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缘》清代著名小说,孤本,清。南岳道人 。书叙隋朝仁寿年间,有一蒋生以绝世之才,目空一切,直至湖山面试闺阁,真令才子短气,以至情不能禁,演出个《蝴蝶缘》。是真才子,自然配真佳人,造化一丝不苟。十六回。

原序

夫情也者,发乎性、中乎礼者也,故推情即可以见性。抑能好礼,乃可与言情,情之为用,大矣哉。蒋生以不羁之才,目空一世,几疑粉妆绣裹中,俱同此阎嫫姹女也。乃湖山面试 闺阁,投诚篱畔,联吟兰舟,矢信不诚,令才人短气耶!何其情之不能自禁也。然使当日所遇,不有柔玉之贞静、碧烟之艰苦,则若大部书,不将为狎亵传乎?但知《蝴蝶缘》为稗官小说,而不知隐有人情世风在,即如杨、臧二人,一则挟势求美,一则闭门拒宾,迨夫春风送暖、喜霭门楣,忽焉而嘉礼盈庭,忽焉而明珠还椟,其人情之反覆可知。彼脱邦三两辈,操其幻术,既愚其主,复侮其仆,世风诈伪,不尤愈乎谚有之“家有浪荡子,不知门外事”?然则是书谓为齐之《南北史》,可谓为晋之《史乘》、楚之《梼机》,而亦无不可!

浪迹生题识

第一回 灵隐寺禅僧贻宝偈 苧萝山蝴蝶作冰人

词曰:

世事伤心甚,天公难借问。奇才不值半文钱,困!困!困!闲检遗闻,忽惊佳遇,试编新听。

富贵今非命,成败何须论。一春长莫向花前,恨!恨!恨!当日隋皇,后来唐主,异时同尽。

— — 右调《醉春风》

话说隋朝仁寿年间,江南建康府有一秀才,姓蒋名岩,表字青岩。父亲蒋国土,曾为陈朝大司马,隋文帝屡辟不起,移家西子湖边,丘壑自娱,竟以寿终。母亲叶氏,相继而卒。单生蒋青岩,当临生之夜,蒋夫人梦孔子抱麒麟投于怀中。因此,这蒋青岩生得身长七尺,美如冠玉,倜傥风流,聪明绝世,真个一目十行,子史经书,般般精熟,诗词歌赋,件件惊人。正是:

才如子建人难及,貌过潘安世莫双。

这蒋青岩每入城市,那城市中人就如墙似壁,挤塞不通,都来观看。人人称羡,个个惊奇。都道是“神仙谪世,便是蒋青岩也。”蒋青岩顾影自爱,想着自己才品不群,立心要做个世之第一等的人。他常念及父亲曾受陈朝大恩,虽不能杀身报国,却也不曾屈膝二君,因此,蒋青岩也敬守父志,无意功名,终日与二三好友讲究古今,读书学道,不求闻达。且他父亲在生,为官清正,所遗的家产也不算十分富厚,家人仆婢,足供使唤,在蒋青岩也不为不足。只有一件,他年已二十,尚未娶妻。

这杭城乡绅大族,都要将女儿嫁他,情愿厚赔妆奁,只要图他这个乘龙佳婿。众媒婆络绎不绝的反来求着蒋青岩。蒋青岩只是不允,向那众媒人说道 :“你们众人不必常来烦恼。料 这些粉妆细帛、俗女凡胎,哪里是我蒋青岩的配偶?则除非是色如西子、才似文姬、德比孟光的方才可允。”众媒人闻言,胸中暗想道 :“题目虽难,只是蒋相公这样有品,也须西子、 王嫱才配得他过。”众媒人从此不复再来,蒋青岩也全不以此为念。

一日,正值三月初旬,天气晴和,柳肥花绽,蒋青岩不觉动了游春之兴。写了两个简帖儿,唤过随身一个书童,名叫伴云的,来到跟前,吩咐道 :“你可速将两个帖子送到城内张、 顾二位相公处,说我在家专候,即来回报。”伴云领命前去。

却说那张、顾两人。一个是张吏部之子,名平,字澄江;一个是顾司徒之子,名成龙,字跃仙。两人是文章魁首、风雅班头、青年妙品,也都未曾娶妻。与蒋青岩为八拜之交,心同道合。

这日,他两人都在家里,见守门人传进蒋青岩的帖子,两处即忙唤肩舆,前后望蒋青岩宅中而来。蒋青岩立在门外迎住,三人携手,同到内书房中坐下。伴云忙去捧茶。蒋青岩向张澄江、顾跃仙说道 :“连日春光明媚,湖山可人,两兄何以不一 见顾?”张澄江答道 :“连日因老母抱恙,不敢少离。今日小 安,正欲过访,而尊简适至,别无他故。”蒋青岩道 :“小弟 不知老伯母贵体欠和,有失问候。不知跃仙兄亦有何事?”顾跃仙道 :“小弟连日为检点先君遗稿,发刻编次方完,正欲拜 求大序,以光卷首。”蒋青岩道:,“老伯从前功业文章,素为儒林推服,急宜付梓,以为后辈典型,兼见吾兄大孝。此举甚当,撰序义不容辞。但恐后生才浅,不免佛头着粪之诮。”

三人说了一会。蒋青岩道 :“今日天色甚佳,小弟已备下 一樽,与两兄同游韬光、灵隐,一览花柳之胜,晚间使宿小斋,同过湖心亭看月何如?”张澄江、顾跃仙齐声答道:“使得,使得!自古以来我杭人游湖多是白昼,从不曾月下领略。”蒋青岩道 :“两兄不知那月下湖光的妙处,真个难以形容。于今 且去游山,到晚间试看便知。”正说间,伴云走来禀道 :“轿 已齐备,酒席已先去了。请相公起身。”蒋青岩闻言,便同张澄江、顾跃仙一齐到门外上轿。三乘轿子缓缓而行。只见那一路上,游人如蚁,车马成行,柳肥花绽,山青水绿,好生可爱。

有诗为证:

柳肥花绽暮春天,水绿山青满目前。

今古游人将不去,年年载酒醉山巅。

三乘轿子行不多时,已望见灵隐。三人一齐下轿,携手而行。但见那些游女如云,一个个都下了轿子,杂在男子队里游玩。这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看那些妇女都是粉妆脂补的物事,绝无一人入得他三人眼里。他三人同到冷泉亭上,坐了一回,又到飞来峰下。游玩半晌,串了一回洞,然后才进灵隐寺中去随喜。这年,寺中到了一位善知识,唤做自观和尚,在寺中谈禅,因此,比往年更觉热闹。蒋青岩等三人素厌和尚,怕去相见,只就在大殿上随喜了一会,便从后路竟望韬光而来。

未至半山,早见众家人捡了一块平地面,铺下毡子,摆了酒肴,见蒋青岩到了,一齐垂手侍立。澄江道 :“我们既要登顶,何 不竟将酒席移到山顶上去?”蒋青岩道 :“小弟愚意也正是如 此。”忙吩咐家人,移席上山。同了张澄江、顾跃仙随后缓缓而行,一步步来到韬光绝顶。

此时,日已过午。三人俯仰四顾,只见天无片云,空翠欲滴,青山万叠,古树千章,真有振衣千仞岗,跃足万里流之势。

这韬光顶上,还有一件大观,顾跃仙用手指着向青岩、澄江二人道 :“二位兄长,你看那绿沉沉的是潮,黄滚滚的是江,白 茫茫的是海。那江湖之间,人烟攘攘的一个大圈子,便是杭城。

真好大观也!”蒋青岩和张澄江二人看了一会,都道“壮哉!

壮哉!如此好光景,须各赋一诗,庶不负此游览!若默然而归,岂不令山灵笑人乎!”顾跃仙便向蒋青岩道:“今日吾兄是主人,就请吾兄限韵。”蒋青岩道 :“眼前光景甚佳,若限韵拘 体,便受其缚。这都是近日那些读日记故事的朋友时与骚人词客出丑的圈子,我们还是任情纵笔为妙。”张澄江、顾跃仙都道 :“此论最是。”蒋青岩便吩咐家人,将樽前一个罚杯满筛 一杯熟酒,向张澄江、顾跃仙二人道 :“此酒寒而诗不成者, 罚跪饮三大杯。”

说罢,三人或仰面、或俯视、或举杯不语。不半晌,蒋青岩唤伴云取随身纸笔过来。那伴云忙去捧过一个拜盒,安在坛上,取出端砚、紫颖古墨、名笺,摆得停停当当。蒋青岩不慌不忙展开笺纸,提起笔来,写上一首诗道:

春光携手上韬光,仰探虚空俯大荒。

半勺西湖沉翠黛,无边东海浴扶桑。

人烟城郭团团里,江水涣龙淼淼长。

多少兴亡多少恨,一杯同与吊斜阳。

蒋青岩写罢,随即便是顾跃仙接过笔去,写诗一首道:

绝顶天风细,低头海气浮。

江声流日夜,湖水历春秋。

共此一樽酒,真同万里游。

杭城刚片土,仿佛系孤舟。

顾跃仙刚刚写完,张澄江的诗也做完了,提笔写来一首绝句道:

江流一线海茫茫,潮水西来落日黄。

报道湖中歌舞歇,几多车马入钱塘。

三人题罢,一齐拿到樽前,大家轮看,互相赞赏。蒋青岩命伴云试那杯中,酒气尚温,笑道 :“我辈恨不与曹家郎同时,令 彼《七步诗》独传千古。”三人大笑。张澄江道 :“小弟这二 十八字太讨便宜了。”顾跃仙道 :“不朽之句,正不在多。” 三人又痛饮了一回,然后携手下山,仍从灵隐旧路而回。刚到山门,只见一个小沙弥前来迎住,道:“老和尚知三位居土今日在山上,美酒佳肴,十分醉饱,又有题咏,未免劳神,备有 苦茗一壶,替三位居土解渴消烦,遣小僧在此迎候。请到方丈一叙。”蒋青岩闻言,向张澄江和顾跃仙笑道 :“那自观和尚 想亦是趣人。我们同进去会会如何?”张澄江和顾跃仙依言,一齐同了那沙弥来到方丈门首。那小沙弥先进去启过那自观和尚,然后蒋青岩等三人方才同进方丈。且看那和尚怎生模样:

褊袒右肩,双瞳如电,须眉似雪,稳坐蒲团。棱棱头骨如拳,隐隐毫光满面。若非罗汉重生,定是菩萨出现。

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齐向自观和尚作礼。自观和尚立起身来,打了个问讯,笑嘻嘻道 :“居土们好潇洒也。老僧备下一 瓶苦茶,要与三位居土润润诗肠,清清醉眼。”吩咐沙弥筛了三盅茶,送到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手中。三人吃罢,都觉口舌生香,眼清神爽,将先前的酒气都消归大海中去了。

