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小姐防嫌托心腹 韩香乘便换诗词

词曰:

妆楼不让黄金屋,有女持身似冰玉。休作寻常花柳看,婚姻有定归须速。

诗词题和频相嘱,偷向碧桃花下侯。终朝不见阮郎来,别有奇缘致衷曲。

— — 右调《玉楼春》

话说众人听得楼梯上滚的响,吃了一惊,一齐点火去看,绝无影响,又同上楼去看了一回,那楼上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并未曾开动,众皆惊讶不已。绛雪在旁说道 :“是鬼、是鬼, 我前夜同韩姐去取琵琶,回来之时,在灯影下远远望见一个白脸后生,鬼一闪就不见了。只怕如今就是那鬼!”

柔玉小姐骂道 :“休得胡说!”这柔玉小姐口中不便说出, 心中却也想道 :“这一定又是蒋郎来窃听我们的话。这痴人, 于今姻缘已定,佳期有日,怎生只管到此搅扰?倘若被人看破,岂非白圭之玷?此事怎的方好?”心上十分踌躇。那掌珠和步莲两小姐都一齐告别回房去了。韩香也要动身,柔玉小姐道:

“韩姐,你今夜在此和我相伴罢。”韩香哄道 :“我却是胆小的,要在床里睡,恐有鬼来时,我好躲到床背后去。”柔玉小姐也不觉失笑,便携了韩香的手一同上楼。那绛雪到楼下取了汤水,收拾茶具,不住的高声咳嗽,忙忙收拾完了,持了一壶香茗,两步并做一步,奔上楼去闭了楼门,服事小姐安寝。不题。

却说适才在楼上滚下来的,正是蒋青岩。他因见众人都在楼下,思量要上楼去看看小姐的衾枕。不料,一时失足,滚将下来,跌得巾歪骨痛,把额角上跌破了铜钱大的一块肉皮,抱着头忙忙躲入树林之中,又好笑,又好恼。暗想道 :“我额角 上跌了这一块肉皮,倘明日张、顾两人和岳父看见,一时却怎生答应?”想了一会道 :“我只说是昨夜吃醉,倒在床上滚下 来跌破的。” 自己一人站在树林中,只待众人查看过了,再去 打探,闻得柔玉小姐留下韩香相伴,只得学个鸳鸯搏鱼之势,一步一步在那黑影里步回书院中来。从新脱了衣服上床去睡。

心中打算明日瞒过了张澄江和顾跃仙两人,私到园中看那三位小姐赏牡丹。他一边打算,一边昏昏睡去。

再说柔玉小姐留住韩香的意思,原非要她相伴,只因蒋青岩一事在心,恐他将来做出话柄,损了她的节。故留韩香在此,要和她商议一个计策,善止蒋青岩的来往。两人在楼上,对坐在灯下,只碍着绛雪在跟前,不好开口,只得吩咐绛雪道 :“ 我与韩姐还欲做诗闲谈,你可将灯儿添上了油,你自去和衣睡睡。我这里有事之时,再来唤你。”绛雪闻得小姐放她去睡,就如逢赦一般,忙来添满了灯油,将茶壶暖在茶包内,她自去和衣睡了。

韩香见柔玉小姐这般动静,体念不出,欲问又止。柔玉小姐侧耳细听,那绛雪早已睡着,柔玉小姐方才立起身来,望着韩香深深一拜。那韩香不知就里,忙忙答礼,惊讶道 :“小姐, 却是为着何事?却不怕折杀我?”柔玉小姐道 :“姐姐,我有 一言与你商议,望你千万不可泄漏。”韩香道 :“小姐说哪里 话?贱妾本一下人,蒙小姐爱同骨肉,形影相依,自恨图报无地,倘有可用之处,贱妾自当尽心竭力,怎敢泄漏?”柔玉小姐答道 :“我非不知姐姐待我之厚,故先试之耳!” 说罢,遂携了韩香的手轻轻走到楼下,暗中坐了,就将前日她取琵琶之时,蒋青岩怎生上楼来,她怎样正言厉色相拒而去,今夜在楼上滚下去的多应又是他说了一遍。又道 :“我想 当初婚姻未定之时,男女相念之情,彼此不免。于今婚姻既定,此心各安,且夫妇大伦,岂可视作等闲花柳。他只该急急回去打点完来娶,怎生还在此搅扰?万一使父母得知,怎生是好?

今夜特与姐姐商议。他方才料必听得我们说明日到园中赏牡丹,他明日定也要到园中来闲耍,烦姐姐留心待他,到时指他到一边与他说知此意。况杨素老儿,恐未必便肯干休,万一再有甚风波,岂不悔之晚矣?姐姐千万替我劝他回去,做他的正事要紧。”韩香道 :“蒋官人原来这等不老成,若非小姐说,贱妾 竟一毫不知。小姐之言,可谓老成之至。只有一件,此事必须小姐或写一书、或作一诗词,内中含着此意,待我致与他。若只是我口说,恐他疑我是知音故阻!且妾虽是下人,也觉羞答答不好十分脱口。”柔玉小姐道 :“姐姐见得有理。只是书札, 我却不便写。他前夜留得有诗四首在我处,我已和了,于今待我再做一首词儿,一起封与他便好。”韩香道 :“如此极妥!” 柔玉小姐连忙同上楼来,信笔写了一首词儿道:

椿萱许结凤鸾俦,喜从头,两恨收。漫似当年,花下旧风流。好买归帆收拾早,人再至,免悬侔。

欢娱百岁待悠悠,夜深游,劝须休!怎把寻常花柳觑妆楼?侧耳权门还可虑,心上事,莫淹留。

— — 右调《江城子》

柔玉小姐写完,取出前日和韵的那四首诗来,一齐封了。正待交与韩香,又复中止。韩香道 :“小姐,莫不疑妾有异心么? 妾便向灯前发誓:‘若我韩香异日走漏小姐的心事,便随着这灯儿促灭!”柔玉小姐忙忙止着道:“姐姐如此用情,令人感戴不尽。”当下将词交与韩香收了。

却说韩香初闻柔玉小姐之言,心疑小姐与蒋青岩有染。及至见了诗词,方才信柔玉小姐是个有操持的女子,心中甚是器重。此时,夜已三鼓。柔玉小姐和韩香方才就枕。从此,两人更觉亲切。

次日,韩香早起,就在柔玉小姐楼上梳洗了,到华夫人房中伺候了一回,转到自己房中,只见掌珠和步莲二位小姐处早差了两个丫头,送将东道银子来了。韩香再三不收,送了几次,然后收了。韩香一面备办酒肴果茗,一面去禀知华夫人。这华夫人是最爱三个女儿的,又是韩香来说,不好违她之意,只得说道 :“她们既要去,你可吩咐园公,紧闭园门,不可令老爷 得知。”韩香应诺去了。

却说蒋青岩绝早起来,打扮得异样风流,只候吃过早饭,便要抽身去园中偷看。不料,这日早饭独迟,直到小午方才饭到,华刺史亲出相陪,吃过了饭,华刺史坐了谈笑,竟不动身。

蒋青岩胸中十分着急,却没个法儿遣得他去。

华刺史谈了一回,又向蒋青岩、张澄江、顾跃汕三人道:

“我想杨素那老贼,未必便肯丢手。老夫自那差官去后,魂梦 不宁,又怕还有甚风波到来!夜间与老妻商议到:要三位贤婿作急回府料理,到秋初一齐来此,或赘或娶,早完大事。那时,老夫的责任便轻了。不知贤婿们意下如何?”张澄江和顾跃仙两人连忙答应道 :“小婿们出外多时,定省久缺,连日正要请 命于岳父,以便整装,今既蒙岳父许以初秋完娶,小婿们明日即当返舍料理。至于杨家那厮,他心中虽然不悦,料无处可以发端,不须深虑!青岩兄或者还可少住。”蒋青岩道 :“小弟 与两兄同有大事在身,自当同返。”蒋青岩口中虽是这等,心中觉道:“明日便行,未免太速了些!”没奈何,只得听他二人的行止。只恨华刺史不动身,他不得到园中与柔玉小姐一会。

直等到下午,华刺史方才起身入内,吩咐备筵与三个女婿饯行。

这蒋青岩忙忙抽身到园中去,又被张澄江和顾跃仙缠住了,又挨了一会子,日已西向,才脱了身,急急忙忙走到花园门首。

只见园门反闭,里面有人说话。蒋青岩恐怕他院子们在内,不便敲门,只得在门外站住。站了一会儿,见那园门忽开,一个弯腰曲臂的老儿同着两个黄头发的小厮,各挑了一担枯枝乱草。

及至出来,反手将园门带上。那小厮道 :“阿爹,锁了门去, 衙内小姐在亭子上看花,恐有外人混了入去!”那老儿道:“此地哪讨外人?我们挑去就来,锁它做甚?”说罢,挑了便走。

蒋青岩站在一边,让两个老小走过了身,正要进那园中去,忽听得张澄江和顾跃仙二人在那里喊道 :“青岩兄、青岩兄!” 蒋青岩吃了一惊,只得转身迎上前来。张澄江和顾跃仙二人说道 :“青岩兄,有甚好去处,何不携我两人同游一游?”蒋青 岩道 :“偶尔闲步,无甚好处可游!”顾跃仙道:“我们何不 同到后桃源一游?”蒋青岩道:“恐他园内有人,不便进去。”

张澄江道 :“我们于今都是自家人,便是岳父晓得何妨”?一 边说,一边竟大跨步走到园门边,一手将园门推开,便往内走。

蒋青岩不得已,一同进去,转弯抹角,来到溪边。只见两岸的桃花尽随流水,一片绿荫,数声黄鸟。因口占一词儿道:

声老黄鹂怨,满园征逐桃花片。玉人不见,日近兰房远。

好事多违愿,几时偎倚芙蓉面?穿针无线,云锁巫峰敛!

三人正在观看之际,不料那个挑柴的老儿忙忙从后赶来,叫道 :“官人们、官人们,后面是内宅,今日又值夫人们、小 姐们在亭子上看花,不要乱走。”蒋青岩原意不肯同张澄江、顾跃仙进来,恰好听得此言,忙忙扯住他二人道 :“正是,正 是。我们快回去,莫待岳父知道,说我们不避嫌疑。”张澄江和顾跃仙笑道 :“青岩兄是前度刘郎,落得做好人,也罢,我 们且回去,少不得重来有日。”说罢,三人携手一路走出园来。

那老儿连忙将门闭了。此时,日已将暮。蒋青岩只得闷闷而归。

再说那三位小姐和韩香,早饭后便同到园中,坐在牡丹亭上着了一会围棋,然后赏花。那花果然开得茂盛,大家赏玩了半日,韩香起身倒向放蝶的所在去观望了几次,绝无人影。直到天暮,听得有人说话,韩香和柔玉小姐心虚,恐怕是蒋青岩被人撞,不好看象,心中不安。

大家散了,各自归房去。柔玉小姐又托韩香到前边去打听消息。韩香去了一会,来回复道 :“前边无甚话说。只听得厨 下备酒,道是替三位姑爷饯行。”柔玉小姐喜道 :“他若回去, 我便无忧了!只不知何时起身?韩香姐,你可到前面去,惹听得行时,再来和我说声。”

韩香唯唯而去。才到中堂,只见蒋青岩和夫人坐在堂屋中间讲话,韩香在旁细听。那华夫人道 :“本该相留多赘时,既 为此大事,只索早去料理功名前程。老身在此相望,万不可久迟音信。”蒋青岩连声应诺。华夫人道 :“恐你姑父在外等你 上席,你且出去。明早去时再进来走走。”蒋青岩便起身前去。

华夫人见蒋青岩身上的长衣后面绽了一条线路,忙道 :“侄儿 且住!你这身上绽了线缝, 可脱下来缝好。”蒋青岩忙忙脱 将下来,自己一看,笑道 :“早是姑娘看见,不然定会令人取 笑!”

