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缘》,(清。佚名著 西冷轩藏书)书叙大明正德年间礼部尚书冯旭,风流倜傥,喜获五美相伴,万种风情,百般欢畅。《五美缘》又名《绣像大明传》,全书十二卷八十回,有清代道光年间楼外楼刊本。书中不题撰人,唯序署“寄生氏题于塔影楼之西榭”。

《五美缘》是一部著名的言情小说,在刊刻之初名气较大。书中写书生冯旭与五位美人的姻缘故事。其中,主人公几经周折,历尽磨难,最后并娶五美,成就“五美缘”。

美人者,天之灵秀所钟,得一已难,况倍之而复蓰之乎!暮春坐海棠花下,客持《五美缘》见示。细加详阅,窃思钱月英之纯贞、赵翠秀之纯烈、钱落霞之纯谨,守志完身,仗义除逆,俱巾帼中仅见者。至若蕙兰坚随寒士,飞英爱服将材,亦不愧美人之号。冯生何福,消受如许温柔乡也。他如林公吏治附书之,足长智识。信乎天生才子必配佳人,钟灵毓秀,天之所以成全美人也,如《五美缘》,其一也耶?

壬午谷雨前二日寄生氏

题于塔影楼之西榭

第一回 钱月英酬神还愿 冯子清误入桃园

词曰:

蜗角虚名,绳头微利,算来自应空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教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然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辜负皓月清风,苔茵展、银汉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话说这部小说,故事出在大明正德年间。自从武宗皇帝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也不在话下。单讲浙江省杭州府钱塘具有一世官,姓钱,名铣,表字自由,官拜两广都堂之职。夫人马氏所生一男一女,公子名林,字文山,小姐芳名月英。兄妹二人勤心苦读诗书,学富五车,外国人皆称为才子佳人。

不幸老爷去世,夫人领了子女,扶柩回归故里,送入祖茔。

公子早已入学,却不好游戏,终朝在家与妹子吟诗作赋,孝敬母亲。夫人见他兄妹二人早晚侍奉殷勤,满心欢喜,常在他兄妹前说:“我家有此才女才子,不知后来娶媳择婿如何?”公子道:“母亲大人,婚姻之事,皆有天定。”夫人道:“虽然如此,但你妹子年已长成,为娘的日夜优愁,放心不下。必选个才貌之人,完他终身,使我为娘的却才放心。儿呀,难道你同学中就无其人么?”钱林道:“娘亲听禀:学中只有一人孩儿十分敬重。论才学,孩儿甘拜下风。每逢考期,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论人品,杭州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夫人闻言,忙问道:“此人姓甚名谁?门第若何?”钱林道:“论门第,到也正对。他父亲做过刑部尚书,亡过多年。只有母子二人。姓冯名旭,字子清。”夫人道:“他母亲可是做过太常寺少卿林灿之妹么?”钱林道:“正是。”夫人道:“门户相对,才貌又佳,为何不上紧央人作伐,以完为娘的心事?”公子道:“孩儿久有此意,只因他近来家业凋零,恐误妹子终身,故尔未敢禀告。”夫人道:“我儿此言差矣。古人道得好,正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一朝得第自身荣’。”公子道:“母亲吩咐,孩子知道。”

那月英小姐在旁听得母亲兄长说人婚姻之事,将脸一红,起身回楼去。耳中只听得说冯旭是个才子,心中暗想:“天下无实者多,倘若冯生名不称实,岂不误我终身大事?必须面试其才,方知真假。欲将此意禀告娘亲兄长,怎奈我女孩儿家,羞人答答,怎好启齿?”正是:

满怀心腹事,难向别人言。

不言小姐闷闷不乐,单言小姐身边有两个丫鬟,一个名叫翠秀,一个名叫落霞。二人生得容貌与小姐仿佛,却也聪明。跟随小姐拈弄纸笔,也知文墨。小姐见他伶俐,到也欢喜,故此待他二人如同姐妹,与众不同。

翠秀、落霞见小姐连日闷闷不悦、自言自语、如醉如痴,觉得小姐有些心事。二人上前问道:“小姐为着何事这般光景?”小姐见问,叹了一口气,道:“你二人那里知我心。”就不言语了,二人道:“婢子自幼蒙夫人、小姐抬举,不以下人看待。小姐有何心事,说与婢子们知道,代小姐分忧。”小姐闻他二人之言,只得将夫人、公子商议之话告诉一遍,“我想外边人虚名甚多,故此疑心。欲要面试其才,又不好启齿,以是不乐。”二人道:“小姐宽心。倘夫人、公子再议起小姐婚姻之事,婢子直告要面试这姓冯的才学,然后再议便了。”小姐听了,方才放心。

不觉光阴迅速,过了个月,夫人一日身体不爽,一病半月。慌得公子、小姐日夜不离左右服侍。小姐各庙许愿,又在花园拜斗,保佑母亲安康。

过了数月,夫人身体渐渐好了,公子、小姐见夫人好了,用心调理。不觉早又腊尽春回,到了新年景象。堪堪至初九日,乃是玉皇大帝圣诞之辰,月英小姐禀告母亲知道:“孩儿许下各庙香愿,今逢上好日期,孩儿意欲亲身进庙酬谢,特来告禀母亲。”夫人闻言,大喜道:“我儿,一向累你兄妹二人服待。既许下香愿,理当亲还。”遂吩咐家人速备纸马、香烛、牲醴之类,唤了三乘轿子,伺候小姐同两个婢子各庙烧香。

不一时,小姐打扮十分齐整,带了翠秀、落霞,三人上轿,往备庙还愿,后面随了许多家人。

一行人众先到了玉皇阁。小姐和两个丫鬟下轿,家人逐开闲人。小姐慢慢步上楼来。只见香烛供献已经现成。小姐站立毡单,礼拜上帝,转身又拜斗姥天尊。礼拜已毕,家人送上香仪。客师请小姐客堂坐下待茶,摆下果品。小姐坐了一刻,起身上轿,又望城隍山来。

不一时,抬至寺内。只风山前游人如蚁,家人赶逐不开。小姐看见香烛点齐,只得交身出了轿了。那些游人见三乘轿内走出三个美人,一哄拥挤,上前争看。人人道好,个个称奇。如同月里嫦娥下降,好似西子重生。后面随着两个丫鬟,一般娇娆,不知谁家小姐。内中有一个书生,文质彬彬,头戴儒巾,身穿儒服,年纪只好十五、六岁,生得貌比潘安。手执一柄金扇,也挤在人丛中争看。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就是钱林对母亲所说的礼部尚书之子冯旭,字子清。今日也来到城隍山游玩,不想遇见钱月英前来进香。他也不知是钱文山之妹,一见国色,神魂飘荡,痴在一边,两眼不转睛只望着三人。

小姐见人众多,慌忙礼拜神圣,吩咐家人:“将各庙香烛送去,我回家向空礼拜酬谢便了。”家人答应,将轿子搭了进来,请小姐上轿。

那些游人一哄而至,围在轿前。事有凑巧,把一个冯旭紧紧挤在轿前,动也不得动。那小姐正欲上轿,忽见一个少年书生,品貌清奇,心中暗忖道:“世上也有这般标致男子。”又不好十分顾盼,匆匆上轿。家人连忙放下轿帘。轿夫抬起,如飞而去。

冯旭又看翠秀、落霞二人上了轿。轿夫赶向前面,一直飞奔下山。冯旭见三个美人去了,他也不顾斯文体面,向后跟定轿子,跑下山来,满身汗透,儒巾歪斜,足下那管高低,转弯抹角,跑得喘息不定。

有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后花园门,一直遥望里面去了。只见一个老苍头,说道:“那里来的,好好走出去。”四面望望无人,反手将园门关闭。冯旭低低骂道:“这个老狗头,好不知趣,竟自把门閈闭去了。”只得走至门首,用手将门轻轻一推,那里推得动。

冯旭无奈,绕着墙边走了一会,无法可入。只见对过矮矮门首,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首。冯旭连忙走过来,叫声老婆婆:“小生借问一声,对过花园可是李相公家的么?”那婆婆摇头道:“不是,不是。”冯旭又道:“可是张相公家的么?”婆子又摇头道:“不是,不是。”冯旭道:“却是谁家的么?”婆子道:“相公请坐,待老身慢慢告诉与你听。”冯旭真个坐下。婆子道:“对过花园乃钱府的。这钱老他在日做过两广都堂,如今只有夫人、相公、小姐三人,并无别个。”冯旭暗道:“原来就是钱文山的花园。”又故意问道:“他家公子与那家结亲?”婆子道:“尚未联姻。”冯旭又道:“他家小姐自然是与过人家的了。”婆子道:“小姐今年方交一十六岁,亦未受聘。”冯旭口中应道:“原来如此。”心中暗喜道:“年交一十六岁,也不小了。”婆子道:“说起这位小姐,婚姻却难。他家夫人要选才貌出众,又要门户相当,夫人方允。”冯旭道:“却是为此,这也该的。但不知他家小姐可知文墨?”那婆子道:“好个可知文墨,通杭州那个不知他是闺中才子!常与他哥哥吟诗作赋,连公子还要让他一筹哩。”冯旭道:“你老人家如何尽知他府中事?”婆子笑道:“相公有所不知,我就是这位小姐的乳娘,我姓赵。因年纪大了,自己要在家里同儿子过活。如今时常还去他家所,我要去就去,要来就来,一切事所以晓得。”二人谈了一会,天气渐渐晚了。婆子道:“老身要弄饭去了,恐儿子回来要吃,没工夫陪你谈了。你清回罢。”

冯旭听了婆子这番言语,心中甚是欢喜:“钱小姐竟是个才貌双全的,怎能与我为妻,也不枉为人世。”起身复又走到对过花园门首,看看园门紧闭,又站了一会,想到:“天色已晚,我只是痴呆呆的站在,就站到明日也无益处,不如且回,明日起早些来,倘有机缘,也未可知。”即移步转身,才走了十几步,忽听得园门咿呀一响,冯旭即忙回头看时,园门已开,有个老苍头手中拿着把酒壶走出来,带了园门,竟自去了。原来这个老儿每晚瞒着夫人出来打酒吃。冯旭见了,忙忙走来,不论好歹,推开园门,竟自进去,仍然将门推上,一直往里就走不题。

且言苍头取酒来,推门进来,回身关好,取锁锁了,提酒往自己房里吃去了。

单讲冯旭在花园里东张西望,不见一人,他就放大了胆,朝里直走,到了丹桂厅上坐下。定定神,想到:“我好无礼,怎么黑夜里走到人家花园中来?倘被人看见,如何应答?文山兄知道,体面何存。”想罢,立起身来:“我且出去。”竟奔园门,打点回去。

却说月英自进香回来,到夫人前禀道:“今日进香,好不热闹,孩儿见人众多,止到玉皇阁、城隍庙山上,[以外]着安僮送香烛前去,孩儿先回来了。”夫人答道:“正该如此。”就在前面吃过夜饭,又说了些闲话。夫人吩咐:“我儿就此回楼睡吧。”小姐起身,叫翠秀、落霞掌灯。翠秀道:“今晚风大,不好点灯。”取了个灯笼点起,照着小姐回楼不题。

且言冯旭来到园门,见门上拴了大闩,又锁了,那里还得开来。冯旭惊道:“这事怎好?不想一时就拴锁了园门。”愈想愈怕,无法可使,他是个读书君子,又比不得那种可以掂门钮锁的小人,只得又回身步到丹桂厅坐下,等候天明出去。正在自悔之时,忽听一派莺声燕语,嘻笑而来。灯光渐近,冯旭唬得觅处藏身,往来无处,暗道:“若被人撞见,如何答话?权在山石背后躲避则个。”但不知曾撞着人来捉住,认奸认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赠金扇冯旭得意 拜天地翠秀许婚

词曰:

水浴银蟾,叶喧苍陌,马声初断。问依露井,笑扑流萤,焰花破,画栏边。四方静,夜久后,郎愁不归眠,立尽残更前。叹花草,一瞬千里梦,况书远。到头来,都是幻。利名牵绊,怎不教迷恋,梅落添妆,莲开似面,天工画染。金乌玉兔未停留,读书何敢手释卷,但明河直下,谁有星稀数点。