自观和尚问他三人的出处行藏,张澄江和顾跃仙大略说了几句,只有蒋青岩长叹不语。

自观和尚笑道 :“居土,心中敢是有甚不足处么?老僧已 看破多时了,居土岂不知那龙逢、比干,一堆荒草;伯夷、叔齐,两个饿夫!便是那秦皇、汉武,至今已见几度兴亡了。

这段公案且须放过一边。于今老僧有个商量,非老僧杜撰,本是三位居土的前数,老僧写得明白,封在此间。三位居士带回去,细细观看,此后前半段的事,件件都在上面,后半段却由得居土们自家主张了。”说罢,自观和尚便向袖中取出一个封儿,封得十分坚固,递与蒋青岩收了。蒋青岩见自观和尚语言不凡,相貌奇异,料其中必有缘故,不好当面轻拆。三人作谢而别。小沙弥送他三人到方丈门外,拱手道 :“小僧不及远送 了。封内事,居土们细细及早求谋,休辜负家师这段婆心。”

三人唯唯而别。此时,日已西沉。蒋青岩因那封儿都怀了一肚猜疑,要拆开观看,又因途中不便,只得上轿回家。

到了家中,已是上灯时候了。蒋青岩也不待吃茶,赶忙吩咐点上灯来,取出封儿,同张澄江、顾跃仙等开拆。拆了两层纸,里面才出一个柬帖儿来。蒋青岩取出那帖儿看时,上面却是一首四言八句的诗。那诗道:

三凤东飞,皆得其凰。

恶风吹水,散我鸳行。

奋身而前,头角廊庙。

破镜重圆,明月光辉。

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都理会不出来。蒋青岩道 :“这 头两句,像是为我等婚姻之事。‘东飞’,是要我们东去。后六句着何解说?”张澄江道 :“小弟近日内正要拉两兄同渡钱 塘,共游东浙,访山阴之胜。今日看来,正合了这个帖儿,何不明日即便起身,试走一道?兄意何如?”蒋青岩和顾跃仙都喜道 :“弟辈亦有此兴久矣。倘得吾兄相携,诚为快事。明早 各去束装,午间便渡江如何?”三人商议已定,蒋青岩吩咐家中安排酒肴,送在湖船上看月。正说间,乌云陡起,雷电交作。

蒋青岩向张澄江、顾跃仙叹道 :“天道莫测。即一饮一酌,皆 不有预定。古人云:‘行乐当及时。’此语良可念哉!”张澄江和顾跃仙都为之浩叹。蒋青岩便教将酒席摆在厅上,三人同饮。饮至二鼓,三人同榻而卧。

次日黎明,张澄江和顾跃仙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午饭后,蒋青岩和顾跃仙都到了。三家各带二三个家人、书僮,押了行李,一同出城,上了渡船。这日风顺,不上一餐饭时,已到了萧山县。次日早起到绍兴城外,觅了一所洁净僧房住下。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议定,先游会稽。隔夜,吩咐家人雇下三乘轿、三头驴。次早,各带了一个童仆及随身铺盖,其余的家人看守行李,一齐起身,望会稽山来。

这会稽山是海内名山,奇秀甲于天下。道书所谓“第十一洞天”者,是也。这山内所有古往今来的胜迹,不可枚举。蒋青岩同了张澄江、顾跃仙一路行来,到了山下,寻了一个幽静的下处,安了铺陈,他主仆六人便一齐入山访古问胜、穷幽极奥,一连游了数日。或登高、或眺远、或饮酒、或赋诗、或悲歌长啸,无所不至。

游玩了会稽,又到诸暨县游艹宁萝山,访西子故居、浣纱遗址,各处皆有题咏。他三人一路上你唱我和,真个有兴。正是:

山灵有幸降才子,彩笔题诗在上头。

三人一连又在艹宁萝山玩游了两日。大家都觉困倦,回到下处休息。这下处也是一个隐者之居。依山枕石,松柏参差,水云缭绕。正是: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这日,蒋青岩偶然到门外闲步,只见一群蝴蝶,将近数十,其大如掌,五色灿烂。自西飞来,直望着东边山内翩翩而去。

蒋青岩见了,十分惊羡,心中想道 :“吾闻蝴蝶所向,必有奇 葩异卉,我不免跟着它同去看看,也是一件奇事。”一边想,一边望着那群蝴蝶儿走去。你道可是作怪!那群蝴蝶儿飞了一会,见蒋青岩走不上,它又歇在树上草间,就像等待之状,见蒋青岩走近,它又飞起,恰如引路一般。直过了四个山岗。

到了第五个山岗之内,有一块平坦地面,约百余亩宽阔,中间高槐大柳、茂林修竹,四周峰峦层叠、春禽满耳,恍然仙境。蒋青岩也无心观看景致,直跟定那群蝴蝶儿走去。走了十数步,只见那茂林中露出一角青粉高墙来,再转数步,见一座门楼,两扇竹扉,半开半掩,却不像人家的大门。蒋青岩抬头一看,见那门上钉着一个匾、匾上写着“后桃园”三个大字,并不曾落款。蒋青岩方知是个大家的园子。那群蝶儿竟往园内飞去,蒋青岩欲待跟那蝶儿前去,又恐怕被人盘问。欲待不进去,想那群蝶儿飞来的光景,却像有些缘故。心中左思右想,只得让那群蝶儿先去。蒋青岩在门外想了半晌,道 :“无妨, 无妨!便是大家园亭,也是容人进去游玩的,便有人撞见,我自有话对他。”算计已定,放开脚步,竟往园中走去。行过一 带短墙,转过茉香棚、荼蒺架,却是一池流水。两岸桃花真个可看,蒋青岩看了半晌远远望见楼阁缥缈,欲待过去,奈无舟可渡,只得沿岸行来。忽见几株深柳,笼住一条板桥,蒋青岩见了,心中甚欢喜,便分开柳枝,轻轻走上桥来。

你道可又作怪!那群蝶儿见蒋青岩到了,也就望前飞去。

蒋青岩想道 :“这群蝶儿颇似有因,我于今到底直跟定他,讨 个下落。”又随着蝶儿轻弯抹角,过了几处亭台池馆,隐隐见朱扉半启。蒋青岩走到门边,听得里面有妇女声音,恐是人家内宅,只得闷在湖山石边,听那里边说话。不防内里走出一个青衣女子来,年可十三四岁,朱唇皓齿,鬓发齐眉,打扮不恶,手中拿了一把团扇,见了那一群蝶儿,忙忙用扇去扑,口中叫道 :“韩姐,你看,好一群大蝶儿,快来扑住,它要飞了!” 蒋青岩连忙躲到一座牡丹台下,偷眼觑着门内,看还有甚人出来。不半晌,那门内果然又走出一个女子来,年可十八九岁,生得十分俏丽。怎见得:

体态轻柔,容颜秀雅;湘裙下三寸金莲,云鬓中两行翠凤。腰似杨柳小弯,素口赛过樱桃。

那女子身穿了一件绿色春衫,手拿了一把葵花宫扇,望着那青衣女子问道 :“蝶儿在哪里?”青衣女子道:“方才一群蝶儿, 都被我扑散了。止扑得一个在此,我拿与小姐看去!”那绿衣女子道 :“小姐更衣去了。”只听得门内步摇声响,走出一位 绝世佳人来。怎见得:

二九芳年,三春美景,黑发如云,红颜似玉,娥眉露两行新月,朱唇含一点丹砂。不长不矮,不瘦不肥;宜喜宜嗔,宜颦宜笑。薄罗衣新裁,燕子凌波袜,浅衬湘裙。直是王墙再世,宛如西子重生。

蒋青岩偷眼觑见那位佳人,不觉魂飞天外,暗暗称羡,道:

“我蒋青岩痴生二十岁,不信世间有这等绝色的女子。莫不此 处是神仙境界么?”又想道 :“我方才听得那两个女子称她做 小姐,想必是缙绅之女。如今我躲在此间,万一闯见她家人院子,岂不弄出事来!”又想道:“我蒋青岩这般人品,便上前与那小姐见个礼,道声万福,她亦未必见拒!”

正踌躇间,只见那青衣女子将手中的蝶儿送到小姐跟前,道 :“小姐,你看这个蝶儿,生得这般大,如此灿烂,真个好 耍。”小姐接到手中,细细观看,说道 :“果然这样蝶儿,从 来罕有,你却不该扑散了它的伴侣。它一片爱花情性,寻春至此,只该听它在花间飞舞,点缀春光,扑它则甚!”那绿衣女子在旁说道 :“小姐这篇议论,真可谓指迷说法。这蝶儿也须 感戴!”小姐微微笑了一笑道:“韩香姐,你可将这蝶儿到百花深处放了,令它早去寻群逐队,不可耽误它良辰!”

绿衣女子随即接到手中,轻移莲步,走到一株碧桃花下,抬起头来,正待放那蝶儿,忽然倒退几步,口中道 :“呀!你 是甚人?因何到我内宅来?”那青衣女子在后面听得,连忙跑来观看。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华柔玉命题亲考试 蒋青岩出像拟娇娆

词曰:

春如此,蝶也要寻侍侣,勾引书生来不去,自夸才旷世。拈得阴阳两字,就着湖山考试,多少温柔难比喻,归来闲自拟。

— — 右调《谒金门》

话说那绿衣女子因去放那蝶儿,恰好与蒋青岩撞个满怀。

蒋青岩躲闪不及,正要上前见礼,只见那个青衣女子跑将来,一眼看见蒋青岩,高声叫道 :“小姐,小姐,一个戴巾的贼!” 那绿衣女子道 :“且莫高声,待我们问他一问来历,可唤院子 拿他也不为迟。”蒋青岩闻言,知这绿衣女子是个在行的,便大摇大摆走上前来。正要向那绿衣女子作揖,不料,那小姐听得园中有贼,也就走到那太湖石边来了,见蒋青岩走出来,一时回避不及,忙将手中的扇儿遮住了那吹得通弹得破的娇脸儿。

这蒋青岩便大着胆,上前向那小姐深深一个唱诺道 :“小 生一时误人桃园,惊动仙娥,望乞恕罪。”小姐欲退不能,只得站住,向那绿衣女子道 :“韩姐,你可问那生姓甚名谁,何 处人氏,为甚大胆撞入我内宅,是何人领他进来?问个明白,唤院子来扭他去见老夫人,以便送官究治!”蒋青岩闻言,也不待她来问,竟将身一揖道 :“小生姓蒋名岩,字青岩,家住 西子湖边。因慕浙东山水之胜,同了两个知己一路寻春,到苧萝山下,访西子故居,求浣纱遗址。早间偶尔间行,看见一群蝶儿可爱,因跟定那群蝶儿走来。不料,那蝶儿竟飞入尊园,小生亦信步相随至此,非敢冒犯妆台,小姐若要小生去见老夫人,顺带那群蝶儿同去。”

那绿衣女子不觉失笑道 :“痴秀才!那蝶儿是无知之物, 不过闻得花香,寻花至此。你是个读书之人,岂不知内外!怎敢擅自到此!”蒋青岩道:“小娘于差矣,那无知蝶儿尚晓得寻花,我蒋青岩难道反不会寻花么?且适间闻得小姐怜那蝶儿失了伴侣,已令小娘子放入花丛,难道我蒋青岩这等旷世才子,独不蒙小姐之怜乎!”那绿衣女子道:“那秀才,你休出大言,怎见得你便是个旷世才子!俺小姐也是一个女中的苏李哩!”