此时,韩香恰好在旁。华夫人接过与韩香道 :“你可拿去 替蒋官人缝一缝。”韩香接到手上,忙忙走到自己房内,将衣服缝了。心中想道 :“我何不将小姐的诗词安在他袖里?” 韩香竟取了诗词,正要放入袖中之时,听得那袖中也有纸响,取出来看时,也是一个斗方儿,上面写着四首绝句,后面写道:枕上次韵。韩香展开那诗,却是和柔玉小姐赠她弹琵琶的原韵,也不及细看,收过一边,忙将柔玉小姐的诗词放在衣袖中。拿到中堂,交与蒋青岩穿了。出去不题。

却说韩香转到自己房中,取了适才蒋青岩袖中的诗稿,锁了门,竟到柔玉小姐身边来。柔玉小姐望见韩香,便问道 :“ 可知他行期何日?”韩香走到跟前,低低说道 :“适才撞见蒋 官人在夫人里边,说是明日就行。”柔玉小姐道 :“怎生如此 急速?”韩香笑道 :“蒋官人早去一日,小姐的佳期早一日可 知,越速越好!小姐,你可晓方才有一件极凑巧的事,适蒋官人的衣服绽了一条线缝,夫人命妾替他缝好,不料他袖中有一张诗篇,是和小姐前日赠妾弹琵琶的四韵。彼时妾将小姐昨日的词抵换出来,岂非凑巧之事?”柔玉小姐道 :“事虽凑巧, 万一他在人前失落出来,怎生是好?”韩香道 :“此事无妨! 蒋官人只当是自己的诗稿,必然留心。”柔玉小姐又问 :“他 的和韵诗做得如何?”韩香忙向袖中取出奉上。小姐道 :“你 念与我听罢。”韩香便展开那诗稿,从头念起,念到“相思远甚吴江水,不畏并州快剪刀”柔玉小姐赞道 :“深情绝调,我 弗如也。”再念到“夜向妆楼偷半面,似多春恨不胜衣”,又赞道 :“此一联真可谓画中诗矣!”再念至那“可怜孤凤立庭 梧”及“辜负朝光与夕曛”等句,又赞道 :“怨恨凄戚,无不 交至。只可惜不曾赞到琵琶。”韩香道 :“下人屑,先蒙小姐 赐以金玉,已觉消受不起,安再望大君子之赠乎?异日小姐恭喜之后,或能转求片言,亦未可知。”说罢,这韩香不觉凄然泪下。

柔玉小姐问道 :“韩姐有甚心事,何不向我说知?”韩香 长叹一声说道 :“小姐,妾有一段苦衷,想要向小姐诉说。妾 蒙老爷并夫人大恩,爱养亚于骨肉;又蒙小姐过爱,待以心腹,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但三位小姐将来于飞远去;夫人老爷年高,妾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将靠何人?且妾年已二九,老爷虽不久留,妾身料不过嫁一村夫小人,至高不过一商贾耳!且小姐知妾心事,妾虽下贱,颇有向上之志,偶尔念及,不觉伤心。”

柔玉小姐闻言道 :“若说此情,真觉可念。万一他日我若 远去,我少不得向夫人老爷说,与尔送一个读书人,遂尔之愿,必不负了你我相爱之情。”韩香道 :“此亦非妾所望。妾之本 意愿终身相随小姐,朝暮得见才子佳人唱和吟咏。妾便老作婢妾,亦所甘心。但望小姐垂怜。”柔玉小姐点头道 :“我亦有 此心。只不知上天可肯遂我两人心愿否?待临时再作道理。”

看官,你道韩香这一节话,因何说起?只因她自己有几分才色,且又乖巧伶俐,常恐他日嫁了庸俗之人,反为百年恨事。

今见青岩这等少年人品,胸中其实羡爱,若不是华家规矩森严,她已和蒋青岩早占春光了。故闻柔玉问及不却之言,随心说出;及闻小姐与己同心,早已眉飞目舞。此后,凡柔玉小姐一言一动,更加预意承迎。闲话休题。

再说蒋青岩在前厅饮酒,翁婿深谈,三鼓方散。蒋青岩回到书院中,和张澄江、顾跃仙一齐吩咐家人院子,明日早到山外去催轿马人夫,众家人院子答应 :“一切轿马人夫,都是华 老爷催备停留了。只待明日早行。”三人闻言,各去安寝。

蒋青岩走到房中,除了巾帻,解衣就枕。忽然想道 :“我 前日有一个诗稿在袖内,今日那韩香替我缝绽,不知可曾看见?”忙向袖中摸索,觉那诗的卷儿大了些,取出来向灯下看时,吃了一惊,只见那诗稿却是封着的,再折开里面看时,变作两张,全不是自己的诗稿,口中暗暗称奇。细看那诗稿的字迹,认得是柔玉小姐的;再看那诗,却是柔玉小姐和他纪遇的四首。

那诗中的意思还是未结亲以前的话。语语正气,字字关情。那首词儿是既结亲以后,劝他早归,莫误大事,叫他不可再近妆楼,恐被人看见的意思。

蒋青岩看了,喜道 :“俺那柔玉小姐,真果是个冰清玉洁 之人。想我这衣服一定是她亲手缝的了。”忙拿起那衣服到灯下看,对那新缝之处香了一香,悄悄叫了几声亲亲热热的小姐,又想道 :“我那诗稿,此时一定落在小姐那玉纤纤的手儿、黑 溜溜的眼儿里了。” 自言自语,直到漏声四下方睡。 次日绝早起来,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一齐进内谢别华刺史和华夫人。不多时,华刺史送他三人出来,后面跟了三个院子,捧了三个拜盒,每个程仪二十四两,门外轿马人夫俱已齐备。蒋青岩、张澄江和顾跃仙三人一齐别了华刺史起程。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华柔玉之待蒋生,似远实近,似疏实亲,一切用情处,心细如发。大抵真正多情人,定不孟浪。至央托韩香一节,愈见正气,愈见苦衷,深忧远虑,真女中丈夫。

又曰:韩香的苦情皆从蒋生身上起见,然向上之心亦甚可取。谁谓好胜独男子耶?

第七回 拂权臣竟遭枉祸 嘱佳婿同上长安

词曰:

说到人情剑欲鸣,偶因却聘恼权臣。重来底事非非想,怨粉愁香静掩门。

无妙计,急登程,明珠金钏语谆谆。长安有路须同往,看取奇谋为脱身。

— — 右调《鹧鹄天》

话说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当日起身,行了四日才到钱塘江口,一齐渡江,各自归家料理。光阴迅速,忙忙就过了两个来月,他三家的六礼都备了,整整齐齐。青岩亲自到张澄江、顾跃仙两家来定起身的日期。三人同议七月初三,一同启程。到了初二日,三家都将行李收拾停当,各家派了几房家人仆婢相随。初三日早饭后,一同到银杏树前渡江前去。不数日子,到了苧萝山下。三家共寻了一所大家庄院歇住行李家人。

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见天气尚早,便商着一个老成院子先去报知华刺史,观其动静。商议已定,当下唤了一个老成院子来,吩咐他道 :“你可到华刺史宅中去禀道,三家的 相公俱已到了,先着小人来禀知。讨了回话,即来复我。”蒋青岩又恐那院子不认得这山路,着伴云同去。伴云领命,同那院子忙忙走到华宅门首。只见门内悄无人影,院子和伴云打门甚久,里面才走出一个院子来开了门,认得伴云,忙问道 :“ 你几时来的?”伴云和那院子答道 :“我家相公和张相公、顾 相公同来完婚,今日才到,住在山下,先差我两人禀知你老爷。”华家的院子道:“二位还不知我家老爷被祸么?”伴云和院子惊道 :“被甚祸事?”华家院子道:“只因前日杨越公来求 亲,我家老爷不曾允他,他怀恨在心,平白地上了一本,说我家老爷是前朝废绅,躲居深山,谋为不轨。半月前奉旨将我家老爷扭解进京去了,不知可能保全性命否哩?婚姻之事何能说起?”伴云和那院子大惊道 :“怎生有这等变异的事?我们相 公岂不空来了!借重你进去禀知夫人,讨了回信罢。”华家院子道 :“我家夫人因见老爷年高路远,放心不下,也同去了。 止有三位小姐在家,留下韩香陪伴,门户封锁,开闭有时。”

伴云和那院子闻言,沉吟半晌,只得告别,一齐回到下处,将华家这一节事情细细说与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知道。

他三人听了,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无语。

蒋青岩向张、顾二人说道 :“奇哉,奇哉!那自观和尚的 诗文应验了。此事怎生是好?我们三人须索要替他出一臂之力,他年老无子,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慨然许我三人,知我三人非碌碌辈,可以娱他夫妇之老。于今他既遭此祸,我们若不作个计策救他,不但半子之道有愧,并知遇之德全虚矣!”张澄江和顾跃仙齐声答道 :“兄长之言,讲得最是。倘有可以用力 之处,我们三个自当同心合意前去,但恨一时没个计较。”三个沉吟半晌。

张澄江道 :“我想岳父母进京时,料我三人必来完娶,定 有甚言语说在家中,明日须差一人前去,问个明白,再作商量。

”顾跃仙道:“此言有理,但闻他宅内不容男人出入,若差院子去,终是无用。须着一个停当的家人媳妇直入他的内宅,一则去看看三位小姐,二则讨个下落。倘岳父母有甚话说,三位小姐定知。”蒋青岩道 :“有理,有理!小弟有个奶娘在此, 她极其精细停当,兼且华家人多半都认得她,待小弟吩咐她即刻前去。”蒋青岩随即起身到后面庄房边,唤过他奶娘到跟前。

那奶娘姓方,年纪有五十来岁,果然生得精细。蒋青岩细细吩咐她一遍,叫她即刻换了簪环衣服,前往华宅去问候,又悄悄说道 :“你见他家大小姐之时,可悄悄说道:‘大官人多多拜 上小姐,因人眼众多,不便写出,叫小姐宽心等待。老爷在京,吉人自有天相,料无甚事,小姐莫要忧坏了身体。,不要忘了。

”那方奶娘牢记在心,忙去换了一身新衣服,蒋青岩着伴云领了她前去。不题。

却说那华家的三位小姐,自父母入京之后,终日提心吊胆,虑着京中,不知怎生发落?废寝忘食,朝啼暮哭,一时之花容瘦损,昏昏眠睡,间或起来坐坐,又未免对景伤情。幸亏韩香在旁劝解。

这日,三位小姐闻得外面传说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都到了,都不觉长叹。忽然,又听得一个丫头进去说道 :“ 中门外传说,蒋家差了一个奶娘在外,要进来问候三位小姐,要取钥匙开门。”柔玉小姐闻言,踌躇了一会,方才取出钥匙,递与一个当事的家人媳妇道 :“你将着钥匙去开了门,放那奶 娘进来,倘有甚书僮院子,不得放入。”那家人媳妇领命,前来将中门开了。见了奶娘说道 :“原来是方奶娘,多年不见。” 一面说,一面锁上中门,竟领了方奶娘到柔玉小姐房中来。

