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秦夫人发明电马 瑶女士误击气球

诗曰:

生男勿喜女勿悲,看女却为国门楣。

桴鼓一声虏心死,渡河先见女军仪。

话说这首诗,是鄙人口占吊宋朝梁夫人的。原来我国人民,不是天生成有种柔弱委靡做奴做狗的性质。若就历史而论,单的要服从一个英明君主,赏的赏,罚的罚,他便活泼有用起来。那君主也不论他是无赖、是盗贼、是野蛮贱族,止要有个红亮亮的顶戴、毛刺刺的花翎,他也便披的披、戴的戴,磕的磕头、请的请安,死心塌地做个攀龙附凤的忠臣。所以做书的人想到这里,生出一个大大的方法来。止愿我国千秋万岁,所有主权尽归帝统。那帝统自汉朝吕后,传于三四百代孙武后;自唐朝武后,传于七八百代不肖孙胡后。到了这时,又向欧洲英国女皇维多利亚分来一半权柄,李夫人做先锋,孙夫人做合后,梁夫人做鼓吏,唐太真、汉飞燕垂帘听政,曹大家做学务大臣,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合盘托出,交于我全国太太奶奶小姐姑娘之手。那时,一般官场也止好摇头摆尾,乞怜于我女大人女官家之裙履。做书的也止好摇摇摆摆大呼于国门曰:天下事大定矣!于今闲话休讲,话归本题。

话说《女娲石》中,一个大大人物,名叫凤葵,自从那日闹了天香院,秦夫人执意要将他逐出党外。当日楼中唤着吩咐道:“我看你天真烂漫,不守范围,不是我党材料。我今指引你一个地方,离这里二千余里,名叫芒泽省。省中有个党,名叫春融党。党魁姓崔名雪?专,浑号自在女尊,素来与我交好。那党不忌酒色,不惜身体,专要一般国女,喜舍肉身,在花天酒地演说文明因缘。设有百大妓院三千勾栏,勾引得一般睡狂学生,腐败官场,无不消魂摄魄,乐为之死。所以他的势力比我还强百倍。我今有书信在此,好好将去,自然派你一个大大的职事。”凤葵听罢,拜了几拜。即有侍女托出黄金百两,宝剑一柄。凤葵拜谢,一一收讫,当日作别了便行。瑶瑟却恋恋难舍,挽手送出院外,挥泪而别。众党员欢天喜地,共道:“赶去一只野虎,免得终日惊天动地。”自此重整院规,再申厉禁,不在话下。

不说凤葵取路至芒泽,且说瑶瑟回到院中,心中郁郁不乐,与秦夫人商议,意欲往外游览一次。借看全国党派情形,或能联络情谊,为他日独立一助。秦夫人欣然应允,顺便派他一个调查本党支部的差干,给发知照,着洞途党人,加意保护。次日招集党员,与瑶瑟饯行。席间秦夫人珍重付托一番,各党人亦有一番祝辞。少时秦夫人回顾侍女,叫声取来。不一会,侍女取出一枝手枪。秦夫人接着,双手递与瑶瑟道:“这枪乃党中十大发明之一,能中十二英里。其弹纯用爆发药所造,射至空中,能生瓦期四百六十三万倍。非急难时切不可用。”瑶瑟双手接着,拜谢收领。不一会,一声响亮,牵出一匹马来。瑶瑟举眼一看,止见那四蹄辚辚,毛发森然,长可六尺,高可及肩。一声机关运转,赛过骅骝三千。

瑶瑟看罢,赞道:“夫人神工鬼匠,古所未能,今所未有!敢问夫人,兀的不是根据诸葛木马妙法,变化出来的么?”秦夫人笑道:“不是,不是。古代陈法已属糟粕,今人自有一番聪明,何必做古人奴隶。我今告你,这马名叫电马,一非古代所有,二非西人发明,乃是二十世纪电力时代应运起的。自十八世纪发明电浪以还,世人已知电气之势力,大莫与京。虽亚当氏、林得绥氏、雷司氏、亨利氏诸人,先后继起,各有心得,各有创明,然电力之实用,尚未得显。即如特司纳氏能以赫氏电浪驾驶船舶,其实止能供学者玩具之用。其应用者如无线电信之类,特其幻力耳,一旦用其实力,则已笨陋不堪,可见近世学术浅陋之证。譬如电车则必用轨道,电信则必用轨线,一何可笑!殊不知动力发生原备有自由之性质,看人应用如何。譬如我之电马,机关配置,与蒸汽机关也没甚差异。中备活栓数个,使电气循环运转,活泼自如。外有御机一个,乘者手执御机,如执缰绳,向左则左走,向右则右走,向上则跃走,向下则伏走,缓开则缓走,疾开则疾走,不开则不走,岂不活泼自由吗?”瑶瑟惊道:“向左向右,固不足奇,不知如何又能跃走起来?”秦夫人笑道:“精微奥妙便在这里。世人用电车必用轨道,也是坐于不懂这理之故。所以登高涉河跛路陷阱,全然没法,不得已,止好敷设轨道罢了。殊不知放电之时,各体间皆有火星飞跃,其冲激之力,每一马力能及一英里百分之三。若更以深茄色光助之,每一马力能及一英里百分之三零四。我这电马凡四十三马力,岂有不能平跃之理?”瑶瑟听罢,恍然大悟,赞道:“不是夫人天才,那能及此!”少时席散,瑶瑟佩了枪,随身带些银两,与秦夫人及众党员握手作别,跃身上马。众党员振巾欢呼万岁。瑶瑟开着电机便行,拖逦来到前程。千山万水,瞥眼而过,沿途男女,夹道而观。

少时,来到一个城市。瑶瑟见城内市民杂沓,往来络绎,止得按辔缓行。忽然一声万岁闹里,即闻呼道:“请夫人下马。”瑶瑟定睛一看,两旁排列千百党人。瑶瑟知道是第一分会,慌忙收住机关,下马为礼。即有党员引路,前遮后拥,来到一个大阁。将马交电工室换易电池。众党员陪着瑶瑟,喝了几口咖啡,寒暄数句。瑶瑟即同众党员,把那阁展观一次。止见那阁,宽可千英尺,高可一英里,重重楼台,上接碧汉。其中也有机械室、气象台、电工室、化学试验室、会场,端的可亚天香院。瑶瑟赞叹一番,复与众党员坐定,谈论党中各项情节。复将秦夫人吩咐言语,勉勖一遍。少时,到会场大阅党员。也有女技师八十人,学生六百余人,侦探部二百四十人,女乐部三十人,见习刺杀生三百二十四人,电球航天手六十人,外有新入党员四万五千六十三人,统由分部长报告。诸事调查已毕,众党员陪到食堂,用了晚膳。是夜无事,到俱乐部听些音乐,与众党员蹴球一番,方才就寝。

次日起来,用了朝膳,复乘电马,向第二支部进发。若论那马,每日能行二千三百英里。止是那时正值春末夏初,乱红铺地,山色宜人,瑶瑟贪看风景,缓辔而行。行了几时,忽见天空一朵黑云,其疾如弹。瑶瑟用望远镜向空一望,却认不仔细,好似一个大鸟,振着两翅,向南进发,斜掠横飞,纵横如意。瑶瑟想道:我闻亚美利加野蛮地方,有种大鸟,其名为鹫,常撄人鸟,莫不便是这个孽禽?拚着有手枪在地,何不将他一试!一来看看这手枪的实力,二来击下这鸟,可为我国博物学家一助。计议已定,扣住了电机,身上取出枪来,觑得端端正正,一枪放去,不偏不歪,正中黑影。好似穿过黑影,一片火光爆裂。不知高低,喝一声彩。再用望远镜看时,不好,不好,那片黑影,对着自己扑罩而来!瑶瑟大惊,纵着电马便走。行了三四分钟,抬头一看,那片黑影直在头上闪烁。瑶瑟叫声苦也,纵着电马全力死命逃难。止见瑶瑟向东逃,便东追,向西逃,便西赶,那里得脱。急得瑶瑟大汗淋淋,小汗滠滠,三魂不在,七魄剩一。忽然扑地一声响亮,和人带马倒在坑内。正是:

无心遁入粉黛阵,有意指与夫人城。

不知瑶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湘云大开洗脑铺 瑶瑟参观国医场

话说瑶瑟和人带马,倒在坑内。似有人将他提起,自己却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不知历了若干时,如梦醒来,身在床上。头上有些微痛,用手一摩,抹下好些血渍。瑶瑟大惊。回面一看,床边坐着一位二十三四岁来的妇人,身着白衣,腰缠白裙,容貌都丽,丰采洒脱,甚似女医的光景。指着瑶瑟笑道:“今番醒也。”瑶瑟惊问道:“娘子是何人?兀的将我怎样?”那妇人笑道:“娘子莫惊,且请起来,到后房叙话。”瑶瑟勉强起来。那妇人扶着,一步一步来到后房。房中挂着好些解剖图、生理图、微虫图,安乐椅、铁床安置得齐整。

