哥哥,他叫我小眉。他说:“你比你的姊姊倔强得多了,将来嫁了人可不要打丈夫呀。”

我咋他道:“瞧你又瞎说了,哥哥,你的嘴里总是没有好话讲。”

姊姊坐在一旁做平面几何,这时却也回过头来偷看我们一眼,暗自抿着嘴笑了。

母亲说:“小眉是个阴阳怪气的丫头,不知道将来她会变成怎么样,只有我们的眉英倒是斯斯文文的好女孩子,就是我怕她太本分了,在这个社会上去吃亏的。”

承德没有话说,只望了我姊姊一眼,立刻又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不停。

七、同乐会中

就在我姊姊初中毕业的那年,学校里开一个同乐会,节目规定有话剧,舞蹈,魔术等等。眉英她们一级决定演好《孔雀东南飞》,由眉英饰兰芝,承德也在其中扮演一个不很重要的角色,但却叫他做事务主任,因为他的爸爸可以帮他借不少衣服及台上应用的道具,学生团体没有钱,做事务的人不但捞不着外快而且还要贴车钱等等,所以大家就叫这位钱庄小开黄承德来担任了。

承德自是欣然从命的。连鸣斋先生也觉得高兴万分,儿子可以当事务主任了,自然应该玉成其美,因此他把长袍马褂瓜皮小帽之类统统借给他们用去了,虽然知道这些青年们都毛手毛脚,容易把东西弄脏,但是他也不可惜,儿子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呢,只要他能够成功,只要他受人注意,只要他将来能够为黄氏祖先争光,他是情愿花费任何代价都不惜的。

同乐会开幕了,先是校长致辞,报告学校情形,观众当然不大感到兴趣。那天我同母亲也往看,因为去得早,所以坐在前排。好容易盼到上演好《孔雀东南飞》了,啊!我真想不到姊姊会做得这样的凄婉动人。她受着恶婆婆的压迫,丈夫在旧礼教观念下,对她也爱莫能助。他不敢为她担当这个不孝的恶名,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母亲的举动是不合理的,但是他想不到反抗,最后却是把她当作一个牺牲品来“休”掉了。我不忍再听她的哀哀的告辞:“当我初来的时候,小姑才能扶床而走,现在我要去了,看看小姑已经长得与我一般高大。”她的青春年华就在“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的劳而无功情况下白白牺牲了。回去以后,她的母亲也是使她不能安定住下来,哥哥逼着她去嫁给府君的儿子,拿她来做自己巴结上司的工具,终于她死了,赚得无数观众的辛酸之泪,我与母亲也撑不住哭了。

这时候承德陪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商人走过来,说:“这就是家父。”我母亲不好意思地急忙拭干泪痕,叫我喊鸣斋先生为“老伯”,我照着喊了,声音还带些硬咽。鸣斋衔生说:“大小姐的戏做得真好,如此贤淑的女性,真是难得的。”我不知道他是在称赞我姊姊本人贤淑呢?还是在称赞她所演的角色兰芝的贤淑,只见承德笑嘻嘻地说:“她是我们一级里的高材生,品学兼优的。”自然我的母亲也同他们客气了几句。

以后就是仇莲华小姐的海神舞。她的头上缠了许多银丝,身披粉红舞衫,转来转去的,我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她生着一张圆圆的脸,肤色不大白,但是眼珠却活动,一溜一溜的想勾人魂魄。鸣斋先生看了摇头道:“这种妖怪似的女学生,怎么也叫她上台丢丑?”承德慌忙替她辩护道:“这是在跳海神舞,海的女神!”鸣斋先生冷笑道:“什么海的女神,简直是妖怪,河蚌精!”承德不敢多说,只得一笑而罢。

我说:“妈,我们要到后台去看看姊姊吧。”承德笑道:“不用去。我刚才正在化装室里,看见你姊姊下来了,兀自呜咽着,大家一哄而前向她庆祝她的成功,你姊姊更加感动得泪流满面,好容易由我哄她转悲为喜了,此刻想已卸妆完毕,她还有别的事,我们不用去吵扰她。”母亲也说:“是的,让她好好儿做事情要紧。”又说:“小眉,别多讲话,台上要表演魔术哩。”

于是承德也跑进去照料一切了,呜斋先也不愿回去,便挤坐在我们的旁边。他一直不停的赞美着姊姊,说是如此贤淑女性,讨她做妻子是顶幸福的,又说她既有学问可以帮助丈夫的事业成功,又可以教导儿子。啊,将来她的儿子一定更了不得的。

母亲听了似乎很难为情,又不会多客套,只好笑着说:“她今年才十五岁哩,虽然初中可以毕业了,女孩子家到底不中用。”鸣斋先生沉思片刻,欲言又止的,最后才轻轻说道:“比我们的承德少两岁,承德因为在店里读了几年古书,所以入学得晚了,恰好与她同级。”母亲没有话说。

最后姊姊才笑容可掬的来找我们了。看见鸣斋先生,她就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伯。”她到黄家去过,所以早就认识这位老伯,鸣斋先生十分高兴,她说她真是贤惠极了,像这种好女儿现在世上是少有的。他说:“这世界,唉,都是新派搞坏的。像我们这种老法家庭也不好,我主张女子学问是应该有学问,不过旧道德也不可忘了,相夫教子最要紧,这里的总务主任是我好朋友,我几时要详细对他说一说,女学生要教她们相夫教子顶要紧……”我听了心中很着急,恐怕他当着姊姊的面,又要说出娶她为妻最幸福,必定能够养好儿子等话,幸亏姊姊还没有料到这一层,只是微笑倾听着,听到他赞美她的贤惠的几句话,她的脸上有些怕羞样子,谦虚地低下头微笑,她穿着浅蓝色布校服及黑绸短裙,清瘦如三秋之菊,一种说不出的高尚之美啊!

不久承德也追踪而来了,他穿着一套格子花呢的西装,花领带,全校当中只有他常常不肯穿校服的。他的肤色颇白皙,眉目清秀,以外表而论,倒也是一个浊世翩翩的佳公子哩。鸣斋先生对他说:“怎么,承德,你也来了?你今天是事务主任呀。”又说:“瞧我给你借的那些东西好不好?我是动煞脑筋的,老师们看了还满意吧?”承德把嘴一撅,故意说道:“爸爸,就是你那顶新的瓜皮小帽,人家见了都取笑我,把它戴在头上说:瞧你的爸爸来了!你的老子来了!”

鸣斋先生倒也毫不介意,只说:“理那种缺德的小鬼们干吗?这种便宜也要讨,该死的,没有爷娘教训过。看我是怎样的随时随地教训你来!唉,只可惜你上面的几个哥哥都死了,否则他们已经出道,我也可以享些现成福做做老太爷了。”说到这里他伸手抓起头皮来,头是新剃过的,剃得很光滑,头皮颜色中带青的。一面抓着头皮,一面他又想起瓜皮小帽来;便说:“那种帽子的确是很便当,呢帽似乎太拘正了。我家里还有一块玛消,我自己舍不得用,承德,等你再过几岁,我替你买顶好帽,就把那块玛瑙嵌在当中,那是很漂亮的。你们穿这种洋装有什么好看

承德不待他父亲说完便嚷道:“爸爸你叫我戴瓜皮帽吗?我死也不要!真丑死人的!”我想起像承德这种美少年叫他戴瓜皮帽的样子来,不禁笑了,偷眼向旁人瞧时,只见我的母亲与姊姊都端坐不动,她们似乎没听见这些话,不,她们当然是听见的,只是装做不在意,静静地只是瞧着台上下。