此时,柔玉小姐因父母入京,园中不便,却移在华夫人房内同韩香安歇。见方奶娘到了,柔玉小姐含悲忍泪,起身迎住,低声说道 :“劳尔远来,请坐,看茶。”绛雪闻言,忙去捧茶。 韩香走来相陪。

方奶娘看着柔玉小姐,恰如捧心西子,出塞明妃,容光憔悴,精神凄楚。方奶娘不好便开口,恐怕提起她心上苦来。直到茶罢,方才从从容容说道 :“我家官人和张家、顾家两位官 人不知姑老爷遭此风波,有事来迟,将着老身前来问候三位小姐,兼问姑老爷、姑奶奶临行可有甚话留在三位小姐口中,吩咐老身问个明白,以便替姑老爷作个计较。”柔玉小姐闻言,不觉哽着呜咽说道 :“我家老爷不幸,生我姊妹三人,致有此 大祸。临行时,止说道他无子侄可托,你家官人们来时,若念亲情,肯同到京中一会,好歹共作个商量。若不肯去时,请各自回家,静听消息。别无甚话,你回去对你家官人们说,我家 老爷当初将我姊妹许他三人虽为免祸,实是怜才,万一不能替我老爷出力,异日有个山高水低,我姊妹三人那时惟有一死以报劬劳。你官人们年少才高,将来前程远大,佳配甚多,料不似我们姊妹这般的命。”柔玉小姐说到其间,将衫袖儿捂着脸儿呜呜痛哭,韩香也哭将起来。连那方奶娘也着实凄惨,待柔玉小姐哭罢,欲将蒋青岩叫她致意的一节私语与柔玉小姐说,又碍了韩香在前,欲说又止。

柔玉小姐会意,低低说道 :“这韩姐是我心腹之人,有话 但说无妨!”方奶娘方才说出。小姐听罢,长叹一声道 :“你 可回去替我悄悄拜上你家官人,道你家官人比张官人和顾官人不同,须要尽心竭力才是豪杰。”说罢,向妆盒取出金钏一双、明珠十颗,将一方汗巾包了,悄悄付与方奶娘,说道:“内有金钏,明珠二事,烦你送与你官人,叫他将此二物变些路费,急急进京。至嘱、至嘱。”方奶娘接了,暗暗收入身边,再去见掌珠、步莲二位小姐。那二位小姐言语也与柔玉小姐的一样。

此时,天色已晚,方奶娘起身告辞,韩香及家人媳妇都道 :“ 天气晚了,山路多险,明早回去罢!”方奶娘不得已,只得住下。

这夜,柔玉小姐在床上,听秋风铁马之声,愈增悲苦,因口占一词道:

风波恶,秋声碎碎秋云薄。秋云薄,双亲去后,寸肠如割。佳期不遂今时约,梧桐铁马魂消索。魂消索,孤灯双泪,把人耽搁。

— — 右调《忆秦娥》

次日,方奶娘绝早回来。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一齐来问消息。方奶娘将柔玉小姐的话说了,道:“三位小姐都是一般说话。”蒋青岩等三人听得十分感叹;三位小姐不但才色过人,且知孝道,可敬、可敬。断然岳父要我们进京商议,我三人义不容辞。况三位小姐的说话,又这等激烈,我们虽蹈汤赴火,亦难回避。”三人商议已定。次日着人去回复三位小姐,道三人即刻入京,叫她三位宽心。那三位小姐闻言,都着实欢喜,写了一封平安家信,寄与父母。

那方奶娘拿着柔玉小姐的明珠、金钏,直到众人少散,悄悄递与蒋青岩,更把小姐致意的言语细细说了。蒋青岩接过珠钏在手,暗暗拆开,仔细观看,想道 :“这两件东西,料是小 姐亲用之物件,蒋生虽贫,也断不肯废了。留在身边,时时把玩,只当见俺那小姐一般,料小姐的本意,也未必不然。”因成绝句二首,就题在汗巾之上。诗道:

其一

忽地风波吹断魂,重来含泪掩朱门。

黄金宝钏遥相赠,把玩依稀玉腕痕。

其二

十颗明珠土内藏,开缄犹作鬓云香。

今宵枕上权同梦,留取他时助晓妆。

蒋青岩写罢,仍旧将汗巾儿包了藏在身边。

当日,同张澄江、顾跃仙一同收拾行李起身,转到家中。

张澄江和顾跃仙两人各去禀知母亲,同了蒋青岩星夜望京中进发。行了一月,方才到京。

三家主仆先将行李安在一个洁净饭店中,然后到四处找问华刺史的下处。闻知华刺史到京尚未审结,权发羁候厅听查,华夫人就寓在羁候厅左边。蒋青岩和澄江、跃仙等三人闻知,连忙就寻到华夫人寓所来。华夫人见他三人到了,放声痛哭道:

“三位贤婿,来得极好。你丈人时时相望,只恐三位未必肯来, 于今足见高情。只不知你丈人这祸事后来怎生发落?三位贤婿可速到厅中相会,同他商议一个全生之计。”

蒋青岩等三人闻言,不及细说寒温,便唤了华家一个院子引道前来。华刺史见这三个女婿到了,悲喜交集,说道 :“我 华某只因不曾死得周难,上天见怒,故有今日之祸。料难逃避,专望三位贤婿来此一叙,死有余荣。”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齐声道 :“岳父平生忠孝,自有天相。今日之事,不过 是那权臣怀恨而起,又无一丝反形恶迹,料不足忧!小婿们此来,倘有可图,定当齐心竭力以报岳父知遇之恩。”华刺史忙忙摇手道 :“禁声。”恐外边耳目众多,闻知不便。因扯他三 人近身,附耳低言道 :“老夫带得金珠古玩颇多,贤婿们可悄 去访觅,趁此未审之时,尚有门路可通。听凭三位贤婿主张。”

跃仙道 :“小婿有个年伯,姓臧,闻他现冢宰,小婿一向见薄 其人,今不得已,待小婿明日去候他,探他与那杨素交情如何,再作计议。”蒋青岩又取出三位小姐的平安信递与华刺史看了,仍带回与华夫人观看。当下他三人一齐别了华刺史,转到华夫人下处回复过了,吃了酒饭,同回饭店。当夜不题。

次日,顾跃仙写了一个年侄的名帖,又开了极厚一个礼单,带两个院子相随,坐了轿,前往家宰衙门前来。行不半晌,早已到了。只见那冢宰衙门好生热闹。怎见得,有词为证:

滚滚乌纱满道,纷纷紫袖排衙。文卿之长势谁加,职掌周官最大。

有贿奸贪高擢,无钱清正严拿。陈隋两代脸儿花,不畏千秋唾骂。

— — 右调《西江月》

顾跃仙见那门首官僚壅塞,只得吩咐 :“且将轿子歇在一 边,待其稍散,再去投帖。”候了半晌,直到傍午,那些官僚才略有散去。顾家的院子拿了名帖,带一个传帖的赏封,到门上来投递。那把门官儿半晌不睬,这院子将门包送与他,再三相烦,他然后才去传禀。又等了半晌,只见一个听事官儿出来回道 :“老爷说,近日公令森严,不比前朝。一切年家世好都 能相谅。着小官出来,多多拜上,原帖璧还。”顾跃仙闻言,长叹道 :“世事至此,令人发指。这老畜生,他只道他官尊势 大,尚不知愧,不知将来地狱中何处着他哩!假使我顾跃仙若是来做秋风客的,岂不做了失路之人?”忙忙坐轿回寓。蒋青岩和张澄江忙来相问,听得恁般说话,两人都齐声唾骂。只得去回复了华刺史再做道理。

又过了两三日,蒋青岩等三人坐在寓中,千思万想,没个计策。张澄江偶到门前间望,只见远远一乘轿子,后面跟着三四个小厮到前来。张澄江细看那轿内坐的,却是一个鬼眼愁眉、白发短项的老头儿,看那轿子竟进间壁三四家一个大曹门里去了。张澄江问店主人道:“客店隔壁那个大曹门是个甚么样人家?”那店家道 :“说起他们的门第来,倒也好笑。只是他一 时的造化到了,遇着贵人,十分炫耀。”张澄江道 :“他是个 甚么人?遇着哪个贵人眷顾?”店主人道 :“张相公,你道他 是个甚样的人?他本是一个风鉴,姓李,道号半仙。他年少时曾许杨越公老爷位极人臣,于今果应其言,因此,越公老爷信他如神,请他到俺京中,买这房子与他居住。这京中大小事,凡在越公老爷案下的,有他去说了,便依行了。便是他也肯替人方便,人都感激他。那越公一刻也离不得他,每日早去晚归,赚的银钱也看得过哩!只是无妻无子,自己受用。”张澄江闻言,口中不语,心下想道 :“此人既是杨素的心腹,我们何不 将岳翁的事托他?或者是个机缘也未可知!”故意又和店主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走将进去,将这一节事和蒋青岩、顾跃仙商议。顾跃仙道 :“既然有这个好门路,何不竟去拜那相士,与 他当面商议?”蒋青岩道 :“此事不是可轻向人说的,且去请 那店主人进来,待小弟再细细问他一问,自有处治。”当下伴云去请了那店主人到房中,大家起身请他坐下,奉茶。蒋青岩问道:“老丈适间向张舍亲说的那李半仙,老丈平素可与他相识么?”店主人道“不敢相瞒,在下年来极承他照看。凡是到小店中来的客,有甚事求他,都是在下去讲。倒时常赚他几两银子用用。”

蒋青岩闻言,便拉了那店家的手,低着声音将华刺史这节事的始末根由细细向店主人说了一遍,又道 :“华老爷无子, 止生三位小姐,十年前便许了我们三人,那杨越公不知,只道是华老爷推托,故下此手。奈家岳父当年为官清正,宦囊如洗,无力谋为,于今我们三人各替他设法,些些寻个省便的门路救他,以见我们半子之情。既然这李半仙是杨老的腹心,敢烦老丈晚间无事,到他那里将此情与他说知,探他口气如何?可肯担当做好?”店主人道 :“此事不难。待在下少迟就去,晚间 便有的信奉复。”说罢起身,蒋青岩等三人齐齐送他出房。转到房中,着院子去买了些酒肴,三人共饮,候李半仙的回话。

直到上灯时候,那店主人方才走来向他三人说道 :“在下 方才走见过李半仙,他道令岳华老爷这节事,他都细细晓得。

他道三位相公若果真要救令岳之事,先送他三千两银子,他有句话儿对三位相公说了:事体便妥。若三位相公得便,今夜便同在下去会他一会,当面讲讲如何?恐他明早不闲,要进越公府中去哩!”蒋青岩道:“这也有理,只恐夜晚不是拜客之时。

”店主人道:“他与人说话议事,都是晚间,这有何妨?”蒋青岩、张澄江和顾跃仙三人听了,欣然一同起身,吩咐院子,带了三个侍教生贴子,竟来拜那李半仙。

不知李半仙怎生计议,且听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杨素位极人臣,红颜满目,一人之欲亦已足矣,为甚又搜及山林?权奸之恶,今古同恨。

又曰:长安之行,全是蒋生激励。知恩感德,足称英雄才子。

又曰:华柔玉对方奶娘之言,字字激烈,语语动人,其娇花带露之态,别开生面。

第八回 李半仙灯下漏灵机 蒋青岩客中遇神骗

词曰:

怪怪与奇奇,美色黄金两更危。就里奸邪难逆料,堪悲。指出根由叹魍魅。

到处恐栖迟,不是舟行即马驰。踏上风霜浑不怨,因遥念谁。娉婷望父归。

— — 右调《南乡子》

话说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及店主人一同来到李半仙门首,守门人传了名帖,李半仙忙忙出迎。厅上的灯烛点得雪亮,宾主五人见礼已毕,依次坐下。那李半仙定睛把蒋青岩、张澄江和顾跃仙三人一看,不觉大惊,忙忙立起身来,向他三人从新一揖道 :“老拙不知三位贵人来至,失敬了。”蒋青岩三人 也忙答礼道 :“学生们不过一介书生,非其时得保无祸足矣, 何敢望贵?”李半仙道 :“三位先生休得过谦,老拙这双眼睛, 四十年来从不曾错过一人,三位先生的尊相,只在这半年之内都要位列玉堂、名登金马。”说着,又向他三人身上细细摸索一回,又惊道 :“三位通身仙骨,前世若非神仙,日后定当羽 化。蒋先生喜气重叠,一年之内都要效验,要谨防拐骗。适才王店官所云令岳之事,于今老拙一文不要,一切事都在老拙竭力。只待三位先生得意之时,再当领谢便了。”蒋青岩道 :“ 我们三人虽少有才学,实无志功名,平白地谁送将功名来?”