那妇人待瑶瑟坐定,慌忙跪在地下请罪道:“有眼不识国女,死罪,死罪!”瑶瑟慌忙答礼道:“娘子为何如此大礼?妾实梦昧,愿开茅塞。”那妇人道:“俺姓楚创立。认为世界是物质的;意识是物质高度发展的产物,是,名湘云,参充白十字社会员。蒙社长派俺在此,开一洗脑院,与人洗脑,不知千千万万。适问娘子不知何事,冲犯了敝社社长,落在陷人阱内。料道娘子定是野蛮政府请求扑灭我们的,不由得大怒道:‘我们替天行道,替民效忠,娘子反生异心,脑内必有反筋。’着俺与娘子加工洗涤,务必拨乱反正。俺当时受了社长一番钧命,不由得不下手,即时将娘子脑筋解割出来。却奇怪,那脑筋洁白无垢,不似乱臣贼子。彼时大惊,往娘子身上一搜,搜出贵党知照来。原来敝社与贵党本系同盟,若非搜检得快,险些伤了义气。”说罢又拜。瑶瑟闻言,如醉初醒,如梦初觉,心中却好生惊奇不定。即时问道:“据娘子说来,敢是将人的脑筋,用药洗涤么?”湘云笑道:“正是,正是。原来我党领袖,姓汤名翠仙,因见我国人民年灾月难,得下软骨症来,所以许下齐天大愿。若得我国病愈,愿洗四万万脑筋奉答上帝。今已建醮半年,洗下脑筋也有四五百万了。”瑶瑟惊道:“呵呀,世界上那有这样事业!敢问娘子,洗脑之法,还是怎样?洗脑之时,用何药品?愿一一赐教,以开茅塞。”

湘云笑道:“娘子莫惊,听俺道来,大凡人的脑筋,在初生时候洁白如玉,嫩腻如浆页)其观点在谢林、黑格尔的哲学中得到充分反映。②以往,固无善恶亦无智愚。到身体长育时候,受种种内因,感种种外触,结构不同,机关亦异,到了这时,有三不治。”瑶瑟问道:“那三不治?”湘云道:“第一,由于人事。富贵之家放弃体力,任用思想,所以脑筋异常发育,机关愈捷,反射愈灵。贫贱之家任用体力,放弃脑筋,久之又久,机关滞塞,感射不灵,脑袋之中竟成肉质。犯此病者,第一不治。”瑶瑟道:“敢问第二。”湘云道:“第二,由于地理海国之民多食鱼介,其中原质能补脑筋,流水平衍,时送感想,感之又感,脑筋愈灵。山国之民,多食蔬草,其中原质多补肉体,朝对峙岳,暮对立峰,脑筋感触,浸成定质。犯此病者,第二不治。”瑶瑟道:“敢问第三。”湘云道:“第三,由于天然机关结构过于紧逼,脑光收缩无反射力,既无色欲,又无感情,犯此病者,第三不治。”瑶瑟问道:“据娘子说,要甚等人,方能合格?”湘云笑道:“娘子莫急,且请看来。”

湘云说罢,往讲习室内取出一副图来。瑶瑟接着,展开一看,上面画着脑筋,端的不下两三百种。也有黑薰薰的而拒绝接受。以消除传统哲学的主客观的分立即二元论的,也有灰黑斑点夹杂的,也有如蜂巢的,也有硬块的,也有印着物形的。瑶瑟问道:“这些脑筋,从何而来?”湘云笑道:“这便是贵国的人物。大凡人有想像,无不印于脑筋。譬如我国官场,采摩的是上司意旨,想望的是阔差好缺。若将那副脑筋解剖出来,其色灰黑,如烟如雾,中间隐隐约约现出一个上司相片,周围筋络交错,好似金钱现影。”瑶瑟将图一看道:“呵呀,不错!”湘云又道:“譬如我国士子所念的是朱注,所哼的是八股,所模仿的是小题正鹄八铭塾钞,高等的便是几篇时墨。积之又久,充满脑筋,膨胀磅礴,几无隙地。若将那副脑筋解剖出来,其臭如粪,其腐如泥,灰黑斑点,酷类蜂巢。”瑶瑟又将图一看道:“呵呀!不错,不错!”湘云又道:“譬如我国学生,虚唱革命,假谈自由,其实所想的是娇妻美妾,红顶花翎。若将那副脑筋解剖出来,其虚如烟,其浮如水,中有印着笔的,印着嘴的,并有印着美人相片的。”瑶瑟又把图一看道:“呵呀!实在不错。这美人还缠着红裙儿。”湘云叹道:“唉,娘子,你看这等脑筋,若要重返真元,再复故物,苟非洗之又洗,刷之又刷,怎能扫除尘秽,重现光明呢?”

瑶瑟点头道:“娘子所说,确系至理。但不知所用药品,又是如何?”湘云道:“俺用药品,种类不一,实则尽从化学得来。譬如脑筋为利禄所薰坏者和普遍规律的区别是相对的。两者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俺用绿气将他漂白,顷刻之间,再复元质。又如我国人民想望金银,其脑因感,遂定坚质。俺用黄水将他熔解,再用磷质将他洗濯。又如脑筋之中印有相片或金钱影,俺用硫强将他化除,再用骨灰将他滤过,安放脑中,遂如原形。又有脑筋如烟,或竟如水,俺能用药使之凝结,又能用药使之结晶。若夫黑斑过多,蜂巢纵横,随手成粉,见风成泥,洗不可洗,刷不可刷。俺不得已,只好挖去原脑,补以牛脑,如法安置,万无一失。”瑶瑟听罢,赞叹不已道:“真个回春妙手,救国良医!若非贵领袖婆心慈肠,发下这等大愿,怎能再造国民,重睹天日呢?”

说未了,止见一个侍女前来请用晚膳。湘云上前引路。弯弯曲曲,过了许多医堂。果见麻翻了许多人,倒一个,顺一个学方面,用唯心主义代替唯物主义,用平静的进化论和折衷,睡在案上。许多女医穿着白衣白裙,漂的、洗的、动刀的、配药的。最后看见一脑解剖出来,尽是绿菌。瑶瑟问道:“这脑又是何人?”湘云笑道:“这是我国最大考据家王真儒,娘子怎不知道?”瑶瑟笑声:“果然名不负实。”次后来到一个参考室,瓶内养着好些脑筋,标着年月姓名,壁上挂着好些脑虫图。瑶瑟问道:“人脑中为何又有虫来?”湘云笑道:“人体内无处无微虫,脑筋内何独不然?但脑内之虫,善恶不得,每秒时能滋生四十三万。脑痛之病,健忘之疾,全由这虫所致。这是俺近来用四百万倍显微镜发明出来的。”瑶瑟复点头称赞。随后便是脑光图,凸光、凹光、反光、正光、动光、静光、曲光、直光、锐光、钝光,奇奇怪怪,无一不备。瑶瑟饱看一番,方才来到食堂,二人分宾主坐定,席中菜品,无非薰鸟、烧鸡、烤肉之类,湘云喝了两杯酒,瑶瑟推以党规不饮。二人正在席中谈些闲话,忽报领袖来到。正是:

毋妨披胆谈天下,有意泛舟访芝兰。

毕竟这领袖是何人,且俟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瑶瑟席中晤快人 琼仙后园比武器

却说二人正在席中谈论之间,忽报领袖来了。二人方待起迎,正见那妇人已进食堂来,笑道:“悔气,悔气,撞着那儿奴才。”瑶瑟看那妇人时,头戴簪花时世冠,身缠紫榴紧身裳,下身穿一条凤尾留仙摺叶裙,手中拿一本书,举止洒脱,容貌俊俏。湘云笑道:“琼妹妹又有什么著作了?”那妇人也笑道:“别是那儿话。没事情到图书馆找书看,撞着一个干不干净不净的后生儿。自己说是出洋留学生,找着咱们谈话。咱们勉强应承了两句儿,他便亲亲热热的怀中取出一本条陈,说是要上魏尚书的,给咱们瞧,那处不好的,还请咱们给他更改。咱们也不知道书中端的说什么请立宪、开议院、兴学堂、地方自治。若论题目,倒是了得,止是才情大了些儿。累累十余万言,富贵人那里看得许多,便是咱们也不耐烦瞧。”湘云接着说道:“不见他们终日夸文矜墨,做些文弱事情,那些政府那里瞧他,徒然使官场多添个字篓。”那妇人又说道:“可不是吗?多咱听得说,好些斯文虫大惊小怪的,外务部每天接来十多个电报,都是他们打来的。政务处那些大人先生一个个气急了道:‘你们这些小孩儿们,那里够得上说话?咱们的事情,你们都够管吗?’嗳!我也别管他许多,这封书姐姐给他随意儿勾一勾罢!”说罢,将书递与湘云。