蒋青岩道 :“如此,小生失敬了。”绿衣女子向小姐道 :“小姐,那秀才像是个书呆子,望小姐饶了他的罪名,放他出去罢。”

却说这一会,那小姐在扇儿旁边偷看,见蒋青岩风流倜傥、神清品俊,心中暗暗称羡道 :“世间有这等男子,岂非神仙中 人乎?”更听得蒋青岩以才子自任,又想道:,‘这生如此人品,料非白丁俗子,待我试他一试。”因向那绿衣女子道 :“ 我闻那生适才自称才子,不知可会吟诗?”蒋青岩连声答应道:

“颇来得,颇来得。请小姐命题限韵。”那小姐向绿衣女子道: “便将适间我放蝶为题。此时,日已西坠,便用西字为韵,立 刻要七言律诗一首,做得出时,放他出去,做不出时,便是个假斯文,即便扭去见老夫人。”蒋青岩闻言,笑了一笑,望着小姐一揖道 :“小生领题了。只恐取笑大方。” 蒋青岩此时要显他的手段,真个神速。不上一盅茶时,便道 :“诗已成了,借纸笔过来。”只见那青衣女子早已捧得文 房四宝来到,绿衣女子叫她安在石上,让蒋青岩书写。蒋青岩看那文房四宝,件件精良,只那笔尖儿上,还放口脂香哩。蒋青岩将一张锦笺拂开,提起笔来,恍如云龙跃海之势,一挥而就。小姐和绿衣女子在背后看了,已暗暗惊羡。蒋青岩放了笔,将诗笺高高捧了,走到小姐跟前,双手呈上,道 :“小生偶尔 狂言,几被小姐考杀,于今胡乱写完,望小姐改正。”

那旁边青衣女子忙来接上去,递与小姐。小姐展开一看,那诗道:

作队寻春画阁西,舞衣新剪学深闺。

侍儿岂为伤春老,团扇几教失伴啼。

何幸掌中怜只影,重令花底觅双栖。

慈悲金屋人难到,从此天台路不迷。

小姐看了这诗,不觉惊倒,悄悄向绿衣女子道 :“好诗, 好诗!真个字字珠玉、笔笔龙蛇,自负高才,良非虚语。此生料不是鼠窃之辈。放他去罢。”绿衣女子道 :“小姐见得极是! 我看那生,人物风流,才情高旷,世间哪有这等贼子?可惜是个男子,若是个女人,岂不做得小姐一个对手!于今趁早放他回去,恐怕院子们来撞见,将他凌辱。”说罢,问蒋青岩道:

“那秀才,小姐见你的诗好,念你是个斯文人,不拿你去见老 夫人,着你速速回去,不得再来。”蒋青岩闻言,遂向小姐深深一揖,谢道 :“小生下里巴音,蒙小姐重嘉,殊觉怕恐,敢 求小姐尊作一观。”绿衣女子道 :“俺小姐的著作从来不肯示 人,你休得只管胡缠!”青衣女子在旁道:“要看便与他看了,也吓他一吓,莫让他说嘴。”说罢,便将手中团扇向蒋青岩面前一掷,道 :“这扇上面便是小姐的佳作,你快快看了去!” 蒋青岩连忙拾起那扇儿,细细观看。原来就是咏这团扇的五言古诗。那诗道:

团扇复团扇,莫近秋风面。

秋风动抛掷,眼前珠照乱。

怀古忆班姬,良时易迁换。

譬如明月光,三五难常见。

蒋青岩看了一遍,将那团扇端端正正放在太湖石上,把衣冠整了一整,恭恭敬敬向那团扇拜了四拜,说道:“奇才,奇才!

真可与曹大家、蔡文姬并驾争先,真令小生愧死矣!”

正说话间,忽听得树林影里有人走动,把小姐和那两个女子都吓痴了,忙忙两步做一步走将进去,将门儿闭了。正是:

闭门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

蒋青岩也惊得战兢兢的,躲向一个石洞里边去,坐着听了半晌,不见有人来。只见一个白猫儿,衔了一尾金鱼,后面一个黑猫儿赶来争夺,却非人走。蒋青岩方才心定,闪出身子来。将那门儿一望,正闭得紧紧的,里面悄无人声,心下十分惆怅。欲待去敲那门儿,又恐惹出事来;欲待回去,又觉难舍。独自一个立在那门外,自言自语道 :“世间有这等标致女子,我蒋青 岩今日好佳遇也。那小姐几番在扇儿旁边将我偷觑,十分垂盼于我,便是那两个女子,也都是妙人!我想那自观和尚之言,莫非就在此处!若在此处,便不该有这番惊吓了。”又转想道:

“差矣,差矣!世间哪得有一见便成的事?从来佳人才子要想 成就烟缘,也不知费多少精神、耽几多岁月!况我今日,也可谓受用了。所恨不曾问得她的姓名。我于今直等一等她,或者那两个女伴出来之时,问她一个详细。”

正痴疑间,只听得墙头上有人低低说道 :“蒋秀才,蒋秀 才!老夫人来了,你可速速回去。”蒋青岩抬起头来,倒不见人转,却心慌意乱,只得长叹一声,寻路而回。刚走不上三五步,忽然住了脚,看见那苍苔之上,有三双小脚印儿。蒋青岩认得她三人先时站的地方,忙忙低下头去,将那小姐一双小脚印儿量了又量,如痴如醉,低低说道 :“俺的小姐,爱杀人也。 我蒋青岩不知几时才得亲手捏一捏儿!”留连半晌,及抬起头来,见日已沉西,不得已讪答答来,寻归路转,却一时忘了。

正在左右顾盼之间,刚刚遇着一白头老翁,倚杖而来。蒋青岩忙上前迎住,拱手问道 :“老丈,这里到艹宁萝山,从哪 一条路去?”那老翁用杖指着道 :“一直西去,过了五个山岗, 便是艹宁萝山了。老夫也有一半路同行。”蒋青岩闻言甚喜,让老翁前行,自己随后一面行一面问那老翁道 :“方才那个后 桃园是谁家的园子?”那老翁道 :“秀才,你原来不知这便是 陈朝湖州刺史华中葵老先生的隐居!他因陈亡,不肯仕隋,造这所园子,隐居于此,十余年不入城市了。半月前,约了敝山两个老友,同去游雁荡山去了。”蒋青岩闻言,惊道 :“原来 就是我家葵姑父。我幼时闻得先人常说他襟怀旷达,虽少年青紫,绝不矜夸。自陈亡之后,杳无消息,谁知隐居在此?”心中一分欢喜,想道:“方才那女子不是我表妹,便是他的妹子,我不免再问那老翁一问!”说道:“如此看来,那华老先生真是一个高人了,可知他有几个儿子?”那老翁道 :“问起这件 事来,真是天道无知。那华老先生为人极其仁厚,他夫妇今年都是望六的年纪,房中虽有几个姬妾侍儿,都不生育,竟做了伯道无儿。且喜中郎有女,夫人蒋氏一连生了三个女儿,长的名唤柔玉,第二掌珠,第三步莲。闻得这三个女儿都是天姿绝世、才学惊人的。大女儿柔玉,又是这三人中的白眉,才色更胜。那华老先生爱之如宝,誓要选天下绝顶的才子,方才嫁她。因此至今尚未许聘。”

蒋青岩闻言,喜得心花都开了。想道 :“方才我撞见的定 是柔玉小姐了!怎么就有三个?那自观和尚的诗,头两句有些影响了。且世上除了我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的才品,哪里还寻得第四个出来?若明日见了姑父姑母,管教送上门来。

”正说话间,那老翁拱手道:“老夫从此南去,秀才可望西走,再过两个山岗,便是苧萝山了。”蒋青岩闻言作谢,别了老丈。

此时,正是三月十五日,日已沉西,月明如昼。蒋青岩趁着月光,找到下处。张澄江、顾跃仙二人见了,忙来接住道:

“青岩兄,你在何处去了?这一日,小弟二人差人四下里寻觅, 恐怕这山中有虎狼,十分担心。”蒋青岩笑盈盈道 :“虎狼倒 没有,却有婵娟。”张、顾二人闻言笑道 :“青岩兄欺我如此。 深山哪得有甚蝉娟?”蒋青岩道 :“两兄曾闻西子、王嫱生在 哪个城市中的?且待小弟坐定了,想象一想象,再述与两兄知道便了。”张澄江、顾跃仙都道蒋青岩与他们取笑。不料,蒋青岩坐在一边,将眼睛闭了一回,又开了一回。那伴云捧过晚饭来,他也不吃,口中自言自语道 :“好一群蝶儿呀!好一湾 桃花流水也!敢是天台么?这座桥儿好生帮衬!你看丹楼画阁、绣幕珠帘,敢是金屋瑶台么?呀!仙女来也,怎么生得这般娇媚,莫不是杜兰香、董双成?我蒋青岩的魂灵,想必飞到焰摩天上了。”张澄江和顾跃仙二人,看了大惊,只疑蒋青岩在山中遇了鬼魅,害了疯狂病。二人忙走上前,向蒋青岩道 :“青 岩兄,你平日极老成的,怎么今日做出这样举止来?敢是遇了甚山妖鬼怪么?放正经些,去睡吧!”蒋青岩道:“两兄,你去坐在一边,待我想象完了,与两兄细讲。只怕两兄听见我讲,比我还要想得狠哩!”

二人听见蒋青岩的言语清醒,料是有些缘故,只管走过一边,看他做作。蒋青岩立起身来,抖抖衣服,深深一揖道 :“ 小姐!”又拜揖一揖道:“小娘子见礼。好难题目,幸得遇了我蒋青岩是个不怕难题的,若是别人,怎生是了?”说罢,将自己做的《放蝶》诗吟了一遍道:“承赞了!”随后,又将华 小姐的团扇诗朗吟一遍道 :“仙才,仙才!我不如也!你看那 小姐在扇儿底下戏着小生哩!好一双俊眼儿,小生怎生消受得起!”又忽然将手中一条汗中儿连打几下道:“我这孽障,我只道是人,原来是你,将我吓了!这一惊呀,怎生将门儿紧紧闭上了呀?老夫人来也,你看这三寸莲钩儿,印在苍苔,留此妙迹,真万两黄金买不来也!”说罢,向张橙江和顾跃仙道:

“两兄,适才小弟想象的这种情事,可好么?”张、顾二人道: “好则好甚,只恐世间无此佳遇!听吾兄说来,则除非是桃源、 洛水,若道人间有此,小弟们终不敢尽信!”蒋青岩道:“两兄不信么?请静坐一边,听小弟细呈始未。”蒋青岩便将这段佳遇,直从跟那群蝶儿去及后来同那老翁转来,一字不遗向张澄江、顾跃仙说了。便道 :“这等情事,岂非遇仙?” 张、顾二人听了,不觉拍案狂呼道 :“奇哉怪事!怎生我 们今日便没缘法?且又恭喜吾兄遇了骨肉,吾兄须急急去拜认令姑母。那位小姐将来一定属吾兄了!”蒋青岩道:“依小弟看来,那自观和尚的诗,头两句将来有些光景。”顾跃仙道:

“正是,正是!令表妹恰好是三位,但恐小弟们无此艳福耳!” 蒋青岩道 :“此事只恐小弟无缘,若小弟得遂,少不得替两兄 作伐,必不负言!”张、顾二人忙立起身来,向蒋青岩一揖道:

“多承高谊,但望吾兄勿忘今日之言。”蒋青岩笑道:两兄方 才笑小弟做作,两兄于今为甚也做作起来?”说罢,三人大笑。

当夜,备了酒肴,三人在月下把盏,怎奈蒋青岩怀着满腹相思,便是张、顾二人也做了相思陪客,勉强饮了几杯,各人都去就枕。

蒋青岩在枕上辗转反侧,将日间情事从头至尾的做成四首七言律诗,起来趁着月光,写在纸上。那诗道:

其一

偶随蝴蝶探春风,何幸仙源有路通。

水映绛桃西子面,花沾白鹭雪儿红。

蓝桥险被垂杨误,绣阁真将阎苑同。

云里双成环佩近,此身端拟在天宫,

其二

笑指双鬟放蝶归,惜花情性见人稀。

月裁团扇难遮面,霞染轻绡巧制衣。

更有才华如谢女,若经图尽即明妃。

诗成浪许为才子,可否云霄并翅飞。

其三

何意金闺得此人,诗题团扇胜阳春。

女中苏李言非谬,字里钟黄笔有神。

正喜秋波才顾客,忽惊风影却潜身。

苍苔独剩金莲印,满地余香不染尘。

其四

苧萝山下月明时,苧想桃源入梦迟。

修竹似看人袅袅,绿杨如见影施施。

愿为绣被频沾体,敢羡霜毫学画眉!