话说冯旭见有人来,慌张张走到假山背后躲避不题。

且言小姐和翠秀、落霞三人打从假山石傍经过。冯旭见灯到了面前,抬头观看,只见前面一个小丫鬟,手提一盏灯笼,后随两个美人,心中大喜,便欲走出相会。“或者小姐怜我一片真心,面订婚姻,也未可知。”主意定了,正欲移步,心中回想:“若小女子家叫喊起来,惊动人众,钱兄知道,体面何存。我且躲在假山背后,听他说些甚么言语。”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且言翠秀提灯在前,叫道:“小姐,今日城隍山上好些游人,内中有个少年书生,挤在轿前,好个人品!小姐可曾看见么?”那落霞接口道:“好个标致秀才,他那两个眼睛只望着小姐。”翠秀道:“不知此生才学如何,我家小姐若配得此人,也不枉人生在世。”落霞道:“看他那般品貌,腹中自然不差。”翠秀道:“若果然如此,可算得才貌双全。”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称赞,小姐只不言主。

此日是正月初九日,残雪未消。那日间花园内被鸦雀在地打食,走得满地脚迹。小姐便叫:“你二人终日拈弄笔墨,因夫人去年病体沉重,我没有工夫考你二人。今日见景生情,我有一对在此,你二人可对来。”二人道:“不知小姐所出何对,婢子等料然对不出来。”小姐道:“偶然看见此景,满地鸦脚迹,借此出对。”随口道:“雪地鸦翻,好似乱酒梨花墨数点。”翠秀、落霞二人一时对答不出。

那在假山后面人听得明白,欲要代他二人对来,一时想不出来。事有凑巧,忽听得空中咿呀一声,冯旭抬头一看,见三四十个宾鸿分为三路从北向南飞去。他一时间便高声对道:“霞天雁过,犹如醉书红锦字三行。”当下,翠秀、落霞二人听见,叫道:“有贼,有贼!”只唬得冯旭战战兢兢,不敢作声。转是小姐听得对句确当、声音清亮,说道:“你二人不必惊慌,据我看来,并非是贼。你们将灯笼照看,看是何人。”二人答应,心中不得不怕,战战兢兢,提着灯笼,口中只是吆吆喝喝,道:“你若是贼,速速跑去罢了,要不是贼,快快出来。”冯旭听见,心中想道:“都是女子,我就出去,料然不妨。”放大了胆,竟自走出,月光之中,摇摇摆摆,手中执着一把金扇,一方班古镌的碧玉图书。这玉器乃是他祖父传流之珍。此宝价值千金,他并不知其价,扣在扇上。忙忙走出来,看见翠秀、落霞,深深一躬,道:“小生拜揖。”二人将灯笼提起一照,不是别人,就是日间在城隍山遇见那个标致书生,又惊又喜,故意问道:“你是何人?怎么大胆半夜更深却在我家花园之内,说得明白,放你出去,如有一句谎话,登时叫喊起来,惊动家人拿住,当贼送官,严刑拷打,那时就要吃苦哩。”冯旭打一躬,道:“二位姐姐请息怒,待小生直告。小生姓冯,名旭,字子清,杭州那个不知是个才子。”二人道:“住了,你既是个才子,可认得我家大相公么?”冯旭见问,笑嘻嘻道:“怎么不认的,你家大相公钱兄与小生朝夕会文,又是同案好友。”二人道:“既是与我家相公相好,因何躲在我家花园内,且是黑夜之间?却是为何?”冯旭道:“有个原故:今在城隍山游玩,遇见你家小姐进香,小生不知是那家小姐,故尔跟寻到此细访,方知是钱兄令妹。看见园门开着,因此走进游玩,不想园门下锁,不得出去,只得躲在山子石边,坐守天明,好出花园。不意小姐出对子与二位姐姐对,小生斗胆对了一句,惊动小姐同二位姐姐。此系真言,不敢说谎,望二位姐姐恕罪、转达小姐、恕小生不知之罪。”

那钱月英见冯旭出来,连忙回避在丹桂厅上,一句句都听得明白,方知就是哥哥与母亲所说之人。今日间见其容貌,方才又听贝对句,确是个才貌双全,早已打动少年爱姮娥的心事,便在厅上叫道:“翠秀、落霞快来。”二人忙至厅上小姐面前,把冯旭的话告诉一遍。小姐道:“既是相公的好友,可快跟我进去,取钥匙前来,开了园门,送他出去。”二人答应:“晓得。”翠秀向落霞道:“妹妹,你随小姐回楼,取了钥匙快来,我在此等候。”落霞应允,随着小姐到了楼中来取钥匙。原来园门钥匙小姐经管,每日放在后楼。这且不表。

再言冯旭见四下无人,走至翠秀身边,忙忙又躬,道:“姐姐,小生拜揖。”翠秀欠身还了个万福,道:“相公方才见过礼了,为何又作揖?”冯旭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请问姐姐芳名。”翠秀道:“妾身父母姓赵,名唤翠秀。前跟小姐回楼去的名唤落霞,他的父母姓孙。小姐芳名月英,你可知道么?”冯旭连声道:“小生谨记。但小生今日到此,原为婚姻。不能当面一言以定终身,岂不辜负小生一唑真心?还求姐姐设个法儿引小姐面前一见,以表小生诚恳,不知姐姐可用情否?”翠透道:“我家夫人好不严谨,小姐乃闺阁千金,怎能轻易得见外人?又是黑夜,岂不令人说笑。劝相公将此念头息了罢。至婚姻大事,必须央媒说合,那时名门正娶,才是君子。”冯旭听了翠秀之言,道:“姐姐说得有理。不知小生与小姐缘分如何?姐姐大力周全,小生无物相谢,有柄粗扇,聊表进见寸心。”说毕,将手中金扇递与翠秀。翠秀道:“妾身并无寸进之功,怎好收相公之谢。”冯旭道:“姐姐不收,是不肯代小生出力了。”翠秀道:“我若不收,使相公疑心,只得权且收下。”伸手接了,藏在身边,便道:“冯相公,我先报个喜信与你。我家相公前日与夫人商议,要将小姐与你。你今回去,作速央媒求亲,夫人、公子必允。”冯旭听了此言,不觉手舞足蹈,喜出望外,道:“倘若如此,三生有幸。不知姐姐可伴小姐过去否?”翠秀笑道:“我们两个服侍小姐,寸步不离,怎么不随过去。”冯旭闻言,满心欢喜,道:“叫小生一时消受得起三位美人。”正是:

情知语是针和线,就此引出是非来。冯旭与翠秀说了一会,不见落霞到来。月色渐亮,自古道:灯前观美女,月下玩佳人。

越看越爱,那里按纳得住心猿意马,走到身边,双手抱住。翠秀作色道:“妾认君子是个诚实之人,原来是一个狂徒。既读孔圣之书,难道就不知些礼法么?我虽然是个婢子,不是下流苟合之奴。”高声叫:“狂生,还不放手!”一夕话,说得冯旭哑口无言,将手一松,叫道:“姐姐言之有理,小生一时痴呆,万望姐姐恕罪。小生还有一言奉告:前蒙姐姐垂爱,见许终身。趁此月光之下,对于罚誓,以表真心,不知姐姐肯否?”翠秀道:“你今速速回去,央人说合,对甚么天,罚甚么誓。”冯旭见他口软,将翠秀身子一把扯住,就半推半就,二人双双跪下,同拜天地。冯旭罚誓道:“我若负了赵氏姐姐,前程不利。”翠秀道:“愿相公转祸呈祥。妾若负了相公,叫妾身不逢好死。”正是: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二人誓毕,立起身来。冯旭恭恭敬敬站着不动。只见落霞取了钥匙来到,叫声:“姐姐,快送冯相公出去。”冯旭无奈,只得同着二人到了园门。开了锁,下了闩,开了门,冯旭走出,转身朝着二人作了一揖:“小姐姻事还要仗二位姐姐大力扶持。”二人也不回言,“咕咚”一声,将园门紧紧关上。这正是:

东边日出西边雨,莫道无情却有情。

不言翠秀、落霞二人上楼,且言冯旭痴呆站了一会,不见动静,方才移步,趁着月光回来,心中暗想:“明日央人说媒,不知央那一个与钱兄说合。”一头打算一头走,左思右想,抬头一看,已过自家门首。只得走回数步,用手扣门。里面老苍头答应,连忙开门,看见冯旭,道:“相公,你在那里去的?太太着老奴各处找寻,张相公家、李相公家,无一处不找到。老太太好不着急。相公,你那里去的,此刻才回来?”冯旭道:“太太为何着急,着你寻找?”苍头道:“今日舅老爷到了。”冯旭道:“舅老爷在那里?”苍头道:“现在后堂,同太太用晚饭。”冯旭听了,只奔后堂而来,见他母亲与舅舅吃饭。不知他舅舅姓甚名谁?来此何干?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游西湖林璋遇故 卖宝剑马云逢凶

词曰:

别馆寒砧,孤城画阁,一片秋色人寥廓。东飞燕子海边归,南来鹤向沙头落。楚台风,瘐楼月,宛如昨。无奈被些名利耽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醒时,酒阑后,思量着。

话说冯旭来到后堂,看见母舅,深深见礼。看官,你道他舅舅姓甚名谁?姓林名璋,字正国,乃是一个举人,住在金华府。进京会试,顺便前来看看妹子。林璋看见外甥生成美貌,好不欢喜。太太向前问道:“我儿,今日往何处去的?你舅舅来时,我叫苍头四去找寻,你都不在。为何此刻方归?”冯旭道:“孩儿今日遇见几个同学朋友,拉了去游西湖,回来晚了。”当时就在横头坐下,陪舅舅吃酒。酒席之上,林璋问他才学,冯旭对答如流。林璋满口称赞,向太太道:“外甥将来必夺元魁,也不枉忠臣之后。”太太道:“我儿方才说是游湖去的罢?你舅舅到来,也同舅舅观观景致。”冯旭答应了,彼时又说些闲话,不觉漏下三更,各自安寝,一宿无话。

次日,冯旭忙叫苍头去叫船,到五柳园定席,又请钱林来陪舅舅。不一时,钱林到来。冯旭连忙迎接,邀至书房,与林璋见礼,分宾坐下。林璋问冯旭道:“此位长兄尊姓大名?”冯旭道:“此位姓钱名林,字文山,是甥男同案好友,今特请来陪舅舅的。”林璋听说钱林,拱拱手,道:“久仰久仰。”钱林口称:“年伯,小侄与冯兄同案,请问年伯台甫。”林璋道:“贱字正国。”叙毕起身,一路出门,慢慢步出涌金门外。

到了湖上,苍头预先在船看见,迎请登舟。艄子开船,游赏一会。端的好个所在!只见来的来,去的去,游人不绝,笙歌聒耳。正是:

十里西湖跨六桥,一株柳树一株桃。

林璋满口称赞道:“话不虚传,果然好景致。”

傍午,到了五柳园,这些船俱各湾下。那些游人弃舟登岸,都到园中吃酒吃饭。此馆乃是杭州第一名园,一切各样酒席肴撰俱全,器皿精洁。园中花草十分茂盛,真是八节长春之景,四时不谢之花。城中乡宦游人皆是头一天定席。园门前有五棵大柳,借以为名。凡来游玩,在此定席,来来往往,十分热闹。苍头向冯旭道:“我们的席定在梅亭上面。”三人步上亭来。林璋举目观看,四面粉墙俱是名公题咏诗赋。细细看去,竟有做的好的,也有胡言的。梅亭上面只有四张桌子,先有一席有客坐。苍头道:“这一桌是我们定的。”林璋、钱林、冯旭三人坐下。还有二席是别家定的,客尚未至。酒保忙来抹桌,献上茶来,摆下小菜,然后送上酒来。三人传杯弄盏。酒保慢慢上菜。