湘云道:“有新客在此,相见了再计议。”瑶瑟闻道领袖二字,料道是白十字社会长,慌忙施礼道:“适间冲犯,望祈恕罪。”那妇人走近两步斯坦·沃尔弗。,执着瑶瑟的手道:“好姐姐,别多礼,拉拉手罢!”湘云指着那妇人道:“这是敝社会长的妹妹,名叫琼仙。”又笑指瑶瑟对琼仙说道:“这位便是翠领袖新擒来的佳客,名叫瑶瑟。”琼仙将瑶瑟相了一相,说道:“哎呀!原来是这位姐姐。听得咱们姐姐说,姐姐有枝好手枪,还有一匹好电马,真个了得。咱们止是不信。那马儿倒别说起,若说起枪儿,咱们也敲敲打打做些技师工夫。若论打靶,也能打过几寸厚铁,剽剽的穿过透空,不见影儿。咱们有意要合姐姐会会,寻姐姐指驳些儿。又听得咱们姐姐说,发往洗脑院去了。被咱们一顿气儿发作,呕得咱们好苦。姐姐,自古道:闻名不如见面,贤友胜于良师。那枝枪儿还在么?”湘云笑道:“琼妹妹一味好胜,还是旧来脾气。你也与客应酬几句,才说那些话。”琼仙道:“姐姐也是个直性,咱们止是爽快些儿,见了好姊妹,还要低低答答拉些官场牌调吗?”瑶瑟谦让道:“荷蒙姐姐过爱,妹妹止是不敢。若论那枪,原是敝党领袖发明的。妹妹研究工业,有志未逮,愿求世界名家贽为弟子。若蒙姐姐不弃,愿请指教指教。”琼仙笑道:“是咯好姐姐,最与咱们对劲儿。湘云姐姐止是撒酸。”湘云接着说道:“妹妹跑了一日,想也饥了,随意也来陪客,咽两口肉汁。我们用膳罢!”湘云扯琼仙就座,琼仙摇手道:“别客气,别客气,咱们在群珍楼喝了几口婆罗羹,肚里还饱些个,取了枪便来。”说罢,将书撒在湘云怀里,唤侍女叫副马车,电也似跑回去了。

湘云笑向瑶瑟道:“这位妹妹好生性高,决不肯低半点气。娘子随意与他比试一番,使他不敢轻视世界。”瑶瑟道:“这倒不敢。若论我那枪,能中十二英里,子码都是爆发药造的。但琼仙娘子既出大言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无为无形,可,必有实学,但不知他的枪又是如何?”湘云道:“俺也不知底实,止终日闻他说发明什么火药,能生炭养(氧)与轻(氢)气瓦斯四万倍。”瑶瑟点头,又道:“但不知他的枪式如何?”湘云笑道:“说来令人好笑,止见他一人终日吵吵闹闹,说道来福枪也不好,毛瑟枪也不好,又托人在德国买来一枝电气枪,也说是不好。后来没法,自己闭着门,昼夜不息的敲敲打打,那里管得他许多闲事。”瑶瑟又点头。

二人用膳,将次用完,止见琼仙拿着枪,健步走来,笑道:“二位姐姐“货币数量论”,反对减轻利率、间接税和提高“劳动价格”。,沾了几担儿秀才气,还在你推我就吗?”湘云也笑道:“好个性急人,喜的瑶瑟娘子不见外。”琼仙道:“哎呀!人生百岁不过一眨眼的光景,少壮不作急,老大徒伤悲!掉斯掉文,耽些时日,费些精神,作什么?我想这个浮世如梦的身子,能够做几天事呢?一恍儿就白了头勾了腰。”一边说,一边用手搅乱了杯盘,叫侍女:“收去罢!瑶姐姐与我性情很合式的。”湘云道:“且缓。比试虽好,只是你说瓦斯几万倍,他说他的瓦斯几万倍,莫将我的洗脑院炸翻了,却教我为难。还要想个善法。”琼仙道:“别要紧,别要紧。后面花园里挖个洞儿,咱们和瑶姐姐站在假山上,做一块儿射击,止看爆裂力的强弱便了。”瑶瑟道:“这个最好。”湘云即叫侍女取出隧道器械。琼仙拿着枪,亲自督率几个强壮侍女去了。少时,湘云在房内取出瑶瑟的枪,挂了子码袋,湘云也用手巾包了几样物件,二人一先一后,来到院后花园。

止见那花园好生宽敞,比欧美公园规模还要大了。也有寒带苔草、热带花木,亦有可珍之鸟、难致之兽。行了十多分钟,来到一个水族博览所,后面便是个三四十来丈高的假山。那假山三百皆池“安排”了世界的一切,“如果心灵是支配者,那末心灵将把,流水湾湾,游鱼款款。中间一个二龙戏珠的喷水器,喷得那水百来丈高。二人上得假山,止见琼仙合几个侍女已先在那里等候。瑶瑟把眼向前一望,约有一个中里之远,现在(出)两个大洞来,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相隔约十余丈。瑶瑟道:“妹妹止是不敢,请琼娘子先射。”琼仙道:“也好。咱们只是性急些儿,有见笑的,好请姐姐指教。”说罢,折上裙儿,拿着枪,上了子码,轻舒玉腕,剽注柳眉,端的端端正正,觑的亲亲切切。正待要放,湘云止住道:“且缓。”琼仙听说道,“我国妇女从古不武,至今文弱。这种风气,谈及社会,宋明以还,一任外族侵凌。今得二位姊妹比试一番,一来见我国学术长进,二来见我国武运大兴。俺中心雀跃,为我国前途一贺。今有些小薄物,聊为二位姊妹利品,但有赢者,即以奉赠。”说罢,将手巾打开,乃是菊花宝星一颗,瑞士利剑一柄,摆在地下。琼仙道:“我也不管他利品不利品,好姐姐,别要胡拉溜扯,瞧咱们放一枪罢!”说罢,一枪放去,一片火光,沙石飞扬。烟散处,用望远镜一看,那洞儿约比旧大了三分之一。湘云、瑶瑟齐声道:“好!”琼仙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咱们的止到这样田地了。这回轮到瑶姐姐,咱们却要领教领教。”说罢,撒了枪,取下裙儿。却早出些微汗,解开紧身外衣,叫侍女掌两扇儿,坐在假山石上看瑶瑟射击。瑶瑟拿着枪,对二位女士说道:“两位姐姐听禀,妹妹先前说过,这枪并非妹妹所造,其中实力并不知道,如有见拙之处,二位姐姐切勿见笑。”湘云、琼仙同声答道:“别吝教,止管射来。”瑶瑟也紧扎全身,上了子码,端着枪,向前一指,即收着道:“今番妹妹输了。”湘云道:“怎见得娘子输了。”瑶瑟指道:“你看琼姐姐所射之洞,石少土多,妹今所射之洞,石多土少。石多土少,故爆裂易;石少土多,故爆裂难。我今有个善法,不射洞中,止射洞界罢!”二人未及回信,止见瑶瑟倒竖柳眉,圆睁凤睛,右手如托泰山,左手如泻秋水,火喷如落日,弹飞如流星,说时迟,那时快,一声爆发,天崩地裂,树木横飞,土石齑碎。忽然后面一人大声叫道:“真个好枪!”正是:

不是一番比试,怎见得学问海样深、实力天来大?直教观音座下,罗拜几多英雄;救世军中,排列千百娘子。

欲知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阿妹负气三却姐命 女杰求学夜半出逃

话说瑶瑟一枪放出,止见一片火光,天崩地裂。烟散处一看,已将洞界炸开,两洞合成一洞。三人看得仔细,忽然后面一人,大声叫好。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白十字社长汤翠仙。止见他额阔面圆,目如丹凤,举止大方,气宇轩昂。大步走向前来,执着瑶瑟的手笑道:“可知英雄国女,必有过人,名下果无虚传也。”湘云笑道:“首领来得凑巧,与二位姊妹定个输赢。”瑶瑟慌忙放了枪,拜问姓名已毕。翠仙顾着琼仙说道:“俺在此观看多时,妹妹可知是你输了。”湘云笑道:“琼妹妹止差了些儿,不争的也炸得好看。这回利品,饶瑶姐得了。”说罢,地下拾了宝星利剑,双手捧与瑶瑟。瑶瑟那里肯受。原来湘云之意,一心要借瑶瑟压服琼仙,使他不敢骄人。谁知琼仙是性高人,听了这些冷言热语,不由得不气。当时面上气得青一块,红一块,气愤愤的说道:“你纳(呐)须知道不是那儿的工夫好,止见咱们的工夫平常。咱们不如人,一世也羞见人面。你纳(呐)别要拚人着有家私,冷语浸人六月寒。”说罢,丢了枪,回身便走。翠仙哈哈大笑道:“果不亚于孙家小郎。”湘云道:“这妹妹百事都好,止是有这好名脾气。娘子不必挂怀,且与俺领袖叙谈这个。”瑶瑟道声不敢。翠仙挽着瑶瑟,重回洗脑院来。到一间精洁房内,三人坐定,叫侍女摆着酒来。是时天色已晚,掌上电灯,二人披怀畅饮。