这时候有一个很摩登的女学生在台下走道上出现了,她的头发烫得蓬蓬松松,脸上脂粉涂得很厚,举止轻浮,我瞧着她似乎有些面熟,她向承德及姊姊连连招手,意思要他们过去谈话。姊姊只微笑点首,又回望母亲及我一下,摇摇头,表示她陪着我们不能过去。承德却再也忍不住了,撇下瓜皮小帽问题不谈,也不知道他同我们说了一声什么,飞步便跑向走道去。他们见了面,只见承德对她说了一句话,她便耸肩大笑起来,又像在咋他,又要不依他,最后他们两人就笑着,互相推搡着跳跳蹦蹦的进内去了。我瞧着觉得非常不顺眼,鸣斋先生索性闭上眼睛不做声。半晌,母亲忍不住低声问姊姊道:“这个女学生也是你们同班的吗?”姊姊点点头,若无其事地笑道:“她叫仇莲华,就是刚才跳过海神舞的那位。”

鸣斋先生猛睁开眼来,重重的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的心中似乎对仇莲华憎恨极了。母亲不敢再多问,只听见鸣斋先生对她说道:“女子应该是相夫教子的,将太太,你说是不是呢?唉,我倒决不是一个老顽固,我很赞成女子读书。譬如我的女人就不识字,笨极了,我见着她就要生气。女人读书为的是相夫教子,要贤惠,你们的大小姐真好。蒋太太,我希望你能够给她读到大学毕业,学产科顶好,因为孩子都是女人养,女人做产科医生,可以不必接触男病人。蒋小姐,你自己本人觉得怎样呢?不笑我老而背时的吧。”

姊姊始终微笑着,最后听到问她,这才恭敬而温婉地回答道:“那里话。老伯说的一些也不错,女子学…哗这个真是很相宜的。”说着她又带窘起来,觉得不好意思直说出“产科”两字。

天晚了,同乐会也散场了。

以后我们与黄家便成了通家之好。鸣斋先生常请我母亲姊姊同我到他家去过节或吃年夜饭之类,我母亲自然是辞谢的趟数居多,因为我们还不起礼,故不愿意常跑去叨扰人家。我们家里是每逢节日反而更加没有吃的了,因为那天的东西太贵,母亲说横贤过了节日一样可以吃的,落得少出些钱。然而鸣斋先生的好意的确不能不令人感谢,他见我们不肯去,过后就叫宋文卿送些吃食及别的东西来,东西都是用得着的,如毛巾肥皂酱油之类,又不叫佣人送,因为免得我们开销力钱,母亲再三推辞不得,心中更加不安了。看他的意思似乎想讨姊姊做媳妇,母亲虽然不愿,却也似乎无法拒绝。

八、一念之差

三年以后,宋文卿终于来说亲了。

那是个初夏的傍晚,太阳照得满屋子的橙黄色,母亲抱歉地拉拢了花布窗帘。

宋文卿穿着一件古铜色的绸长衫,领上用同色细条滚边过,但还是给他的后颈擦坏了,宋文卿似乎很惋惜地,又带些不安神情,不时用右手摸着自己的头颈及衣领。旁人瞧上去会疑心他在找虱子的。然而不,他今天身上穿得很整齐,连脚上一双元色直贡呢鞋子,布底都是雪白干净,不知道他是否曾踏过街道尘埃,还是出大门便忍痛喊好一辆黄包车直到我家来的?

“符太太,你的福气真好,小姐都是女才子,学问顶刮刮的……”他左手摇着山水画扇,右手更起劲的搔着脖子说。

母亲只好随口敷衍道:“那里的话?生女孩儿中什么用?就算会读几句书,又有什么相干?”

他笑道:“女人家总要吃亏一些,那倒是真的。不过有了好女儿,就可找好女婿呀。那时候养你老太太到百年之后,不是同儿子一样的吗?”说完,他自己也觉得真善于辞令,忍不住把一腿搁在另一个膝上,慢慢抖动起来。

母亲没有回答,只拿热水瓶替他加斟了一些热茶。他连忙把捆起的一只脚放下来,一面呵腰说:“不敢,不敢。”接着就拿起茶杯,咽了两口茶,这才干咳一声开口道:“今天…今天我们老板叫我到这里来,意思是…你替小开做煤。这里的小姐……学问好…”他结结巴巴的说出意思来,母亲慌得连胜也涨红了,姊姊本在旁边椅子上看小说的,连忙站起来直走进卧室去。只有我觉得可笑,呆呆地站在屋角里瞧着他们表演尴尬的镜头。

那时候姊姊已经有十八岁了,承德比她大两岁,今年夏天他们都可在县立中学的高中部毕业。我比姊姊小两岁,也可以在初中部毕业了,为着我们姐妹俩下半年的升学问题,母亲已经忧愁万分。她本来想要把祖传几十亩田卖掉若干,可是又不敢,因为她自己没有儿子,按人虎视既敢地注视着将来继承问题,如今她若为女儿读书而卖田,不将惹这班凯觎者出来干涉吗?她也知道按照规行法规定,女儿与儿子是同样有继承权的,但是她不敢如此做,因为田产是祖宗传下来的,祖宗已经全过去了,安知他们在阴间是否已经把脑筋刷新,前来这里吃女孩子做的羹饭不呢?是的,她可以自己不吃羹饭,却不能勉强祖宗的鬼也挨饿,她不敢!她虽坚持女儿须读书求自立,但却不敢公然按照现行法律给予她们以这份薄产。她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办法来。也许此刻宋文卿的提议能予她若干帮助吧?

于是她慢慢着说:’咨谢你来先生好意。但是……但是我们的眉英她很想读书。暑假毕业后她想去考首都大学。不知道…他们黄家的亲事著是说成了,是否就要迎娶的呢?“

宋文卿把两眼合起来,笑迷迷的安慰她道:“这个,符太太你尽管放心,我们老板是讲究新派道理的,他说要等到小开大学毕业后,才管他讨家主婆哩。不过。…不过…”说到这里他忽然睁开眼来,而且是很不愿意似的钉着我说:“二小姐,你最好请到里面去看看你的姊姊吧。”

我听着就把嘴巴一撇,理也不理他,意思是说:“我姊姊好好的躲在房里,又要我去瞧他干吗?你做煤就是做媒,何必要支使开我,好让你鬼鬼祟祟的同我妈讲什么条件吗?”打定主意,我又胸部一挺,屹然站立在角落里。

宋文卿见我不愿进去,便只得笑了笑,一面又对我说道:“二小姐真是漂亮,男孩儿似的神气十足,怪不得我们小开要选中你。符太太,我今天是替二小姐来做媒的哩。我们老板本来想叫我来说大小姐的,但是小开本人喜欢二小姐,所以我们老板也拗不过他。”

“啊!”我的母亲完全出乎意外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期期文艾说:“这……这我倒是没有想到的。我以为……我们眉英同黄少爷是同班同学,他们两人看上去感情也不错,怎么你们老板会想起小眉来呢?”

宋文卿在旁更正她道:“不是我们老板,是我们的小开。”顿了一顿,他又抱歉地说明:“我们老板是很看重大小姐的,他见过她做戏,说是如此贤良的女人世间少有,但是我们的小开定规讲是二小姐好看,他用新派字眼来形容,讲二小姐是顶‘横派’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横派’,但他的确不是坏话,他讲二小姐‘横派’,是的,‘横派’!”

我母亲怔怔瞧着他,似乎莫名其妙。我起初也是莫名其妙的,但后来想想也就明白过来了,大概承德说的是“活泼”,他却认为是“横派”了吧?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要笑,但毕竟不好意思,就扭转身子跑进卧室去了,只见姊姊站在门后听,她不提防我会直接进去的,吃了一惊,立刻脸红起来,我不知道她是羞愧呢?还是愠怒的表现?