忽然,亭外有一英雄,头戴服巾,身穿元缎箭衣,腰中束一条鸾带,足登粉底皂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年纪不过二十以上,走来,到处寻桌子。林璋看见,走将上来,叫道:“汤相公请坐。”那人一听此言,忙道:“原来是老伯在此。”抢行一步,上亭来施礼,又同钱林、冯旭施礼,林璋就请他坐。各各通名道姓。原来此位姓汤名彪,本是金华府人氏,他父亲名英,现任金陵总制。在父亲任上过了年,回去拜他母亲的节,打从杭州经过,今日也来游玩,遇见林璋,是同乡之人。林璋问道:“公子为何在此?有失远迎。”汤彪道:“因在家父任上过了新年,如今回家拜节,偶尔顺便游赏到此。请问老伯为何在此?”林璋道:“试期将近,由此赴都会试,舍甥邀我一游。”话毕,四人饮酒,甚乐。正是: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

按下四人饮酒不题。再说五柳园外,有一英雄,身高丈二,膀阔三挺,头戴一顶顺风倒瓦楞帽,身穿一件皂布箭衣——说起这件箭衣,身穿到穿得又串,兜米兜不得半升。腰束牛皮搥带,足登鼓子皮靴,面如海兽,项下一部胡须,犹如钢针一般。此人乃江西南安府人氏,姓马名云,有个绰号,叫做“火弹子”——他有张弓,百发百中,打在人身上,就着了——故有此名。昔日一人一骑曾在紫金山为寇,劫了皇上八十三万帮银。那些官兵那里是他的对手,一杆枪,挑得纷纷落马,人人奔命,个个逃生。今日落魄,缺少路费,手执一把宝剑,路过杭州,到湖上卖剑。口中叫一声“看剑!”这一声犹如轰雷一般。那些看的人见他这般异样,都来争看。

只见那边来了两个人,前头一位公子,不上十七、八岁,头戴五顶片玉巾,身穿一件银红洒花直摆,足登朱履,手拿名公诗扇,一步步摇奔五柳园来。后面一人,头戴鸭嘴方巾,身穿元缎直摆,足登方头靴子,手拿一柄方头扇子。后跟十来个家丁,齐进园门。那些人看见许多人围着,不知做甚事的,他也来看。早见一个异样汉子,手捧一把宝剑,上插着草标。公子知道是卖剑的,走至马云面前,伸手接过定剑,抽出鞘来,略略照了一眼,只见宝光射目。那公子到也识货,随将剑入鞘,问道:“汉子,你这宝剑是卖的么?”马云道:“是卖的。”公子随将宝剑递与家丁,也不问他价钱,竟摇摇摆摆走进园去了。

那梅亭上一席就是这位公子所定。家丁看主人到了,连忙迎接。钱林、冯旭看见,叫道:“兄长,就此间坐罢。”那公子连忙拱手道:“兄长俱在此,失敬了。”连忙见礼。冯旭就请他坐下。那戴鸭嘴巾的也笑嘻嘻作了揖,就在横头坐下来。各各通名道姓。看官,你道这位公子是谁?此人乃是当朝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之子花文芳,与冯旭、钱林同案。倚着父势,无所不为,专放私债,盘剥小民,霸夺人家田地,强占人家妻女。外面的人闻名丧胆,见影亡魂。那戴鸭嘴巾的是花文芳一个篾片,姓魏;名临川,有个绰号,叫做“魏大刀”。难道他会舞大刀不成?不是这个讲究。因他一笔会写刁词,包写包告,百发百中,故人将他一管笔比刀还狠些,故叫做魏大刀。林璋听说花荣玉之子,心中好不烦恼,原来是他对头的儿了。想:“我兄长被这奸贼害了性命,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反与仇人之子共席。”欲要起身先回,怎奈又有汤彪在席,只得勉强坐了,花文芳那里晓得这般曲折,见是冯旭舅舅,又是进京会试举人,口内老伯长老伯短,殷勤奉酒。怎当得魏临川那张篾片嘴儿,见花文芳如此敬酒,他就分外奉承。六人在此饮酒,林璋此际无奈,又不好起身回船,只得眼观花文芳出言吐语,不像个读书之人,尽是一派胡言风月之话,说了一会,并没半句正经话。林璋暗想:“不知那个瞎眼宗师,竟将这个畜生进了学。”原来当日花文[芳]进学有个原故:那个宗师出京,花太师亲自嘱咐道:“若到杭州,务将小犬进个学的案首。”宗师屈不过花太师情面,只得答应,到了杭州,考毕,将花文芳卷了一看,可发一笑,却都是些狗屁胡语。欲待不进,怎好回京见花太师之面,无奈,只得取了冯旭的案首,钱林第二,勉强取花文芳第三名。

不表他们在梅亭上饮酒,单说马云在园外等了半日,不见那位公子出来,心中好不焦躁,道:“宝剑尚未说价,怎么不见出来,哄咱等了许久。”腹中又饥饿。花文芳一个家丁刚刚走来,听见马云口中言语。那个家丁口中叫道:“俺公子与众位老爷饮酒,你的宝剑俺公子要了你的。今日回去,明日到相府领赏便了。”那马云听了这般言事,那里按捺得住:“甚么公子,这等放肆,敢拿咱的宝剑!”家丁道:“汉子,你站稳了听我说明,恐怕唬倒了你。我家太师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朝宰相,你知道么?”那马云听了那人言语,一把无名火高有二千丈,大骂道:“快叫那狗娘养的好好送还咱的宝剑,万事皆休,若迟误了,咱主打进园去,将他狗娘养的抓将出来,叫他试试咱的皮捶。”那家丁怒道:“你这个王八羔子,不知死活。我家公子那个不知道,若得罪了他,轻者关官究治,重则置于死地。”马云喝道:“便打了这狗娘养的,看他把咱怎样摆布。”家丁道:“除非你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如此放肆。”马云此时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气冲天,一声大喝,道:“你这狗娘养的,先试咱的拳头。”说着说着,早有一拳打来。那个家丁“嗳哎”一声,倒栽葱跌在地下,挣了半日,扒将起来,口中说道:“好打,你且莫慌。”说毕,往园子里去了。来至梅亭上面,看见主人,道:“不好了,反了。”花文芳正与众人谈得高兴,听说“反了”,回头看见自己家丁,问道:“你为何这般光景,满身俱是泥哩?”家丁回道:“小人出去,正听见那卖剑汉子大骂大爷。小人吩咐明日到相府去领赏,那汉子不由分说,举起拳头就打,小人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他要打进来与大爷做个对头。”花文芳听见了这番言语,又当众人面前,好不羞耻,站起身来,拱一拱手,道:“失陪老伯与众兄长了。”便望着家丁道:“你们都跟我来。”

那怕哪吒太子,怎逃地网天罗。

就是火首金刚,难脱龙潭虎穴。

众家人一齐答应。魏临川也就跟了来。

花文芳气冲冲的竟奔园门,抬头一看,只见马云圆睁怪眼,又听见他口中骂道:“狗娘养的,价钱也不讲明,就要白白的夺咱的宝剑,他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了。”花文芳向前,一声大喝,道:“你这狗才,不要走,与我拿下。”众家丁听见,一齐拥上,只奔马云。马云呵呵大笑:“我的儿,来的好,越多越妙。”只十数个家丁那里打得过,都被马云打倒了地,跌跌扒扒,叫苦连天。花文芳与魏临川见热头不好,预先躲进园内。这些家丁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个都溜进园去了。马云大怒,一声吼叫,迈开大步,“不免打进园去,将这些狗头打死,方消咱心头之气!”正是:

马跑临崖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马云打讲园来,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马云大闹五柳园 汤彪仗义赠金帛

词曰:

东里先生家何在?山阴溪曲。对一川平野,数椽茅屋。昨夜江头新雨过,门前流水清如玉。抱小轿,回合柳,参天摇嫩绿。疏篱下,丛丛菊,虚窗前,萧萧竹。叹古今得失,是非荣辱。须信人生归去好,世间万事何时足。试问村酿酒如何,今朝热。

言马云闯进园门,不见家丁,大叫道:“狗娘养的,躲到那里去了。清平世界,就要强夺咱的宝剑。”马云东寻西找,不见一人,按下不表。

且讲跟花文芳的家丁见了那汉子十分凶恶,恐怕寻到公子不得开交,他就跑到梅亭上面问汤公子,这件事情要汤公子解围,汤彪道:“所为何来?”家丁将始末根由细述一遍。汤彪听了,立起身来,[道]:“老伯与二位兄长请坐,待我前去看来。”连忙走下梅亭。刚刚马云走到面前来东张西望,寻人撕打,口中骂道:“这狗娘养的,躲得干净。”汤彪看见虎形大汉虽然衣服破损,[然]像貌轩昂,不似穷汉之像,便高叫道:“朋友,为着何事与人争斗?”马云恨不得寻着花文芳一拳打死,方才消了这口恶气,见有人问他,睁睛一看,见一位公子,像貌堂堂,武士打份。这叫做英雄眼内识英雄,便道:“公子休管咱的闲事,咱只寻那厮。”汤彪道:“你就是与人吵闹,有人来解劝。朋友呀,你可知道,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马云见他劝,叫道:“公子,不是咱家寻他的,可恨那厮无故拿我宝剑。”汤彪大笑道:“一把宝剑也是小事,兄长何必如此动怒。看小弟分上,且息雷霆。请坐,待小弟寻来,还兄便了。”马云见公子这般周全,便道:“咱家都看公子面上。”汤彪将身一让,邀马云上梅亭。马云见席上二三人,朝上见礼。汤彪请他坐下,忙叫冯旭的家人上酒,道:“兄长请多用一杯,小弟去取宝剑还兄。”说毕,下了梅亭而去。

马云此时腹中饥饿,见那些酒肴摆满席上,他就狼餐虎嚥一顿,吃了尽兴,方请问三人姓名,并问那位公子是谁。林璋答道:“方才下亭去的公子,他是金陵总制操江汤公的公子,名彪。在下姓林。此二位一位姓钱,一位姓冯。转问壮士姓名?”马云一一通名道姓。只见汤公子走上梅亭,叫道:“兄长,宝剑在此。”马云立起身,叫道:“汤公子,咱有眼不识泰山。咱家闻名已久,欲要拜识尊颜,不想今日得遇公子,真三生有幸也。”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马云当下就拜,汤彪忙下跪,道:“请问长兄尊姓大名。”马云道:“咱姓马,名云。”“莫非江湖上的‘火弹子’就是长兄么?”马云答道:“正是。”汤彪大喜,道:“闻名不如面见,一见面胜似闻名。”二人拜罢起身,马云就要告别。汤彪道:“兄长意欲何往?”马云道:“大丈夫四海为家,踪迹无定。咱今日路过杭州,缺少盘费,将此宝剑卖了,谁知遇见这个狗娘养的,白白夺咱宝剑。”汤彪道:“都看小弟分上。”忙向怀中取出五十两银子,递与马云,道:“此银长兄可作路费。”马云推道:“咱与公子萍水相逢,受之有愧。”汤彪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长兄何必见外。”马云道:“公子既然赐咱,异日相逢,再为补报。”汤彪大喜,忙将银子、宝剑双手递与马云。马云道:“银子咱家自然收下,但此宝剑公子收下,留为早晚防身。”正是:

宝剑赠与烈士,红粉付与佳人。

马云将手一拱,放开大步,头也不转,竟自去了,下回书中自有交代。

且言汤彪见马云去了,随叫苍头将花文芳请来。不一时,花、魏二人到来,假意问道:“手下可将那厮拿下,送到钱塘县去?”汤彪道:“看小弟分上,那人去之久矣。”遂将二人请至亭上坐下。花文芳一眼看见汤彪腰中佩着那口宝剑,问道:“那厮如何撇下宝剑而去?端的好口宝剑。”汤彪看见花文芳满口称赞,[道]:“那人送与在下,我今转赠兄长何如?”即解下递与花文芳,文芳接过,称赞好剑,遂谢汤兄,即递与家丁。