李半仙道 :“三位不去寻功名,那功名自然来寻你;你若不做 时,不但有祸,兼且受损。三位先生切莫以老拙之言为谬。”

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半信半疑,说道 :“既承过 许,异日自当图报。若家岳之事,岂敢白劳!”李半仙道:“老拙虽是俗人,却是??不移的。三位先生不必多心,令岳之事,内中有个缘故,三位请入内堂,待老拙细讲。”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一齐同李半仙走进里面一个堂屋内,促膝而坐。李半仙道 :“先生可晓得向年越公府中,有个侍儿唤做 红拂的么?”三人都道 :“不知。”李半仙道 :“红拂生得天姿国色,越公极爱她,朝夕在越公左右。老拙曾相她不是凡人,不料,前日竟私奔了那李药师去了。这空儿至今无人补得,不知何人说令岳翁有三位小姐,容颜绝世,他故托名儿妇,实欲自取。后来见令岳不依,心中怀恨,故有今日。老拙悉知始未, 连日观越公的念头,必不可已。若依老拙,替三位先生细想,必须是有一个指鹿为马之计,方能了事。”蒋青岩道 :“怎生 叫做指鹿为马?请先生指教。”李半仙道 :“三位须作速回到 本处地方,不惜多金寻觅一个出色的女子,教她认作小姐,将来送与越公,待老拙在内,多方磨灭了他的念头。那时,令岳便可地无恙了。”蒋青岩道 :“世间别的还多,独有那出色的 女子,最为难得的。便寻得有时,也须觅了几时的功夫,万一杨公等不得,将家岳处治起来,那时怎生是好?”半仙道 :“ 这却不难。老拙有一计在此,待老拙明日会见越公之时,无意中露风儿道:“令岳昨日差人来求我,说他三个女儿惟有一个颜色最好,于今病重在家,待调理好了,情愿送来侍奉左右。

他听了此言,自然不肯难为令岳。三位先生但放心前去。”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闻得,一齐下拜道 :“学生辈不知 先生乃当世豪杰,此恩此德,不但家岳举家顶戴,即学生辈亦没齿难忘。”李半仙连忙答礼。当时盛席相待,蒋青岩三人饮至三更方散。

次日,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绝早起来,一齐去报知华刺史夫妇。华刺史夫妇喜出望外。大家商量一回,留张澄江、顾跃仙在京,早晚排遣计议,只托蒋青岩一人南归,寻觅绝色女子。蒋青岩也不推辞,领了华刺史的家书,华刺史又与他八百两银子带在身边,说道 :“倘有绝色的佳人,贤婿切莫 吝价,或千金数百金,俱到舍下去取。”蒋青岩领命。

次日,蒋青岩便起身南发。一路上想道 :“绝色女子,天 也不肯多生,便有,也一时难遇。眼下事体甚急,这难题叫我怎生去做才好?”想了一会,忽悟道 :“差矣!古人云:‘有 志者,事竟成。’我既受托而来,况又为着小姐大事,便是上天下地也辞不得辛苦,少不得替她寻一个替身来。我闻得从来的绝色惟有吴门与维扬。我于今先到吴门寻觅一回去,再到维扬,如那两处俱不可得,再到金陵及各处访求,料必然不脱空。

”算计已定,一路上风雪奔驰,行了一月有零,已是十月下旬了。

到了苏州,蒋青岩吩咐船家将船摇到虎丘寺前。到寺前看了下处,安置了行李。这日天色已晚,不便就进城去寻媒婆。

只得且住下,吃了茶饭,着院子看了行李,唤伴云相随,到千人石上及生公讲堂前随喜了一回,又到回廊下来瞻眺。只见暮烟如霭,返照蒸霞,那闾门内外灯火连绵,好一片夜景。再回头时,见一弯新月,早挂峰台,蒋青岩不觉动了客中之感,又念着柔玉小姐,信口做了一首词儿道:

峰头月,暮烟如海溪光白。溪光白,寒鸦古水,雁声悲切。

只因有情人难撇,驱驰不避风和雪。风和雪,几时偎依,共成温热。

— — 右调《忆秦蛾》

蒋青岩做了这首词儿,自己吟咏了几遍,转到大雄宝殿上来随喜。见那殿上摆得香花灯烛、齐齐楚楚,四壁满挂佛像,梁上绣幡缥缈。一二十众禅僧在那里打点开经。见蒋青岩进殿,大家都来问讯。蒋青岩问道 :“宝刹做甚么法事?”那和尚答 道 :“只因明日是城内陆学士的夫人七十大寿,他三位公子在 敝寺做三旦夕报恩延寿水陆道场,故此今夜开经。明日这寺内甚是热闹好看,早些来随喜。”蒋青岩听了,也不在意,竟别了众和尚回到寓所。当夜不题。

次日,未及五鼓,便听得人声嘈杂,殿上钟鼓齐鸣,吵得青岩不能安睡。没奈何,在枕上吱晤了半夜,将及天明便起来梳洗。院子收拾早茶来吃了,蒋青岩也无心去看做道场,着伴云守下处,自己带了院子从人空里挤出山门,叫了一只小船,望闾门而来。到了城中,也去拜了几个相知,又去托了几个媒婆。混了半日,方才回来。

却说那些媒婆,当下就悄悄向院子问了蒋青岩的脚色,听得是司马的公子,心中都想要赚一个大包儿,便各人争先去访问。却早有许多小人知道了,到第二日就有来请蒋青岩去相亲的。蒋青岩也不怕烦琐,听说便去看,看其人都甚中平。

第三日是陆学士家道场圆满之日。这虎丘寺中人山人海,男女混杂,都来随喜烧香,其中也有大家的宅眷。蒋青岩坐在房中,听得伴云和院子在厨房中说道 :“那一个女眷年少,生 得标致,那一个婢子生得风骚,那一个妆扮得齐整,那一个的脚有一尺来长。”蒋青岩听了,不觉心动,走出房来,也不到大殿上去,却立在金刚殿门首台坡上看那来来往往的男女。不料,那些男女们见蒋青岩生得风流年少,人人反要看蒋青岩几眼,过了半晌,绝不见一个好妇女。

蒋青岩正看得没兴,只见一个带笑的老妇人领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身穿缟素,从殿上走出来,那女子果然生得袅娜。

怎见得,有词为证:

艳质偏宜缟素,天质不屑铅华。才披短发学堆鸦,两道春山如画。

对众深怀腼腆,向人便道喧哗。婷婷娉娉一娇娃,料得芳年二八。

— — 右调《西江月》

蒋青岩看了甚觉动心,便随着那女子走下台坡来。只听得后面有人低低道 :“原来就是她的女儿。果然生得好,便是数百金 也值。”蒋青岩听得正打着自己的心事,忙转过头来,往后一看,却有两个已老学少、似文实俗的人。一个头戴二寸高的方巾,直贴着头皮;一个头戴五尺长的披片巾,直盖着眉毛和鼻子。都穿的是水田值裰。蒋青岩便住了脚,有意要向那两人问那女子的根底。那两人也便立住不动,看着蒋青岩拱手道 :“ 蒋先生像是看动了火了,何不娶她回去做个宠夫人?”蒋青岩道 :“学生与二位从未识荆,何以得知贱姓?”那两人道:“ 蒋司马的公子,何人不知!”蒋青岩道:“请问二位贵姓尊表?

”那戴方巾的道:“小弟贱姓脱,小字太虚。小弟二人正要到尊处奉拜,因贱名在雄身边,雄一时走散,不意倒先与先生相遇于此。”蒋青岩道 :“既恭神交,何须用柬?便同小弟到小 寓一谈,休何?”脱太虚闻言,看着邦子玄道 :“久闻蒋先生 为人四海,果然名不虚传。我两人竟同到蒋先尊寓认认,也好时会常去领教。”邦子玄道 :“言之有理。”二人竟携了手, 同蒋青岩到寓中。

蒋青岩与他二人施礼,宾主三人坐下。蒋青岩问道 :“适 才同见的那女子,果然有几分姿色,听得二位背后的说话,像是晓得她的根底,不知肯见教否?”脱太虚道 :“那女子是敝 府第一人。她父亲姓马,与小弟们相知,也是个妙人,琴棋书画皆能,止生这一女儿。见此女人品出色,资性聪明,便把自己所能的事都教与她。这马朋友不幸,去春故了。此女与寡母相依度日,尚未许人。”蒋青岩道 :“可知她要嫁何等之人?” 邦子玄道 :“那样聪明绝色的女子,自然要嫁个风流儒雅的男 人。只她母亲是母亲,却有些可笑,也不管做大做小,是村是俗,她只要五百两银子,一边兑银,一边上轿。所以,一时没得这样大老官。”蒋青岩闻言,心中暗喜,便向脱、邦两人道:

“她若果肯与人做小时,学生此来,特为此事。敢求二位作伐, 倘得成就,自当重谢。”脱、邦二人道 :“此事不难。那女子 若见了先生这样风流人品,料应欢喜,只是五百两银子却少不得她的。”蒋青岩道 :“她若允时,便依她的数目也使得。” 脱、邦二人道 :“既然如此,小弟二人即刻就去与她讲,明早 便有回音。”蒋青岩答道 :“如此极感盛情,千万明早与学生 一信。”脱、邦二人齐声应诺,告别而去。

蒋青岩坐在寓中,想道 :“这两人像是这苏州的老白相, 单替人管这些闲事的,料非无影之谈。且那女子虽不及柔玉小姐,却也看得过了。若得成就,也不负我这番奔走。”当日不题。

次日饭后,果然脱太虚、邦子玄二人吃得醉醺醺的来了。

蒋青岩忙接住问道 :“那事可有些妥局么?”脱、邦二人道: “恭喜、恭喜!一说便妥了。明日便可行事。蒋先生可将五百 之数备办停当,银色要高,小弟二人明早午刻同在三塘左首浪船上奉候,先生带了银子,一齐到马家成事,如何?”蒋青岩闻言甚喜,吩咐院子去买酒肴,留他二人饮酒。他二人也不推辞,豪食痛饮一回,方才起身。