在当天晚上,我睡在床里反来复去的再也睡不着,听见母亲与姊姊似乎没有声息,我也不好意思去惊动她们。许久,母亲以为我们都睡熟了,便轻轻揭起帐子来,点着一枚香烟抽吸,我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妈妈!妈妈……”我忽然喊她。

她听见惊慌起来了,急忙丢掉烟尾,一面装出放下帐子去睡的样子对我说:“怎么小眉你没有睡着吗?不要响,姊姊会给你吵醒的。”

我说:“不,妈妈,你下次再不要理那个姓家的老头子,我们不许他上门。”

她默然半晌,便说:“人家替你做媒也是好意呀!况且承德也常来我家……”

“不,我不要嫁那种纨绔子弟。”我愤然嚷了出来。

不料我母亲却也有些左性,她是一个存着“恶”念却又不得不继续干“善”事下去的矛盾人物。我在这里用“善”“恶”两字来区别她的行为与思想当然不大受当,不过也只好如此来说明她。她在当初乃是个纯粹善良的女人,善良了这许多年却始终让她吃苦,她也不免怀疑了,觉得做人应当用手段,应当讲究功利主义,但是事实上她又做不到,她常恨我父亲忘恩负义,因此主张女子要自立,而且不必太忠心于自己丈夫,然而直到父亲死了为止,大概她是没有一天不忠心替他服务着的。她只不过在嘴里说说气愤话罢了。

“纨绔子弟,是的,承德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儿。”母亲痛苦地说。于是她的声调马上转为激昂的了:“但是贫寒子弟又怎样呢?他们肯苦读,像你父亲一样,后来果然发迹了,还不是也就变成纨绔子弟一般,爱好声色犬马,厌弃长时期共过患难的糟糠之妻了吗!”

我说:“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不但是呀!”母亲说得更兴奋起来了:“不要以为夫妻真个是一体的,不要以为男人的成功就是连他太太一起成功在内的,世界上人们只知道崇拜英雄,崇拜圣人,谁肯同情为这英雄或圣人而牺牲一切的他们的妻子呢?女人总是不幸的,连从前贵为六宫之主的皇后娘娘,还不是只能够在博个贤德的美名下,眼睁睁地看皇帝丈夫荒淫无耻下去吗?”

“这是封建社会的不平现象。”我说。

“那末到了现在呢?”

“现在是资本主义的社会,男女问题当然仍旧不能得到合理解决。”

母亲哑然失笑道:“你以为社会主义下的女性就一定会幸福吗?据说苏联女人虽然得到了一切做‘人’的权利,但却消失了许多做‘女人’的特有权利。女人是离不开孩子们的。啊,假使我此刻失去了你们,我不知道自己将如何能够生活下去?天生女人要养小孩,女人就得永远吃亏一着。还有女人容易老,女人渐渐的老上来,不论她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或在社会主义的社会里,都将被冷落而失去爱……”

我反对道:“但是,妈妈,婚姻是不能专讲年轻美貌这一套的呀。”

母亲瞥了姊姊一眼,见她丝毫不动,便放低声音冷笑道:“你说婚姻是不讲美貌的,那末他们黄家怎么不来要你姊姊呢?”

我听着不免有些替姊姊难过,但在下意识中却也感到自己的幸福,嘴里仍是说:“但是有学问的男人就决不会以貌取人呀。”意思中说承德没有学问,所以我们不能以他的意见代表一般男人。

母亲摇头道:“那也不见得吧?书呆子一旦出头了,看见花花绿绿的女人,只会比普通人更垂涎呢。丈夫的学问与太太有什么相干?他的学问是在他自己肚子里的,你又不能把它挖出来派用场。还是他放在衣袋里的钱,倒是多少要拿些出来给你用的。”

我的心里很不以为然。仿佛母亲在今夜简直不像是往日的她了。过了许久,她的兴奋渐渐平静下去了,她忽然叹口气说道:“啊!我刚才说过些什么呢?我不应该对你说这类话。你太年轻,你是不会懂的,你不需要懂。唉,小眉,我们应该把这件事重新考虑过。我不为别的,只因家境太不好,你们姊姊俩又都快要毕业了,你姐妹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我不愿叫她中途而废,而你……

“话未说完,我们似乎听见姊姊在转身了,母亲便急忙换了话题说:“小眉,你不要起来小便吗?要不要我替你点灯?”我说不要,母亲便自己扔掉香烟头,放下帐子睡了,我也不敢再开口,只睁开眼睛瞧着这黑黝黝的房间,心里觉得无限悲哀与空虚。

良久,只见母亲又揭开帐子来瞧地板上了,像是不放心这烟头可会烧起来否,她仿佛觉得我还没有睡着,便用细弱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假使婚姻成功,黄家还答应帮助你读书上进呢。”

九、终身误

过了几天,母亲想宋文卿快要讨回音了,心中更加不安起来。

第一个念头是回掉他:“我的二女儿年纪还小哩,要好好的念书。”她以为现在的女孩子只要能够自立,就是永远不嫁人也行,省得将来受男人的气。

但是,付不起学费又怎么办呢?姊姊快要高中毕业了,去考大学要用资,即使真的考进了国立首都大学,顶顶便宜的学费也要十元,宿费六元,书籍费预缴五元,而且吃饭零用钱都是归自己出的,她不敢再想下去。她连一个女儿的用度都凑付不来,又怎能兼顾到第二个呢?然而我还只有初中毕业,还只有十五岁,既不嫁人又不能让我继续读书,则将来又那里来的自立本领呢?想到这里母亲的心便冻结住了,她叹息,流泪,一个人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我虽佯装不晓,仍自预备日常功课,但是心里也郁郁不乐。

姊姊似乎也关心这件事,但是她不便开口,因为承德不选择她而要我,这于她是顶伤自尊心的。她就想劝阻,也为了要避嫌,不好说出来,所以她始终默默无所表示。

结果宋文卿的媒人终于做成功了,他们在讨论如何举行仪式。先是由宋文卿拿了一张大红单子来,上面开明礼品各项,如龙凤金团若干,喜饼若干,酒几罐之类。另外尚有小首饰两件,花缎衣料四件,都由鸣斋先生主张折现,说是此款可以存放在他的钱庄里,加厚利息,以备二小姐不时之需。母亲听了这些话连耳根都羞红了,她仿佛在接受人家的慈善赐与,所谓不时之需,还不是指我的求学费用而言吗?她恨!她恨我的爸爸不该荒唐而早死,结果不但没有替她留下些钱来,连他身后的衣裳棺排费都是从她平日辛苦积蓄里挖出来的。她后悔以前不该变卖首饰帮助丈夫读书,如今却落得连女儿的求学都要靠别人来帮助了。想到这里她不禁盈盈欲涕,那个宋文卿误会了,以为她在耽心读书钱不够,便又陪笑安慰她道:“符太太你可不用忧愁,我们老板是顶慷慨的,他既然看重二小姐,一定要栽培她,将来我可以劝他早些发聘,聘金加重些,你家二小姐不是就可以读到大学毕业了吗?这些过允的小礼是不算什么的,今天且同你说定了,我就去回话,让我们老板可以早些择定日子把钱送过来……”

母亲红着眼圈赶紧分辨说:“不,不是的,宋先生。”她仿佛觉得自己在出卖女儿,廉价出卖年轻的女儿,那张红纸的礼单便是赃证。于是她连瞧都不愿再瞧,把它趋紧塞回宋文卿的手中说:“就这样好,由你家先生主张好了,你们老板决定的事总不会错的。”宋文卿知道大功告成,这才笑嘻嘻的回去复命。

啊!我不能说出我心里是感到何等样侮辱!我恨宋文卿那种貌作恭谨,暗中却在冷笑瞧我们不起的样子,他口口声声说:“钱!钱!读书!读书!”钱可是他拿出来的吗?而且我也恨鸣斋先生的假仁假义,这些小礼依当时规矩本来是应该给的,我们是否用它来做学费或买衣料饰物那是我们的自由,但他却将我们应得之款作了两次人情,算是他的额外恩赐,好精明的算盘!虽然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我不懂得那些生意门槛,但是我却知道这是屈辱,一种难堪屈辱!