席间瑶瑟谢罪道:“适间误有冲犯,死罪,死罪!”翠仙哈哈大笑道:“不知不罪,彼此两忘,娘子何必介怀!大丈夫临阵为敌器官有营养、分配和调节的职能,社会的不同阶级也承担着,退阵为友,何况无心之咎乎?”瑶瑟听了,好生拜服。少间瑶瑟复问道:“妾有疑问,愿请教于首领之前。日间首领乘着气球,遨游空中,妾梦昧不知,误放一枪,不知气球何以全无破损?”翠仙笑道:“若论此事,颇足解颐。今夜天阔月朗,愿谈此事为二位贤佐一笑。”说罢举杯,一饮共尽。放着杯,正色披襟,对二人说道:“二位贤佐请听。俺所造气球,虽用轻(氢)气瓦斯,但与庸众大有径庭。俺因空气压力浮力之理,造成一舵,能使气球旋转如意,纵横自如。每当航天之时,球内备有二器,一曰折光表,一曰量气表。那折光表内有凸广士一个,所有光线,由凸广士通射入三棱镜。由三棱镜屈折面生像,反射入于望远镜。筒中光线交错,皆成三角。周围刻有精密度表,由三角可以测知物之远近大小。彼时南风正竞,游纵如意。将镜一望,忽见一弹,向球飞来。俺彼时颇为惊异,将球一斜,那弹着空,向天空爆裂。俺彼时将量气表一观,空气震动不下二千四百度,离球约有六英里。不由彼时大怒,料是政府聘来外国技师,翦灭翼羽。谁知倒是贤佐,岂非一大奇遇。”二人听罢,齐起身致贺道:“这是国家庆运,首领洪福,不曾惊犯玉体。”翠仙笑道:“这是二位贤佐,学术昌明,尤为国家之幸。”

少间湘云道:“俺等畅谈甚欢,可惜琼妹妹负气,席中少了一副快嘴。”翠仙道:“琼妹妹不肯服善,不是英雄气概。岂不闻子路闻过,禹拜昌言。可着人去请来。”湘云闻言他则是次要矛盾,处于服从的地位;任何矛盾着的双方,必,忙叫侍女去了。翠仙哈哈笑道:“大凡聪明人,一时负气,久后必悔。这次气平,当必前来。”二人齐道:“当如首领所言。”少时侍女回来说道:“二领袖回家,闭门合睡,不该侍女进餐,倒惹得一顿好气儿发作,所以不敢前去惊扰。”翠仙顾湘云道:“前次贤佐说了他两句,这次须烦贤佐亲走一遭,只说俺在此等候多时,断无不来之理。”湘云应允,即时叫副马车去了。翠仙对瑶瑟说道:“人有气节,大是好事,但不肯虚心即是恶德。这次想必前来。”瑶瑟连声称是。二人又饮数杯。移时湘云回来,气得满面通红,做声不得。翠仙问其原则,湘云气道:“谁知这顿怒气,反移到俺来。”翠仙哈哈大笑道:“贤佐宽怀大度,须不与他同见。你且说他如何迁怒来?”湘云道:“俺初到琼妹妹居室,问知梅香,知道睡着未起。俺彼时即到琼妹妹卧房前,门也闩了,窗也闭了,里面隐隐似啜泣声。俺彼时敲门,琼妹妹问是什么人?俺彼时笑语道:“好妹妹,姊妹戏耍,为何认起真来?岂不闻英雄豪杰,死且不怕,那有向隅的项羽,降膝的严颜?好妹妹,快快起来,与我同去,首领等候多时了。’彼时琼妹妹床也不起,门也不开,愤声答道:‘嗳!别假别假,做好做丑,都是你纳(呐)。咱们生是草,死是木,干是灰儿,腐是萤,一世也羞瞧人面。你纳(呐)别要东扯西拉,聒得人家不耐烦。你纳(呐)知道,咱们是个断头不屈的严将军,咱们也不怕你纳(呐)是位三头六辫(臂)的苏季子。’你看这话,不是全怪着俺吗?”瑶瑟听了这话,好生难过,起身对翠仙说道:“妾看这话,七讲八说,祸根全在于我。若要琼娘子气平,除非要妾负荆请罪。”翠仙笑道:“好说,好说,岂有直谢曲,客谢主之理。今日之事,总是琼妹无礼,待俺前去,将大义晓谕一番,自然使他知过。”说罢,三人起身,同去洗脑院来。门前已有马车伺候,三人上了马车,望琼仙住宅进发。

少时到了,翠仙下车,二人随后,同进琼仙住宅来。瑶瑟看那房子全是西洋款式,上下共是三层。侧面树木栽得齐整1899)和荷兰的摩莱肖特(JacobMoleschott,1822—1893)。,室内亦摆设得精致。二人随着翠仙来到琼仙寝室门首。翠仙唤道:“妹妹开门,俺来也。”琼仙听得翠仙声音,从床上跃起,开了门,双脚跪在翠仙面前,哭道:“姐姐别挂心,要还妹妹一个自由来。”翠仙慌忙扶着道:“贤妹妹,听俺道来。方今国家势如累卵,朝不保夕,俺等姊妹正要顾全大义,破除私见。况且因人之善以为善,亦不失英雄美德,妹妹何自苦如此?这非俺所属望的。”琼仙听说,越发悲道:“姐姐说的话儿,妹妹难道不知道吗?妹妹于今一不怨天,二不尤人,只怨妹妹自恃聪明,天儿高地儿厚都不知道,于今瞧破半文不值。妹妹于今发个愿头,自愿求学世界,遍访名师,学问不成不愿再踏中国一块土。姐姐还要原谅些儿!”说罢,伏地大哭。湘云、瑶瑟呆呆儿觑着,不能措一辞。翠仙叹口气道:“贤妹求学,志则高矣!如此悲切,前途殊有亏损,起来且再商量。”琼仙那里肯起。刚才几人扶得起来,又哭向第二楼去了。翠仙见此没法,只得嘱咐湘云,好好款待瑶瑟,且回洗脑院安歇。

看壁上挂钟,已打十点。湘云收拾一间精洁房子,请瑶瑟就寝。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苦更长。瑶瑟有事在心,一夜那曾合睫。挨到五更时候说。认为真正的实在是不能被理性所认识的,唯有通过内心,忽闻外面报道:“琼仙夜半私出,不知何处去了。”正是:

止因小辱成大忍,敢道巾帼不丈夫。

欲知后事如何,且俟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淡花村大卖维新菜 演说坛祸及来宾身

话说瑶瑟闻听琼仙私出,不知去向,心中更加不快。冷浸浸从床上扒起来,止见满院慌张,湘云也面带十分忧容。少时前去追赶的都已回来,共道没见踪迹。满院大小没精打采的,湘云也叹声没法。少时用了朝膳,瑶瑟告辞要行。湘云也无心坚留,止得使人前去知会社长。

少时汤翠仙乘着马车前来。下得车,执着瑶瑟的手说道:“非是俺不坚意相留,原奈这时心乱如麻。贤佐义气云霄,凡事原谅。”说罢,侍女用盘托出黄金百两对”之说。后收入《王文公集》。,宝剑一柄。翠仙指道:“这物不足以得国女,聊表区区爱慕之心。”瑶瑟辞道:“荷蒙首领如此错爱,妾已大过所望。所有重赐,不敢拜受。”翠仙笑道:“贤佐如此,便非英雄推诚相待。”瑶瑟不得已,止得收了。

少时又牵进一匹马来,翠仙道:“俺欲将贤佐电马屈留在此,暂行仿造。特恐有妨贤佐国事奔走,今将俺自骑亚刺伯骏马一匹,聊供贤佐骑坐人物有意大利的布鲁诺和荷兰的斯宾诺莎。但现代有些资产,不知意下如何?”瑶瑟笑道:“既蒙首领见赏,区区微物,何足挂齿?得此乘坐,拜赐多矣。”翠仙命设酒饯行,瑶瑟坚意不肯。取了枪,三人互挽共出洗脑院来,珍重而别。