蒋青岩关上房门,去查点身边银子,共存七百五十两,当下,将两个皮拜盒盛了五百两,又将一个红封封了二十两,打点停当。次日饭后,叫了一艘小船,并伴云和院子各捧了一个拜盒,一同上船,到三塘上来找那脱太虚的浪船,正找间,只见脱太虚他已站在一只船头上相迎。蒋青岩同进舱内,那舱内满满坐了一二十人,脱太虚遂叫蒋家院子和伴云将拜盒安在旁边一张桌上。那些人个个恭恭敬敬到来向蒋青岩见礼,每人作下揖,口中便有许多久仰、渴慕,说个不了。刚刚这个作完了,那个又上,弄得蒋青岩抬不起头来,作了二十多个揖,足足有两个多时辰,然后安坐。只听得院子与伴云也在前舱同几个小厮谦逊唱诺哩!蒋青岩正要开口,那脱太虚便说道 :“昨约先 生今日来成事,不料那女子又有母舅在内作噪,不肯将甥女远嫁。正要来奉复,恰好先生到了。”蒋青岩道 :“她母舅既然 不肯,学生也不好勉强她。”邦子玄道 :“正是。先生且将白 物带回,待小弟们再去问她,若得她母舅肯了,即来报命。”

蒋青岩闻言,仍旧叫院子和伴去捧了拜盒,怏怏而归。

过了两三日,不见一个回信。蒋青岩也只道是那女子的母舅不肯,也便丢下了。又过了两日,一起媒婆来说有个女子,要请蒋青岩去看。蒋青岩留众媒婆吃茶。众媒婆问道 :“连日 可曾相看几家么?”蒋青岩即便将前日脱太虚、邦子玄说那马家女子的一件事与众媒婆说了。众媒婆惊道 :“相公,你遇了 骗子了!我们这城内哪有甚马家女子?那脱太虚和邦子玄是两个大骗子的绰号。这两个单在城外伙同地棍拐骗来往的公子客商,他的骗法鬼神莫测。本地方官要拿他之时,他不是一溜,便是用钱买嘱。因此,再不得除害。蒋相公,你可曾有银子落他的手、过他的眼么?”蒋青岩听了这篇话,心中大惊,说道:

“原来他两人是骗子。我倒不曾留心,幸得我前日的五百两银 子,只拿到他说话的船上放了一会,还不曾过他的手。”众媒婆道 :“不好了,中他的计了!相公,你回来可曾打开银子看 看?”蒋青岩道 :“不曾开看。”众媒婆道“蒋相公,你快打 开看看,只怕已被他脱骗去了。”蒋青岩忙去开了拜盒,看时,不觉失声道 :“呀!好怔事,怎生却是两拜盒鹅卵石了?”众 媒婆听了道 :“如何?已被他骗了去了。”蒋青岩道 :“奇哉、奇哉!银子事小,我倒不信那骗是个甚么法儿,便会抵换得去?

我前日拜盒放在桌上,并不曾转身,不过只作得几个揖,那两个骗子又不曾近我的拜盒,怎得到手?此事真叫我解不出。”

众媒婆笑道 :“是了,是了,前日同相公作揖,可有许多人么? ”蒋青岩道:“正是。”众媒婆道 :“可是那些人同相公作揖 之时,一个未完、一个又上,口中唠唠叨叨,一个揖作到底下半晌不肯起来么?”蒋青岩道 :“你说各不差。”众媒婆道: “相公,你作揖之时,便着了他的手了。那就叫‘地皮遮眼’ 之计。只怕那时连盛管家也被他弄到一边作揖唱诺哩!”蒋青岩不觉笑道 :“你一发说着了。这苏州的人心怎生这般奸险? 于今料无追寻之处,且去看你们说的这个女子如何,再作道理。”

却说那院子和伴云在旁听了这一晌,又见银子被人骗去了,两人气得眼睛睁得灯盏般大,院子道 :“相公,难道白晃晃的 五百两银子被人拐去,就罢了?小人们从少跟随老爷,哪一样事体没有见过?只有我们骗人,何尝被人骗我?于今这两个骗子,他既在这苏州做把道儿,料不能远行,待小人去访一访,若拿住他时,也替后来人除了一个大害。”蒋青岩道 :“这苏 州地方广大,你一个人到哪里去缉访?料那五百两银子也坑我不了,我于今便鸣之官府,拿那骗子也非难事。但事有缓急,且丢下,干正经事要紧。”院子道 :“相公虽然量大,小人却 气他不过。待小人去城里城外去缉访,伴云跟了相公相亲。”

蒋青岩道 :“这也使得,只不可胡乱赖人!”院子领命,摩拳 擦掌去了。众媒婆也催了蒋青岩同去相看女子。伴云随轿出了门。半日,相了几家,都不中意。回到寓中,吩咐伴云将两个拜盒的石头倒了,自己在房中闷坐,想道 :“我前日带来的银 子,所余不多,眼下便有看得中意的,也没有银子买她。我临出京之时,岳父曾向我说:若要银子用时,可到家中去取。我于今须急急到家中去。一则送家信与三位小姐,二则取些银子再往维扬去寻觅佳人。”

不说蒋青岩在寓中闲坐,踌躇算计。且说那院子自早间离了虎丘,到城内城外放眼井耳,细细缉访。不时却走得肚中饥了,到一个饭店内吃饭。那店官听得这院子的声音不是本地,因问道 :“客官,人从哪里来的?”院子道:”我们是建康人, 住在荆州。前日从京中回来,从此经过,被你们这边的骗子骗了许多银子去了,于今只得来城内缉访。”店官道 :“我这敝 地的骗子最奸。既被他骗去,你一个外路人往哪里去缉访得着?

”院子道:“不难,不难!那骗子的姓名我都知道,我四外去问,也要问着他。”店官道 :“那骗子叫甚名字?”院子道: “一个叫做邦子玄,一个叫做脱太虚。”店官闻言,把舌头一 伸道 :“呀!这两个是有名的神骗,他此时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客人,倒不如回去罢!”院子只是摇头。将饭吃完,到柜上会钞,向腰间取出一个银袱。银袱内约有十余两散碎银子,平了饭钱,走出店门。只见旁边立着一个人,头戴旧毡帽,身穿纳袄,脚踏草鞋,望着院子悄悄说道 :“大叔,可是要缉拿那脱 太虚和邦子玄的么?”院子道 :“正是、正是,你敢是知道那 骗子在哪里么?”那人道 :“我闻得那两个骗子在一个所在, 只是那骗子利害,大叔肯谢我几两银子,我才同去。”院子那里肯放他脱身,忙忙扯住道 :“不要去,我买饭奉请便了。” 那人也不推辞,便同院子到一个荤饭店中,尽吃了一饱,一同起身。这院子跟了那人转弯抹角,不知要往哪里去?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青溪醉客曰:

蒋生不辞劳苦,不避风波,一力担当,虽曰情之所使,实另俱一片热肠,非今之畏难避患者可比。

第九回 赠寒衣义女博新欢 看花灯佳人遗密约

词曰:

生怕风霜劳远客。特检寒衣,捎去添温热。相见有情辞不得。楼头共绾同心结。

此去暂时成间别,几日扬州,正值观灯节。灯下忽逢前世孽,佳期暗约同欢悦。

— — 右调《蝶恋花》

话说蒋家那院子同着那人转弯抹角走了许多路,将到盘门,那人指着一个浴堂说道 :“大叔,这个浴堂今日新开,里面绝 清的香水,我做个小东,请大叔洗过浴去。”院子道 :“恐那 骗子去了。我们且去拿住他,改日再来。”那人道 :“不妨、 不妨!那骗子今日饮酒,此时尚未到哩!”院子闻言,便放心同那人走进浴堂。

那浴堂内果然洁净。每人一个衣柜,衣柜上都编成号数,又有一根二寸长的号筹拴在手巾上面。凡洗了浴出来的,那掌柜的验筹开柜,再不得差错。当下,他二人脱了衣服,拿了手巾和号筹,同进浴池。那浴池内香水初热。两人洗了半晌,那人道 :“大叔,我替你洗洗脊背。”院子道 :“这是极妙的事。

只恐太动劳你。”那人道 :“这又何妨?只等拿住骗子之时, 酬谢重些便有了。我这手巾不知是谁人洗过的,有些孤臭。”

那院子听得,忙将自己的手巾递与那人道 :“我这条巾中还干 净,着实替我洗洗。”那人接过手巾,替他洗了一会,院子口中不住的说道:“有趣,有趣!”不料,那人早已将自己的手巾与号筹换了院子的去了。这院子哪里留心。只见那人捏着手巾号筹,故意说道 :“好水。我去小解来,再洗他一个尽情。” 说罢,忙忙走出来,把号筹与掌柜的验过,开了衣柜,将院子的衣服急急披在身上,拖了鞋子,其余的零碎卷在一处,挟在胁下,急急忙忙打发了浴钱,飞奔往外去了。然后,这院子消消停停走将出来,看那人已不见了,连忙问道 :“掌柜的,那 个戴破毡帽的到哪里去了?”掌柜道 :“我这里来往人多,倒 不曾留心。”院子心中急躁,骂道 :“受这狗肏的骗去了。”

回头看自己的衣柜,已大开在那里,里面空空的,惊得目瞪口呆,望着掌柜的嚷道 :“不好了,你错开了我的衣柜与别人, 我的衣服银钱都被拐去了。”那掌柜道 :“客人,你这话是哪 里说起?我这衣柜上都是有号数的,又有号筹拴在手巾上,验筹开柜,认筹不认人,自来不错。除非是你不小心,在浴池内被人换了号筹,与我柜上无干!”院子闻言,忙看自己手中的号筹,却是先前那人的。方才晓得是洗脊背之时被他换去,急得捶胸跌脚,又不好对人说得,只得叫掌柜开了那人衣柜,将那人的破毡帽、破纳袄及烂草鞋和一条虮虱成群、有裆没腰的裤子穿了,长吁短叹,刚要走出浴室,那掌柜的赶上一把扯住,问他要浴钱。这院子此时腰中那有一文,被那掌柜的啐了几口,推出浴堂。

这院子好生气恼,走出浴堂门外,四下张望一回,不见那人的影响,只得回虎丘寺去。一路想道 :“自己积了许久积得 几两银子,都被他骗去了。身上的衣服又臭气熏天,浑身虮虱走动。”心中越想越苦。到了半塘寺前一块空地上坐着,伤心痛哭了一场。又想道 :“我在主人跟前说得响当当的,要拿骗 子。于今骗子不曾拿得,自己倒变作一个花子了,怎生回去见主人?”踌躇了一会,天色已晚,刚到虎丘寺门前,正撞着伴云。伴云从头至足看了半晌,问道 :“阿叔,你为甚出门半日, 弄得这般嘴脸?”院子忙将伴云扯过一边,悄悄将遇骗子的话说了一遍,把个伴云笑得满面通红。这院子一发气得把肚皮来抓。伴云笑了一会,同着院子转到寓所。院子也不好去见蒋青岩,倒是伴云先去禀知。蒋青岩闻言,也忍笑不住,忙唤院子进去,见这院子的打扮,不觉哈哈大笑道 :“神骗、神骗,那 人想必也是脱太虚的支派。”蒋青岩只得去取二两银子与他,叫他去买两件衣服穿了,明日好催船同往华宅去。院子接了银子,便去买了几件衣服,穿在身上。

次日,雇了一只船,主仆三人同往杭州进发。行了四日,到了湖上。至家中吩咐管帐的院子,急将秋收的米稻发卖,回来便要银子凑用。

次日绝早,收拾渡江。不上三日,便到苧萝山下。先着人去通知过三位小姐,然后将行李搬到后园停云阁中住下,将华刺史的家报及李半仙之言传与三位小姐知道,三位小姐甚喜。

当夜,备了酒席,送到阁中款待蒋青岩。

蒋青岩要到柔玉小姐处通个问候,奈无人可托。那柔玉小姐见蒋青岩为她父亲,不惮奔驰、不畏寒冷,心中着实感激,也要着人到蒋青岩身边来谢谢,又碍着两个妹子及家中众人的耳目,只得悄悄与韩香商议。韩香道 :“此事不难。那停云阁 与小姐旧时的妆楼相去不远,小姐到夜间开了后门,到妆楼上坐了,待妾去接蒋官人到跟前面谢一番,如何?”柔玉小姐道:

“这个使不得。我与他不比当时兄妹,不便相见。只烦你替我 一行罢。”韩香道 :“小姐之言有理。等夜静时妾替小姐去致 谢便了。”柔玉小姐道 :“今夜且莫去。我想他出外已久,天 气寒冷,未必多带寒衣。我有水红绵衣一件,烦你同我在灯下改做长领,送与他路上御寒。”韩香道 :“这个当得。足见小 姐关切之情!”