订婚的日子终于到了,前几天母亲已经忙着张罗这样,张罗那样的,把屋子内外统统收拾干净,她又舍不得雇人相帮,只是把自己双手弄得嵌满灰尘,额上汗如雨下,我们看着实在过意不去,姊姊已经三番四次对她说:“妈妈你歇一会吧,我来帮你擦窗子。”母亲不作声,看了她一眼,心里似乎还不大愿意。但是她毕竟精疲力尽的支持不下去了,只好把抹布汰干净交给姊姊去试做,不料当姊姊指到第二块玻璃时,她又从姊姊的手里把抹布夺回去了,再汰干净自己去擦。而且把姊姊刚擦好的两块统统又重新擦过。我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很不安,但却也不好启齿说什么,因为现在她们所忙的乃是为着我的喜事,我不便阻止,自然更不能参加去做的。

黄家送过来的喜饼金团之类都是顶上品的,母亲觉得很光荣,在寥寥无几的贺客之前。其实他们商人办事是项精明的,出八元钱可以买到比我们出十元钱还好的货色。而且他们店里伙计多,鸣斋先生要差那个便差那个出去,大家都想巴结老板,那里还敢不竭尽心力?即使鸣斋先生有想不到的地方,他们也都献殷勤给他想周到了,只有我母亲却是件件都要自己做的,她的身体又不好,脑筋又不灵,买了这样又忘记买那样,走进走出忙个不了,走路又舍不得花车钱,最后为了要购一盆万年青,不知费掉多少气力。在持据的经济状况下赶办喜事,她把她预备将来自己人殓用的两颗鞋头球也售出去了,攀上一门富亲不但没有沾着一分光,而且相反地为了要配合他们送来的东西,我们不得不勉强凑齐可观的回礼之物,母亲知道商人的眼光厉害,顶会估斤较两的,我将来要到他家去做媳妇,与他们共同度过一生,母亲不能不替我撑些场面。

却说那天宋文卿押着八个朱红描金漆的大扛箱进来,上面绒花球插得满天星似的,沿途看热闹的人无不啧啧称羡。母亲的脸上也不免露出些笑容来,虽然这几天以来她的精神已撑不住了,但是她还是起劲地笑着,笑得几乎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所谓折首饰衣料的几百元钱,乃是元泰钱庄打出来的一张在票,用大红纸袋封着,宋文卿当面把纸封拆开来给母亲看过,母亲不好意思地把它拿进来,开了橱几把这郑重地放进抽屉里,然后又把橱门锁上了。锁好以后她还不放心,又把橱门试拉一下,门当然拉不开,她知道的确是锁牢的,这才放心出去了。这些钱她隔着几天又把它放过元泰钱庄,博取较厚的利息,由吗斋先生给与存折一扣为凭。她不愿多到元泰钱庄去,给人家指指点点说是小开的丈母娘来了,因此她就始终未曾去拿过钱,这样存折后来就给我做妆立了,呜斋先生也许早就料到这一着,所以才有这个提议的吧?可怜我们孤儿寡妇打不过他的算盘,想弄些保障仍旧是得不到。

结果我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却意外地领到了贫寒子弟补助金,而且为了这个,填调查表啦,找铺保啦,忙得不亦乐乎。我的姊姊在首都大学念书,下学期也有免学费希望。只有承德因为毕业考试不及格,留级一年,仍在本校高中三年级读书。他对于我领补助金的事似乎感到很不满意,以为这“贫寒”两字加到他未婚妻的头上是不光荣的,幸而鸣斋先生给解释开了,钱总归是钱,只要学校肯补助,贫寒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久,九一八事变发生了,于是男的组织学生军,女的组织救护队,整个的学校便自成立了一营,由军事训练教官担任营长,女体育教师担任救护队长。救护队里缺乏药品,绷带,扛人床之类,便由学生发动募捐,因为承德有这种能力,他就渐为学校方面所看重起来。

学生不论男女都穿上灰色的军装,灰色的帽。承德对于这点最不肯守规则,每天集合早操的时候,常发现他一个人还是穿着浅灰色西装,仍旧带上条花绸领带,这在五六百人的队伍里是很触目的,我深以为耻,但他自己却洋洋得意,军训教官曾告诫过他几次,到后来他总算勉强把灰布上装穿起来了,口袋上还插着几支派克钢笔之类,裤子仍旧穿咖啡色或常青色的,以表示与众不同。教官问起他时,他回答说是昨天操练时在场上沾着泥土了,现在交给洗染店在烫洗中,所以只好先穿这个,教官因学校在募捐筹款时常需他老子帮忙,也就不再多说了。

最后,他终于也背上三角皮带了,嘻皮笑脸的强要女同学们向他敬礼。

“小眉,瞧你的Fiance多坏!”一个女同学对我说。

“啊!是黄承德吗?他昨天把枪口对着我,说是要瞄准我的…确的……”另一个也接口上来,大概承德所要瞄准的是她不好意思说出来的部分,所以她的面孔倏地涨红了。

我听了垂头无语,心中像有无数利刃在猛戳着。从此我再也不多同别的女同学们谈话,只自埋首编辑《救国周刊》,因为我是学生会里的常务委员兼宣传部长,所以负责担任这项工作。

不久学校方面又发起救国募捐。承德有一次在路上遇见我,责难似的向我说道:“小眉,你怎么连一些慰劳品也不肯拿出来呀?我们全校同学若都像你这样的,成绩比赛起来不是要大大落后了吗?亏得我替他们撑撑场面,我已经…”不待他说完,我便冷笑一声答道:“我知道你已捐出许多钱,但是我们穷,我们只好对国家贡献我们的劳力。”承德急急分辨道:“谁又叫你自家挖腰包呢?你不好向亲戚朋友家里去募捐的吗?”我掉头径走不再理会他,心想:“你家便是我的亲戚,那末就请你多多替我们捐出些钱来吧。”

母亲似乎也料想到这种情形,有一天,她郑重地拿出四元钱来交给我说:“小眉,听说你们学校里大家都在募捐,我想把这四块钱去捐给他们了吧。”我摇头道:“不要的,妈,爱国并不一定要捐钱,我们出力宣传也可以的。”母亲说:“我也不是完全为了爱国才如此,我是恐怕你没有钱拿出去给他们,怪难为情的。何况承德也与你同校,他一定捐得很多了吧。”

但是我始终不肯拿去,后来募捐结束、自捐或经募得多的人,学校把他们的姓名公布出来,承德因此还得了一张奖状,‘我心中不禁暗暗为自己叫屈不置。

“这是不公平的,”我心里想:“有钱的人要什么便有什么。承德不过由他父亲代捐出一些款,奖状便到手了,这算是奖他有爱国的热忱呢?还是奖他有一个有钱的爸爸?”