大家又饮了一会,见红日西沉,各各起身。花文芳的家丁早将马匹候着在园外。六人出园,花文芳叫声“得罪”,即便上马,同魏临川而去。

且言林璋邀汤彪五齐下船,不一时,到了涌金门,弃舟上岸,将汤彪请至冯旭家内,又吃了几杯酒,谈了此闲话。见玉兔东升,钱林告辞回家,汤彪告辞回寓。只讲冯旭转身同母舅二人进内,告禀母亲今日游湖的话。太太说:“请哥哥坐下。难得哥哥到此,有句话对哥哥说。一者妹子年交半百,时常身子不爽;二者你外甥长成,我欲替他娶房媳妇,早晚也得亲近。可我又不知那家贤德之女。”林璋道:“男大当婚,古之常礼。无奈愚兄进都匆匆,不能在此作主,如之奈何。”冯旭听见他母亲与舅舅议婚姻之事,正合本心,接口道:“告禀舅舅与母亲知道,久闻钱林兄有一妹子,才德兼全。”林璋笑道:“何不早言?趁我在此,央人前去作伐。”太太道:“却央何人为媒?”冯旭道:“不若央求朱老伯前去,此婚必成。”太太道:“我却忘了。”林璋问道:“那个朱老伯?”太太道:“就是朱辉,与你妹夫最是相好。”林璋道:“可是翰林朱辉么?”太太道:“正是此人,如今告老在家。”林璋道:“既是朱年兄,明日同外甥拜他,托他作伐此事。”当日安寝。

次日早起,正欲出门,只见汤彪与家丁押着行李到来。林璋、冯旭接到厅堂,见礼献茶已毕,汤彪道:“老伯进都,小侄那有不送之礼,故今日同小价搬了行李到来,只是打扰。”冯旭道:“请还请不至。”林璋道:“劳驾垂爱,心感不尽。”登时用过饭。

林璋同外甥上轿,苍头拿帖来到朱翰林门首,传进名帖。朱辉道:“快开门,迎接进来。”各各见礼,分宾坐下。献茶已毕,各叙了一番寒温。林璋道:“一来奉拜,二来有件小事奉屈大驾。因舍甥长成,特来烦请年兄做个月老。”朱辉笑道:“小弟目下是个闲人,最喜作媒,只是要吃杯喜酒。不知那家小姐,自当前去说合。”林璋道:“不是别家,就是钱文山令妹。”朱辉道:“要是别家,小弟不敢应承。若是钱兄令妹,叨在通家,小弟允成,包在身上。”又叙了一会闲话,林璋告辞。朱辉送出大门。临上轿时,道声:“得罪,千万拜托。”朱辉答应,一躬而别。

话分两头,且言花文芳回到府中,将宝剑玩赏一会,十分得意,就吩咐书童挂在自家房里壁上一宵已过,次日同魏临川到妓者家吃酒作乐。忽见书童前来送信:“请大爷回去,舅老爷来了,现在后堂与老太太请话。太太着小的来请大爷相陪。”花文芳只得回去,往外就走。到了家中,只望后面而来。看官,这个书童名叫花有怜,生得唇红齿白,十分俊俏。原是花文芳倖童,年已十七岁了,花文芳十分喜他。

且言花文芳来到后堂,看见舅舅,向前施礼,就在旁边坐下。这花文芳的舅舅曾做过都察院,如今告老在家,知外甥终日眠花卧柳,不习正务,恐误他终身,今日到来与妹子商议早早替他娶个媳妇,收管他的心。看官,这花文芳年已十六岁,又是相府人家,难道娶不起一房媳妇?有个原故:花荣玉是个权臣。皇上宠爱他,他主卖官鬻爵,无所不为,不知诬害了多少忠良。因此,都中这些公卿官家不肯与他结婚。童仁向着文芳道:“你今终日闲游,不是常法。我今访得钱林——和你同案好龙,他家有个妹子,才貌兼全。我欲前去说亲,特自前来通知你母子。”太太接口道:“前日你妹丈有家报回来,信中写着孩儿姻事,还求哥哥做主。”童仁此时别去。

话分两头,且言钱林与母亲闲谈,家人进来禀道:“外边朱老爷请相公,有要话相商。”钱林慌忙出来见礼。献茶已毕,钱林道:“小侄不知尊叔到舍,有失远迎。”朱辉道:“不敢,不敢。造府有句话与贤侄商量。”正欲开口,又见家人前来报道:“今有教察院童老爷求拜相公,要与面会,不有话说。”钱林寻思一会,向朱辉道:“小侄与他久不来往,今日来拜,有甚话说?”朱辉道:“何不请进,一会便知端的。”钱林只得迎进到内见礼。童仁笑道:“原来朱年兄在此。”三人复又见礼,分宾坐下。家人献茶。童仁到:“不知朱年兄恐有密事,小弟告退。”朱辉道:“一句话人人皆可共听。未识童年兄恐有细话,小弟改日再来罢。”童仁笑道:“小弟也是一句话,人人可以共听之言。”钱林道:“请问年伯有何台谕?”朱辉道:“非为别事,特来与令妹作伐。”童仁道:“小弟也为此而来。不知年兄所议那一家乡宦之子?”朱辉道:“不是别人,就是钱林兄同案好友冯子清兄奉求庚贴。请问年兄所议何人?”童仁道:“也是钱林兄同案好友,就是舍甥花文芳奉求庚贴。”钱林道:“两家一齐说讨庚贴,不好允成那家。”回道:“二位年伯请坐,待小侄禀知家母,再来奉复。”说毕起身进内,将此话告诉母亲一遍。太太道:“两家求亲,叫我允成那家?”刚刚翠秀走到太太跟前,听见公子与太太商议两家求亲之事,正在不决之际,翠秀插口说道:“小姐常在婢子前说来,必要面试其才,选中其人。”太太道:“我儿,就将此言回复二人便了。”

钱林来到前厅,回复到:“二位年伯,今日请回。舍妹子意思要试才学方许。改日奉请冯、花二兄一考,才定婚姻之事。”朱、童二人点头称妙,即时告别,各散不题。

且言朱辉就拜林璋,林璋、冯旭出迎,迎至厅上见礼,分宾坐下。就将求亲遇见童仁替花文芳也去求亲,钱林要面考之话说了一遍。[道]:“明日去考,此姻必成。”林、冯称谢不表。

再言童仁来到相府,将冯家也去求家告诉妹子:“如今择日面考才学,姻事可成。”花文芳在旁听其要考才学,唬了一跳,接口道:“既是冯旭要与他做亲,何须与他争论。又是外甥同案好友,让他订了。甥男另扳高门,叫做‘三只脚金蝉天下少,两只脚妇人世间多’。”童仁闻听此言,不觉面带怒色,向花文芳道:“据你说,这头亲让与他人,难道你堂堂宰相之子倒不如一个穷秀才?你今不去考,我偏要你出去考,务要这头亲事结下,关你体面。”花文芳无奈,只得允成。正是:

世上三般都厌物,权伯娘舅与先生。

不知花文芳此去考文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真才子走笔成章 假斯文揉碎肚肠

词曰:

得岁月,迎岁月;

得欢悦,且欢悦。

世事谋成总在天,何必劳心千万结。

放宽心,莫胆怯,

金谷繁华眼底沉,淮阴呈业锋头歇。

陶潜篱畔菊花黄,范蠡湖边芦絮织。

时来顽铁有辉光,运退黄金无艳色。

逍遥且读圣贤书,养得浮生一世拙。

话说童仁见外甥肯去考文,满心欢喜。当下别去,又到钱林家,去催他择日。钱林择了日期,吩咐家人修下酒饭。

堪堪到了那日,先是朱辉与冯旭到来,见礼,分宾主坐下。随后,童仁与花文芳来了,各各相见。钱林吩咐家人在大厅上东西摆下两席,放下文房四宝,就请花、冯。二人谦逊了一会,冯旭只得僭坐了东首,花文芳坐了西首。钱林邀朱、童二公正中坐下,只等题目。

不一时,家人送上题目,走到钱林面前,[让钱林]看看,朱、童二公又看了,才送到冯旭面前。冯旭看到题目,然后送到花文芳面前。花文芳见那题目上边只得四个字,写的是“孝慈则忠”,心下暗想:“还好,我最怕的多字眼题目。”

冯旭有了题目,登时研起墨来,举笔也不思索,一挥就做完了一篇。花文芳见了这个题目,只道容易,举起笔来要写,他心中乱了手脚,左思右想,口内又哼了一会,站起来走了几点。只见冯旭到做了三、四篇,他心里越发慌张,只得走来坐下,提起笔来,也就胡乱做了几句。忽见冯旭走到朱、童二公面前,道:“小侄不才,已经完篇,请二位老伯与钱兄过目。”花文芳听了,分外着急。朱辉看了一看,递与童仁。童仁略略看了一眼,送与钱林。童仁眼看文芳在座上有惊谎之状,说道:“凡做文字,不论前后,你可慢慢做来。”花文芳口虽答应,心中暗恨:“都是你这个老畜生,带累我今日出丑。那个要与冯兄争论婚姻之事。”迟延一会,方才写完。取了卷子,走出席,道:“今已完篇。”朱辉接那卷子。童仁道:“且慢,天色已晚,可将二卷传进,与小姐过目,看是取中那一卷。”随将卷子递与钱林。钱林接过,就到里边去了。花文芳正欲上轿,童仁道:“你等卷子出来,回去不迟。”文芳只得勉强坐下,心中痛恨。

且说钱林走到后堂,见了母亲,道:“两家卷子写完了。”太太随即着翠秀将卷子拿到后楼,听凭小姐选择。

翠秀来到后楼,见了小姐,道:“请小姐选择。”小姐展开一看,只见那冯旭的文字,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不但文字做得好,看他笔法,真乃龙蛇之体,心中赞道:“话不虚传,果然高才。”忙取笔在手,圈了又圈,不一时卷子看完。又把花文芳的卷子展开一看,看了一两行,小姐也忍不住笑,不觉笑将起来。小姐道:“你二人过来看看文芳做的文字,狗屁一般。”翠笑、落霞看了几行,一齐都笑起来。小姐捉起笔来,在他卷子上叉了又叉,将卷子批得稀烂。及至批完,心中想道:“不该把他卷批坏了。”丫环道:“如今既已批了他的卷子,悔也迟了。”正是:

满天撒下针和线,从今钩出是非来。

不言小姐心中暗悔,翠秀心中想到:“小姐今取中了冯旭的文字,也不枉我与他同拜天地一场。”说道:“小姐,如今他们众人现在前厅等候,不若将这文字送出。”小姐无奈,只得将二卷交与翠秀。翠秀送到太太面前,道:“小姐取中了姓冯的文字!”钱林接过一看,果然圈而又圈,点而又点。又将花文芳的卷子一看,大惊道:“妹妹如何这般世情不懂,怎把花文芳的卷子批得稀烂,怎好拿出去见他?”太太吃惊道:“他的文字做得如何?”钱林道:“他的文章实在做得不能,只是不取他就罢了,为何动起笔来将他批得不堪?他乃宰相之子,又有舅舅现在前厅。人人有面,他就没趣。”[太太]叫声:“孩儿怎处?为今之计,只好将他卷子存下便了。”钱林道:“这个使不得,今日考文,原为的择婿,怎不送出?”又迟延了一会,无奈,只得走将出来,将花文芳的卷藏在袖内。

朱、童二公见钱林走出,一齐问道:“不知取中了那个?借来一观。”钱林只得将冯旭的卷子取出,送与二位。冯旭与花文芳也就走来观看。朱辉道:“恭喜贤侄,已经取了你的卷子了。”童仁道:“如今取中冯旭的,可把舍甥的卷子取出,比看那个高下。”钱林脸上失色道:“老伯,长兄文字不消比罢。”童仁道:“两物一比,自有高下。难道朱年兄的媒就做得成,老夫脸面就不如他?两人必须把原卷取出来看一看,若果然做得不通,老夫与舍甥就罢了。”钱林不觉出了个神,卷子从袖里掉下来了,童仁赶上前,一反拾起来一看。不看犹可,一看那时,正是: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大叫道:“如此欺人太甚,你家是个都堂之女,这般放肆,不把冢宰公子放在眼内。就是文章不好,为何批得这般模样?罢了罢了,我看你两家的事是做得成是做不成。”说罢,向着花文花道:“你做的文章!”花文芳把脸一红,忙把卷子扯得粉碎,向地下一掼,也不作别,匆匆上轿而去。正是:

任君掬尽三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且说童仁见外甥去了,心中好不气恼,只得也就上轿,钱林送至大门口,打一躬,道:“还求老伯周全,不必伤了闲气。”童仁也不回答,一路来到相府下轿,进门看见妹妹,话也不说,只是叹气连天。恰好花文芳也到面前,也是气冲冲坐下。太太看见这等光景,问道:“哥哥,你甥舅两个前去考文,为何如此气闷回来?”童仁就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岂不气死我也!”太太道:“他也不该这等欺负我们。”童仁道:“我若让他两家做成亲事,我誓不为人。”花文芳道:“舅舅也不必气,我外甥自有主意。”正是: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话分两处,且说朱辉见童、花二人不悦而去,对钱林道:“他恼自他恼,我们只选吉日结亲。”钱林道:“老伯言之有理。”登时别了上轿,同冯旭回复林璋。林璋便问考去何如,朱辉大笑,[将]始末根由细说一遍。[林璋道:]“我看花文芳原不是读书之人,今日出他之丑,下次再不敢在人前卖美了。既然姻事已定,奈我场期渐近,明日便要起身进京,凡事都拜托年兄。”朱辉道:“小弟知道。”当下别过不表。

次日,林璋别了妹子。汤彪、冯旭送下船,一路无辞。到了扬州,□□住下,要别换船只。岸上寻了下处,住下数日,叫埠头。埠头道:“三日后也有一位是进京会试的,不若林老爷同舟,如何?”林璋道:“妙极,妙极。”当时说了价钱,丢下定银。汤彪道:“久闻扬州乃繁华之地,且喜今日空闲,何不前去一游?”林璋道:“甚好。”三人带了家丁,一路进城。上埂子街,见三街六市做买卖的来往纷纷。信步到教场,抬头一看,只见许多蓬子都是相面、测字、算命的,无数闲人争闹。又只见个布招牌写着“江右姚夏封神相惊人”,又见牌上写着两句道:

一张铁嘴说尽人间生与死

两只俊眼看见世上败和兴

汤彪道:“老伯进京,何不相相气色?”林璋心里也要相相,见汤彪叫他相面,正合他意,走进蓬子,把手一拱道:“先生请了。”姚夏封看见三个斯文的人走进,连忙立起身,道:“三位先生请坐。”彼时三人坐在凳上。姚夏封道:“请问三位尊姓,贵处何方?到此何干?”汤彪道:“这位是进京去的,姓林。”指着冯旭道:“此位姓冯。在下姓汤,俱是浙江人。”林璋道:“请先生法眼,相相我的气色如何。”姚夏封相了一会,道:“尊相据小子看来,天庭丰满,地角方圆,他年必登科甲,日后定掌威权。”林璋道:“今春可得上进?”姚夏封又相了一会,道:“水星照命,倘在船水之上,诸事小心为妙。但功名今春无望,应在明秋,自有大贵人提拔。那时,位列台臣之上,可掌生死之权,有诗为证:‘正月寅宫面带伤,加官进禄喜洋洋。目下却当水星现,不须仔细向前行。’”相毕林璋,汤彪道:“在下也请教先生。”姚夏封道:“请君正了。”汤彪只得坐正了。

大凡教场之中来的江湖,有些生意之人便围了观看。姚夏封这蓬外站了几层人,围得满满的,争看姚夏封相面。姚夏封才将汤彪相了一会,正欲开讲,只见外边来了一个英雄,头戴范阳毡帽,身穿一件元缎箭衣,腰束一条丝鸾带,足蹬元缎朝靴,后跟三、四个家丁,身长丈二,膀阔三挺。他见许多人围在那里,他也不知甚么事,大踏步走将上来,分开众人,走到里边。看见是个相面先生替那人相面,他心里也要相相。他也等不得相完了汤彪,就把汤彪一推,道:“待俺相相再相。”汤彪大怒,喝道:“你这个人好无礼,事有先后,因何把我一推,先替你相?”那位英雄那里受得住他的气,登时大怒,圆睁怪眼,喝道:“该打奴才!”汤彪道:“你转敢骂我,匹夫!”那人道:“俺骂你不算为奇,还要打你哩!”汤彪大怒,道:“要打谁怕你打,你这狗狼养的忘八旦,要打就打,怕你也不算好汉!”那人只奔汤彪,汤彪竟奔那人。二位英雄彼时就动了手,也不知谁强谁弱。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姚夏封广陵风鉴 常万青南海朝山

>词曰: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许多是非成败。富贵高楼舞榭,凄凉废塚荒苔。万般回首化尘埃,惟有青山不改。

话言二位英雄交手相打,一个似风乘懒象,一个如酒醉班彪,那些看的人越看越多,把那林璋、冯旭二人唬得战战兢兢,也不敢上前解劝,口中叫道:“不要打,有话说话!”正是:

乱烘烘翻江搅海,闹嚷嚷地裂山崩。

那大汉的家丁向汤彪道:“爷不要动手,我家爷是打不得的,乃世袭公侯的公子。”跟汤彪的家人也叫道:“爷不要相打,我家公子也是打不得的。我家老爷现任金陵总制操江。”姚夏封劝道:“俱是功臣之后,正是‘荷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二位英雄听了,方才住手。

林璋、冯旭二人看见他二人不动手,十分欢喜,忙向前邀那人道:“且请入座。请问尊姓大名。”那人笑道:“俺是山东登州府[人],姓常,名万青,俺高祖是高皇功臣,名遇春,只因功高,加封世袭国公之职。今奉家母之命,南海朝山进香,打从此处经过,今日是俺不是,冲撞公子。请教尊姓大名。”汤彪道:“小弟高祖也是高皇驾下功臣,姓汤名和。家父名英,小弟汤彪。家父现任总制操江。因送我叔父进京会试,今日得罪长兄,望乞恕罪。”常万青哈哈大笑道:“俺们祖父俱是一殿之臣,今日相逢,就是在会之人,真正三生有幸。”说毕,大笑起身。汤彪指定林璋道:“此位是小弟的年伯,姓林名璋,金华府人氏。”又反映着冯旭道:“此位是年伯的外甥,姓冯名旭,住在杭州。我二人同送年伯至此,不想幸遇常兄,真三生有幸。”万青闻言大喜,道:“今日天已晚了,欲待请教这位先生相相,只怕来不及了。不若将姚先生请到小弟敝寓,将尊兄二位细细请教,不知姚先生肯允否?”姚夏封听了,满口应承,忙忙卷起招牌,收了笔砚,包将起来,寄在对门点心店里。板凳、桌子自有人收去。随着四人一同而去。

走出钞关门,来至寓处,恰好常万青也在此下着,万青吩咐家人备下酒席伺候。说罢,请姚先生观相。姚夏封观了一会,说道:“公爷莫怪小子直言。”万青道:“君子问祸不问福。吉凶祸福,但说何妨。”姚夏封道:“公爷的尊面印堂红光直透天堂,后面杀气山根,红白不分,半载就要见了。那时刀兵一动,只恨千军万马之中,死里逃生,应遍方妙。”常万青道:“目下国家太平,那有刀兵之事。”姚夏封道:“公爷记着就是了。小子一言,决不可忘。还要借左手一观。”常万青伸出左手与他细细观看。看了一会,便道:“现观左掌,这般买大甲与腥血,真乃大贵人之手也。有诗为证:‘天庭红光冒火星,满身杀气气冲冲。刀枪队里应行遍,日后名扬到处闻。’”

相毕了常万青,又将汤彪看了一会,道:“天庭饱满,一生衣禄无虞;而地角方圆,独秉将才有自。看来日后保做封疆大吏,决不有诬。有诗为证:‘目下天仓只取黄,一生富贵任荣昌,有朝将相权操手,方表男儿当自强。’”

相毕,又相冯旭,细相一会,说道:“冯相公莫怪小子直言。”冯旭道:“但言何妨。”夏封道:“目下天庭黑暗,必有大变:田堂不明,死里逃生;阴气太盛,准有五、六位夫人。只有几件坏处,还有几件好处。你天庭离耸,后来依禄无亏,地角方圆,晚年富贵定取。你过了这个土星,交到三八二十四岁之外,那时夫妻团圆,腰金衣紫。他年必生贵子,日下须要小心。有诗为证:‘土星照命有灾殃,谨防小人暗里伤。家业凋残犹自可,分离骨肉兆非祥。’”

姚夏封相毕常、汤、冯三人,常万青命家丁取银十两谢他。姚夏封称谢而去。登时酒席齐备。请他四人入席,林璋首席,万青、汤、冯对面坐了。四人传杯弄盏,饮了一会,酒至半酣,常万青道:“林老伯在上,小侄有一言奉告。”林璋道:“愿闻。”万青道:“小侄欲与令甥、汤兄结个金兰好友,不知老伯可允否?”林璋道:“舍甥软弱,全仗二位公子扶持。”万青听了大喜,取了文房四主,叙了年庚。万青居长,汤彪第二,冯旭第三,三人同拜天地,正是:

指向南山拜友朋,朝着北海结盟昆。

山崩有日情常在,海若干枯义不分。

三人各发誓毕,起身,又与林璋见礼,依旧坐下饮酒,兄弟相称。四个人吃到四鼓方才安枕。

次日,林璋动身,三人送他登舟而去。这且不表,后书交代。

单言常、汤、冯三人又在此地游玩两三日,竟向杭州去了。若逢名山胜景,便停舟赏玩。一路无辞。

那日,到了杭州。冯旭把汤二人邀到家中,备酒款待。冯旭进内见了母亲,把送舅舅的话说了一遍:“今有常、汤二兄要进来拜见母亲。”太太听了大喜,常、汤二人拜见已毕,“伯母”称呼。当日言罢安歇。

次日,正欲邀常、汤二人游西湖,只见老家人进来禀到:“钱相公到来。闻得相公回来,特来奉候。”冯旭连忙邀进厅堂,与万青见礼,各道姓名坐下。献茶之后,钱林道:“小弟此来,与兄商议舍妹之事,要上紧为妙,早早行聘过门,完了多少口舌。花文芳那厮怀恨在心,恐有风波,如之奈何?”冯旭应道:“既蒙兄爱,只是小弟没有原聘,为之奈何?”常万青在旁听见此言,忙回道:“做亲乃两家情愿,花姓何人,敢生风波?”汤彪道:“兄长不知。”遂将冯贤弟考文、又将花文芳仗势之话告诉了一遍。万青闻言,不觉大喜道:“原来为着贤弟的姻事,不知所费几何?”冯旭道:“至少也得千金。”常万青道:“不过千金,有甚大事。愚兄有一言,不知可中二位贤弟之听否?”二人答应道:“兄长之言,怎敢不听。”常万青道:“既钱兄令妹取中冯贤弟,何不将弟妇早早娶回门来,成全夫妻?俺方才听见只千金足矣,愚兄今相助千金。”汤彪道:“弟有此心久矣,只是一时不能救急。”万青大喜,道:“趁俺们在此,大家吃杯喜酒。”这万青是个直性人,遂吩咐家丁将包箱抬出来,取了一千两银子交与冯旭。冯旭拜谢,叫家人送到后堂。自己又进内如此这般对太太说了一遍。太太口称:“难得”。冯旭走将出来,对常万青道:“家母多多致谢兄长。”万青道:“些须小事,何劳伯母挂齿,兄弟就此言过,不必再提‘称谢’二字了。兄弟快把年庚开写明白,请位先生选个好良辰,我们要吃喜酒哩。”当日也不去游西湖,就在家内备酒,留钱林同席,饮至更深辞去。

次日,着老苍头到先生处取了年庚。常万青、汤彪见了上面写着“选的本年四月十八日,上合天恩,紫微黄道良辰,乃三堂大吉大利之展。又选二月二十六日纳聘大吉。”常万青见了,大喜道:“我们只好吃了行礼酒,等俺南海朝山回再看新人罢。”说毕,哈哈大笑。

此时是二月初旬,不过半月光景就要过礼,冯旭坐了轿子,先到朱辉家,将此事说了。[说了]行礼吉日。朱辉道:“贤侄请回,老夫即到钱府通知便了。”

冯旭辞别,朱辉即到钱林家来。迎进厅堂,分宾坐下。礼毕,用茶之后,朱辉道:“向日老夫为媒,如今令亲那边有了吉期。”就把所选吉日言了一遍,“尊府好预备行人”钱林满口称谢,道:“义劳老伯大驾。既是舍亲婚娶,小侄所备不堪妆奁,还望老伯包涵。”朱辉道:“岂敢岂敢。”当下别了钱林,钱林送出大门。