正说间,一个丫头走来问道 :“二小姐、三小姐着我来问 大小姐,不知明日可打发蒋官人起身?”柔玉小姐道 :“明日 是腊月初五日,是个月忌之期,到后日罢。”那个丫头去回复了。

到晚间人静,柔玉小姐叫绛雪关上房门,向箱中取出那件水红绵衣来,同韩香两人将女领折了,换上一条长领,折得停停当当,放过一边。又做了两首诗,以待面谢。诗道:

感君高谊海同深,一袭寒香表寸心。

此去早须寻国色,闺中侧耳听佳音。

又:

舟车来往雪霜中,客路迢遥尚未穷。

薄命累君君不怨,始知才子即英雄。

柔玉小姐将绵衣和诗都封好了,只待明晚送与蒋青岩,按下不题。

且说蒋青岩看见小姐的妆楼与他的寓阁相近,想起旧日事,也作了一首词儿道:

从来无计睹容光。朔风吹冷,斜阳晚妆。楼下漏声长,意绪茫茫。

蝴蝶不知,何处佩环?声隔纱窗,岁寒游子独凄凉。行方断望。

— — 右调《画堂春》

蒋青岩将这首词儿写了,放在桌上,要设法致与小姐。等了两日,再没个计策。

到第三日二更时分,将欲就枕,只听得那妆楼上有人走动。

蒋青岩也不管是人是鬼,竟往楼下走来。刚走到楼梯边,听得暗中有人唤道 :“蒋官人、蒋官人。”青岩听见是女子声音, 忙忙上楼来问道 :“何人呼唤小生?”那女子道:“是贱妾韩 香,奉大小姐之命,特来问候官人。”蒋青岩道 :“原来是韩 香姐姐!”忙忙在暗中作了一个肥诺道:“小生一向承姐姐关念,又曾在小姐楼下听弹琵琶,真可谓千秋绝技。想慕之心除了小姐就到姐姐了。正恨不得与姐姐一言,今夜来得甚好,小生有一段久阔之情要烦姐姐转达小姐。只是夜深风冷,何不到小生那阁上坐了细讲?”韩香听了,心中有些怯惧,不肯下楼,说道 :“贱妾何等之人,敢劳官人想念?琵琶贱技,偶尔替小 姐遣闷,不料被官人窃听,方恐污耳,怎当得‘绝技’二字?

贱妾此来,因小姐感官人为老爷之事不惮风霜,奔驰南北,小姐要亲来面谢官人,一则宅中耳众,二则于礼有碍。特着贱妾前来代谢。外有寒衣一领、绝句二首送与官人。小姐立候回音,官人有甚话说,便在此讲,不到阁上去罢。”蒋青岩道 :“小 生与你老爷,翁婿至亲,恩同父子,奔走微劳,何足言谢?今蒙小姐如此眷爱,小生虽肝脑涂地,亦所不辞H有寒衣佳句在此,小生自当拜领。”韩香便双手将那寒衣和诗笺捧了,递与蒋青岩。蒋青岩在黑暗处,看不明白,双手接了一个空,不觉失笑,蒋青岩听得,方才摸到韩香身边,接将过来。早被韩香身上那些鬓云口脂之香钻入肺腑,况且又是久旷之人,今见了韩香这般温柔和顺,又是柔玉小姐的知己,一时按纳不住,乃长揖道 :“姐姐,夜深人静,令赐垂怜。”韩香道 :“贵人尊重。妾虽贱质,素闻夫人小姐之教,桑中之约,自好者不为。

小姐立等复命。”说罢,转身要走。蒋青岩道 :“姐姐既肯替 小姐到此,与小姐只当一体。小生既配得过小姐,料不辱没了姐姐。”一边说,一边就捻着韩香的手。韩香是个女子,哪里摆拨得开?况且平日早已看上蒋生,只因贵贱不敌,情理难通,今夜乃天假之缘,心内已难自主,低首无言。早被蒋青岩携到无人之处,罗裙乍解,酥乳新尝,为所欲为而已。正是:

天缘有分成欢会,夜静无人悄定盟。

事毕,韩香泣道 :“贱妾此身一旦托之君子,誓不再事他 人。望官人想个妙策,早晚讽使夫人,俾卑得随小姐共事官人,妾愿足矣。”蒋青岩道 :“此事小生筹之熟矣,子姑待之!小 生断不学无义王魁有负今宵恩爱。小生前日到此,念着小姐,也做了一首词儿,无人寄呈小姐,于今待小生到阁上去取来,烦姐姐带去。”韩香道 :“官人快去快来,贱妾不能久候。” 蒋青岩忙到阁上,将那词儿封了拿来,递与韩香道 :“烦姐姐 拜上小姐道:‘寒衣佳句,足见多情。老爷之事,都在小生身上,请小姐宽心自爱,佳期不远,面谢有时。’此外别无甚话,望姐姐牢记。”韩香应诺,说道 :“官人前途保重,贱妾不及 相送。那件寒衣切莫使夫人和老爷看见。”二人携手,直到内宅后门边,方才作别。

不料,柔玉小姐见韩香去了一个更次,不见回转,心中也有几分猜疑。且韩香一向在小姐跟前夸奖蒋青岩的人品,小姐此时见家中人睡熟,绛雪也在梦中,只得走到后门边张望。恰好看见蒋生和韩香二人亲亲热热,携手而来。小姐暗暗点头道:

“韩香已占我的先筹了。”忙忙走到前边卧房中来。 这韩香虽不知小姐在暗中见她和蒋生的行径,自己心上却一分不安。且发松鬓乱,胸中突突的跳,走到小姐跟前,气喘喘的,面红耳赤,半晌还说不出话来。小姐只是暗笑,问道:

“蒋官人可有甚回话么?”韩香道:“蒋官人多多拜谢小姐。 他也有一首词儿在此。”忙向袖中去摸,那词儿也失落了。小姐道 :“韩姐,你为甚这等着忙?快点点火去寻,莫被别人明 日拾去,做出话柄来。”韩香忙忙点火,到后园去寻了一会, 在楼梯边拾着了,拿来递与小姐。小姐看罢,然后二人齐齐同去将后门照旧封锁了,同到房中。韩香只觉语言羞涩,神情恍惚。小姐笑道 :“韩姐,你的心为我看破了。你我两人,情同 骨肉,何心瞒我?但愿天从人愿,异日夫人若肯将你随我同事蒋郎,我绝不将以下之人待你!”韩香闻言,忙向柔玉小姐双膝跪下道 :“贱妾今夜之事,实该万死!蒙小姐宽宥,铭刻难 忘。只望小姐替贱妾做个计较。”柔玉小姐道 :“此事夫人料 必肯从,我却不便启齿。须是临时你自己向夫人求恳。夫人问我之时,我自有道理。”话分两头。

再说蒋青岩别了韩香,转到停云阁上,将柔玉小姐赠他的寒衣和诗句拿出来,细看一番,将诗笺收起,把寒衣穿在贴肉;只待明日起身。当夜不提。

次日清晨,只见华家四个院子抬了两个小皮箱走上阁来,向蒋青岩道:“三位小姐拜上蒋官人。这箱内有纹银一千两,托官人带去使用。若不够之时,可再着人来取。”当下,蒋青岩查明收了,吩咐院子和伴云将这银子做几处收起,随即起身。

行不数日,到了自己家中。又带了二三百两银子,再带两个老成院子相随,雇了一只扬州的回头大划船,主仆五人,星夜进发。七日之间过了镇江,进了瓜州闸。次日绝早,到了扬州钞关。

此时,已是腊月望后。这扬州本来繁华热闹,又兼年节逼近,家家忙办岁事。因此,那街市上一发挤塞不通。蒋青岩到城内琼花观中住下,着两三个院子分头去寻那些媒婆,叫一些媒婆到城内城外养瘦马的人家去访问,要顶尖出色的女子,若是中等的都不要来说。众媒婆都应承了。怎奈年底无日,各家婚娶又忙,竟没一个来说起。蒋青岩没奈何,只得挨过年节,直到正月初六日,是个吉日,街市店面都开齐了,众媒婆才略有几个上街走动。

蒋家的院子又去寻那些媒婆。一连几日,也有好几家来请蒋青岩去相的,蒋青岩倒丢了几两银子的相钱和轿钱,绝没一个出色的。不觉已是十三灯节之夜了。

这扬州最喜赛灯,况且天下太平,人民富饶,大街小巷,都搭起灯棚,家家悬红结彩。自大门至中堂,门户洞开,花灯连络;锣鼓之声,喧天震地。各家都有赏灯的酒席,男女杂坐,灯楼上偎红倚翠,箫管凌云;烟火花炮,相继不绝。灯棚上悬各种珠灯罗丝、鱼骨羊皮,异样名灯。还有龙灯、走马、鳌山、狮子。那来往看灯的王孙公子,都是鹤氅貂裘,街市上竟无立锥之地。怎见得,有词为证:

火树星桥夜不收,繁华独占古扬州。鳌山霁月光争胜,多少红妆倚翠楼。

斟琥珀,劝醍醐,满城箫管兴悠悠。金鞍玉勒谁家子,争着鲜衣结队游。

— — 右调《鹧鸪天》

这夜,蒋青岩也带了伴云同到街上看灯。前前后后看了一回,被人挤塞住,不得回寓,立在一所楼之下。那楼上楼下,灯光如昼,上面坐了许多浓妆艳服的妇人,彼此谈笑,绝无一个男人在内。那妇女中有两个出色的,都是宫妆。一个穿红、一个穿紫,只都好二十内外。虽非绝色,却也算得是扬州魁首了。

蒋青岩正在朝上观看,忽见那个穿紫的妇人起身到楼窗边,手托香腮,往下张望。蒋青岩正仰面望着楼上,那妇人在灯光之中瞥见蒋青岩人物风流,暗暗称羡。蒋青岩见那紫衣妇人向他目不转睛,却也神驰。不料,那一伙妇女都拥到楼窗边来。那 紫衣妇人一声长叹,倒退后去了。蒋青岩还痴痴地站在楼下。

站了一会,要取路回来,却不见了伴云,只得在此等候。心中还想那紫衣妇人复来。此时,灯也渐渐稀了,人也渐渐散了。

只候伴云到来,一同回去。正等候间,忽然背后有一人扯他衣服。蒋青岩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青衣女子立在背后,悄悄说道:

“相公,随我到巷内讲话。”那女子说罢,便进旁边一条小巷 去了。蒋青岩忙赶到巷口,见那女子站在黑影里叫道 :“相公, 快来!”蒋青岩不知何故,只得走到那女子身边,问道:“女郎,你有甚话对我说?”那女子道 :“相公,你只随我来,自 有好处与你。”蒋青岩听了,竟大着胆子随了那女子走到一所大院墙边。那女子轻轻将两扇门儿开了,领蒋青岩进去,仍旧将门关了,走到一间雪洞内道 :“相公,请坐在此,我去去便 来,不可咳嗽!”说罢,竟自去了。

蒋青岩坐在雪洞中,心下想道 :“好奇怪!这是甚么缘故? 难道是这个女子看上了我不成?”欲待撇了她回去,又恐撞见她家的男人,不当稳便。沉吟了半晌,只听得一个老者口中唠唠叨叨说道 :“你们去看灯吃酒,叫我老人家守了半夜,还要 我来照看后门。”一边说,一边走到后门,摸了摸竟去了。蒋青岩吓得战兢兢,气也不敢吐,又等了一会,立起身来,走到雪洞门首张望。只见那青衣女子手中提了小灯笼前走,后面却是先前灯楼上的那紫衣妇人。两人蹑着脚步儿向雪洞中走来。

蒋青岩又惊又喜。那青衣女子先走进来,向蒋青岩道 :“ 兰娘在外有请。”蒋青岩忙走出雪洞来。那紫衣妇人早已立在门外,蒋青岩向那紫衣妇人深深作揖道:“小生何幸,蒙娘子垂盼?”那妇人也深深答礼,悄悄说道 :“此处非说话之所, 请郎君即到内室细讲。”便携了蒋青岩的手,竟往内室中来。

蒋青岩此时如在梦中,随那妇人转弯抹角进了几层内宅,又过了两个天井,这才是那妇人的卧房。却甚深僻,一连三间,中做堂屋,旁边是卧房;窗前几株梅树,斜靠着假山;卧房中点得灯烛辉煌。那妇人叫那青衣女子将前后的门户关了,然后携蒋青岩同到房中。那房中摆设得齐整异常,兰麝扑鼻;近床放了一张水磨花梨的八仙桌儿,桌上摆了许多佳肴美食;桌下笼了一盆炭火,左边一并放了两张株木藤椅。那紫衣妇人请蒋青岩在上首坐了,她自己便坐在下首,和蒋青岩肩头相并。那青衣女子忙来斟酒。蒋青岩道 :“酒且少停,敢问娘子贵姓芳名, 夫主何人,尊庚几何?”那妇人道 :“贱妾姓沈,小字兰英, 今年二十岁。夫主姓皮,曾任川南别驾,只因老罢革职,于今又进京谋干去了。贱妾是他侧室,适在楼头望见郎君人品风流,真乃神仙中人,不觉心动。特着婢子相邀,不意郎君竟肯惠然见临,实是三生之幸!敢问郎君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贵庚几何?”蒋青岩道 :“原来娘子是别驾的宠君,小生失敬了。小 生蒋青岩,江南建康人氏,与娘子同庚。今夕何夕,得近芳容?

但恐大夫人及宅中男女知觉,怎生是好?”兰英道 :“此事不 妨!大夫人双瞽多年,不管闲事。家中一切都是贱妾掌管,其余众人俱不得知,房中这婢子宜春,是妾心腹,郎君但放心在此。倘蒙不弃,早去晚来,妾所欣望!”蒋青岩道:“小生既蒙娘子过爱,自当与娘子极尽欢娱,何劳叮嘱?”说罢,斟上热酒,两人一第一杯,饮过数巡,情不能禁,二人携手人帷,成其好事。正是

方雨巫山襟共联,鸳鸯被底薄神仙。

等闲莫使轻离别,搔首人间月又圆。

彼此恩爱,难以尽叙。及至五更,蒋青岩原从旧路出来,兰英送至门首,再三珍重道别。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韩香虽失身于蒋生,然胸中实有一种真正怜才之念,且未失身之前,其向蒋生之志,已不可转。虽未能免圣贤之责,而情有可原。余甚怜之!使韩香为金屋主人,其作为较之柔玉更胜一层。

第十回 蒋青岩坚辞坦腹 袁太守强赘乘龙

词曰:

谁想这姻缘,陡地胡缠。金闺久已聘蝉娟。任尔嘴叨心不转,与石同坚。

计就假相攀,酒改如官。把人沉醉在樽前。扶入洞房如梦里,两不相于。

— — 右调《浪淘沙》

且说伴云那小厮因望见前街上跳狮子,便悄悄撇了蒋青岩,从人空里挤去观看,及至回来,不见主人,四下寻觅,绝无踪影,心中想道 :“莫不是丢下我,先回下处去了?”急急奔到 下处,不见主人,伴云急得跌脚。只得拉了两个院子,一路同到前街后巷,高声大叫道 :“相公、相公。”叫了半晌,没人 答应。伴云向院子道 :“看灯的相公甚多,恐我家相公一时听 不出,我们大家叫蒋相公才是。”说罢,一齐又叫道 :“蒋相 公,蒋相公。”整整叫了一更天,哪里有半点影响?内中有一个院子道 :“相公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这等大路就认不得回来? 只怕弄出甚事来,被人拉去了。我们且回去,明早再作道理!”

又一个院子埋怨伴云道 :“你这贪玩的孩子,满街上都有灯, 跟着相公也看得,为甚撇了他?包你明日有三十个竹片打哩!”

伴云闻言,急得哭将起来。

三人只得且回下处。各人和衣睡倒,到鸡鸣的时节,听得外面打门,院子忙忙起去开门,却是蒋青岩回来了。觉得满身香气,全无怒意,只问道 :“伴云可曾回来?”院子道:“回 来了,小的们又四处找寻相公,不知相公往哪里去了?”青岩也不做声,走到房中,从新脱了衣服去处。睡在枕上,想道:

“夜来这段姻缘,真是奇遇!只可惜我有大事在身,不能久留, 不然竟可与兰英时常往来。”又想道 :“那妇人虽在我身上多 情,却不是个正气的人,万一被她家晓得,岂不弄出丑来?倒不如做个一宿之缘,从此丢下了罢!”这蒋青岩虽是这等想,怎奈色能迷人,终是割舍不去。睡到日中才起来。又同媒婆去看了几家女子,回到下处。

吃过晚饭,坐到一更时分,也不带伴云,竟自一个换了新衣,吩咐院子道 :“我在这不远一个人家闲谈,恐回来迟,你 们在下处看守行李,不必跟随。”说罢,竟独自一个从黑影里望皮别驾后门首来。怎奈天气尚早,里面无人照应,蒋青岩只得又到前后街上混了一会,听得谯楼上已是一更尽了,然后转来。那青衣女子已站在后门外等候。见到蒋青岩,忙请进去,二人竟望兰英卧房中来。兰英接住,欢喜非常,迎着笑道 :“ 郎君,真信人也。”当夜,枕席之欢,更尽情态。兰英将紫玉凤钗一枝、玉砚二方赠与蒋青岩做表记。二人睡到鸡鸣,依旧送蒋青岩出来。

蒋青岩回到寓所,梳洗完毕,闲坐一会,又有几个媒婆来请去相亲。蒋青岩道 :“春光和暖,正好在街市上看看光景, 不必催轿。”只叫伴云相随,同了媒婆步行到各家相了一回,都不中意,众媒婆各自散去。

蒋青岩主仆二人在街上闲步,忽听得鸣锣响道,各店一齐收了招牌,说道 :“太爷来了。”蒋青岩听得,走到一个古董 店门首站了,让他过去。那职事过了半晌,方才是一把黄伞,罩了一乘四人显轿,轿上坐了太守。那太守在轿中,一双眼不转睛地将蒋青岩看了一回,忙唤一个皂隶,吩咐道 :“你可去 问那古董店门首站的那位少年相公,姓甚么?住在哪里?即便赶上来回话。”那皂隶领命,忙走到古董店前,看着蒋青岩说道 :“小的奉本府太爷之命,来问相公尊姓、尊府何处?”蒋 青岩不知为甚缘故,又不好欺他,只得照直答道 :“我姓蒋, 是建康人。下在琼花观又玄房内。”那皂隶向古董店上借了纸笔,记写明白,飞奔去回复太守不题。

却说蒋青岩见太守问他的姓名,心中着实疑惑,回到下处,正吩咐院子收拾早饭,只见先前那皂隶手中拿了一个名帖,忙忙走进下处来,向蒋青岩道 :“小的奉太爷之命,请蒋相公进 衙一会,有名帖在此,还有小轿一乘在外伺候,求相公即便起身,太爷在后堂等候。”蒋青岩叫伴云接上名帖来看,那帖子上面写道 :“即刻候教”,下面写着 :“通家侍生袁直拜。”

蒋青岩看了名帖,向那皂隶说道 :“我与你太爷素不相识,可 知请我做甚?”那皂隶道 :“小的不知。相公自去相见便晓得 了。”蒋青岩见那袁太守来请,料非恶意,便写了一个邻治晚生的帖子,吃罢饭,带了伴云和一个院子跟随,竟往太守衙中来。

原来,袁直太守是隋朝上柱国韩擒虎的外甥,山西平阳府人。登第未久,借母舅的势力,不上数年便升到扬州太守。为官倒也清廉,只是性气刚直,他要行的事,别人也一毫违他不过。因此,这扬州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袁铁枪,话休饶舌。

却说蒋青岩到了太守衙门首,那皂隶请他到后衙门外下了轿,左右随即传报,忙忙开门请蒋青岩进去。那袁太守笑脸相迎,携着蒋青岩的手同到堂上叙礼。安坐毕,青岩打一恭道:

“晚生素不登龙,忽蒙台召,不审有何见谕?”袁太守道:“ 学生日劳吏事,不知高贤辱临敝治,有失迎迓!适喜从中途望见芝宇,真如鹤立鸡群、吉光照目,特具刺奉迎,欲一领清谈,幸勿以俗吏见弃!”蒋青岩道:“晚生一介书生,才疏学浅,谬蒙青盼,但恐有负老先生知人之明!”袁太守笑道:“足下太谦了!敢请尊号?”蒋青岩道 :“贱字青岩。”袁太守又细 问青岩的家世门第,蒋生一一说了。袁太守道 :“原来令尊就 是陈朝大司马蒋公,学生失敬了。不知足下尊庚几何?曾有家室否?”蒋青岩道 :“贱庚今年二十,已曾聘下,尚未完娶。” 袁太守又问 :“所聘何人?几时完娶?”蒋生道:“家岳乃前 朝湖州刺史华某,吉期约在春末夏初。”袁太守闻言不语,吩咐左右摆上酒席,宾主二人对饮。饮酒中间,谈了多少古今成败及眼前时政!

袁太守见蒋青岩少年博学,又且气度轩昂,语言清亮,心中甚是敬羡,即屏门内立了许多内养,一个个都偷眼看蒋生的人品。饮到更阑,蒋青岩起身告别。袁太守再三相留,蒋青岩只得又坐下。袁太守道 :“学生敝衙门,今日有一件讼事, 甚是难断,要请足下替学生想个断法。”蒋青岩道 :“老祖台 明比秋月,自能片言折狱,何以下问书生?”袁太守道:“学生实实踌蹰不决。足下休说套话。”蒋青岩道 :“不知却是一 件甚么事情?”袁太守道 :“本地方有一个书生,先曾聘了一 个贫家之女为妻,未及完娶,后又聘了一个富家之女。于今那贫女之父告到学生案下,道那书生停婚再聘。那书生道是那富家势力逼为亲的;那富女之父也诉了一张词来道他女儿情愿让贫女为正,她却甘做偏房,若不依从她,她便终身不嫁。大家争论,此事如何处治?”蒋青岩道 :“此事果费蹰踌。况断讼 一事,从来为民上者,所当加意。贫女之言,固为有理;富女之言,亦觉可悯。依晚生的愚见,还是贫富两家之女都断归那书生,只以受聘之先后分大小便了。不知老祖台意下如何?”