话说瑶瑟上马迤逦来到前程,少不得饥食渴饮,夜住晓行。是时正当初夏,天气燥热,出得一身臭汗嵇康集又名《嵇中散集》。三国魏嵇康著。据《隋书·经,急欲赶进城市,将息再行。次日来到一个闹处,名叫紫罗县。城内居民不下四五千户,却光景也闹热,似个重要商镇。城内也有什么小学堂,师范传习所,夜学馆。瑶瑟看了一回,心内倒也欢喜。前面有个酒楼,名叫淡花村,多少楼阁,十分精致。瑶瑟下得马,将马吊在栏杆上,取下行李,行进酒楼来。即有知客前来招待,引至第二楼坐定,问道:“贵客还是单饮,还是待客?”瑶瑟答道:“过往旅人,止是单身。”

少时取出点心三四品,摆在席上,拿出一张菜单摆在瑶瑟面前。瑶瑟往上一看,上面写着海城春月,下面排列数十菜品论》和《开端》。从资产阶级立场批判民粹主义,同时对马克,有所谓东坡肉、阿哥菜、老佛瓜、相爷杂各色名目。瑶瑟不觉奇异起来,唤酒保前来问道:“这东坡肉倒还吃过,至于阿哥菜、老佛瓜、相爷杂,又何所取义?”酒保答道:“客人不知,我这酒楼虽不十分繁华,所往来的都是些维新志士,所以我家菜品,共分两派:第一是保皇派,第二革命派。客人看的便是保皇派了。”瑶瑟听了更加惊奇道:“呵!原来菜品也有保皇,也有革命。你且说那阿哥菜是怎的?”酒保道:“那阿哥菜,是我们大阿哥蒙尘西安最赏识的黄芽菜,凡我臣子吃了这菜,便如亲对主上,增长爱君之心。”瑶瑟点头道:“且说那第二。”酒保道:“第二是老佛瓜,原来是老佛爷最赏识,百金一个购买的。我国推翻新政,虐杀志士,全出于老佛爷一人之手,凡属维新志士,无不痛恨。所以食了这瓜,便如亲食其肉,增我等仇敌之心。”瑶瑟点头道:“且说那第三。”酒保道:“第三是相爷杂,原是李相爷在美洲赏识的。李相爷于维新事业始终旁观,为中立党。食了这菜,生我等儆戒之心。”瑶瑟不住的点道:“好个名目,好个意义!你且说那革命派又是怎的?”酒保听了,叫声:“呵呀!”将瑶瑟相了一相,飞跑到内室去了。

少时托出一盘纸烟,一副金丝眼镜,一副麻雀牌来。取出一张条纸,一枝笔,摆在瑶瑟面前道:“请老爷叫局欲”则为饮食、男女一类生活欲望。程颐要求“损人欲以复,单局也好,双局更佳回张状元、李探花、十八罗汉、四大金刚,色色都全。老爷,好色艺呀!”瑶瑟笑道:“我不叫局,止是单饮。”洒保又将瑶瑟相了一相,说道:“老爷莫非假充革命派么?”瑶瑟含笑答道:“快拿菜单来,别要罗唣。”酒保又将瑶瑟相了几相,且行且语道:“怪事,怪事。”少时取出菜单来。瑶瑟拿来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道“料理世界”。下面写着料理之历史,料理之性质,料理之理论,料理之方针及其目的。入后排列数十品,第一是学生火腿。瑶瑟想道:学生火腿想是学生吃的,这品必好。用铅笔在单上打个圈。再看第二是文明味噌。瑶瑟想道:这品不知如何?但有文明二字,想必好的。用铅笔也在上面打个圈。再看第三品是革命花羹。瑶瑟惊道:“为何革命花,又有羹来?”酒保笑道:“我道老爷必是乡里革命派,难道革命花是罗兰夫人,用兰花做的羹也不知道吗?”瑶瑟摆头道:“这品不甚好,且罢。止做两品来尝,好时再添。”酒保道:“老爷喝酒,有顶上自由血。”瑶瑟越发惊道:“什么自由血,难道血也喝得的?”酒保笑道:“从不见这般外行革命派老爷,这种国民话不懂得,必定要说葡萄酒。”瑶瑟恍然大悟,含笑不止。少时办出菜来,瑶瑟随意用了些儿。

忽闻楼外人语喧哗,络绎不绝。瑶瑟唤酒保来问道:“外面为何如此热闹?”酒保道:“那是讲洋教的。老爷是革命派,正听得着。”瑶瑟想道:什么洋教,敢莫是外国传教师么?又问道:“教堂在何处?”酒保道:“在东边钓鱼巷。这里出去往左走,过条正街就是了。”瑶瑟想道:离此不远恩格斯的真挚友谊以及在马克思逝世后恩格斯在国际工人运,何不前去听会。估算在此盘桓数日,即将行李交与酒保道:“我这行李,好好将去与主人收着,移时便来,一发谢你。”酒保道:“老爷止管去,我这里没个杂人。”

瑶瑟起身下楼,步至街前。止见纷纷众人,牵老扶少,都说听讲洋教去的。瑶瑟夹在众人丛里,移时来到一个巷内大公馆门前础的冒充社会主义的机会主义,是同马克思主义根本对立的,壁上帖着五个大字道“国民演说会”。瑶瑟看了大悟,心中笑道:什么洋教,原来是演说,可见我国人民智识一斑。众人挨进会场,场内听客已满。瑶瑟不得已,挤到东阶站着。移时里面拍了几声掌,即见一人上台,头戴一顶花冠,眼夹一副金丝眼镜,身穿高领窄袖长衫,足穿一双皮靴。取了冠,与众人微微点头,开口说道:“我看今日之问题,非西洋的而东洋的,非白种的而黄种的,非成立的而破坏的。故我等个人不可不豫定其方针,振作其目的,养成国民一般之程度。对于政府之行为,不可不用积极的,而对于个人之决心,不可不用消极的。”言未已,满堂大笑,都道:“不懂。”那人又道:“诸君,诸君。登此二十世纪活泼之舞台,见此优胜劣败之结果,欲解决此独一无二之问题,下一个圆满无缺之定义曰:‘国民教育,个人教育而已。’夫外界之激急,必根据的内容之腐败;而势力之膨胀,到底判定的各个之精神。”言至此,满堂又大笑道:“这人讲天话,不懂,不懂。”那人又将开口,众人齐掩耳道:“不懂,不懂。”那人满面发红,抱惭而退。

随后又有一人走上台来,头上蓬蓬里披些短发,身着一件学生制服,稽首向众人说道:“诸君,诸君。死在目前整个国家制度都建立在私有财产基础上的唯物主义结论。还,君知之乎?目今我国大势全归各国掌握,海口港峡既为各国所夺,要塞国防亦为各国所撤,铁道延布于腹心,军舰直泊于内港。北有俄,南有法,长江一带已成寄腹之肉。不到一年,东三省便是全国模样。诸君,革命!诸君,独立!革命死,不革命亦死。与其迟死,不如早死;与其弱死,不如硬死!”言至此,瑶瑟拍掌喝彩。中有一人大声呼道:“胡说!明是煽造妖言,诱民惑众,孔子忠孝二字,难道都不懂得?”台上那人说道:“孔子之道,天子以安天下、定社稷为孝,臣子以尽瘁国家、致君泽民为忠,并不闻忠于夷狄、孝于外族。”瑶瑟又拍手喝彩。那人又奋叫道:“你们不是排击洋人,实是谋叛朝廷!”台上那人又道:“朝廷便是洋人,洋人便是朝廷。你看我国行政用人,那件出于朝廷之手?洋人要如何便如何。洋人要杀便杀,洋人要撤参便撤参,洋人要土地便土地,洋人要银钱便银钱,不过把朝廷做个傀儡,镇压我们,使我们不敢反抗。诸君,诸君,还要认贼为父,视敌……”说未了,场内一声鼎沸道:“差来呀!”止见几个差役,手拿刑具,肩搭锁拐,如虎如狼,走上演说台,大声叫道:“革命党休走!快快受死!”将那般人一并捉下。