然而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救国周刊》也停办了,捐款也多为随便的了,人心的热度由被迫而至于自动的冷下去了。我白忙了几个月,什么也没有得到,只好珍重地藏着自己所费的心血–出了不多期的《救国周刊》。承德也并不后悔拿出钱,因为他对于钱本来是无所谓的,他只夸耀自己的奖状。惟一使他不快的便是学校方面把功课加重了,教育部还公布要举行会考,这可对于热心爱国运动的学生加了个一大打击,他们恨学校出尔反尔,当初叫他们“读书不忘救国”,如今又要他们“救国不忘读书了”,害得他们白白宣传演讲了几个月!承德留过一次级,这回不得不格外用功些,会考总算给他敷衍过去了。

我们的婚期便拣在同年七月举行,因为承德已考取了上海沪明大学的政治系,鸣斋先生知道上海这地方多的是妖妖娆娆的女人,怕儿子要着迷,所以又改变主张要提早娶媳妇了。那时候我才十六岁,他也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哩。

起初我自然是哭吵着不依,但是母亲说:“这又成什么样子呢?你既然已经许给了他家,便是他家的人啦,说娶就得给娶去,不然我做娘的还有脸儿去见人吗?儿呀,我也后悔这件事,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好在你就同他结了婚,也还是可以继续念书的。”

于是我就委屈的上了轿,不久又因怀孕而辍学了。

十、鸣斋先生

鸣斋先生是我的公公,这个人也有一谈的价值。

当我最初嫁过去的时候,他简直是高兴极了,遇见客人就说:“瞧瞧!女人总是读书有学问的好,小眉虽然年纪轻,但是肚里明白,说起话来也斯斯文文的,那里有像她婆婆这样笨头笨脑呢。”这类话,他甚至于当着婆婆的面前也说,我觉得怪不好意思,却又无法可以阻止他。

有时候,他忽然恨起承德来了,便骂他:“不中用的东西,我花了这堆很洋钱给你读书,你还要留级,瞧,小眉虽然比你低两级,但是她的程度比你好;看你这个不害臊的,当心给自己老婆追上。”因此承德也迁怒于我,动不动就说:“像我们这种不中用人,那有资格同你女才子讲话?”我常常有口辩解不清。

在我们的新房楼下,住着一位田家妈妈,她是鸣斋先生好朋友田老板的妾,田老板的家里。儿子孙子已经有一大堆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再胡调,所以娶这个妾的时候是瞒着家里的,到后来还一直瞒着,虽然她已替他养了一个女儿。他把她寄住在黄家,是因为自己不常来过夜,恐怕她独个子过活会有靠不住的地方,所以把她搬到这里来,以便托付鸣斋先生监察着。鸣斋先生不收她的房钱,但她总是常送贵重的礼物来,言语之间也是竭力奉承着的。

自从我进门后,鸣斋先生便笑呵呵的对她说道:“田嫂子,你瞧我的媳妇怎样?还长得不错吧!田家妈妈嘴里当然说:“漂亮极了。”但她在背后却常同姨娘等华撇一下嘴巴道:“我瞧这位新娘子呀,漂亮虽漂亮,但是没福根的。我料准她不得从一而终,她的八字是官杀混杂……”后来这类活也有些给鸣斋先生听到了,他在自己太太跟前大发脾气道:“以后不准理这种下等女人,我的意思就是说田家那个坏货,懂吗?谁也不准理她!一个有知识的女人那里会像她…哼,做小老婆的人那里有好货,我们田老板一生讲究道德文章,却坍台在这个坏货身上……谁也不准理她!”

但是爱理她的不是别人,却是他的亲生儿子承德。他常跑到她家去闲坐聊天,田家妈妈问他:“新娘子很得人意吧?”他冷笑一声道:“她是女才子,我们实在高攀不上。”田家妈妈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便又问:“上海女人都漂亮吗?”承德使指手画脚的谈个不了,最后还说他以前在中学时候的女同学仇莲华,她也在上海,跳舞跳得顶好的。

我的心中像给戳了一针似的,痛苦良久,虽有鸣斋先生拼命袒护着我,但是一个女人既不被爱于她的丈夫,还有什么意思呢?

后来我接连养了二个女儿,这可惹得鸣斋先生也不高兴起来了,他常常在婆婆面前叽咕着说:“这可算是什么呢?一个丫头不够,还要再养出第二个来,亏她也不害羞!”婆婆劝他不要心急,说是他们两口子年纪都还轻哩,那怕日后没有七子八孙的?鸣斋先生听了仍不能释然于怀,他竖起拇指来说道:“寡欲多男,总是承德这孩子爱胡调所以才来了一个女的,又来了一个女的!若我与你,不是我们老夫老妻讲笑话,要求不养,现在若养出来准是个小子……只是你……一根骨一层皮……真倒胃口。”

但是承德还是有一个姊姊,她已经出嫁了。嫁到本城,一口气替丈夫养了三个男孩子。呜斋先生循俗不得不做催生衣服,到了满月的时候,又不得不做满月衣服等等,他眼看着一社一杠的把锦绣衣服抬出去,肉痛不过,便又骂婆婆:“偏你这个没用的女人,要养出赔钱货来,赔了嫁妆还不够,还要一个个替人家养儿子传宗接代,却叫我做爷的当瘟生,替他们满月催生。”婆婆劝他快不要说啦,大吉大利的,吵吵嚷嚷算是什么。他很得把拳头在桌上猛敲一下说:“放你的屁!什么大吉大利?人家添孙子又关我们屈事?你将来还想吃外孙做的羹饭吗?哼!我们送出去是一杠一杠的,他们的回礼货是什么?这种人家不懂礼貌,我是连瞧也不要瞧,唉!总之都是蚀本生意就是了。”

他的女婿家境不如他,因此他总觉得送来的东西欠贵重,这种人家不懂礼。但是我家也是贫寒的呀,所以他最后一句说到:“都是蚀本生意”的话,我就觉得他意思之间也当然包括我家在内的。婆婆不会答话,给他骂不过时,只自拾起抹布来拭泪。

当承德在大学毕业的那年,恰巧上海抗日战争发生了。呜斋先生不肯放他出去做事,只自搬家到乡下东躲西避的,连元泰钱庄也关门了,因为鸣斋先生说是苟全性命于乱世,好在他家富有积蓄,就是坐吃一二十年也不要紧的。

承德的姐夫也失业,有时候叫他姊姊来借此元,鸣斋先生总是愤然说道:“什么?现在是什么时代你知道不?这叫做朝不保夕,我是连一条性命都保不住呢!还有力量来照应你们?”有时候他的姊姊恰巧在我家,空中鸣警报!鸣斋先生便急急推出她们母子,说:“快些回家去!快些回家去!嫁出的女儿拨出水,要死也得死在你公婆家里去!否则,若一个炸弹不小心掉下来,连小孩子都炸死,你的公婆不要怪我绝他家后代报吗?去,快去!”但是紧急警报鸣后路上是不准通行的,他姊姊抱了孩子出去,在三岔路口常给警察拦阻回家,鸣斋先生不知就里,只是拍桌大骂:“叫你回去偏要换回来?是同我有什么过不去,一定要叫我为难?你说什么?警察会管这些事?他们又不是吃屎的,一定要叫人家把嫁出的女儿死留在家里。”

后来国军从上海撤退了,从南京撤退了,鸣斋先生便认为上海又太平了。但是有一点使他顶痛心的,便是他从前贪图利息厚,把所有现款都买了公债,后来又忙于逃难,没有把公债卖出去,现在却是国家打败仗了,公债也就变得不值钱了。他这一气非同小可,不识相的宋文卿还要对他说:“老板,我早就想到这一着的,心里很想告诉你,只为你这一向来避难到乡下去了,没有碰面谈话机会。唉,真可惜呀,真可惜的。”他听着这种话更像火浇油似的怒起来了,心想我避难到乡下,又不是逃到外国去了,你既想要对我说,难道不可以来找我的吗?不料跟我这多少年的宋文卿也会如此不忠心的!你一家子都靠我给你事做,你才能养活他们,你儿子的生意是我荐,虽然我不肯做保,但我从来不肯做保的呀,也不是对你不起的事,如今你的儿子赚到些钱了,因此我把钱庄关掉你也不可惜。这次我避难到乡下虽说没有通知你,但那是紧急时候呀,连夫妻都如同林鸟似的,大难到时要各自飞哩,别说是朋友了。你既知道公债要吃亏,就该设法通知我一声,乡下又没有什么飞机炸弹……