谁把个中消息透,怜才应惜枕支离。

蒋青岩披了衣裳,拿了这诗稿,在房中走来走去,细细吟哦,向着月光道 :“月老、月老,我蒋青岩做了这等好诗,若 不得与华柔玉成就姻缘,你便无灵了。”说罢,从新去睡。天微明即便起来梳洗。

张澄江、顾跃仙一齐笑嘻嘻走到蒋青岩房里,问道 :“青 岩兄,夜来曾入襄王梦否?”蒋青岩也笑道 :“曾入梦来,见 两兄也在那里观望哩!”三人相视而笑。

蒋青岩遂将昨夜的诗稿递与张、顾二人观看,他二人看了一遍,大叫道 :“妙绝,妙绝!真可与《高唐赋》并传不朽, 使我两人神游其间。小弟两人昨夜也各有一首绝句,特来请教。

”张、顾二人向袖中取出一张诗稿来,递与蒋青岩。蒋青岩从头细看。头一首是张澄江的,诗道:

有客寻春喜遇仙,花争婀娜玉婵娟。

老僧诗句如能验,愿得明珠塔上悬。

第二首是顾跃仙和韵的,诗道:

蒋子今天一谪仙,却从花底语婵娟。

重游好带丹青去,为写从容座上悬。

蒋青岩看了,赞道 :“两作甚佳,真是情种!老和尚决然 不谬,两兄但坐而待之。”顾跃仙道 :“吾兄也好备办去见令 姑母了。”蒋青岩道 :“小弟正在此间打点礼物,奈客中不曾 带得,所有不过三四色,不知两兄可有甚礼物带在身边否?”

顾跃仙连忙答应道 :“有、有,小弟带得有十六色一份厚礼, 打算转到绍兴,送一个年伯,于今吾兄只须换一个礼帖儿了。”

蒋青岩道 :“如此妙极、妙极!”忙去取了一个红柬来,照依 顾跃仙礼单上开写,只后面换了一柄诗扇,在内拜帖上竟写回“内侄蒋青岩百拜。”打点完备,吩咐雇了一乘山轿坐了,院 子捧了礼物,伴云拿了拜帖,蒋青岩向轿夫说明了去路,竟望华刺史宅中来。

要知蒋青岩怎生认亲,且听下回分解。

溪醉客曰:华柔玉与蒋生两人,天缘奇遇,自不必说。余犹爱韩香,事事生情,语语投窍,况蒋生心中有要说未说的话,都被她轻轻一语挑拨出来。真赏鉴,真怜才,非那邪淫妾婢之比。

第三回 认姑娘中堂叙旧 留表侄东院筵宾

词曰:

绿杨芳草山中路,访旧寻亲去。相逢执手话兴亡,惟有昔年双燕语雕梁。

怜才特地留将住,可是姻缘处。轩名三凤验僧言,拼着时光耽搁不空还。

— — 右调《虞美人》

话说蒋青岩坐了轿子,不一会到了华宅大门首。那华宅大门是朝南开的,门外一带竹篱高树,进了竹篱,才是正经墙门。

只见大门紧闭,门上写着一副对联道:

避人如处子 不死愧忠臣

蒋青岩下了轿子,一个老院子拿着帖子,一个院子上前打门。打了半晌,方才走出一个白头院子来,开了门,看见蒋青岩主仆多人,那院子问道 :“相公是哪里来的?我家老爷抱病 多年,隐居山中,久不接见尊客。半月前,往雁荡山养病去了。

不敢领帖。”说罢,就要关门。蒋青岩道 :“你且住了。我不 是外客,我便是你家蒋舅老爷的大相公,多年不知姑老爷、姑奶奶的消息,今日特访问至此,决要一见。若姑老爷公出,便要见姑奶奶,你可进去禀知。”那院子听了惊讶道 :“原来是 舅老爷的公子,请到厅堂坐了,待小人进去传禀。”

蒋青岩便走到厅上坐下,那院子忙走到中门边。那中门都是落锁的,院子击了一声云板,里面方才走出一个老婢子,问道 :“有甚话说?”那院子道:“你可去禀知老夫人,说蒋舅 老爷的公子在外候见夫人,有拜老爷的名帖在此,你带进去与夫人看。”那老婢闻言,连忙走将进去。

不半晌,又同了三四个丫头养娘一齐出来,将钥匙开了门,向那老院子道:“快请蒋官人到内堂相见,老夫人专等。”那白头院子忙跑过来,向蒋青岩道:“公子,老夫人有请。”蒋青岩忙整衣服,恭恭敬敬走将进去,伴云捧了礼物相随。众丫头养娘依旧将中门锁好了。

蒋青岩将到中堂,华夫人走近前来,一把搀住道 :“侄儿, 我与你一别十有六年,怎生得这等长成?不想你还记得我做姑娘的了。”蒋青岩且不回言,纳头便拜道 :“久违姑母大人尊 范,负罪良多,今得相见,喜出望外。”华夫人再三将蒋青岩扯起。蒋青岩随将礼单呈上,华夫人道 :“你我至亲,不须行 这套礼,留待你姑父回来璧谢罢。”将礼单递与手下丫头收过,然后让蒋青岩坐了。蒋青岩看华夫人虽然年已望六。却还十分精健,因想起自己的父母,不觉惨然。华夫人问及哥嫂,闻得已经亡过多年,十分伤痛。

茶过三巡,姑侄两人各将亡国以来十五六年中行藏出处说了一遍,彼此叹息一回。蒋青岩故意问道 :“十六年来,不知 姑娘曾生过几位表弟?”华夫人闻言,不觉长叹一声道 :“侄 儿,你休提这话,你姑父生平无甚过恶,不料上天竟不肯赐他一个后代,仅生得三个妹子。”蒋青岩闻言道 :“原来如此。 既有三位妹子,何不请出来相见?”华夫人道 :“她少不得出 来拜见哥哥,只怕梳妆尚未完哩!”当时吩咐手下一个丫头道:

“你去看三位小姐梳洗完备未?道蒋官人在此,请三位小姐出 来相见。” 丫头领命去了。华夫人即吩咐厨下收拾酒饭。不一 会,那丫头来回复道 :“三位小姐都晓得了,待梳洗完备,同 来拜见。”这蒋青岩听得满心欢喜,单候相见。

却说昨日园中的那位佳人,便是华刺史的长女柔玉小姐。

那绿衣女子是华家的家生女,幼失父母,华夫人爱她生得清秀聪明,养在身边,如同骨肉,名唤韩香,一家上下都叫她做韩姐。华刺史几番要收她,华夫人不肯,要将她嫁一个单夫独妻。

这韩姐和柔玉小姐极好,每日只在华夫人前走一走,便来和柔玉小姐一处行住,坐卧不离。因此,也识字能文。柔玉小姐凡有甚心事,都不瞒她。那青衣女子,名唤绛雪,是从小服事柔玉小姐的婢子。这韩香、绛雪和小姐三人都同心合意的。昨日,柔玉小姐见蒋青岩的人品才学,心下一分爱慕,不好说出,韩香也看破几分。这日韩香听得夫人有个侄儿到了,忙到屏门后张了一张,见是蒋青岩,心下着了一惊道 :“奇怪,奇怪!这 生原来是夫人的侄儿。”忙向后面妆楼上来,向柔玉小姐道:

“小姐,你道奇也不奇?蒋家官人就是昨日园中的那蒋秀才。” 柔玉小姐闻言,惊喜道 :“昨日说他姓蒋,彼时我不曾留 心问得,原来就是蒋家表兄。倒是我们昨日不曾有甚行径落在他眼里,不然,被他笑杀!”韩香笑道:“早知是自己兄妹,便留他多做几首诗也不妨。”柔玉小姐道 :“于今既是兄妹, 后面请教他的日子正多哩!”绛雪在旁笑道:“韩姐,只怕他要告诉夫人,说我昨日拿他当贼哩!”柔玉小姐也笑道:“休得乱说,恐人听见。”

正说话间,一个丫头走来说道 :“二小姐、三小姐都在浣 霞亭上,待小姐同去见蒋官人。”柔玉闻言,忙去换衣服,打扮得沉鱼落雁,比昨日又胜几分。绛雪相随,韩香也在后同行,竟望亭子上来,只见掌珠、步莲二位小姐也打扮得如花似玉,一齐上前接住,说道 :“姐姐,我们今日得了一个哥哥,大家 同去看是个怎生模样的人。”柔玉小姐道 :“他是大家子弟, 幼时又有舅舅的教训,料不俗恶!”说罢,同到屏门背后,先着绛雪去向华夫人说知。华夫人道 :“我儿,你们快走出来, 见见你蒋家哥哥。”

这三位小姐都低了头,一步一步,就如仙子乘云一般,香风渐渐,轻轻走到堂屋中间。三人朝上并肩站了。蒋青岩忙立起身来,向她姊妹三人深深作了三个揖,她姊妹三人一齐答礼。

左右搬了三张椅子安在夫人下首坐了。

华夫人指着三个女儿向蒋青岩道 :“这是大孩儿柔玉,这 是二孩儿掌珠,这是三孩儿步莲。”蒋青岩道 :“姑娘虽是无 子,有这般三个妹妹,何愁晚景!”华夫人道:“侄儿,你不知你这三个妹子,都十分聪明好学,若是男子,倒也都是功名中人。”又指着柔玉小姐道 :“你这大妹子的笔下,着实来得 的,便是你姑父还要让她三分哩!于今贤侄到此,她正好请教了。”蒋青岩道 :“小侄生性愚鲁,幸戏有这等高才的三位妹 子,小侄从今指示有人矣!但不知三位妹子所许何人?”华夫人道 :“还未许哩!你姑父爱她三人如珍似宝,定要选天下第 一等才品兼全的方才许他,因此迟迟。”蒋青岩道 :“有理, 有理。于今世上多半是村儿俗子,若一误听人言,不但可惜,且令才女抱恨!”