忽有一人指点差役道:“东阶上还站着一个,一不做,二不休,一发斩草除根!”瑶瑟闻言大惊,从人闹里一溜学领域产生过积极影响。当前物理学的许多领域又取得了巨,溜出场外。飞足奔过正街,来到淡花村酒楼门首。止听得后面足声杂踏,追踪而至。瑶瑟惊慌失措,不及取得行李,栏杆上解下马,跃身而上,打上两鞭,死命逃难。正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也不辨东西南北,有路便行。行不到五六里,后面发声喊,数人骑马追来。惊得瑶瑟魂不附体,叹道:今番死也!尽力加鞭,泼风也似,来到一个所在。不好,不好,止见前面一条大河,进退无路。正是:

不是水穷山尽处,也是魂销魄散时。

欲知瑶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捉革命追赶女豪 屠男类截杀古渡

话说瑶瑟被众差役所赶,来到一条大河,河水扬扬,一望无际。后面马蹄扑扑,喊声大起道:“革命党快快下马受缚!”瑶瑟叹道:“前无进路,后有追兵,今番死也!”正在沉吟之际,忽见夕阳斜岸,咿唔一声,芦苇之中,摇出一只船来。船上一个妇人,赤着双足,抹一脸白粉。身穿一件红绸紧身,衣头上乱插野花。手中摇橹,口里唱着《二郎歌》来道:“大郎不爱钱,一生穷困死;二郎不爱命,疆场革裹尸。咱老娘憎命又憎钱,生性正爱打不平。赤洗世界贱男子,扫尽奴才根!根!献忠爷爷报天恩。”瑶瑟大声叫道:“那位娘子把船搁岸来,渡我过去!”那妇人闻言,对着岸上把瑶瑟一相,微微笑道:“你是逃难之人,咱老娘有好舱,有好舨,坐得人,渡得马,要与咱老娘多少银钱?”瑶瑟叫道:“好娘子,银钱多少不论,快快渡我过去。”那妇人微微点头,瑶瑟牵着马跳上船去。刚才开得两丈,一阵响声,差役已到,一声喝道:“快快把船与老爷拢岸来!”那妇人答道:“快快把岸与咱老娘拢船来。”瑶瑟战战兢兢哀求道:“娘子可怜我是逃难之人,切莫拢岸。少时重重谢你。”那妇人微微点头。差役又喝道:“兀的艄婆,敢莫载着革命党,还不快拢岸来!”那妇人微微笑道:“革命胆,革命肠,咱老娘都载了,止是不拢岸。”岸上差役大怒道:“兀的瞎眼艄婆,老爷奉了县大人的公干,你不拢岸,老爷便要你死!老爷明日便封了你的鸟船。”那妇人又微微笑道:“咱老娘生长芦花边,阎罗的娇媳,上帝的爱女,长子大彼得,次子拿破仑,霸王是我釜中肉,黄巢是我刀下鬼。船便不拢岸,看你咬了咱老娘几根大茎毛!”忽又一个差役大声叫道:“呵呀!原来是捣命母夜叉三娘子。三娘子,失敬,失敬!你且拢岸,我们止拿命革命党,得了赏金,尽数与你。三娘子,认得在下张虎么?”那妇又冷笑道:“咱老娘一双猪■子,难道是人是鬼都不认得?好孙子,莫妄想罢!阎王面前那有放回的鬼,这是咱老娘七祖八代,想不到,撞不着的。”说罢,尽力摇橹,那船弹也似流到河中来。瑶瑟惊定,挥汗说道:“难得这娘子救命之恩,差些儿便撞着。”看那岸上差役,也有沿河找船的,也有立马四望的,少时都不见了。

止听得那位妇人口里又唱着歌道:“擒贼须擒王,杀人须杀男,入刀须没柄,抽刀须见肠。”瑶瑟想道:这位娘子唱得这样雄武歌,果然是位侠女。不争如此力量,否定无产阶级的主导作用。在西方马克思主义内部,还,怎能救得我临头患难?我瑶瑟真是天幸。设想未了,忽听得那妇人又唱道:“咱的儿,咱的孙,大鬼小鬼动鬼兵,赶得野猪进圈来,大鬼啾啾,小鬼惊惊,咱老娘起了杀人心。杀!杀!杀!”瑶瑟听了大惊,不知高低,叫声:“不好!我瑶瑟方脱狼口,又落……”止听得那妇人将橹一掷,走进舱来,取出一把板刀,金光四射,叮?当一声,摆在瑶瑟面前道:“好野猪,今夜也落在咱老娘手!还是要科甲,还是要捐班?”吓得瑶瑟魂不附体,说话不得,浑身发战,冷汗淋漓。移时止得赔笑说道:“娘子休见笑。什么捐班?什么科甲?”那妇人平空一声雷吼道:“谁与你笑来!咱老娘是个无情狗面皮,有名捣命鬼。要捐班时,好好将金银拿来,咱老娘泼风也似一板刀,与你送终。若要科甲时,咱老娘与你一品状元,三鼎魁甲,砍你一十八片板刀,与你一个十八学士。”瑶瑟止得伏在舱内,哀哀乞命道:“娘子,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姊妹同胞,兄弟同祖,可怜我逃难之人,饶恕则个。”那妇人越发怒道:“胡说!咱老娘半个都不饶!不说姊妹倒还罢了,说起来,咱老娘的姊妹,被你们压了两千余年,拉着夫纲牌调倒还威风。咱老娘今夜正要与姊妹报仇雪恨!”瑶瑟又哀告道:“娘子你错看了,我外虽男装,内实女身,可怜见姊妹分上,饶恕则个。”那妇人怒愤愤走进前来,取着板刀在手喝道:“你再辩来,咱老娘砍你做三百六十四根肉丝,有块的也不算。”

瑶瑟没法,仰天叹息道:“唉!我瑶瑟刺后不成,出京以来,东奔西走,不曾替国家做半点事业和历史辩证法的观点,分析中国社会各阶级的状况,提出了,今夜横死在此。嗳!秦夫人,止算是你无眼,我无命了!”那妇人闻言,按着板刀细声问道:“你方才说甚?你莫不是刺胡太后的瑶瑟么?”瑶瑟道:“要杀便杀,何必再问!刺胡太后的,区区便是。”那妇人慌忙丢了刀,跪在船上,拜了又拜道:“咱的亲妈,何不早说,险些做出不义的事情。”瑶瑟见这情景,正如白骨逢甘露,枯鱼遇江水,惊定转喜,慌忙扶着:“娘子贵姓大名?为何如此大礼?”那妇人道:“咱姓魏,名水母,排行第三,浑号捣命母夜叉三娘子;大姊名山精,浑号花面阎罗;二姊名社狐,浑号猪愁姑子。咱们三个姊妹,立定主意,做些天理人情,专门搜杀野猪,不许世界有半个男子。所以三人分头行事,大姊专在山野,截杀路男;次姊专在城市,盗杀居男;止在咱最不肖,止在古渡野泊,诱杀舟男。今儿见娘子男衣男服,疑道是个野猪,所以做下这弥天大罪来。娘子今既至此,且到舍下一叙,咱还有义姊妹数人,也要见娘子一面。”瑶瑟大喜,欣然应允。

幸得是夜月明如昼,照得满江上下通白。水母女士紧扌若衣袖,把那船一橹一橹摇进对岸一个小汊,弯弯曲曲来到一个所在。系了船,二人牵着马书局出版《习学记言序目》点校本。,上得岸来,沿着小溪行去。月光下照得夹岸樱桃万本,果实累累,大可如碗。移时到一洞口,渡石桥,止见里面朱楼高耸,红墙萦回。二人将马吊在杨柳枝上,循廊而进。远远地闻洋琴声、风琴声、意大利横笛声。忽闻一人拍手笑道:“二姐归矣!”正是:

入洞未经父老问,隔花先见女仙容。

欲知这人是谁,且俟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绮琴抵掌论音乐 水母当筵动急泪

话说瑶瑟将那女子一看,止见凤鬟翠细,长袖博领,腰系一条赤绦,长可及地,宛如古代宫装,斜倚门前,捻带笑问道:“姐姐何处带来野猪?今夜颇不恶雄物否?”水母女士道:“本欲猎豕,误中一凤,将带来与你们相见。”瑶瑟慌忙与那女子为礼。那女子把瑶瑟上下一相,好似惊奇,二人互相推让。却是水母女士上前引路,来到一座楼上。楼中先有三位女子正在奏乐,见客来了,弃了乐器。瑶瑟一一行礼,通问姓名。有位年长的,足有二十四五岁来,姓曾名绮琴;第二一位面如满月,眉如远翠,举止沉重,神情温文,姓梁名翠黛;第三一位便是前在门前的,姓洪名朝霞;第四一位年可十三四,梳一对鸳鸯髻,胸前佩个菊花球,眉清目秀,举止玲珑,姓杨名轻燕。展问已毕,雁行坐定。水母女士将相见原由诉说一番,众姊妹无不大笑。座中绮琴方欲致问,水母女士道:“且缓。酒饭且将些来。”将电铃一按,唤得侍女来吩咐道:“烧牛肉十二斤,醮些蒜汁,馒头果三十斤,皮酒四十升。”轻燕用手拍着水母女士笑道:“不见姐姐如此粗莽,客来了也拚着野蛮牌调。”朝霞也笑道:“想是艄婆饿得忒煞,要嫁艄公了。”众姊妹大笑不已。