鸣斋先生毕竟是一个不甘示弱的人,虽然后悔自己不该不把公债卖了,但嘴里却冷等一声说:“啊,文卿,不是我又要说你,你们到底眼光短一些。你以为偌大的中国从此就会完结了吗?不,不会的!有人替司令算过命,他是已日日生的,是土命,今年恰逢丁丑流年,于他不大利,但不到几时就好转了,那时候,哼哼,他老人家便岁寒知松柏,动荡识忠臣,怕不把这些投机分子,发国难财的一个一个都嚷嚷砍下头来?即使不杀头呀,给他们一个全尸,枪毙总是免不掉的了。人枪毙以后,财产还要充公,只有像我们这样不舍得把公债抛出去的,那才是真正的爱国分子,公债还本加利不算,说不定还要送爱国匾额哩。”宋文卿听他说得振振有辞,心想他老板素来是个精明过人的,这次藏着公债不卖,其中一定有奥妙道理,因此他也后悔自己不稍留下一些,唉,即使是一些吧,总也还可以聊表爱国寸心,如今却是后悔不及的了,于是他便怏怏不乐回家。

鸣斋先生瞧着他忧愁样子,心里虽也痛快了一阵,但却抵不过公债不值钱的悲哀,他想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考虑数目的结果,便决定全家搬到上海住去。

在上海我们起初住的是统三楼,鸣斋先生有气喘病,楼梯跑上跑不怪吃力的,不久便搬了家。后来又因二房东太凶,楼梯头的一只电灯拍达柏达开关不停,承德与我受不过气,同她争吵了一场,于是我们又搬家了。这样接连迁移了几次,战事更加不利,日本人索性进了租界,鸣斋先生也就灰心起来,知道这爱国匾额是一对恐怕领不到的了,他就决心在上海长住,自己顶了一幢弄堂房子。等我们把这个简单的家布置定了以后,这才想到钱已不够,承德是在中学里教书,收入只够他自己零用,鸣斋先生想要再做生意,但他把过去的光阴大都花在寻房屋及家中一切琐碎上,竟不知道市面情形已大不同了。换句话说便是他的这些钱,现在已经少得可怜,要想当资本运用是不可能的了。“家有千金,不如日进纷纷!”他叹口气说。一个人必须迎合潮流,天天奋斗求生下去,他当初以为自己的财力可以坐吃一二十年,不料法币日贬值,现在党是连数年都难以维持的了。同时宋文卿的儿子辈,在上海却大得意起来,他无颜去拉他们之类来投资,自己单独出资本又不够,所以虽然天天说要做生意,生意毕竟也做不起来。

人家见他坐食不计划什么,总以为他是存底丰厚,所以落得坐享其福做寓公了,他无法声明这点,也不息声明,只好含着眼泪听人家恭维。有时候他也试着用开玩笑的口吻对人诉苦说是维持不下去了,要想做些小生意,人家总是露出无论如何不相信的样子答:“你老板还要说什么笑话?你是金的银的一大堆,用也用不完的,那里会想到在这种地方做苦生意。唉,像我们这种度一天是一天的人叫做没法呀,日本人管得凶,带些货色出来动不动就是皮鞭抽,脚踢!假使我们有休老人家这样一半身价,也就坐在家里吃口现成饭了,谁又高兴去受那般鬼子的气?小老板现在那里发财呢?”

鸣斋先生不愿意回答人家说是承德在教书。现在教书是最落伍的职业,他觉得羞耻。想想一个剃头司务要赚多少钱一月?而他们堂堂大学毕业生却落得如此!他天天恨儿子不长进,谚云:“过海是神仙”,谁又叫你们不能过海的呢?还有我这么一个读过书的媳妇,也还只能在家里吃回现成饭,不及人家当女招待的反有小帐之类收入,每天可以带着大棒现钞进门来……

他的气喘病更厉害了,但赌气不肯吃药,说是不如让他死掉了干净。承德的态度也改变了,天天往外跑,像在活动什么似的,我又第三次怀孕,虽然不知是男是女,家庭里面整天阴森森的,住着实在怕人。

“总是上海人心太坏,所以这才乱许多年的。明年是癸未,后年是甲申,到了甲申年,无论如何会…唉,我的公债……一定会涨起来,就可惜我也许用不着了。”他在病中哼哼卿卿说:“小眉现在又有了喜,这次一定是男的,古人传下来说是’祖前孙‘,我平生积德不少,我的孙子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唉,可惜我不能眼看着他长大……”

他就是这么的游着许多希望死了。

十一、所谓良人

后来我果然养了一个儿子,而中国抗战终于也胜利了,鸣斋先生地下有知,又该在鬼伴跟前翘起一只大拇指说:“怎么样?我早知道会……的吧?”

我的丈夫–承德–也有这个习惯,便是欢喜夸说自己本领大。而且他又与他老子不同,他老子所说的话多少总还有些根据,而他却是瞎吹牛,有时简直像在编造一个美丽的故事,因此我常称他为“诗人”,而对于他所说的话认为是“空中楼阁”。

其实他也有他的苦衷。住在鸣斋先生这种家庭里,骨肉之爱是很难得适当表现的。他老子当初过分溺爱他,为的是对他抱着过分的希望,仿佛他在大学毕业后马上就可以做到部长次长似的。后来不幸战争发生了,他老子既不肯让他以“万金之躯”去冒险,而欲富贵从天而降,安可得乎?于是鸣斋先生渐渐失望了,起初总还希望过了冬至交大运之类,后来看看时也不来,运也不至的,而他的积蓄却渐渐将化为乌有了,心里一急,便恨起儿子来,常把难堪的话去絮股他。承德是一向舒服惯,被家人奉承惯的,那里禁得起这种挫折?因此他便天天往外跑,鸣斋先生想骂而没有对象,只得把气移到太太身上来,说是这种目不识丁的笨女人那里会养出像样的儿子来呢?

承德半夜三更从外面跑回家,他老子还不曾睡哩,听见他进来的声音,便在洗脸间里咳嗽两声,希望儿子会出去招呼他。但是承德却不,他怕见老子的面,一进房门便赶紧脱衣睡了。有时候我问起他在外面活动情形怎样,他总是高高兴兴的答道:“快成功了,你瞧着吧。”我又问他究竟在活动些什么事情呢?他院了一下眼睛说:“这个可不能预先告诉你,总之,你们只要都准备享福好了。”

有时候他也露出些口气来,有个宪兵队里的班长常约他吃饭,“她也许有机密的工作委托我哩。”承德得意洋洋地说。

我心里偷起来了,他,他莫非在准备做汉奸吧?放着好好的书不教,却去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将来的出路不怕要发生问题吗?我终于爆儒者把这个猜想对公公说了,不料他却非常高兴,说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承德自己活落,换个名字,把事情做得缤密一些便了。至于重庆政府回来,好在还有我手里的一批公债哩,我们是一门忠良,怕些什么?”说毕,他又乐观起来,对承德也忽然客气起来了,给他一些钱花,说是在外应酬是俭省不得的,对宪兵队的班长等人要多送礼,钞票原是一切事情的开路先锋呀。