这三位小姐听得说到这事上,一个个都面红耳赤。夫人知他心事,只得止了。

蒋青岩看那柔玉小姐,正是昨日园中相遇的那位佳人,柔玉小姐偷看蒋青岩,也正是昨日那秀才,彼此心中暗喜,只不好说出。蒋青岩又看那掌珠、步莲,二小姐都生得容颜绝世,比着柔玉小姐相去不过毫厘。譬如春兰秋菊,各有其妙,正不必分其优劣也。

闲话之间,丫头养娘摆出早膳来。正待举箸,忽闻云板声响,外面传道 :“老夫回了。”话犹未了,见华刺史早已走进 中门,口中问道:“蒋大官人在哪里?”这蒋青岩连道:“侄儿在此,特来拜望姑父!”忙起身迎住,彼此让进中堂,从新待茶,各叙寒温。华夫人在旁说道 :“侄儿早到,尚未用饭。 你且陪他吃了饭再叙。”华刺史闻言,忙叫抬过饭来,至亲六人同吃。

饭罢,三位小姐各回绣房去了,只剩华刺史夫妇同蒋青岩三人,坐谈往事,各感叹悲伤。华刺史道 :“老夫只因读书一 场,少忝科甲,受了前朝大恩,不能身殉国难;苟全性命,避祸山林。几欲遣人探取令尊令堂消息,又恐被人知我行藏,所以中止。不料令尊令堂竟作古人,可叹可伤!我也只待你三个妹子出嫁之后,我便同令姑母结个小庵,参禅学道,不复问人间事矣!敢问贤侄,曾有家室否?”蒋青岩道 :“国破亲亡, 此事尚未提起。且婚姻一事,不但女子择人,即男子亦未可苟就!若浪听媒灼之言,则误人多矣!杭城内外,也有许多贵家大族,反屡屡与愚侄说亲,愚侄坚辞不允。只因愚侄无意功名,若一入贵显之门,恐未免随波逐流,有负先人明德,所以迁延至今。”华刺史连连点头道 :“此论最高,吾侄可谓孝子矣! 但夫妇一伦,亦非小可,也不宜过缓。”华夫人笑道 :“只恐 世上要寻一个配得贤侄这样才品的也少哩!”

正说间,一个丫头拿了蒋青岩的礼单,双手递与华夫人道:

“这是先前蒋官人的礼帖。”华夫人道 :“倒是我忙了。”忙接过来,递与华刺史。华刺史看了,说道 :“吾侄何以客气至 此!自家至亲,相承远顾,已觉可感,这厚礼决不敢领!”蒋青岩道 :“一芹之敬,望姑父姑母莞存!”华刺史见礼单上有 诗扇一柄,说道 :“老夫正要请教佳咏,谨领诗扇足矣,其 余谨璧还!”蒋青岩再三相强,又收了绵纱四端。蒋青岩吩咐伴云去取礼进来,伴云领命,不一会,将纱取到。华刺史忙将诗扇展开观看。那诗道:

国亡中表散他乡,满目春山惹恨长。

君父大恩俱草草,亲朋高谊久茫茫。

人情共望刘皇叔,丘壑深藏张子房。

今日登堂须细认,儿时相见恐相忘。

华刺史看罢,称赞道 :“淋漓感慨,令我悲恨交集。吾侄 品既超群,才复绝世,只可惜生非其时。虽然吾侄年方弱冠,异日定是黄金台上人,只恨老夫不及见矣。”三人深谈忘倦。

厨下人来禀道 :“酒席齐备,不知是摆在园中还是内宅?” 华刺史道 :“就在这内堂罢!”青岩道:“既有盛席,又有名 园,何不携去一游?”华刺史道 :“荒园久未洒扫,迟日再当 奉屈。”

说罢,众丫头仆婢一齐走来,抬过两张桌子、六张座位。

华刺史吩咐众丫头婢子道 :“蒋官人是至亲,此后家中大小, 却不须回避。”此时,众侍妾们都立在屏后,不好出来,听见这一句话,大家一齐走到左右立了,都偷眼去看蒋青岩。连韩香也来看了几次。此时,蒋青岩身在红粉丛中,真个健脾。只望那三位小姐到来,他拼了痛饮。

不一时,酒到,华夫人着婢子去请三位小姐。那婢子去了半晌,走来向华夫人耳边暗暗说了几句,华夫人笑道 :“我晓 得她三人从不饮酒的,不来也罢。”蒋青岩闻言,把十分高兴减去九分。华刺史起身安了席,三人坐下,侍妾筛上酒来,饮过几巡。蒋青岩渐觉精神困倦,又见日已西斜,再饮数杯,便起身告辞。华刺史道 :“老夫倒不曾奉问,难道吾侄的行李不 曾带到舍间来么?”蒋青岩道:“小侄来时,有两个相契的朋友,要同小侄来游览山水,行李同在一处,因此,尚未携来。

待小侄今夜回去,与那两个朋友说了,明日搬过来罢!”华刺史道 :“既是吾侄的朋友,何不同到舍间盘桓几时,也带拿老 夫开开笑口?”蒋青岩道 :“那两个朋友今日也要求进谒,因 恐姑父谢客,所以迟疑未至。姑父若肯推爱,须写两个名帖,着一人同小侄去请他们。他两人一个姓张,是张吏部之子,名平字澄江;一个姓顾,是顾司徒之子,名成龙字跃仙,都是高才妙品,少年意气之人。”华刺史道 :“既然是高才年少的人, 老夫一发要会了。”即忙传进一个院子来,吩咐 :“快去写两 个眷弟的名帖,同蒋官人到下处,去请那张、顾二位相公,明日同搬行李到宅里来住。”院子领命去将名帖写了,在外伺候。

华刺史携了蒋青岩的手,送到大门外。

蒋青岩作别而去。一路上,想那三位小姐不出来陪他饮酒,甚不快意。又转想道 :“她是女孩子家,从不曾见生客。我虽 至亲,却是初会,便不出来,也难怪她。于今姑父既约我到他宅中去住,后面日子正长。俗语道‘日近日亲’,自然渐渐亲热,我看姑父,姑母待我的意思甚厚,十分爱我,将来若得个人儿从中说合,待我与柔玉小姐成就百年之好,我蒋青岩愿拜他八拜。”又想道 :“不难,不难。姑父和柔玉妹子都是擅风 雅、有眼目的人,只须我做些诗文,惊她一惊,也自然着我的道儿哩!”说时迟,走时快,那轿子儿已到下处了。

张澄江和顾跃仙一齐接住,问他认亲的事如何,蒋青岩欢天喜地细细向两人说知,又道 :“家姑父闻两兄在此,嘱小弟 致意,道他多年不出门拜谒,差院子敞持名帖,前来叩请,约两兄明早同小弟移行李到他宅中,盘桓几时,一同回去。”那华家的院子忙将名帖呈上。张澄江和顾跃仙向蒋青岩道 :“令 姑父小弟素未谋面,何敢唐突相扰?”蒋青岩道 :“两兄与小 弟情同骨肉,吾亲即若亲,况小弟已替两兄道意了,去有何妨!

”张、顾二人都因有那自观和尚诗在心头,巴不得同去,及闻蒋青岩之言,忙忙转口道 :“既是长者见爱,何敢固辞?明早 同行便了。”当下向华家院子道 :“多拜上你老爷,我们明早 和蒋相公同来便了。”那院子领了回话去了,不题。

却说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同吃了夜饭,张澄江低低问蒋青岩道:“吾兄今日见那两位小令妹,生得如何?”蒋青岩道 :“皆绝代人也。”顾跃仙闻言笑道 :“若此处无甚光景,回去拿住自观和尚,打碎他的光骷髅。”彼此谈笑至二鼓,方才就寝。

次早起来,收拾行李。张、顾二人各写一个眷晚生的名帖并礼单,吩咐院子,叫了脚夫,挑了行李。他三个主人也不乘轿,一路携手而行。一路上的人,见了他三人,都道潘安再世、宋玉重生。行了不一会,到了华府门首。华家的院子先去通报,华刺史整衣出迎。走进大厅,叙礼已毕,张、顾二人呈上礼单。

华刺史接过,递与院子,叫写两个璧谢帖,然后看座。张澄江首座,顾跃仙次之,蒋青岩又次之,华刺史北面陪着。

茶过三巡。华刺史道 :“昨闻舍内侄道两兄才品、门第, 急欲一晤。且是旧日通家,不知两位令尊健饭么?”张。顾二人一齐打恭道 :“先君去世多年了。”华刺史叹道 :“国亡世乱,故旧亲朋凋零殆尽,令人可悲可叹!两兄如此英年妙品,指日定成大器。老夫何幸,得观芝字!”张、顾二人齐声道:

“后生失学,今幸因青岩兄之缘,得拜阶下,惟老先生进而 教之!”四人叙了半晌。

华刺史细看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浑如三座玉山,朗然照映,暗暗称羡道 :“不意世间有此等俊人!”当下吩咐 将他三家的行李安在东边书院里。又唤过一切院子书僮来,吩咐道 :“蒋官人是至亲,张相公、顾相公是尊客,你们都要敬 谨,不得放肆。”又派了三个书童、三个院子轮班在书院中传递茶水,听候使唤。吩咐完备,蒋青岩立起身来道 :“小侄们 也要到书院中走走。”华刺史即便相陪,前边书僮引道。

四人一齐走过天井,进了东边一个竹门,又行过两条竹径,才到书院。只见书院中门径曲折,洒扫得一尘不染;中庭两边,种有十来株绝大桐树。此时正是深春,那桐叶新发,把纸窗儿都映得碧绿。那窗前的芍药初开,香风扑面;那几榻之精、书画之富,不可言尽。怎见得,有词为证:

阶下梧桐滴翠,庭前芍药流香,牙签万轴拥胡床,几榻炉瓶雪亮。隔树莺声宛转,衔泥燕子匆忙。文房四宝最精良,卿相神仙不让。

— — 右调《西江月》

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看了,都道是高人之居,与众不同。再到后面,又有一个亭子,四围修竹,亭面临水,亭上钉了一匾,写着“栖凤轩”三个大字。蒋青岩和张、顾三人见了,暗暗着了一惊道 :“‘三凤’之说应矣!”三人相视大 喜。华刺史看见他三人爱这亭子,便吩咐院子移座,俱到亭上坐谈。

少顷,饭至,摆在亭上。饭后,蒋青岩独自进去候过华夫人,出来相与闲话,书僮在旁焚香煮茗。他少长四人谈今论古,畅叙幽怀。华刺史见他三人口似悬河、腹如武库,心中惊羡非常。当夜盛席相娱,又下了请启,请明日游园。蒋青岩心下甚喜,暗暗打算明日到园中偷空去寻前日的旧事。酒散后,一夜睡不着。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

乱离鼎革情事写得如见,华刺史云“国亡世乱,故旧亲朋凋零殆尽,令人可悲可叹”,语极情真,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一字。

第四回 楼下潜身听私语 灯前遣闷谱琵琶

词曰:

花影疏疏,人悄悄,画楼灯火辉煌。院门偷启探娇娘,关心无限意,私语对韩香。

多少新愁驱不去,琵琶几代兴亡。《后庭》一曲更凄怆,赠诗题白练,绝伎许谁行?