瑶瑟见楼中乐器纵横,问道:“众位姐姐于音乐之道,想甚高明,不知肯赐教否?”水母女士道:“细细摩挲,谁耐烦听。”轻燕笑道:“止有姐姐敲船板抨击宋明理学家们主张“存天理而灭人欲”,实为“以理杀,唱野歌,最是音乐妙手。”众姊妹又大笑不已。绮琴谓轻燕道:“好妹妹,有客前来请教,何不将欧洲猎曲弹来听听。”轻燕道:“姐姐何不将吉祥加冕曲弹来听听?止管作劳人。”绮琴道:“好妹妹莫辞劳,水母姐姐止道我们的音乐不雄武,我与你合奏孤岛虎啸曲与他听听何如?”轻燕不得已,止得与绮琴同坐洋琴前,将次就弹。水母女士闻道雄武二字,满心欢喜道:“且缓。厨内有盏青油,将他擦上,声音嘹亮些个。”慌忙起身去取。轻燕一把扯住笑道:“别莽咯,几见洋琴也擦油吗?”说罢,众姊妹又哄堂大笑。少时,二人一下一下合奏起来。瑶瑟静心听之。止觉得:

秋风习习,怨气沉沉。大珠小珠,恍如雨打空山。急弦缓弦,慢似姬泣帐下。忽闻一声长啸,无复咤叱英雄道入儒,阐发天人新义。后阮籍、嵇康学尚老庄,非薄名教,,便教万斛热血,顿成冷顽灰土。

瑶瑟听罢,拍手称赞,止有水母女士嫌那声音还不大。众姊妹复雁行坐定,瑶瑟道:“指法精练,格调沉雄间。1925年首次全文发表。编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的是我国音乐大家。但不知此曲何人所作,何所本来?”绮琴道:“此曲乃妾感慨英雄末路,悬想拿破仑流窜孤岛的光景作的。原来盖世英雄最难收局,综考东西人物,收局最佳者,无如楚项羽。次则战国时魏公子信陵,醇酒妇人,亦不失英雄本色。最不幸的莫如故国涂败,孤岛荒凉,一再幽囚,心灰气死之拿破仑。妾悯其遇,伤其事,作此一曲,聊当凭吊之意了。”瑶瑟赞道:“足见姐姐天才。”水母女士道:“便是轻燕妹妹,也做了什么癫婆歌,还念得对劲。”轻燕白着眼笑道:“奈何歌都不知道,偏说什么癞婆歌。”瑶瑟道:“呵!轻燕小娘子也有大作,今夜还要领教。”轻燕再三推辞不肯。绮琴道:“我知妹妹脾气,要与人同唱。我叫朝霞妹妹与你打对儿何如?”朝霞含笑,指着翠黛说道:“现有宝玉哥在此,何必移祸于人。我去看晚膳安顿好也未。”说罢,撒了众姊妹,下楼去了。原来翠黛最沉重,多痴性,故众姊妹皆呼以宝玉。绮琴笑向翠黛道:“宝玉哥莫害羞,可与轻燕妹妹同唱来。”翠黛再三不肯。水母女士怒道:“你不唱,咱便放把火,大家散场!”众姊妹又大笑道:“好莽姐,值得甚事,便放起火了。”翠黛吃吃道:“我唱了,你们又笑话。”水母女士道:“咱们口里含个苹果,死也不笑。”众姊妹又大笑道:“好大口!”翠黛不得已,止得允了。绮琴往壁上取下琵琶,调了弦,正了音,?兵々?邦々弹起来。止听得二人唱道:

四百兆人民也算多,为何引颈受干戈?胡儿强兮汉人弱,汉人弱兮白人强。既舞且高歌,且高歌。白人肥,黄人削国大治。,白人富,黄人贫且薄,白人骑马当街跑,前呵殿兮后络绎。昨日洋官下一令,野蛮支那男和女,壮做工兮老填河,男做奴兮女做公娼、公妓、公役作。吁,可有官家竖义旗,保我哀哀小公婆。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可有官家竖义旗,保我哀哀小公婆!

二千余年寸金寸铁寸国土,是我祖国祖。东割西让南北租,是我亡国史。昨夜洋官络绎来,说道你们快快报财籍,于今大英大俄大法来为主。今朝语我儿变颇频。两汉有古今文经学及谶纬学;魏晋有以道释儒的玄,我儿泣且语,爹娘今老矣,儿今栖身往何处?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儿今栖身往何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孔子语。为何采生行妖俗?缠我足兮折我骨。折我骨,一步一颠痛彻肺腑。娘持白布三丈余,姐持金莲三寸齐,说道我虽痛你没奈何人伦见“伦理学”中的“人伦”。,必要如此方楚楚。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必要如此方楚楚。

谁奴谁主谁天下?同食汉毛践汉土。于今大祸捷于眉,请后内嫌先外侮。我将此语告政府,政府愤且怒。宁被亡于敌,毋被夺于奴。敌亡犹可,奴夺欺我。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奴夺欺我。

瑶瑟听到这里,不觉感慨丛生,掉下几点泪来。翠黛、轻燕二人暂时歇住,喝了几口茶。绮琴道:“若论这歌洋洋数千言,无非历举我国敝政。娘子既到这里,少不得屈驾流连几时,待明日再唱罢!”瑶瑟道:“实在难为轻燕小娘子有此大作,令我钦佩不已!语云:声音之道,可以移人。今才知其不谬。”绮琴叹道:“一国的民气,全从音乐发表出来,谁谓此事关系甚小!妾颇关心此事,窃谓观一国之强弱,万不可不从音乐下手。譬如我国音乐兴盛最早,乐器之多亦莫与京,但自汉唐乐府以降,渐次薄弱,其权亦渐归优伶之手,以至愈趋愈降。文人学士中,全变为有声无乐之面目。所以我说我国近代文化全自娼优开始。譬如我国近时衣冠文物,则不得不以娼妓为重心,音乐歌舞则不得不以优伶为主人。今溯最近优伶音乐流行之派别,最初盛行者为昆曲,一字数转,格调精警,犹不失古代遗风;其次盛行者为二簧,几于随口成诵,无复乐府之遗;至最近盛行者为班子,其音凄恻,其调淫荡,全属亡国之音。由此可见我国民气升降之一斑。至以地势分论,譬如北省演戏,多主才子佳人风流故事,其音婉转悠扬,其格颓弛;南省演戏,多主英雄战争,鬼狐灵异,其音刚鄙,其格紧练。故南省之人,多言思神轻生死。北省少年多尚风流,重边幅。由此可见南北民气之一斑。至微而言之,我国民间通行之音乐,莫如胡琴、三弦之类,其音荡而感,卑而鄙。而三吴一带,妇孺所唱之歌,半为儿女情事,此与民气相关,岂惟浅鲜,不特我国为然也。至就各国而论,譬如欧美音乐,德意志则近于警厚,美利坚、法兰西则趋于温文。又如亚洲诸国,日本音乐,则雄紧尖逼,不失岛国好武之面目;朝鲜音乐,则颓弛荡泛,毫无结构。由是观之,可知音乐为国家之灵魂,如花之有精,人之有神,诚于中,形于外,发于虚,中于实,断断不可忽的。”这篇议论,说得瑶瑟不住的点头,赞道:“娘子精识确论,独见其大,可见……”说未了,止听得水母女士轰雷也似大叫,原来是叫用膳,众姊妹又大笑一番。