承德见他老子夸奖他,愈加得意起来。他常形容宪兵队里各种刑罚之可怕,仿佛这个执刑的人就是他,多么的威风!他把这个班长形容得天人似的,好像中国四万万五千万人的性命都捏在他的手里,说得鸣斋先生也害怕起来了,便说这种人联络是要同他联络,但是也别太亲近了,岂不问伴君如伴虎乎?千万不可带他到家里来,小眉又是这样的年轻……

承德道:“是呼,我也知道你老人家是怕事的,所以这位平并样三番四次要来,给我三番四次的挡驾住了。他说:’黄样,我同你是弟又一般,我要到你店上去拜访滚滚。‘日本人”人家太太为娘娘的,我也知道小眉不会应酬,他们武人又生得胡子满腮怪伯人的…“说到这里,连老实不多开口的婆婆都把脸吓黄了。

后来揭朋友告诉我说;承德在有一个晚上同三五酒肉朋友到某小舞厅去,吃了茶坐了台子定规不肯付现款,他们要签字,说是;’俄们都是宪兵队里的翻译。”舞厅大班问他们是那一个宪兵队,他们把眼睛瞪着嚷道:“宪兵队,就是宪兵队,又有什么这个那个的?”人家见他们不是正路道,便一面敷衍着,一面打电话到附近宪兵队去,结果宪兵队派人来了,很凶的样子问了他们一番话,还狠狠的揪着他们的头往壁上撞,舞女们瞧着都吃吃掩嘴笑了,承德见不是事,赶紧鞠躬如也软求,总算给教训了一顿释放出来。那夜里我想起他回来时似乎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良久,这才对我苦笑道:“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讲,我是……我是与重庆方面有联络的,他们知道了,所以翻脸拷问我,亏得我同班长有交情,哼,若是换了个别人呀,恐怕他的脑袋早已要搬家了。”我听着心中不免又惊又喜。

然而承德却始终没有拿进过钱来。鸣斋先生疑心他在外面胡乱花掉了,便叽咕道:“千里做官只为财,你如今一天忙到夜,替他们办的公事也不少了,怎么没有奖赏金呢?”承德笑道:“爸爸你不是常说的长线放远鹞吗?他们是常要给我一些军票,我说现在用不着,我同你们是好朋友,帮你们忙是交情,不是讲钞票的,所以他们更加信任我。将来他们也许要组织一个调查机构,范围大极啦!只要我做一纸报告上去,哼,不管他是什么大亨,也要吃不消哩。”鸣斋先生听了半信半疑的应道:“如此敢情是好。我顶恨那批奸商,发国难财的,他们在大量走私我都知道,那时候我可以供给你资料,把他们财产一个一个都充起公来,看他们还来神气不神气?尤其是未文卿的儿子,不是我气他不过,这小子实在没良心,哼,这遭也要他看看我的颜色了。但是这机构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成立呢?”

“快了,大概不出一个月。”承德欣然回答。于是他们父子俩就去买了一碗酱肉还烫一壶酒,喝得醉醺醺的归寝,各自做着扬眉吐气的好梦。

然而承德所说的机构终于没有成立过,呜斋先生却沉不住气,早已在老朋友辈跟前露出些口气过了,敏感的人就送东西来,常来探询成立的日期,鸣需先生起初也学承德的口吻说:“快了,快了。大概不到一个月光景。”后来看看半年也过去了,他比承德老实,却总觉得无辞对付大家,只好索性装病不会客了,心里暗恨承德欺骗他。承德听见冷笑道:“谁又来骗你呢?老实对你说,这种不露面的调查工作我是不愿干,前天我同几个朋友到天桥算过命,瞎子先生说我身强杀旺,是个出将人相的命,所以我同班长商量要组织个军队,我做司令兼军长,我那时腰系大刀,足穿长皮靴,走起路来阁,阁,阁……”

鸣斋先生渐渐不相信他了。

直到鸣斋先生死后,承德因为婆婆太老实了,他说一句便相信-句,未免也没趣,所以常常朝着我吹牛。他也了解我的心理,知道我不很信任他说的话,因此他常拿出证据来给我看,有时候是一些样品,说是他托朋友定了这许多货色哩,有时候也拿些日本点心回来,说是班长太太亲手制了送给他的。其实样品可以向经售的商人索要即不定货也不打紧的,至于日本点心,北四川路一带更加多的是,安知他不是自己出钱买来的呢?但是我当初不明真相,心里还是半信半疑的。

因为他欢喜吹牛,人家不知他的真相,以为他真有什么路道,所以常来找他帮忙,他不问自己能力够不够,只是欣悦地满口答应下来,仿佛在发泄自己幻想的权力欲似的,结果自然是没有一样管人家弄成功的,反而耽误了人家的时间,自己也招惹不少麻烦。譬如说有一次我同他到我的一个朋友家去,朋友托我能否设法代买一张船票,那时候买船票是极困难的,我当然没办法,但是他却接口说了:“这个便当,我叫宪兵队替你出一张证明书,要买头等就是头等。”我知道他的为人,便忙阻止说:“我看这些事麻烦宪兵队也不便当吧。”他偏要说:“便当的,便当的,我在宪兵队里是闲话一句。”我的朋友见他如此豪爽,心里还怪我不肯帮忙,便把票价及市民证都交给他了。后来一两天没下文,我催着他,他便说:“班长到南京去了呀,只要他一到,毫无问题的。”我的朋友天天来催我,又怕我不肯白帮忙,送了许多东西来,我真觉得难受极了。如此约摸过了大半个月,我的朋友心知是绝望的了,只好另找别人,到我这儿来取回市民证去,但是,天呀,连朋友的市民证也不知道给他丢到那里去了。后来我只得横抱歉竖抱歉的把票价还了他(这票价也是我垫出来的,他交给承德的钱,早已给承德用掉了)。朋友为了失去市民证,登报声明后再补领,不知费掉多少气力,又耽搁时日,我想起来多么难为情呢?

他的话想来愈不可靠了,现在我听别人说话,每当人家说完一句话,我总要问一句:“真的吗?你真答应我了吗?”人家不明其故,常怪我太不信任,便说:“我几时又曾骗过你呢?”其实我是给承德上当惯了的,所以心里老不安。就是看一次电影吧,他叫我马上到戏院门口去找他,说是他已经买好票等在那儿了,可是等我赶到戏院时,那里又有他的影子呢?于是我左等右等,直到电影开映了,他还是不来,门口站着的岗卫都瞧着我,我一直等到电影快完毕……唉,多难受呀。

后来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了,他只好去骗孩子。有一次我同小女儿走过一个正在建造的教堂门口时,我的小女儿用手指着它道:“妈妈,我们不久要到这新屋子里来住了。”我说:“这是教堂呀,怎么好住人?”她撅着嘴巴不信道:“不,爸爸告诉过我,这是我们造的新屋子,造好了就给国国住的。”我听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但是生活却是铁一般的事实,不是空中楼阁可以塔下去的,他不负责任,没有信用,我们不能继续共同生活下去了,还有,他早就勾搭上了那个仇莲华,我不能再忍耐,我们终于分离了,二个女儿跟着我,儿子是传宗接代的,便归他家去抚养了。

十二、侯门如海

离开承德以后,我就带着大小女儿,在西区公寓里租了一个小房间住下。那时我当然要寻找职业罗,东奔西走,忙了快半个月,仍旧没有眉目。

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一份请柬。是我姊姊的一个老同学植爱月,她要出嫁了。我清楚地记得诸爱月是个本本份份的女孩子,同我姊姊一般,她们在学校里用功念书,到社会上就认真做事的。我姊姊如今在内地,听说已在首都大学当助教了,她却在上海做事,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零女子,今年大概已有三十多岁了吧?居然也找到归宿了。

我当然得赶去道喜,随即带了一份贺礼。礼堂设在银行俱乐部八楼,新郎是一个银行界有地位的人物,瞧场面是够阔绰的,我心里不禁暗暗替诸爱月欢喜。

到了礼堂里,只见花团锦簇的都是贺客。我去得稍迟一步,他们已在行礼了,一鞠躬,二鞠躬……我从人群中望去,只见新郎颓然的头顶。我忍不住要笑出来。后来新郎新娘谢来宾了,他们双双转过身来,我这才又瞧清楚了新郎胖笃笃的圆脸,与同诸爱月的已经憔悴了却又骤受雨露似乎像要鲜活过来似的花窖。唉,一个六十岁的男人死了老婆,讨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做填房,这还叫做“佳话”“美谈”,假使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死了丈夫想再嫁呢?先别说绝对没人会要她,便是有机会,那还不是变成“笑话”与“丑闻”了吗?可怜向诸爱月以纯洁处女之身去献给这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却还笑吟吟的自以为有了归宿!是的,她今晚就要与这个秃顶老头儿同归去且同宿在一起了,不堪想像的龌龊与难受。

后来我问她:“老先生……怎么样?”