朱辉又到冯旭家来,与常、汤二人相会,各各通名。冯旭称:“年伯,只是劳动大驾。”朱辉道:“恭喜贤侄,令亲那边并无别论,可准备大礼便了。”冯旭答道:“小侄知道。”当下朱辉别去不表。

再言钱林送出朱辉,进内将朱辉之言告禀母亲。太太听了,满心欢喜。且言翠秀听见小姐是四月十八日过门,心中好生欢喜,转身来到楼上,对小姐说道:“恭喜小姐。”月英道:“喜从何来?”翠秀道:“婢子方才到前边去,见太太同公子说话,今日朱翰林到来,说是冯姑爷那里有了吉日,选定四月十八日吉时过门。”月英听了,把头低下,也不再问。按下不言。

话分两头,且说童仁着人打探得冯旭有了迎娶吉日,心中大惊,忙至相府。下轿进了内室,看见妹子,见礼送下,忙命花有怜:“快快把你大爷请来,说我有要紧话与他说。”花有怜答应。

且说花文芳自从那日考文被钱月英把文字批坏,又当着众人出了丑态,回到府中,又被舅舅数说一番,心中好不气闷。不觉身子有些不快,一病月余,不能离床,目下方好。那日,正在书房纳闷,忽见有怜走到面前说道:“今日舅老爷到来,请大爷说话。”文芳听了,只得起身进内,看见舅舅,见礼坐下。童仁道:“你一向[不]曾出门,可知外边新闻否?”文芳道:“外甥一病月余,日下才觉好些,不知外边的新闻。”童仁道:“你不知冯旭择了日期,四月十八日新迎钱月英过门,本月二十六日行礼。你道可恼不可恼,难道你家堂堂相府,寻不出一门高亲么?只是他两家欺人太甚,自古道:‘杀人可恕,情礼难容’。故此前[来]告诉贤甥,听你上裁。”花文芳听了舅舅这番言语,不觉心中大气,大怒道:“甥男若把这头亲事好好叫冯旭夺去,誓不为人。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必舅舅费心,愚甥自有主意。”童仁道:“他家日期甚近,必须上紧方妥。”花文芳道:“不消舅舅过虑。”童仁起身走了。

文芳送舅舅去了回来,到书房中,忙叫花有怜,吩咐道:“你可把魏临川叫来商议,要夺冯旭的亲事。”正是:

弹破纸窗容易补,坏人阴德最难当。

不知这魏临川来此怎样与花文芳议论,可夺得月英过来夺不过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朱翰林代为月老 冯子清聘定月英

诗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是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福,退步原来是向前。

话说花有怜奉了主人之命去寻魏临川。原来这魏临川住在花府隔壁,就是花文芳的房子。花有怜出了大门,就是临川家。用手敲门,只听得里面莺声呖呖,问道:“那个敲门?”花有怜听见这一句问是那个,这般嫩声,身体早已酥麻了半边,遂自暗忖道:“人人说魏临川的老婆标致,我从不曾见过,方才从门缝里张见他一面,始知真假。”连忙回道:“你且开门便知。”按下开门不题。

且说魏临川见花文芳半月不见面,他就心中暗想:“莫非花文芳辞我,故此不见我面?我们靠这张嘴做篾片,不但吃人家的,还想拿人家的。他既然不欢喜我,难道一定靠他不成?正是:‘此处不留人,还有留人处。’若是在别家帮闲,要在各衙门包揽人家打官司;写刀笔,去了又不能照顾家务。家中只有一个小丫环,名唤小红,才得十五岁,常在家中灶上烧火,不得空闲,势处两难。”

且魏临川的老婆崔氏今年才得二十一岁,生得百般娇娆,十分俊俏。也不是魏临川娶来的。那年,魏临川在苏州贩卖布疋,寓在阊门外崔家布行里。不知崔氏怎么露到他眼里,他千方百计算计,被他缠上了手。与他商议,雇下船只逃回杭州,做了夫妻。次日,那个老儿不见了这个女儿,要去经官缉拿,无奈这丑名难当,传扬开去,脸面何在?细查店中只少个姓魏的客人,明知是他将女儿拐去,叹了一声道:“养了这个不孝的女儿,只当无了的也就罢了。”

这崔氏见小红烧火,又听见打门甚急,只得走来轻轻把门开了。见一个俊俏书生,生得唇红齿白,好生标致。花有怜抬头一看,见那妇人千般娇媚,百种风流,此时魂不附体,遂暗想到:“话不虚传,果有十分姿色。”但见:

秋水盈盈两眼,淡淡双蛾,金链小巧袜凌波,嫩脸风弹得破。

唇似樱桃红绽,乌云巧挽,蟾窝月殿坠嫦娥,只少天边玉兔。

花有怜向前道:“娘子拜揖。”崔氏欠身,述了个万福。妇人笑嘻嘻问道:“官人何来?”花有怜道:“小子是隔壁花府来的,奉大爷之命,来请魏相公过去说话。”妇人听见,满面堆下笑来,说道:“原来是花府大叔,请进献茶。拙夫却不在家,等他回来,妾身叫他来府便了。”花有怜道:“一回,请他就来。”只得转身就走。妇人道:“有慢大叔了。”花有怜回道:“不敢,不敢。”慢慢走着,心中暗想:“怎能这妇人与我上了手,就死也甘心。”按下不表。

且言崔氏痴呆呆站在门看,两眼望着花有怜去了,只待花有怜走进府中,他才将门关上。走到堂屋里坐下,心中想到:“世上的男子竟有这般标致的。”正是:

东边出日西边雨,莫道无情却有情。

花有怜走到书房。看见花文芳低着头恩主意,叫道:“大爷,魏相公不在家,对他娘子说了,来家就到。”花文芳道:“你为何就去这半日才回来?一定在外顽要。”花有怜道:“等他娘子慢慢开门。”花文芳道:“人人说魏临川娘子标致,你方才见了否?”花有怜道:“他的才能婆却有十二分人才,年纪已近二十岁,小人见了他,也觉动人。”花文芳惊问道:“果然生得好?”有怜道:“小人怎敢哄大爷。”文芳道:“你可有甚么法儿使我见他一面?倘能到手,我大爷府中丫环甚多,凭你拣那一个赏你为妻。”有怜道:“大爷莫要哄小的。”想了一会,道:“这妇人包管大爷上手。”文芳听了大喜,道:“你可快快说来。”

有怜正欲说话,听得窗外笑嘻嘻叫道:“大爷,连日晚生少来请安。”原来是魏临川到了。花文芳道:“老魏,我一向身子不快,你为何不来看我?”临川道:“晚生日日来请安,怎奈门公回我:‘大爷不能会客’,晚生不敢进来面会。今日有些事,出门走走,回来听见房下说大叔在舍。晚生听见大爷呼唤,飞奔而来。”文芳道:“你且坐下,我大爷有件机密事儿与你商议。”魏临川道:“是。”方才坐下。小书童献上茶来,临川接茶在手。有怜在旁叫道:“魏相公,我方才到你府上去,你那里去的?”临川笑嘻嘻道:“方才就是大叔到舍,真真得罪。方才有小事出门,没有迎接,恕不在舍奉陪之罪。”花文芳道:“老魏,我大爷唤你来,非为别事,都是我舅舅这该死的老畜生带累我许多丑处。”临川道:“大爷怎么出丑,晚生就不知道。”花文芳道:“我坐在家内好好的,他走来替我做媒,说:‘我访得钱林的妹子才貌双全,要到他家作伐。’不想,当日先有朱辉在那里作伐,与冯相公议亲。”临川道:“他见舅老爷替大爷做媒,就该让大爷了。”“钱林见两家议亲,不好允承,回道:‘改日奉邀冯、花二兄到舍,待舍妹出题,一旦取中那个文字,便成就姻事。’彼时我家老畜生回来告请我,叫我前去考文。我大爷想道,我的文章那里做得过冯旭,我就不肯去考文。无奈我家老不死的在家母面前说了许多言语,一逼二逼,逼我到钱林家去考文。那日出了题目,各各做了进去。那知钱月英那贼人他也不管人受得住受不住,将我大爷的文字批得稀烂,将冯旭的文字圈了又圈,点而又点,当了众人使我没趣。回家,因此一气就害了一场大病,几乎要见阎君。今日我那老不死的又来,说是冯旭择了四月十八日要娶钱月英过门,本月二十六日下聘,叫我将钱月英夺将过来为妻。论理这头亲事,冯旭是我的好朋友,让他娶了也罢,无奈我那老不死的不肯,叫我夺他过来。想来想去,没有主意,叫有怜请你到来商议一个万全之计。能将这头亲事夺将过来关系脸面,重重相谢,决不食言。”临川听了这一番言语,半晌方才回言道:“大爷,这件事据晚生想来却难办了。冯旭到看了年庚过门,如何扭转得来?必得想个万全妙策方可行得。容晚生慢慢想来,此非一日之功,大爷切莫性急。”文芳道:“他行聘之日甚速,你可上心想去,断不可忘记了。”临川道:“大爷放心,都在晚生身上。”当日就留临川小饮,至更初,临川别去。

花文芳见临川去了,叫过有怜来,问道:“我大爷记挂着魏临川的妻子,你有甚么法儿使我大爷见他一面?”花有怜道:“大爷,明日带五十两银子竟到他家,只说是讨信。倘魏临川在家时,就将这银子与他家用;若是魏临川不在家,就将银子递与他娘子,见机而作。”正是: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花文芳听了,满心欢喜,当日就与花有怜宿了。次日起来,用了早膳,又换了一件华服,也不带人跟随,袖内笼了五十两银子,一人悄悄走出府来。到魏临川门首,用手扣门。里面听见有人扣门,慌忙将门一看。临川看见文芳,连忙道:“不知大爷驾临,请进献茶。”花文芳借此言遂走进去。

原来临川住的是合面两进房子,朝南三间做了客位,一厢做了锅灶,还有一厢与小红丫环卧房。花文芳一看,四册图书密密俱是,名人书画、斗方贴满墙壁。他是个倒开门,走至客位,就看见堂屋中间一座家堂龛子,香炉、烛台擦得如银子相似,只见那卧房门两扇都有门帘垂下,又见客坐里正中挂了一幅条画,香几上摆着一枝花瓶,内插了一技文杏花。那边又摆着一面大理石的插屏,两旁放着六张楠木椅子、四张小腿机。花文芳道:“一向未曾到府,府上收拾得十分雅致洁净。”临川道:“大爷请坐。”文芳才与他施礼坐下。只听房中叫道:“小红,有客到来,快送出茶去。”这一句娇滴滴的声音把个花文芳酥了半边身子,说道:“想是尊嫂,尚未拜揖。”妇人遂将门帘揭起,深深还了个万福。花文芳偷眼瞧去,果然生得俊俏,百般娇嫩,万种风流,令人可爱。不好十分顾盼,便又往客位坐下。小红献茶已毕,文芳道:“昨日别后,我一夜不曾合眼,特地到府讨信。可曾想甚么奇策?”临川道:“晚生昨日原说大爷不要性急,非一日之功。”花文芳道:“不是我性急,无奈我舅舅来摧我。”忙取出五十两银子,道:“你权且收为日用,望兄早定良谋,后当重谢。”临川见银子,转过口来道:“大爷何必多心,这事包在晚生身上,明日到府奉复。”

那妇人站在门内,看见花文芳拿出银子来,好不欢喜,又叫小红捧出几样精致点心放在桌上。临川忙请他吃茶。那花文芳一面吃茶,两只眼睛只是在房内勾看。会了一会,只得起身。妇人口中说道:“有慢大爷了。”花文芳道:“不敢,不敢。”临川送出大门回身,崔氏走出来,道:“花文芳为何送你许多银子?”临川就将始末根由说了一遍:“倘若事成之后,不怕花文芳不养着我夫妻二人一世。”妇人听了,大家欢喜不表。

且言花文芳回到书房,看见花有怜,道:“果然好个妇人!你有甚么法儿将他与我弄上了手?”有怜道:“大爷,凡要想人家的老婆,慢慢商量,不要性急。”