袁太守道 :“有理、有理,学生本意也是如此,明日就依这主 意审决便是!”又饮了一会,直到二鼓方散。袁太守仍旧吩咐先前的轿子送他回寓,按下不题。

再说袁太守有两儿一女,儿女尚幼,女儿年已十六,因是八月十五日生的,名唤秋蟾。这秋蟾小姐生得如花似玉,德性贤良,又且聪明伶俐,知书达礼。袁太守夫妇爱之如宝,几番要替她择婿,绝没个中意的。今日忽然撞见蒋青岩,满心欢喜,便是那袁夫人在屏门后张见,也十分中意,都要将秋蟾小姐招他为婿。今听得蒋青岩已经定了亲,夫妻二人着实踌躇不舍。

袁太守道 :“不妨、不妨。我自有主意。”次日,唤了四个官 媒到内衙,吩咐道 :“你四人可到那琼花观又玄房去见那建康 蒋相公,说本府有位小姐,要招他为婿,一切财礼不须费得,他若依准之时,重重赏你;如若不准,也速速来回话。”四个官媒领命,飞奔来到琼花观找到蒋青岩下处。这蒋青岩此时真个是:

红鸾天喜齐临命,自有仙娥效合欢。

这四个官媒一齐向蒋青岩磕了头,便将袁太守着他四人来说亲的话说了一遍。蒋青岩道 :“我昨日已向太爷说,已聘了华老 爷的小姐,只在目下完婚,怎生又有这番说话?你四人可去多多拜上太爷,道我已经有亲,此事断难从命。容日负荆请罪便了。”官媒道 :“蒋相公,莫要错了这头美亲。袁老爷是黄堂 太守,又是当朝上柱国韩老爷的外甥,那袁小姐生得千娇百媚,真赛过蕊宫仙子、月殿嫦娥;德性又好,文才又高,寻常多少公子王孙要问她一声也不能够。于今太爷反来求相公,相公何以不允?且大人家两妻的甚多,这碍着甚事?求相公允了的好!

”蒋生只是摇头道:“做不得、做不得。”四个官媒又再四恳求,见蒋青岩再不转口,只得回复太守。袁太守闻言不悦,道:

“这痴子,难道我现任的太守倒不如林下的刺史么?”又吩咐 四个官媒道:“你们再去向蒋相公说,若是蒋相公不肯依从,便照依昨日那段官事的主意便了。”那官媒只得又到蒋青岩身边来,将袁太守方才之言说了。蒋青岩听了,暗暗惊道 :“原 来他昨日说的那件官事,是借来套我口气的。”乃向官媒道:

“你和太守说道,太爷是巍巍太守,不能比那官事的人家。我 已心感太爷之情,不必苦苦相强。”那四个官媒又来复命。袁太守怒道 :“你们去罢,我自有道理。”夫人在里面听得,连 忙出来问。袁太守道 :“他竟不肯依从。于今我也不去求他。” 又向夫人耳边道 :“如此如此”,说了一会,夫人点了一点头 进去了。

袁太守吩咐左右打轿到琼花观,去拜蒋相公,左右连忙摆了职事,请太守上轿往琼花观来。那衙役先将拜帖投到蒋相公下处,众道士忙忙开了大殿,摆下两张椅子,一齐出来迎接。

不半晌,袁太守到了,青岩走到门外迎住,一同到殿上见了礼,宾主二人坐下。袁太守故意笑道 :“适间冒渎尊听,抱罪良多, 不意阁下心如玺石,可敬!可敬!”蒋青岩谢道:“蒙老祖台高谊,晚生铭刻难忘,方命之罪,实不得已。正欲负荆阶下,不意大驾先临,望乞宽宥。”袁太守道 :“只此一端,足见足 下人品。学生方且自愧,何敢见怪?今日署中红梅正茂,学生恐足下寓中寂寞,特备一葩,欲屈足下同赏,幸即命驾。”蒋青岩心中因却婚一事,恐他有计,再三推辞有故。袁太守道:

“想是足下怪学生未庄启么?”随即吩咐身边的书吏补上一个 六叶的请启来。蒋青岩见袁太守如此,只道他是真诚,不得已说道 :“既然老祖台决意相招,晚生即当趋赴便了。”袁太守 喜道 :“如此方见我辈忘形之交。”又说了几句闲话,方才起 身。临上轿时,又着一个门子在此候蒋相公同去。蒋青岩果吩咐院子雇了轿,起身到太守衙中去,不一会到了,那袁太守依旧欢天喜地相迎。

这日,衙中的酒席十分齐整,两班梨园合唱。青岩到未半晌,便吹打上席。席间,就是主客二人。那袁太守是山西人,酒量极大,和蒋青岩两人先还是小杯,到撤席之后,便换了大犀杯。袁太守也不看戏,将两席合做一席,守住蒋青岩,要杯杯见底,怎奈蒋青岩的量只中平,哪里对得袁太守过?吃了半晌,早已醺然大醉。袁太守又再三强劝,只得又吃几杯,把蒋青岩醉得如泥,睡在椅上。袁太守吩咐戏子回去,又叫过蒋家的院子来,说道 :“你主人醉了,不能坐轿,留在我衙中宿了, 你们明日来接罢!”那院子只得回去。

袁太守见众人都散了,吩咐将宅门紧闭,衙内走出二三十个丫头养娘来,手中捧了新衣花红,走到蒋青岩身边,一齐动手,替蒋青岩换了一身新郎衣服,披红插花起来,又有两个官媒在旁唱礼撒帐,众丫头养娘七手八脚,扶的扶,抬的抬,竟把蒋青岩送到秋蟾小姐绣房中来,那秋蟾小姐也是浓妆艳服、新娘打扮。袁太守夫妇吩咐官媒,扶蒋青岩向秋蟾坐帐。此时,蒋青岩正在醉乡,哪里晓得人事?任他们撮合。坐帐已毕,两个官媒便先送青岩在小姐床上睡到,将绣房倒扣,丫头们各自散去。只有小姐房中两个丫头轻绡和岫云在门外伺候。那秋蟾小姐终是个女孩儿,动也不动。坐在花烛之下。蒋青岩在床上呼呼熟睡,直到天明,人才清醒。口中叫道:“伴云,递尿鱼来!”叫了几声,不见人答应,睁开醉眼一看,只见鹅衾绣枕、锦幔牙床,不觉大惊道 :“不好,中计了!”连忙掀开帐子, 看见一位佳人,千娇百媚,端坐在床前。蒋青岩急急穿上鞋子要往外走,怎奈门儿反扣,只得叫道 :“开门、开门。”外面 轻绡和岫云答应道 :“天气尚早,姑爷请再睡睡。”蒋生听了, 一发焦躁如坐针毡。又过了一会,那官媒和养娘们才来开了门,捧进汤水来。蒋青岩便要往外走,那官媒道 :“蒋相公,前面 是夫人及小夫人们卧房,出去不得。”蒋青岩不得计较,只得乱嚷。

此时,袁太守夫妇已梳洗完了,同到女儿房中来。蒋青岩见了,也不待袁太守开口,便嚷道 :“老祖台,为人公祖,怎 陷人于不义?若决要强逼为婚,我便撞杀在此!”袁太守冷笑道 :“你真是个痴子!我本堂堂太守,情愿将千金小姐招你为 婿,也不玷辱了你;你若依从,我与你便是翁婿;倘若固辞,我便叫人将你拿住,你的罪名却也不小,你还自己三思。”蒋青岩听说,哑口无言,心中想道 :“我此来原为柔玉小姐和岳 丈的事,若不从他,似此光景,料他不肯轻轻放过,万一他将不义之名冤赖于我,那时,我便说得明白也耽迟了日子,岂不误了大事?于今只得应承于他,再作道理。”踌蹰已定,向袁太守说道 :“既蒙老祖台决意见爱,待晚生权时定下,候晚生 与华小姐成亲之后再来“完娶,不知可否?”袁太守闻言道:

“此说也还通,不知异日华小姐与小女怎生相称?”青岩道: “老祖台已有公案在前,只作姊妹相称便了。”袁太守哈哈笑 道 :“这也使得,我便依你。你可将随身之物留一件在此作聘。 ”蒋青岩想一想,无甚物件,止有金簪一枝,乃是他父亲所遗,常戴在头上,只得除将下来,递与袁太守道 :“晚生身边并不 曾带甚物件,止有此簪,乃先君遗物,权留作聘,异日再备六礼,如何?”袁太守道 :“既是令先尊的遗物,一发妙了。” 连忙接到手中,递与了秋蟾小姐。随后,便携了蒋青岩的手,同到厅上,吩咐官媒铺下毡子,袁太守夫妇每人受了蒋青岩两拜,夫人便进内去了,从新依翁婿礼坐下。此时,伴云和院子已在门外等候。袁太守留蒋青岩吃饭,饭罢,起身回到下处。

蒋生想起夜间之事,不觉好笑,唤一个老年院子到跟前,将袁太守昨夜的行止细细说了一遍,道 :“我偏生这般冤孽事 多,我想,扬州的女子也只中平,料没有绝色。我在此一刻难安,华老爷在京不知怎生悬望,我不如明日去辞袁太守,往建康去走一遭,再做商议。”院子道 :“相公之言虽是,但那华 姑老爷处,须是相公写封书,差一个人先去安慰他一番,道此处有些光景,不久就到京。再修一封书去嘱李半仙,托他周全,如此方妥。”蒋青岩道 :“你言有理!我今日便修书,明日就 打发人去。你可到外面伺候,若有媒婆到来,你们只管先去看,倘看得中意,再来请我。”那院子领命去了。

蒋生在房中收拾了一会,然后打点 修书,备了一封厚 礼去送李半仙。忙了半日,书、礼完备,就叫了一个院子过来,着他进京去看华刺史,吩咐明白,与他二十两银子作盘缠,叫他明早起身。天气已晚,伴云进上灯来。蒋青岩坐在床中,想起昨晚不曾到沈兰英那里去,今夜要去别她。正思想之间,只见伴云来说道 :“外面有个丫头要见相公。”蒋青岩知是兰英 使宜春来了,忙道 :“悄悄唤她进来。”只见那女子轻轻走到 跟前,果然是宜春那丫头。手中拿了许多东西,悄悄向蒋生道:

“蒋相公,俺家兰娘多多拜上,问相公昨夜为甚不去?兰娘真 等到鸡鸣才睡。请相公今夜早些过去。这是兰娘送与相公用的沉香芥片、青果松子。”蒋青岩道 :“多谢你家兰娘厚惠。我 昨夜因有事失约,今夜必来。”蒋青岩取了一块银子,打发宜春说道 :“你且先去,我随后就到。”那宜春去了。正是: 世间色是心头贼,男女相逢不肯休。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自来从未识面人,陡相亲热,其中必有故。

非喜即祸,万不可轻信。袁太守虽为女择婿,亦未免索隐行怪;即蒋生亦有少年不达事之过。至后来一节,即圣贤亦难乎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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