她羞红了脸答道:‘他…他的精力很旺…我倒反而有些讨厌。“

婚姻便是这么一回事–我要奋斗呀!

老先生是在赫赫有名的窦公馆里走动的,因此诸爱月有一次就带我到窦公馆里玩去。我们去的时候是上午十一时半。窦公馆里静悄悄,一些也不像有财有势的热闹人家。我瞧着倒反而合了意。

佣人领我们进了一间小客厅,轻轻向诸爱月抱歉说:“太太快起来了,你请坐一会吧。”我这才明白他家的人还没有起床哩。

约摸等到十二时一刻左右,有人来请我们上楼去了。到了上面的起坐间里,只见有一个蓬头跳足,身披绣花睡衫的中年女人躺在烟炕上,见了我们只略一欠身,诸爱月却早已准备好满面笑容的替我介绍了:“这位是窦太太。”说了又指着我告诉她:“这是蒋小姐。”窦太太随便点点头。

仆役很恭敬的上来清太太喝牛奶,用早点。窦太太客气地向我们说:“你们两位请同来吃些早点吧。”诸爱月回答道:“我们已经吃过了。”我心中暗想:“应该说是早已吃过了呢。”窦太太打了一个呵欠,也就不再客气,慢慢儿独自呷起牛奶来了。

半晌,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问诸爱月:“我上次托你替我们的国国找一个家庭教师,现在怎么样?”诸爱月连忙陪笑说:“是呀,我也一直在留心着。府上可不比别的人家,马马虎虎的人是不可以的。这位……这位蒋小姐新近同她的先生分开了……”我在旁边听着几乎要钻进地洞去,像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谋事情做,我真觉得不好意思。

窦太太严厉地瞧了我一眼,问道:“为什么要同丈夫离开呢?”我听着心里难过,因为我相信在一般人的想象中,凡是与丈夫离婚的女人不是生得太难看,便是行为浪漫不安于室,不幸我的确不是属于难看之流,所以我将被她们认为浪漫是无疑的了,我将何以自解呢?

诸爱月见我踌躇不语,便代答道:“她的丈夫不务正,所以。”

窦太太立刻插嘴说:“不务正也得劝劝他呀,男人家那个不心猿意马,这个全靠你做女人的手腕,你可曾瞧见我是如何规劝我们窦先生来……”

诸爱月陪笑道:“她可那里比得上你窦太太呢?而且他丈夫也不能与窦先生相提并论,窦先生是社会上有地位的人,自然爱面子,但是他,蒋小姐的丈夫却是吊儿郎当的,你多说他几句末,他索性给你个不理不睬的,连买小莱零用钱都不给你。”

窦太太忿然说道:“这怎么可以呢?俗话说得好,柴米夫妻,酒肉朋友。意思就是讲朋友到你家来了,你总得拿好酒好肉款待他,不可失礼;至于夫妻呢?自然要丈夫拿出些米钱来给妻子用,然后妻子才忠心扶持丈夫。蒋小姐,你得向他讨呀。”

我心里想:谁又不曾向他讨呀?但是讨不出来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离也离开的了,还有什么可多说的?

诸爱月也知道同她讲不明白,便改变话题道:“窦太太不是要我找一个家庭教师吗?你瞧这位将小姐怎么样呢?”

窦太太放下牛奶杯,仔细打量我一番,这才微微笑道:“蒋小姐倒是老老实实的。好,等我同窦先生商量,再来给你回音吧。”

我只觉得这是侮辱,难堪的侮辱。

但到后来我还是进去了,因为他家的待遇好,而且别的职业又找不到。

进去的时候是薄暮,花园旁边的走道上汽车鱼贯而入,都是慢慢开着,像鸟壳虫在爬行。整幢的大洋房像火山般吐出炫人的灯光,花园周围灿烂如星带,我这才领略朱门豪华,而与上次冷冷清清的情形大不相同了。

窦太太打扮得容光焕发地坐在牌桌旁,女宾们围着一大堆,珠光宝气,锦绣绚烂地令人不能遏视,我深悔不该到这里来,想起自己的朴素衣着,不免感觉到寒怆可耻。

于是我踌躇不安地站在窦太太身旁,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蒋小姐,你会编结绒线衫吗?”她不经意地问。

“不大会。”

“会刺绣吗?”

“不”

这时候她忽然拍手大笑起来,原来是她拿到一副好牌了。我不敢打搅她,只静静站在旁边瞧,心里想你是请我来做家庭教师的呢?还是叫我做上等娘姨?想犹未毕,只见她已手舞足蹈地拿进一大堆筹码了,瞧我呆呆的站在旁边,便笑着安慰我说:“不要紧,你请坐吧。我家里虽然没有什么阔绰,但也决不至于多你一个人。就请随便住下,你要什么只要关照当差的便了。”我听着心里很不安,仿佛我在这里是白吃白住似的。

一会儿,窦先生差人来请我过去了。他坐在书房里,旁边也有许多宾客,他口街雪茄,头发有些花白了,但仍精神饱满,态度庄严地。

我怯怯不敢向前,众人的眼光都注视着我,我急的几乎想哭出来了。

“是蒋小姐吗?”他温和地说:“请坐呀。”样子像慈父爱抚他的受惊的孩子。

我就放心坐在他的旁边了。

“我的女孩子身体弱,资质也平常,望你好好教导教导她。”他放下雪茄缓缓的说。我觉得自己脸热,心想也客气两句,说是令爱天生慧质之类,但却毕竟开不得口,只自把头低下,只听见窦先生呵呵笑道:“也还是一个小孩子哩,很天真的。”所说的大概是指我,我觉得不好意思,但另一方面却也觉得很受用。

“你自己也有小孩子吗?”他又问。

“是的,我带着二个女儿。”

“男孩子有没有?”

“也有一个。只是他们家不肯给我。”

窦先生忽然叹一口气道:“夫妻离开是顶不幸的,尤其在女人同孩子方面。你的二个女孩子其实也还是不必带出来的好,你一个人自由身体,就可以快些找归宿。”

归宿,我就想到诸爱月的秃顶老先生,不禁暗自笑了起来。

窦先生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的心事真被他猜中了,便朝着我说道:“我讲的话对不对?女人的归宿是嫁男人的,谋职业等等都是靠不住的。蒋小姐,你不必耽心,我这里往来的多是闻人,将来我替你好好的做一个媒吧。”说得众人都笑了,我再也坐不住,只好装做羞愧难堪的样子,飞奔出来。

到处是无线电的唱声,笑语喧哗,直疑心此刻已是太平盛世,所以人们可以无忧无虑的享乐下去了,侯门如海,就仿佛与整个苦难世界完全隔绝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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