— — 右调《临江仙》

话说蒋青岩见华刺史请他到园中游赏,一夜打算重寻旧事,并未合眼。次日午间,华刺史亲来约他三人同到园中。蒋青岩千方百计要脱个空儿到小姐的妆楼下望望,怎奈华刺史到处相陪,再不得抽身,因口占一绝道:

往事依稀在目前,百花深处有婵娟。

重来不许刘郎见,绣幕珠帘尽悄然。

这日,从下午上席,直饮到起更方散。

从此,华刺史日间陪他三人谈笑,夜间陪着饮酒,乐此不疲。不料,老人家的精神有限,一连数日便累起一个劳碌病来。

食少睡多,不能到外面相陪,凡事都是蒋青岩代劳。

一日,蒋青岩想道 :“我此来之意,专为那柔玉小姐。于 今住已多日,终朝闷坐,没得一个法儿和那小姐一诉衷肠,大非本意。”想来想去,全没计较。因到那书院后面去闲步,见旁边有一所高楼,蒋青岩便走上那楼去。推窗四望,只见这楼与那花园仅隔一墙,那柔玉小姐的妆楼也隐隐在目中。蒋青岩见了,忙下楼来到墙边,四下观看,见那西边墙角头有一个门儿,锁在那里。蒋青岩便寻着一个书僮问道 :“这门儿通着甚 么所在?”那书僮道 :“这门外便是后园。”蒋青岩道 :“既通后园,为甚么却锁了?”书童道 :“因与内宅相通,故此闭 锁。”蒋青岩闻言,口中不语,心下暗暗喜道 :“有计较了。” 当夜,将张澄江和顾跃仙两人劝醉了,打发去睡。待众书童院子都睡尽了,蒋青岩携了自己箱上两钥匙,轻轻走到那后门边,去套那门上的锁。却也作怪,这钥匙就像原是这门上的一般,一套便开了。青岩喜不自胜,忙将那锁儿虚锁在门上,闪出后门,反手将门掩了。

只见门外昏黑如漆,摸不着路径。定眼半晌,望着灯光亮处一步高一步低走上前来。打从厨房边经过,听得绛雪的声音。

蒋青岩住了脚,听她说甚言语。那绛雪道 :“快些,快些。小 姐不吃夜饭,要汤静手哩!”灶下一个老婢忙起身来,舀了一盆汤,绛雪手拿了一个纸灯出了厨房门,竟望南去。

青岩捕着影儿随了她两人转过一带竹篱,才是柔玉小姐的妆楼。里面灯光闪烁,蒋青岩不敢进去,闪在黑影里立住,让绛雪和那老婢先进去了,他才到门背后站着,望着绛雪忙忙将汤倾在一个铜盆里面,捧上楼去。那老婢自回厨房去了。蒋青岩听着柔玉小姐在楼上净了手,又听得一个女子净手。那女子的声音却是韩香。韩香一边净手一边向柔玉小姐说道 :“小姐, 我昨夜替三位小姐得了一个佳兆!”柔玉小姐道:“是梦见我姊妹们做了官么?”韩香道 :“我梦见三位小姐各跨了一只彩 凤,齐齐飞向云中。”我醒来细想 :“这梦甚佳,三位小姐指 日定得佳婿。”柔玉小姐长叹不语。韩香道 :“我看前日那蒋 家官人的人品,真个世上罕有,且又负大才,若三位小姐得婿如此,也便足了。昨闻老爷说,那同来的张、顾二人,也是风前玉树哩!”柔玉小姐住了半晌,说道:“老爷连日身子欠安,蒋家哥哥在此,不知早晚茶饭及时否?”韩香道 :“夫人时刻 查看,谅无人敢怠慢他。只他年已二十,为甚不寻个佳偶?想多因才大眼高之故。”柔玉小姐闻言,低头不语。

却说蒋青岩自绛雪捧汤上楼之时,老婢已去,便轻轻走上楼门暗处,侧着身子儿站立一旁,将柔玉小姐和韩香俩人说的话句句听得明明白白,心中喜道 :“不料小姐这般念我,那韩 香也这等着意于我,真个难得。”再偷眼细看小姐房中,好生齐整。怎见得:

锦帐罗帏,象床鸳枕。衣香逐炉,烟而氲氤;火树映容,光而逸韵。图书万卷,围绕着一个佳人;花柳三春,耽误了千金娇女。灯儿下悄语多情,门儿外相思几许。

此时,蒋青岩魂消魄荡。再看那柔玉小姐坐在灯光之下,浓妆尽卸,越显得千娇百媚。便是那韩香,也觉娉婷可喜。

蒋青岩欲待上前和柔玉小姐说几句衷肠话儿,又碍着韩香在侧,千思万想。只见小姐愁眉不展,情绪萧条,韩香道 :“ 妾观小姐连日情绪不快,不知有甚心事?”小姐道 :“偶尔不 畅,连我自己也解不出,不知为甚?”韩香笑道 :“小姐的心 事,妾猜着几分。于今小姐便愁烦也难济事,况凡事俱有定数,待妾与小姐宽解宽解如何?”柔玉小姐道 :“你有甚法儿宽解 我的愁肠?”韩香道 :“妾近日新谱得几曲琵琶,前日曾弹与 老爷听,蒙老爷赏鉴,尚未请教小姐。此时夜深人静,待妾去取来弹一曲,与小姐遣闷,或者遣得些儿也未可知。”小姐道:

“此事甚妙!只恐母亲一时唤你,不大稳便。”韩香道 :“不妨!妾来时已见夫人安寝了。”

柔玉小姐闻言,忙唤绛雪点火。叫了数声,绛雪方从梦中惊醒,走到跟前道 :“适才可是小姐唤我?”小姐笑道:“你 这妮子,怎么一些心事也没有,恁般好睡?快些点火,跟韩香姐去取琵琶来。”绛雪走去燃了一个纸灯,同韩香下楼。蒋青岩早已躲往楼下去了,让韩香和绛雪过去,大着胆子竟上楼来。

柔玉小姐正背着身子在香几边添香,忽听得脚步响,忙忙转回头来,见是蒋青岩,一时回避不及。蒋青岩恭恭敬敬望着柔玉小姐一揖道 :“贤妹,拜揖了。”柔玉小姐正色道 :“夜阑人静,哥哥却从何处混入我卧室?哥哥即不避嫌疑,独不畏礼法乎?”青岩道 :“客枕无聊,偶尔间行,望见灯光,不觉信步 至此,听得贤妹声音,特来相访,并谢前日园中宽纵之恩与适间关念之德,兼有独作请正。不知贤妹如此相拒之深,即嫌疑礼法,亦当为多情人恕耳!乞客少坐,略诉衷肠。”青岩口中说着,身子便要坐下。柔玉小姐慌忙道 :“哥哥快去。婢子从 人即刻到来,倘被她们撞见,不但有损于哥哥,亦且遗冤于小妹。如再迟延,小妹即去禀知爹娘,哥哥那时休要见怪!”正说间,远远听见韩香和绛雪的笑声。

蒋青岩忙向袖中取出一张诗稿,放在桌上,飞奔下楼去了。

吓得柔玉小姐心中突突的跳,忙将诗稿藏过。韩香和绛雪早已来到。蒋青岩躲在暗中,看着韩香双手把着一张精致仿古的琵琶,笑盈盈和绛雪同上楼去。歇了半会,然后才听得调弦定响,渐渐弹入正调。弹得指尖儿飞舞,纷纷攘攘,恍如金戈铁马之声。

柔玉小姐道 :“此非项王垓下之战乎?不然,胡为壮然以 悲,凄然以怒耶?”再一转其声,将断不断,欲离不离;儿啼母泣,风高马嘶。小姐道 :“此非《十八拍》之遗音乎?不然, 何以夷犹不决,相恋将离耶!”又一转其声,如思如慕,如寄如诉;悄然而深,神情飞度。柔玉小姐闻之,不觉长叹道 :“ 此《凤求凰》减调也。请止勿弹!”韩香道:“小姐真神人哉!

昔日文姬辨琴,至今传为美谈。今日小姐似又过之。小姐既不乐听此曲,妾尚有新曲一套,请小姐静听。待妾细弹。”此时,天已将三鼓了。

那韩香再整冰弦,冷弹慢拨。这一曲比前三曲更觉难听。

其中声响,有似兵败将死、君亡臣窜者;有似老监呼天、宫娃泣夜者。这一弹连那窗棂儿都弹得摇战,灯影儿都拨得昏黄。

怨恨悲伤,万端交集。柔玉小姐不觉声音哽咽,说道 :“此曲 何以伤心至此?岂雍门之琴,渐离之筑乎!我不忍听。”此时,蒋青岩在楼下听得此曲,亦忍不住潸然泪下。

那韩香弹了一会,停了手,问道 :“小姐知此曲乎?此前 朝《后庭花》也!”柔玉小姐道:“原来是亡国之音。若一再弹,令我心碎。姐姐,你这一手琵琶,真可谓千秋绝技!”韩香笑道 :“妾本意欲与小姐遣闷,不料倒添小姐的感伤了。今 日既承小姐见赏,敢求不吝珠玉,见赠一诗,也不枉了妾年来学习的苦心。”柔玉小姐道 :“诗却容易,只恐赞叹不尽。 今夜夜已深了,料难成寐,我们作个竟夜闲谈,你一边啜茗焚香,我一边做诗,你意下如何?”韩香喜道 :“如此韵事,有 何不可!妾替小姐捧砚,求小姐多做几首。”柔玉小姐道 :“ 你但说要几首,我便做几首赠你。”韩香笑道 :“妾虽然是这 般说,也不敢十分苦劳小姐的心。适间止弹得四曲,只求四首便够了。”柔玉小姐听了,也笑道 :“斫望不奢,也好打发。” 韩香忙来磨墨。

这柔玉小姐真个才情敏捷,一壶香茗才熟,四首新诗早完。

向韩香说道:“诗已成了,待我去寻一幅松绫写来相赠。”韩香惊道 :“小姐,你敢是曹子建的后身么?怎生神速乃尔?” 柔玉小姐轻移莲步,到箱中取了一幅白绫,约有二尺来长,放在桌上,拂得平平的,将那玉笋般的纤指拈着霜毫,一会写完,却是四首七言绝句。那字儿写得宛如簪花美女、步月婵娟,好生可爱。韩香接到手中,将这诗一句句娇声朗诵。

头一首道:

聪明端是女中豪,学得琵琶绝世高。

一曲项王垓下战,悲歌叱咤响弓刀。

其二

谁遣文姬去复归,曹公高谊古今稀。

闺中妙手弹偏苦,母泣儿啼泪满衣。

其三

绣阁宵深影不孤,琵琶如诉绕庭梧。

弦中且止求凰曲,惭愧文君已二夫。

其四

一曲新声不可闻,歌残金镂泪纷纷。

君王旧宠风流甚,辇道闲花怨夕曛。

韩香诵罢,喜不自禁,走向柔玉小姐跟前,深深拜谢道 :“儿 女小使,蒙小姐赐以珠玉,感荷良深!”柔玉小姐笑道:“巴音俚句,尚恐不能尽其万一,何足言谢!”