当日已过。次日,吃了早饭,那里放得下心来。袖中又拿了十两银子,他也不与花有怜说知,悄悄走出府来,要到魏家来,想他的老婆不知可能到手。正是:

不施万丈深潭计,安得骊龙项下珠。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魏家妇人前卖俏 花文芳黑夜偷情

词曰:

尘世曾无月旦,红颜倏尔相看。未听笛意飞扬,间来庭院,贪恋娇娘。辜负了半夜光阴梦一场。

且说花文芳悄悄出了府门,只奔魏临川家而来,用手将门一推,只听得“呀”的一声,把门推开。见那妇人站在堂屋门外,手中拿着许多姜葱望廊下走,要向那砂铫中丢下。原来魏临川喜吃脚鱼,那妇人正来下姜葱,不想恰遇着花文芳进来。魏临川先行出去时,妇人忘了关门。花文芳抬头看见妇人脸似桃花,眉如柳叶,身穿一件银红衫子,上加水田背心,束一条大红湖绉汗巾,下系一条玉色绸裙,下边露出两个红菱。花文芳一见,魂飞飘荡,即时乱了,意马心猿,也不问临川在家不在家。自古道:“色胆如天”,忙忙走到廊下,望着妇人道:“尊嫂拜揖,”妇人忙欠身还了个万福,叫道:“花大爷,请客位里坐。”花文芳道:“临川兄可在家?”妇人笑嘻嘻回道:“不在家,方才出去。有何话说,说下来,等他回来对他说罢。”花文芳听说“不在家”三字,心中好不欢喜,回道:“没有甚么话说,就是昨日托他的那事,特来讨他的实信。不想又不在家,只好在府等他回来。”妇人道:“正是,大爷请坐。”

花文芳不到客位里坐,就在堂屋椅子上坐下,假意问道:“我前日吩咐木、瓦两匠替府上收拾房子,不知可曾来收拾?”妇人道:“收拾过了。”花文芳道:“可漏么?”妇人道:“有些漏。”花文芳道:“屋漏还可,人只怕漏就来不得了。”妇人听见“人漏”二字,便不回答,微微笑了一声,赶紧走往房里去了。

花文芳见有些意思,随将那袖内十两银子,立起身来,走至房门首,将门帘一掀,道:“尊嫂,这些微银子送与尊嫂买朵花戴戴罢。”妇人家原来水性之人,又见了一包银子,忙道:“怎好多谢大爷的。”伸手来接,花文芳双手递这银子,趁势将白生生一只手一把捏住,死也不放。妇人道:“大爷请尊重些,恐我家他来撞见,不好看相。”花文芳见妇人如此言语,登时跪下,叫道:“尊嫂,快快救命罢。”紧紧抱住,就欲求欢。妇人见花文芳抱住不放,又恐小红来看见不雅,忙道:“大爷,你且起来,有话与你商量。”花文芳只得起身,道:“尊嫂有话快说。”妇人道:“你今速速回去,恐魏临川回来。你今日把魏临川关到府内过宿,你到晚间悄悄前来便了。”花文芳道:“尊嫂,你叫我那里等得到晚上。只怕你哄我,是个脱身之计。”妇人道:“我若哄你,叫我不逢好死。”花文芳见妇人发誓,方才放心,道:“只恐你家门关了,我若要敲门打户,恐惊动邻舍知之,奈何?”妇人道:“这有何难,你怕惊动邻人,你可拾起一块瓦片来,朝着我家屋上一掼,以为暗号。那时我就知道是你来了,我就轻轻的开了门,放你进来。”说毕,[又道]:“你快些去罢,我料临川就来。”花文芳道:“尊嫂不可失信。”妇人点头道:“不必多言。”花文芳抱住就对了一个“吕”字,妇人也不做声。

花文芳只得撇手走出,出了他家门首,走了数步,已到自家门首。进了府门,走进书房坐下,想那妇人的好处。想了一会,不见临川来,忙叫有怜过去,吩咐道:“你今快去将魏临安请来。”有怜应声而去。这花文芳坐了一会,不见有怜同临川来,又立起身走了几步,把日色望望,今日才得过午,走来走去,好不心焦。

且言花有怜出了府门,来至魏临川家扣门。魏临川正与崔氏吃脚鱼饭,听得扣门,走来开门。见是有怜,忙请他客位里坐下,忙叫小红献茶。花有怜道:“大爷在府,不见你回信,好不心焦,叫我来请你就去。”魏临川道:“我吃完了饭就来。”花有怜道:“我在此等你吃完了饭,与你一同去罢。”临川道:“得罪你了。”连忙到堂屋吃酒饭。

那花有怜又将妇人上下一看,越觉可爱,心中暗想:“要是我家大爷到了手,我就有指望了。”正在那里左思右想,心神不定,那魏临川饭吃完了,走过来道:“得罪得罪,我同大叔过去罢。”

花有怜同魏临川来到府门,进至书房,花文芳看见他二人到了,便道:“你好难请呀。”魏临川笑道:“大爷为何这般着急?晚生为这件事日夜思想,睡也睡不着,想了几个主意,还不大好,竟不好回复大爷。想个十全之计,要一箭射中才好。”说毕,花文芳道:“非我着急,我的舅舅日日来催,我也无话回他。你若去了,就不放在心上。我如今只是不放你回去,你若想出来,除非想出妙计来,那时才放你回去。”魏临川道:“晚生就住在府上,与大爷解解愁闷便了。”花文芳听见,才笑起来,道:“老魏,你说了半日的话,这一句才中听。”

彼时说说笑笑,不觉红日西沉,玉兔东升。花文芳见天色晚了,好不欢喜,吩咐拿酒来。不一时,小书童捧上盘碟摆下。同魏临川对面饮了三五盏,就吩咐取饭来。书童答应,忙去了取了饭来,盛两碗。花文芳道:“你这奴才,我大爷吃了饭到舅老爷家去,魏相公还要饮酒,为何也盛上饭来?”这个书童想道:“每常时又舍不得酒,与临川吃才吃得一两壶就叫拿饭今日倒吃了三壶盛饭,倒说我不知人事。不知今日何为改了调了?”花文芳吃毕饭,道:“魏兄,你可畅饮一杯。我到家母舅那边,说话就来。”临川起身道:“大爷请便。”花文芳忙叫有怜过来,吩咐道:“魏相公一人饮酒不乐,你可陪着他饮一杯儿。”花有怜答应:“晓得。”

花文芳起身出门,来到魏临川家门首,弯腰寻了一块瓦片,不想又摸了一手的屎,急急的将瓦片朝屋上一掼。那妇人听见屋上瓦响,忙忙走出,轻轻将门开了。花文芳听得门响,用手推开门,将身闪进。那妇人将门关上。花文芳见了妇人,一把抱住。妇人忙将他推开,道:“你身上为何这样臭?”花文芳笑道:“方才拾瓦片摸了一手的屎。”妇人听见,也觉好笑,道:“待我取水来与你洗洗。”花文芳道:“亲亲,你快些取水来,不要等取了我的身体。”妇人道:“忙甚的。”忙去取水,拿了香肥皂、手巾来,花文芳洗了手,问道:“小丫环那里去了?”妇人道:“我叫她先睡去了。”花文芳连忙抱住,扯他往房里去。妇人道:“魏临川你可曾把他关在家内?”花文芳说道:“已经关在书房内,书童、花有怜看守着他吃酒,不妨事的。”抱至房内,将欲上床取乐,忽听得打门甚凶,叫道:“开门!是我回来了。”妇人大惊道:“不好了,魏临川回来了,如何是好?”花文芳听见魏临川回来,只惊得魂不附体。正是:

五脏内少了七魄,顶梁门唬走三魂。

不知花文芳怎得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魏临川于中取利 花文芳将计就计

话说花文芳正欲上床,听得魏临川来,唬得目定神痴,说道:“怎么好?快快放我出去。”崔氏看见他如此模样,道:“你这样小胆儿,就来偷人家老婆么?”花文芳道:“你叫我那处躲躲方好。”崔氏道:“你且莫慌,且把身子蹬下来,扒入床下躲避,等他睡了,放你出去。千万不可做声,倘若知道,你我性命难保。”花文芳此时要命,不顾灰尘,如狗一般扒进去,躲在床底下,战战兢兢的道:“你快些叫他睡。”崔氏道:“我知道。”拿了一枝烛台走来开门。

魏临川进了门来,问道:“如何这一会才来开门?”崔氏道:“哄我等了一个更次,等得不耐烦,方才睡下。”临川道:“小红难道有这些瞌睡?”崔氏道:“他平日到了晚间就像个瞌睡鬼。”说毕,将门关好。

到了房中,崔氏故意问道:“你在那里吃酒,此刻才回?”魏临川道:“我被花文芳这个狗头关在书房吃酒,要我定计去害冯旭,他吃了几杯就到他舅舅家去了,叫花有怜陪我吃了一会,不见他来,我想一件事情不放心,我就溜了回来。”崔氏道:“想起甚么事情这等要紧?”魏临川道:“那花文芳这个狗头不是好人,就像色中饿鬼。他昨日到我家中来,立意要见你,你揖后来坐到客位里,两只狗眼只是向房内乱勾。莫要被他看见了你,将我关在家内,今日恐怕溜在我家,与你……”说到此处,就不作声了。崔氏道:“与我怎样?”魏临川道:“与你那个。”崔氏一口啐道:“你在那里吃了臊尿回来,有天没日头的嚼咀、说胡话,你把老娘当做甚么人看待?老娘也不是那等人。”魏临川道:“你若正经,当初也不该跟我逃走了。”崔氏听见滴了他上水毛,哭骂道:“你这天杀的,好没良心!老娘是怎样待你,到今日,拿着老娘散酒疯。”临川见崔氏认真哭起来,只得陪个笑脸,道:“你我夫妻那里不说,句把笑话顽顽,怎么就认起真来了。”崔氏骂道:“你这个不逢好死的强盗,别的话还可,这偷人养汉事情都是赖得人的么?”临川笑道:“是我不是,请睡了罢。”崔氏道:“你要睡只管去睡,莫管我的闲事。”魏临川将衣巾除下,扒上床,把头压在枕上,就打起呼来。

崔氏又叫了一会,方把烛台取在手中,转将下来,向床下一张,只见花文芳睡在一边。用手一招,花文芳自床下慢慢扒了出来。崔氏遮了他的身子,出了房门,来至客位。花文芳低低笑道:“唬杀我也。”一把搂抱求欢。崔氏道:“不可,恐他醒来,不当稳便。我有一计:明日将魏临川叫到府中去,吩咐门上不可放他回来。你家花园在隔壁,明日晚间取张梯子,扒上墙头。到了明日,拿张板凳接脚,扶你下来,岂不为妙?免得在大街往来,被人看出破绽来。墙上来墙上去,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晓得你我二人之事。此刻快快回去。”有诗为证: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两般犹不毒,最毒妇人心。

看官,你道妇人中难道都是毒的么?就没有几个贤慧而不毒的?不观史书所截王昭君和番北地、孟姜女哭倒长城、楚虞姬营中自刎、浣纱女抱石投江,难道四个古人心肠也是毒的?不是这个原故。自古道:“淫心最毒”,凡妇人淫心一生,不毒者亦毒了,这叫做“最毒妇人心”。花文芳道:“蒙贤嫂重爱,只是叫我今夜如何耐法?”崔氏道:“今日是万万不能的。”花文芳无奈,急将妇人搂抱,做了一刻干夫妻,方才撒手。于是渒人轻轻将门开了。花文芳那里舍得出门,妇人将他向外一推,把门紧闭。正是:

闭门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

崔氏悄悄回来,进房上床睡了不题。

且说花文芳到了街上,黑洞洞的,好难行走。他生长富贵之门,何尝走过黑路?只因贪花好色,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得移步向前走去。不想脚下一滑,“扑咚”一交,倒于地下,原来是一泡稀粪。跌了一身的屎,臭气难闻。莫奈何,扒起来,摸着墙根而走。摸了一会,到了自家门首,用手扣门。里面问道:“是谁打门?”花文芳在外边骂道:“该死的狗才,还不开门!”门公听得是大爷声音,慌忙将灯照着,开了大门。花文芳进了大门,门公闻见一阵臭味,将灯一照,只见大爷浑身都是灰尘,又见黑地里一人回来,不成模样,问道:“大爷为何这般光景?到那里去的?”花文芳大声喝道:“该死的狗才,要你管么?”竟望里边去了。门公好不没趣,将门关上。正是:

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不表门公,且说花文芳来到书房,叫道:“有怜快来!”那有怜已在榻上打盹,猛然听得大爷呼唤,慌忙扒将起来,走到文芳面前。一见大爷这般模样,问道:“大爷为何如此光景?”花文芳道:“都是你带累我吃这场大苦,险些儿性命不保。我吩咐你将魏临川关在书房,你为甚事放他出去?我几乎被他捉住送了性命。”有怜听了,笑道:“正是‘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有怜又问道:“大爷怎样脱身回家?”花文芳道:“多亏妇人设谋定计,躲在床下,等他睡了,放我出来。走到街上,遇见一地烂狗屎,一滑,跌了一身。你道气也不气?”有怜道:“小的去解手回来,那魏临川就不见了。大爷不消气,待我取些水来,大爷净手。”忙忙代他脱下衣巾,取水净手已毕,换了衣巾。有怜又问道:“大爷是尝着妇人的滋味了?”文芳摇头道:“正待上床,撞见他回来敲门。妇人约我明日晚上从墙头上过去。你可明日早些把魏临川关在书房,不可放他去。我到晚间过去。”说毕,就在书房歇了,少不得将有怜权做妇人一回。

次日早间,着有怜去请魏临川。来至门前,用手扣门。妇人与魏临川尚未起来,听见扣门,问妇人道:“何人扣门?”妇人也不睬他。魏临川道:“我与你说话,你为何不做声?”妇人道:“你这天杀的,不知在那里吃了臊尿回来,拿着老娘撒酒疯,今日要说个明白。老娘一剪刀剪下头发,就往庵堂去了。”魏临川道:“果然我昨日吃醉了,这叫做‘大人不记小事’,自古道:‘君子避酒客。’不要着恼。下次再如此,贤妻骂也罢打也罢。”妇人忍不住笑将起来:“你真真是张篾片嘴,那个说得过你。”魏临川道:“就是个死人,还要说活了哩。”妇人一笑。又听见扣门甚凶,魏临川忙叫小红开门,看是何人。崔氏道:“你好个当家人,叫这个小红开门,倘遇着一个歹人走将进来,将客坐的东西拿去,那时怎处?你还不起来自己开门。”魏临川道:“怎奈我昨日吃伤了酒,身子有些懒动。不然,你起来看是何人。”妇人道:“我不好去,清早上头不梳脸不洗,倘或是个生人,成何体统。”

魏临川只得穿了衣服,走了开门。见是花有怜,请进坐下,道:“大叔今日起得恁早。”花有怜道:“因你昨日晚上溜回,大爷把我责罚一顿,今日叫我绝早请你过去。”魏临川道:“你请坐一坐,我洗了脸去。”花有怜道:“你到我府中洗脸罢。”拉他同行。

魏临川叫小红关门,妇人大房听见应声“晓得”。不一时,进了府门,来至书房,见花文芳,行过礼坐下。花文芳道:“你好好昨日为何溜了回去?我大爷回来,不见了你,我就一夜不曾睡着。”临川道:“晚生回去,也不曾合眼。”文芳道:“你为何不睡?”临川道:“坐着想主意。”文芳道:“主意有了么?快快说与我知道。”临川道:“待晚生洗过脸,吃些点心再说。”文芳忙令魏临川说出害冯旭的主意。正是: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不知怎样害得冯旭,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书房内明修栈道 墙头上暗渡陈仓

话说文芳问临川有何妙计能害冯旭,临川道:“大爷要我献计不难,只要依着晚生用计便了。到了二十六日这日是冯旭过礼,到钱家去,大爷坐了轿到两家恭喜,正是‘恼人须在肚,相见也何妨’。如今他两家和睦,与他和好,除他疑心,渐入佳境,晚生自有妙策。大爷若不依晚生,别请高才计较。”花文芳原是想他的婆娘,“不如将计就计,把他软住在此,等我今晚与他老婆成就了再处。”便道:“我大爷依你之计,只是不放你回家。”魏临川道:“大爷既肯依晚生,晚生岂敢不依大爷之命。”又说了几句闲话,只见书童摆下饭菜。二人用毕,花文芳望见日光尚早,想道:“老天,老天,往日不觉就晚了,今日如何还不晚?”叫过有怜,附耳道:“如此如此”,有怜点头:“知道。”

堪堪天晚,花文芳吩咐拿酒,书童摆下酒肴。吃了两三杯,有怜道:“舅老爷着人来请大爷说话,就要过去。”花文芳道:“晓得,先拿饭来吃。”书童连忙送上饭。文芳吃毕,道:“老魏,你且慢慢饮,等我回来陪你。”临川道:“大爷请便。”随即起身去了,暗叫有怜吩咐门上不许放魏临川出去,又叫人取张梯子放在花园墙边。花有怜答应,不一时,有怜走来,回道:“那张梯子小人拿不动。”文芳道:“叫别人拿。”有怜道:“他们都不在花园。”文芳道:“我同你二人拿去。”走到花园,费了许多气力,方才将梯子竖起。取了一块石子在手,吩咐有怜:“去罢。”

花文芳扒上梯子,上了墙头,将石子向他房上一丢,只听得骨碌碌滚将下去,不一时,见黑影中妇人扒上晒台来。台上放了一条板凳靠墙,口中说道:“你可垫定了脚,看仔细些,慢慢下来拉你。”文芳道:“你可扶稳了。”战战兢兢扒过墙头,接着板凳挪下来,二人携手下了晒台。

进得房门,只见房中高烧银烛。花文芳作了一个揖,道:“那个小丫环不见么?”妇人道:“先去睡了。”文芳道:“既蒙嫂嫂垂爱,万望早赴佳期。”妇人道:“何须着急,有句话儿说个明白:倘你日后娶有妻房,将妾身放于何地?”花文芳道:“小生何能负尊嫂今日之情。”妇人道:“你口说无凭,须要罚个誓儿,我才肯信。”文芳连忙跪到尘埃,道:“老天大上,弟子花文芳若负了崔氏今日之情,叫我死于万剑之下。”崔氏将文芳扶起,道:“愿君转祸呈祥。”看官,花文芳只说赌个牙疼咒儿,谁知后来果应其言,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花文芳即欲上床。崔氏道:“且慢,你我有缘,妾身置得一杯水酒,与你同饮一杯。”文芳道:“何须如此。”那妇人亲自摆下六个小菜、一壶暖酒、两付杯筷,请文芳上坐,吃了两杯酒。文芳在灯下观看妇人,三杯酒下肚,脸上红里泛白,那有心肠吃酒,起身将妇人抱到床上。正是:

云鬓蓬松起战场,花园锦簇布刀枪。

手忙脚乱高低绊,唇舌相将吞吐忙。

说不尽他二人万种温柔、百般欢畅,不觉漏下五更。正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妇人见天色微明,催文芳起来,赶早过去,今日晚上早些过来。文芳起身,穿了衣服,慌慌忙忙扒上晒台。妇人送上台,便扶住板凳,道:“好生过去罢,不可失约。”文芳道:“不必叮咛。”慢慢走过墙头,接着梯子下去,走到自己房中去,睡到晌午方才起来。花有怜进来,道:“大爷,如今是相思如愿了。”文芳道:“我不瞒你说,今晚他还约我过去。”

话休重叙,书中要爽快为妙。花文芳自此夜夜过去,非止一日。堪堪至二十六日,却是冯旭行聘之期。魏临川催花文芳恭喜钱、冯两家。花文芳只得依他,坐了轿子,登堂拜贺。家丁拿着名帖先到冯家,传进名帖,下轿。冯旭道:“一向少来奉候。”文芳道:“彼此少情。”茶毕,文芳起身。冯旭道:“花兄为何匆匆而行?”文芳道:“小弟还要到钱兄那边贺喜。”冯旭送出大门。

花文芳来到钱家,依然登堂。钱林邀他坐下,献茶。文芳笑嘻嘻的道:“小弟方才在令亲那边恭喜大礼,尚未过来?”钱林道:“月老尚未过去。”文旁即便告辞回府,这且不言。

单讲汤彪见花文芳来,笑道:“一向不见面,想他心中为此婚姻之事,今日为何反来恭喜?”冯旭道:“他原是小弟好友,心中虽恼,不好不来。”说毕,只见朱辉到了。众人见礼,冯旭称谢道:“又惊动老伯台驾。”遂邀同观大礼。朱辉逐一看过,人夫已齐,两边吹打,家人挂红一盒一盒捧出,街坊上人争看,好不热闹。城中缙绅大人凡有相识与那些三学朋友俱到两家恭贺,那个不知冯旭与钱林家做亲。两家俱是车马填门。

等到礼毕回来时,冯旭着人下帖请酒,便问汤彪:“文芳可请他一声,不来就罢了。”汤彪点头道:“是。”

且说花文芳回到书房,正在告诉临川到两家去的情景,忽见门公拿着名帖来道:“冯相公着人来请酒。”魏临川接过来看,写的是“即午涤卮,候光。”下写着“眷同学第冯旭顿首拜”。魏临川道:“我正要他来请大爷赴席,我好用计。”文芳依言,到了晚间竟自去赴席,暂且不言。

再言花太太府中有个丫环,名叫春英,生得有七八分人才,今年十八岁了,也是文芳与他做些不尴不尬的事。文芳自从与崔氏勾搭上了,那有心情理他。每晚间私走出来寻花文芳,常看见魏临川终日在书房与大爷交头接耳说话,心中想道:“今日大爷往冯家吃酒去了,花有怜自然跟去。趁此无人,不免到书房与魏临川一会,免我胡思乱想。”忙去搽搽粉,换了一件干净衣服,悄悄一人走至书房门首,往里一张,却静悄悄不见一人。他就走进门来,只见魏临川休在榻上打盹,走向身旁,用手轻轻在他身上一摸,道:“魏相公,你好睡呀。”魏临川惊醒,看见个丫环站在面前,生得到也不丑,忙站起身来,问道:“姐姐到此,有何贵干?”春英见他问,无言回答,只得问道:“你为何终日在此宿歇,都不回家?家中娘子可不想你么?”魏临川乃是久惯走风月的人,见他如此说来,心上便自明白,答道:“我原要想回去,无奈你家大爷不肯放我回去,把我一人关坐书房,寂寞不过。”春英道:“你既然寂寞,何不寻个人陪你顽耍?”临川道:“蒙姐姐垂爱,就请姐姐陪我顽要顽要。”说罢,便抱着春英不放。春英道:“恐有人来,不当稳便。”便忙去将灯吹灭。他二人就在榻上做起事来。

不言他二人欢娱,且说花有怜见大爷到冯家去吃酒,心中想到:“魏临川的老婆自从那日一见,怎么心中放他不下。连日我家大爷夜夜过去,他好不受用。我欲要过去,怕的是我家大爷晓得。且喜今晚大爷不在家,我将大爷的衣服穿了,妆做大爷,悄悄扒上墙去,黑夜偷情,谁分真假。”主意已定,忙取了大爷的衣巾换了,悄悄走至花园梯旁,他就拾起一块鹅卵石藏在袖内,慢慢扒上墙头。黑暗之中,睁睛一看,只见那边有个晒台,却不甚高,欲要下去,无奈又矮,想道:“不知大爷怎么下去。”袖中将石子望他屋上一去,只听得骨碌碌滚将下去。崔氏正叫小红灶前取水去,在房中等水洗做脚,听见石子滚下,心中想道:“今日为何来得恁早?”心思小红未曾去睡,忙唤:“小红,你且去睡罢。”小红道:“娘子洗做脚,水未倒呢!”娘子道:“水留在房中,我还要洗洗脚,你先睡去。”小红答应一声便走,走向厢房去。不料花有怜在墙头等了一会,不见动静,想道:“我的符咒不灵。”又将袖子内五、六块石子一齐掼下,响得一声。小红大叫起来道:“娘子,不好了!屋上有贼。”唬得花有怜在墙上慌了手脚。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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