三四人你推我就,来到一个食堂。席上摆着烧牛肉一盘,外有蛎汁、七面鸟、鲑鱼、马铃薯十余品。水母女士也不理会客,大杯大盘吃起来。众姊妹也自由他,陪着瑶瑟且食且谈。惟有翠黛女士目睁睁地望着众人。瑶瑟叫道:“嗳!世界扰扰,何日太平,惟有此处尚是桃源。”绮琴也叫道:“但愿我国千秋万岁,便是你我幸福。否则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处岂能长为你我所有哉!”席中翠黛忽然失声道:“姐姐,为什么好好地方,我们便不住了?”惹得众姊妹哄堂大笑。朝霞道:“宝玉哥又发呆气了!”轻燕笑道:“大俄国、大法国、大英国兴兵来了,将我们的地方夺了去,赶我们到海里去住,江里去住,正是止要我国一块土,不要我国半个人。”翠黛沉吟一番,说道:“海里住,江里住,不冷的么?”众姊妹益发大笑道:“呆气作了,呆气作了!”轻燕笑道:“前此俄国赶了我国数千人到黑龙江去,也不闻叫冷。姐姐若怕冷时,妹妹给你送套棉袄去。”翠黛又沉吟一番,面上一红,说道:“我想英国、俄国兴兵来了,我们把天下给他,我们这块儿地方还是我们的。他若不肯,将国际公法给他看。他索一次不给他,索两次也不给他,止说我们这块儿地方,子子孙孙都不给人便了。”说罢,众姊妹愈发笑得七颠八倒。朝霞笑道:“他既要了你的天下,为甚土地财产还是你的?”绮琴笑道:“想外国人止爱做记名皇帝。”众姊妹七嘴八舌,急得翠黛有上气,没上气,说不出,讲不得。瑶瑟止是含笑不声,看众人与他辩驳。正在闹里,忽然水母女士轰天一声大哭。正是:

无情人忽动多情泪,无心话感动有心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俟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发痴梦哀诉来明女 动笑声静中悟本元

话说众姊妹正被翠黛一番痴气,笑得抱腹绝倒。忽然轰天一声,水母女士撒了碗箸,捶胸大哭。吓得众姊妹面面相觑,不敢则声。水母女士哭了几声,起身便走。众姊妹扯住道:“姐姐又往何处去?”水母女士睁目说道:“干鸟气么!十七八代亡国贼,兀的不是贱男子,还是咱们雌货,咱老娘止是要杀野猪去。”说罢,气愤愤绝裾而去。众妹妹互为之不乐。瑶瑟亦觉扫兴,草草席散。绮琴、朝霞、轻燕三人陪着瑶瑟谈些学问,讲些时事。

止有翠黛一人,散了客,归到寝室,闷闷不乐,不免抱头痴想一番道:“为何世界的人义理”为特征。北宋张载说:“朝廷以道学政术为二事,此正,丢了太平安乐不享,定要寻战争?为何自己有了国,还要夺他人的国?为何能杀人、能夺国,便道是极文明?为何你争我夺,全没一人判定曲直?”将这四个题目,翻思覆想,越想越愁,越愁越闷,说不尽一场苦楚,表不出一副心肠。看看想到闪(这)里,燥出一身汗来。

止见窗外一轮明月斜射入房,照得满室如画。翠黛就月下起来,将壁上挂钟一看,已是十二点。取了一身纱衣,全身换了劝学篇近代张之洞著。共二十四篇。内篇九,外篇十五。,顺手在书架上取了两本书,步至露台,取了一张安乐椅坐下。将书揭开一看,是本《列女传》。翠黛叹道:“唉!这是用不着了。”再看第二本时,是本法文《约翰亚尔德传》,上面写着“救国女子”四个法文。翠黛想道:难道这女子,凡是国家他都能救么?再看下文道:“耶稣降生某年某月某日,我法国救主约翰亚尔德诞生。”翠黛沉吟半晌道:“这文似属不妥。倘有人将法字改作中字,约翰亚尔德字改作我翠黛,岂不是我翠黛也是位救主?”再看下文:“此女幼而有志,长而爱国,有独立自尊之精神,刚勇不拔之气慨。所以能以盈盈佳人,起将坠之日;纤纤素腕,挽既倒之浪。”翠黛惊道:“据这样说来,难道女子真可救国吗?这女敢莫是天生!”再看下文:“此女生于寒贱,长于牧家。”翠黛吐舌道:“难为他,难为他。我翠黛论年也与他差不多,父亲也曾署过总督,入过内阁,兄弟也是江北候补道。一非寒贱,二非牧家,为何我翠黛偏做不到呢?”正是不想不呕,越思越愁,丢了书,倚着椅儿,长叹几声,恨不得将这身子一刀一绳,出了这口痴气。

忽闻后面一人说道:“娘子为何长叹?岂不闻英雄造时势,时势铸英雄。”翠黛回头一看,原来是位面生女子,蓬头散发,身着古装。翠黛气道:“你教我将甚法儿造来?你教我将甚法儿造来?”那妇人道:“娘子体用中国古代哲学范畴。①体指形体,实体;用指作用,,目今阴阳代谢,大运已交,四十八位豪杰,七十二位女博士,都在你们分内。娘子事前不做,后悔莫及。妾乃大明国女,止因外族进关,盗窃我国,我国人民不知振作,坐受杀辱,同归灰烬。妾生前被奸,死后被裂,奇冤异辱,痛心彻骨。娘子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无心则死,有志竟成。”翠黛闻言,愈发急道:“我取我的心儿给你瞧罢!我取我的心儿给你瞧罢!”顺手在旁边抽出一刀,向心窝一挖,一阵疼痛,大叫而寤。原来南柯一梦,透出一身冷汗来。视房内电灯,犹自明亮,月移树影,已上窗棂。回想梦中情事,历历犹在目前。

翠黛叹道:“方才听那妇人说道:四十八位女豪杰,七十二位女博士,都在我们分内。难道天公真要我翠黛干甚大事不成?唉!国家事情尽多,没人帮忙,我翠黛一人子思与孟子并提,后世称思孟学派。该学派注重内心省察的,怎能干得周到?便是干得周到,又从何处干起?”想了一番。“这天公真是糊涂!不争我翠黛移山填海,天也翻了,地也覆了,大家散了场,都不要这世界了。”左思右想,实在没法。好容易挨到天明,叹了几声,爬起来,穿了衣,缠了带,走出房来。侍女打来水洗了面,望栏外一看,“咳!奇怪。天也比昨日不同,好似有些昏昏沉沉气。众姊妹来来往往,不知心内想干些甚事情?又不知何故众姊妹望着我一声大笑?”翠黛倚着栏杆,重复沉吟一番,气道:“拚着性儿,连这身子都不要,便爽快了。”没奈何,重至房内,合衣闷卧起来。

话说众姊妹见翠黛隔了一夜,不知何故,精神恍恍惚惚,颜色也憔悴了几分,大家共为惊异。瑶瑟见这情景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列宁写于1920年4—,恐众姊妹昨夜有甚言语,伤感了他,心中好生不安。与众姊妹同到翠黛房内,再三盘问,翠黛止是不声。众人没法,挨到朝膳时候,好容易三呼四唤,唤得他起来。刚才坐着,拿着箸低着头,又自沉吟。众姊妹议道:“先前虽有些痴性,从未见这般光景,敢真思家么?”瑶瑟问道:“他还有甚亲属没有?”绮琴笑道:“他的父亲杨自成,有名的顽固主政家,娘子还不知道吗?”瑶瑟恍然道:“呵,原来是他的女孩儿!可谓犁牛も子。但杨自成三年前已被刺死了。”绮琴道:“他还有个兄弟是江北候补道,听得近来很红,委办督销局差事,兼充江北大学堂总办。”瑶瑟道:“呵!原来如此。定是思家无疑了。”众姊妹彼此谈论一番,又研究些音乐。虽然座中少了一位女友,喜得轻燕、朝霞工谑善笑,尚不寂寞。晚间,见水母女士腰间佩两个血淋淋的人头回来,用了膳,去了。众姊妹习以为常,也不为怪。止是翠黛痴病愈作,终日沉卧,连用膳都唤他不起来了。”众姊妹没法,止得由他自去。

过了几日,瑶瑟告辞要行,众姊妹那里肯放。瑶瑟不得已,再勾留数日。止是有事在心,按捺不住分析哲学所取代。他们把两派的观点与实用主义现象学等结,因对众姊妹说道:“我非不欲久住,原奈国家大势已急,我等赶紧一日,便多预备一日。现今各国势力,虽在我国已布得齐齐整整,但尚有权力不到之处。我等今日不乘旧政府未灭之时,赶紧自立,将来落于各国之手,那独立一事便是痴心妄想了。我看世界自后膛枪发明以来,便无既亡而能复立之国。想到此处,真令人寒心丧胆。故我们今日正当一发千里之时,尤不可不赶急下手为是。”绮琴叹道:“娘子讲到这里,我也不能复留。但不知娘子要往那儿去?”瑶瑟道:“鄙意欲往各处考察各党情形,一面联络,为他日共和独立之举。”绮琴点头道:“是。”即时治酌,与瑶瑟饯行。席间少不得有番惜别话,众姊妹各有馈遗。后槽内牵出马来,众姊妹送出洞外。大家依依难舍,挥泪而别。众姊妹见瑶瑟去得远来,相将回院。刚上得楼,听得翠黛一声大笑。正是:

道家静悟佛家顿,尽从莞尔一笑来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