此时,蒋青岩尚在楼下,将这小诗一句句都听得明白,记得清楚,暗暗称羡不已。却见夜已深沉,只得东转西撞,回到书院中去了。这夜,韩香与柔玉小姐同榻。

青岩回到书院中,将后门依旧锁了,轻轻摸到自己榻上睡下,细想这夜的光景。也依了那柔玉小姐的韵,和了四首。又想到 :“我适才听那小姐想念之意,甚觉关切,只是她为人正 气,不是个可以苟合的。我于今直索想一个法儿,打动我姑父方是上策。”千思万想,在枕上反覆不寐,直到天明起来梳洗完备,将夜间和韵的诗写了一斗方,自己拿着,细细观看。

那诗道:

其一

自负风流气本豪,仙娥遇后眼偏高。

相思远甚吴江水,不畏并州快剪刀。

其二

苧萝山畔欲忘归,谁道夷光旷代稀?

夜向妆楼偷半面,似多春恨不胜衣。

其三

女伴挑灯兴不孤,可怜孤凤立庭梧。

琵琶拨尽伤心事,羡汝知音胜丈夫。

其四

细语关心我恰闻,相思从此更纷纷。

月明春老缘犹蹇,辜负朝光与夕曛。

蒋青岩自己看了一回,将斗方藏在一边,然后换了衣服,竟进内堂,来向华刺史问安。恰好遇着柔玉小姐姊妹三人走出华夫人的卧房来。蒋青岩忙忙上前作揖,那姊妹三人也不回避,都道了一声 :“哥哥,万福。”只有柔玉小姐因夜间的缘故,羞 得那白玉般的脸儿从耳根边直红到面门,两个妹子不知就里,只认作是姐姐怕羞,也低着头一齐去了。

众丫头侍妾看见蒋青岩,忙去报知华夫人和华刺史。华刺史吩咐“请进卧房”。蒋青岩到卧房中问候了一回,知华刺史病体已愈,用了茶,便回到书院中来。张澄江和顾跃汕闻得华刺史的病体好了,都甚是欢喜,向蒋青岩道 :“小弟等待令姑 父出来,观其动静,却要回去,恐家母悬望。”蒋青岩道 :“ 小弟的意思也正如此。我们同来,还须同返。”按下不题。

且说柔玉小姐因早间撞见蒋青岩,坐在绣房想道 :“那蒋 郎昨夜虽然唐突,却也是个情种。只是将我华柔玉看差了。我岂是私期苟合之人?他若能央一个媒妁向我二亲道意,也未必不成。我要递一个口气与他。”奈又无人可托,且是女孩儿家,羞答答不好意思,想了又想。忽然想起道 :“他临夜有诗在此, 要我和他的,我取出来看看。”立起身来,先将楼门儿关了,然后向箱中取出蒋青岩的诗来展开,从头细细看来,再三吟哦,不觉低声赞道 :“绝妙好诗!我华柔玉若得配此人,也不辜负 了我的才学。我不免将他这诗和了,里面微露此意,教他竭力图谋。得便递与他,却也无妨。”

当下,拈起笔来,也不思索,一首一首和将去。不多一会,将那四首都和完了,取过一方花笺,写得端端楷楷,也不落款,自己拿在手中,低低吟诵。那诗道:

其一

几年庭院闭东风,自信人间路不通。

芳草浑将衣带绿,山花闲映玉钗红。

莺儿隔树传音巧,燕子窥帘语路同。

谁遣寻春来此地,题诗错拟蕊珠宫?

其二

高楼计日怕春归,满目春花已渐稀。

蝶梦有情常恋树,蛛丝无力故牵衣。

堂前旧识来双燕,竹上新斑想二妃。

静卷珠帘无个事,夕阳山顶慕云飞。

其三

聪明未敢拟前人,学得吟诗暗惜春。

团扇偶题工尚浅,霜毫无法笔难伸。

怜才喜遇风雷手,问字惭为闺阁身。

白雪调中休见狎,红裙着地不沾尘。

其四

三春花月几多时,蝶使蜂媒怪尔迟。

每以私奔轻卓女,频将自荐笑西施。

怜君客枕应含恨,念妾深闺亦锁眉。

不见东风桃李树,回头花落子迟迟。

柔玉小姐将诗吟咏了一遍,低声唤道 :“蒋郎、蒋郎,天若使 我是个男子,与你并驱中原,也不知鹿死谁手?”

说罢,正要封了,以待便中致与蒋青岩。忽闻楼梯响,知有人上楼,柔玉小姐忙将诗稿藏过一边。只见韩香急忙忙走到跟前说道 :“小姐,不好了,祸事到了!”柔玉小姐闻言,吓 得面如土色。

不知是何祸事,且听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

华柔玉不但才色过人,且能守身如玉,可敬,可敬!其听琵琶与和韵诸诗,允称蒋生劲敌。

第五回 假女婿成真女婿 恶姻缘变好姻缘

词曰:

春事多阑,相思不断,权门忽地求姻缘。暂将才子认东床,哪知竟遂东床愿!

彩笔惊人,珠帘隔面,浙东三凤同羡。想应瑞为此人来,一龙绣虎筵前献。

— — 右调《踏莎行》

话说那柔玉小姐听得韩香之言,一惊不小。忙忙问道 :“ 我家隐居深山,有甚祸事?”韩香道 :“小姐还不知么?这件 祸事却是从三位小姐身上来的。朝中有个权臣越国公杨素,他是隋家开国元勋,权倾中外,性极刚戾。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有三位小姐?于今特差一个官儿赉了聘礼来到,说他越公闻得三位小姐皆是倾国倾城之貌,要求一位与他儿子做亲。若肯依允,便无他说;倘若不允,他便要下手我家哩!”

柔玉小姐道 :“天呀!此事如何是好?”韩香道:“小姐 莫恼。于今却又恭喜小姐了。”柔玉小姐道 :“你敢发痴么? 既是这般祸事到了,安有喜事?难道老爷将我许了杨家不成?”

韩香道 :“不是,不是,老爷见杨家人到,一时无计推脱,只 得权将蒋官人假作大女婿、张官人假作二女婿,顾官人假作三女婿。我想别事都数假得,这些事可是权假得的?三位小姐定属他三人,恰好小姐许了蒋官人,岂不可喜?”柔玉小姐闻言不语,韩香道 :“待妾再去打听,看老爷怎生打发那差官起身, 再来报与小姐。”

话分两头。再说华刺史备了千金厚礼送那差官,托他婉辞;又请出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来与差官相会。那差官见了他三人,心中想道:“闻他三个女儿都是国色,这三个女婿也都是天人。若比俺那杨公子,比得他们哪一件来?于今这华老既送我恁般厚礼,我自当替他婉辞,倘越公不信,也只索由他。”

当夜,华刺史盛席待那差官,蒋青岩和张顾三人相陪。他三人此时欢喜非常,尽情痛饮,料想这段姻缘一定是要弄假成真了。胸中倒觉感激那杨素老儿。次日,打发差官回头去了。

华刺史进到中堂,与夫人愁眉对道 :“我们隐居深山,只 道可以全生远害,不料那权臣还放我不过哩,于今虽是蜇时回他去了,不知后事如何?我想三个女孩儿都已长成,蒋家郎君和那张澄江、顾跃仙三人,品格不凡,门第相敌,只不曾面试其才。我昨日既将他三人抵答那差官去了,他三人未必不信以为真,我倒不好处得。我的意思,今夜备一个酒席到书房中。

与他三人作谢,席间便考他们一考。若是才学超群,我便认真将女儿许他,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华夫人喜道:“老爷所见极是。妾身初见蒋官人儿的人品,闻他未曾娶妻,妾身就要与老爷商议,要将柔玉孩儿许他。因老爷抱恙,未暇及此。后来又闻得那张澄江和顾跃仙两人的人品都出类超群,若使三个孩儿得嫁了他三人,真是快事。料他三人定有真才实学,也未必便考得倒他。妾身即刻就去吩咐厨下备酒便了。”华刺史听罢,起身走出书院中来。

却说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也正在那里商量。蒋青岩道 :“我们三人在此,原无他望,单为想着这段姻缘。小弟 细观察姑父昨日的举动,多半是借我们行权,其实未决,他夜间必出来陪我们饮酒,两兄都要着实恭敬,认真翁婿,看他怎生说话?万一他口气不改,我们便各寻一物为定。”张澄江道:

“我有琥珀鸳鸯扇坠一枚。”顾跃仙道 :“我有碧玉镇纸一方。

”蒋青岩道:“我有秦时官镜一面。”

正说间,伴云走来报道 :“姑老爷来了。”蒋青岩和张、 顾三人一齐来迎住,果然比往日加倍谦恭,张澄江定不肯与华刺史对坐。华刺史道 :“今日何以过谦至此?”张澄江道:“ 往日是通家子侄,还可假借,今日仍翁婿至亲,名分有在,岂敢僭越?”华刺史闻言,笑而不答。彼此谦之再四,华刺史也无可奈何,只得说道 :“老夫昨日受权,借两兄作退兵之计, 婚姻之约,尚容思议!两兄何以这般认真?”顾跃仙道 :“老 先生何出此言?天下事皆可以行权,曾未闻权作夫妇之礼。令爱小姐虽是千金艳质,晚生辈亦非碌碌庸人,若恐胸中抱负疏浅,听凭老先生当面考试便了!”华刺史道:“老夫所以疑俟之故,正为此耳!观两兄人品气概。自是高才饱学,老夫信之久矣!但小女病在略知文墨,都要老夫当面请教一番,她才深信。”张澄江道 :“如此极妙!且择人而事,自古贤女皆然。 请老先生即刻命题限韵,限以时刻。”华刺史道 :“如此,请 坐了,待老夫进去就来。”

华刺史忙进内宅。向华夫人道:“那张、顾两生,十分将婚姻之事认真,情愿面试。夫人,你可速去吩咐厨子将酒席摆在大厅上,将屏门边都挂了帘子,你领三个女孩儿坐在帘内,观他吟咏。”夫人闻言,一面唤过韩香到跟前,与她说其缘由,叫她去请三位小姐整妆,到前厅去看三个才子做诗;一面催厨下摆酒。华刺史自己走到房中,向书架上取了三张锦笺,笺上都写的诗题,题下限了韵,一样折得方方的笼在袖中。又唤韩香来吩咐道 :“外面上席之时,你可携了琵琶,在帘内听我挥 使。”韩香领命。

外面书僮进来禀道 :“厅上酒席已摆设齐备了,屏门上的 湘帘已挂了,请老爷安席。”华刺史随即起身,走到厅上,着院子去请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上席。他三人忙整衣冠,喜孜孜前来听考,一齐来到厅上。华刺史笑脸相迎,一个个打拱安席。四人坐定。

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见帘内隐隐约约,那香气一阵阵飞透出来,知道是三位小姐在内看他三人吟咏,三人一发添了许多诗兴。酒过三巡。华刺史向袖中取出那三张锦笺,捏在手中,向张澄江、顾跃仙二人说道:“老夫放肆了。拈有三个题目在此,连青岩舍内侄也要请教一二。”蒋青岩笑道 :“如此方见姑父公道。”华刺史道 :“老夫还有一说,舍下有一义女, 善弹琵琶。于今老夫请她在帘内,待三位题目到手,会她弹一曲来陪,如曲终而诗不成者,听罚。”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一齐道 :“此事极妙,可作将来一段佳话。”华刺史然 后将那三张锦笺放在一个大花瓶内,向他三人问道 :“三位年 齿孰长?长者可先阄一题。蒋青岩闻言,便向张澄江、顾跃仙拱手道 :“小弟告僭了。”说罢,伸手向瓶中取出一张锦笺来, 笺上写着题目“西子采莲图得子”字,五言古诗一首。蒋青岩尚未看完,只听得琵琶已响,一个书僮捧了文房四宝,立在蒋青岩身边。蒋青岩喜孜孜提起笔来,浑如夙构,一挥而就,呈到华刺史面前道 :“草率完备,幸赐涂抹!”华刺史连忙双手 接过,细细观看。那诗道:

昔日有佳人,芳名号西子。

清晨自烷纱,暮作采莲女。

游鱼各惊散,鸳鸯复高翥。

同伴愧不如,持花谬相比。

花质本婷婷,斯人妙容止。

莫采并头花,双双照溪水。

华刺史看了一遍,击节连声,称赞不已,随即收入袖中。听那琵琶才弹得半曲,华刺史一发敬服。那掌珠、步莲二位小姐在帘内观见,十分骇然,只有柔玉小姐是见过的,虽不惊讶,也暗暗欢喜。

第二个是张澄江,向瓶中取出一笺,展开看时,上写着题“天台采药图得来”字,要七言短歌一章、拟柏梁台体。这里 刚刚看完题目,那帘内的琵琶再响。张澄江也不思索,信笔挥成。听帘内的琵琶正弹得热闹哩。张澄江将诗双手送到华刺史面前,华刺史恭恭敬敬接到手中,高声朗诵道:

刘生阮子本仙才,春风采药游天台。

路迷忽见桃花开,洞口仙人带笑来。

云锦衣裳芙蓉腮,问君何日离尘埃?

纤纤手内黄金?,劝君痛饮休徘徊。

归来七世人相猜,旧时城郭半蒿莱。

胡麻一饭真奇哉,何不学仙空沉埋?

华刺史看罢,高声赞道 :“秀逸高古,允称绝调。老夫何 幸,得遇仙才!”

说去,轮到顾跃仙起身向瓶中取出那一张笺纸来,捏在手中,让那琵琶弹完了,方才看题。那题是“题子卿归汉图”,要五言绝句四首,即用‘子卿归汉”四字为韵。那帘内的琵琶早已相催。这顾跃仙不慌不忙,一首一首,写得风行雷动,顷刻间四诗挥就,也送到华刺史面前。华刺史起身接住。

此时,三位小姐及华夫人与那些内外大小男女,知与不知,见他三人下笔如此神速,无不喝彩。那韩香反受他三人的促迫,一时指法错乱。这华刺史也被他三人惊倒。再看顾跃仙这四首诗。

第一首道:

自信无不期,入关如梦里。

茫茫十九年,秃节报天子。

其二

故旧半凋谢,重伤去日情。

春风吹白发,后起尽公卿。

其三

攘攘长安城,家家不掩扉。

黄童与白叟,邀看老臣归。

其四

单于感忠?远送还乡县。

哀哉律与陵,望子若霄汉。

华刺史看罢,赞叹不已,喜得手舞足蹈,忙忙走下席来,亲到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面前,各奉酒一大杯道 :“老夫 不知三位乃旷世奇才,;险些儿当面惜过;百年之约,敬遵命矣。”

蒋岩青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一齐出席拜谢道 :“后学小 子,谬蒙称许东床之选,实愧王郎。但客中苦无厚聘,各有微物一种,聊伐荆钗。”说罢,三人随即同到书院中,去取了那三件宝物来到。各人手捧一物递与华刺史。

华刺史看蒋青岩的是菱花宫镜,澄江的是一枚琥珀鸳鸯坠,跃仙的是一方碧玉镇印,都是罕有之物。华刺史一一记明,吩咐一个书僮去取了一面雕漆方盘来,将那菱花镜压了西子采莲图、琥珀鸳鸯坠压了天台采药歌、碧玉镇纸压了子卿归汉诗,安排停当,唤出韩香到屏门口,吩咐道 :“你可将这盘内三件 宝物和诗稿送与夫人,教夫人将这菱花镜和西子采莲诗送大小姐、琥珀鸳鸯坠和天台采药歌付与二小姐、碧玉镇纸和子卿归汉诗与三小姐。要三位小姐各以宝物为题赋诗一首来回答。”

韩香一边答应,一边将身子往帘内缩将去了。

此时,三位小姐虽在帘内,因听他父亲受了蒋青岩和张、顾三人的聘礼,含羞入内去了。华夫人乃同韩香进去。只见三位小姐还坐在中堂哩。韩香望着她姊妹三人,恭喜道 :“三位 小姐,恭喜,贺喜,聘礼在此,请三位小姐收起。”这三位小姐都将脸儿背过一边,低头不语。”华夫人道 :“我儿,这是 你们终身大事。况那三个才子也是世间难逢难遇的,配着你姊妹三人,正是郎才女貌。我做娘的和你爹爹都十分快意。我儿,你们快快收了去。”

三位小姐只是不动。华夫人只得将那三件宝物照依华刺史的吩咐,替三个女儿按在袖中,说道 :“你父亲要你三人各将 这宝物赋诗一首回答。此乃父命,你们不可违他,且你们聪明素著,若不做时,那三人只当你们不会做。”三位小姐被华夫人一激,真个一齐回房做诗去了,韩香也随后跟去。按下不题。

却说外面张澄江和顾跃仙向华刺史道 :“小婿们于今不是 外客了,须要请见岳母老夫人,以便日后来往。”华刺史道:

“这也无妨!”便走进里面,向华夫人道 :“那张家女婿和顾家女婿要请你出去拜见,我想于今既是至亲,便出去见见无妨!”华夫人闻言,即忙整衣服,唤四个丫头相随,同华刺史一齐走出厅来。

张澄江和顾跃仙忙忙下席,整衣下拜。蒋青岩也在内同拜。

华夫人道 :“青岩侄儿是曾见过多遭,不须又拜。”蒋青岩道: “在日是拜姑娘,今日是拜岳母。”华刺史闻言,不觉失笑。 华夫人只受了他们俩礼。他三人起来,一并站在下手。华夫人细看这三个女婿,个个都是人中麟凤,不觉喜笑颜开,向蒋、张、顾三人道 :“三位贤婿请坐,宽饮几杯。老身有事, 不及相陪。”说罢,进内去了。”华刺史在外相陪,翁婿四人尽兴痛饮。

饮到中间,韩香捧了一个盘儿,盘内捧了三张彩笺,写了三首诗,站在帘内说道 :“三位小姐的诗在此。”华刺史道: “你只管捧过来。这是三位姑爷,此后不须回避。”韩香只得 低了头,捧到席前。华刺史先取柔玉小姐咏菱花宫镜诗付与蒋青岩等三人同看。那诗道:

皎皎凌秋月,菱花两黍成。

秦宫与汉代,成败尔分明。

蒋青岩等三人看罢,一齐喝采。华刺史向蒋青岩道 :“这首诗 贤婿就收下罢。”蒋青岩连忙收在袖中。

再取过掌珠小姐咏那琥珀鸳鸯坠的诗,到席上同看。那诗道:

千年松柏精,镂成鸳与鸯。

松柏耐岁寒,鸳鸯会双翔。

看罢,也连声喝采。华刺史便交与张澄江收下。

再看那步莲小姐咏碧玉镇纸的诗,那诗道:

玉体本坚贞,好静观书卷。

天风吹不移,色映苔痕浅。

三人读了一遍,亦复赞叹不已。只见顾跃仙亦不待华刺史开口,他便将这诗放在袖中去了。蒋青岩等三人又齐起身向华刺史称谢,又各奉华刺史三大杯酒,说道 :“三位令爱高才博学,皆 岳父岳母两大人家教,今日岂可不痛饮几杯?”华刺史也不推辞,翁婿四人饮至更深方散。

不说华刺史回入内宅。且说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心中万千喜庆,知道那自观和尚是活佛出现。转到书院中,各人取出小姐的诗来,拿在灯儿下,细细吟诵,比读《四书》经传还恭敬百倍,又彼此换看一番,然后各人收藏了,方才去睡。

这蒋青岩和衣睡在枕上,想道 :“我今夜这般快意,不知 俺那柔玉小姐此时怎生快意哩!”又道:“这时节敢还未睡,我不免再偷步到她那里看她是怎生动静。”便轻轻地走下床来,侧耳四听,只闻酣睡之声,满耳惟有张澄江和那顾跃仙二人在床上吟哦赞叹,喜而不寐。蒋青岩也不管他,自己竟走到房中取了前日和韵的四首绝句斗方,笼在袖里,叉悄悄套开后门,竟望柔玉小姐妆楼下来。远远望见,楼上楼下灯光照耀,笑语喧嗔。蒋青岩不敢从正路去,却从旁边乱草中转到妆楼后面。

只见后面的门儿半掩,蒋青岩将身闪到门边,向那壁缝里细细张看。原来是柔玉小姐姊妹同韩香共四人围坐在一张桌子边斗叶子;那绛雪同了两个”丫头在阶檐下煎茶。蒋青岩看着灯光之下,恍如四朵名花,好生可爱。

却说柔玉小姐正是临生之时,面前已是顺风旗,得了三捉,再过两巡,及是空场得了一捉。到临了,柔玉小姐手中剩了一张二十子,那三家俱无捉牌。柔玉小姐大笑道;“又成了一个色样。”大家看时,却是王矮虎遇着一丈青正是夫妻相会。韩香笑道 :“这矮物事好造化也。”柔玉小姐也笑道 :“他虽矮,那一丈青也太长些。此真可谓过犹不及。”那掌珠和步莲二位小姐闻言,都一齐发笑。柔玉说道 :“莫笑,快算将筹码来。” 那三家算算顺风旗、现百子及夫妻相会又是一吊,三家每家各输筹码三十余副。柔玉小姐共赢筹码一百余副。柔玉小姐将筹码向韩香面前一放道 :“夜已深了,明日再开。韩姐,你可将 筹码收下,明日做个东道,到园中去看牡丹。”掌珠和步莲二位小姐一齐说道 :“此事最妙!只苦了韩姐跑足。”韩香笑道: “明日的东道,总让妾一人独做,只当替三位小姐恭喜,如何? ”

正说间,忽然听得楼梯上就像一个人滚将下来一般,把众人吓了一惊,众丫头连忙一齐点火去看。不知是人是鬼,且听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华刺史真忠厚待人,被张、顾三人认真得无可奈何。若蒋生便滑,将张、顾二人去做先锋,他却稳坐中军帐。此真可谓一钱不出坐首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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