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世界》最初以连载小说形式刊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上海的《世界繁华报》,当时曾连载十九回,署名为茧叟。该书仅收了十二回,由茂苑惜秋生作序,后却不见有下卷问世。由于发行有限,年代颇久,现已不易访求。这部谴责小说反映的,主要是晚清时期湖南、两广和福建等地区官场的黑暗现实。

“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铺其糟而叹其酸?”是以糊涂教人者;“不知许事,且食蛤蜊”,是以糊涂教己者。古之君子,唯恐人之不糊涂与己之不糊涂,而发为诗歌,见于谈论,佩如弦韦,勒若箴铭,洵知几之达人,保身之明哲哉!

叔季以降,唐末而还,本浑噩之遗,继混饨之后,君于人者曰:“天下饥,食肉糜。”臣于人者曰:“不识字,更快活。”驯至今日,则更麻木达于脏腑,冥顽中其膏盲,可惊可诧,可笑可叹。守株待兔之举,视若不二法门;覆蕉寻鹿之徒,尊为无上妙品。行之既久,糜然从风。名山大川之间,赤县神州之外,无远勿届,不期而然。上者为朝,则所谓贤士大夫,皆专其心于饮食男女之中,肆其志于肥甘轻暖之内,舍此二者,一物不知。若后乘之载刍灵,若当场之弄木偶。下者为野,不为鹿系,即为豚鱼。与谈兴废,犹考钟鼓以享爱居;与论治乱,犹取仁义以教禽兽。现于其上如彼,现于其下如此,谓之为老大之国,野蛮之乡,自是定评,实非过论。

善哉!茧叟本之著书,其情事则相喻于微,其议论则能见其大。昔者大禹铸鼎,遂穷九幽;温峤然犀,因烛百怪,对勘互较,殆出一辙。夫东坡说鬼,遂兴无稽之谈;干宝搜神,乃张异端之焰。是书不落科自,独辟畦町,游神于非想非非想之天,桥理无名无无名之境。虽贵洛阳之纸,已腐太立之毫。读者审之。

丙午二月,茂苑惜秋生撰。

第一回 移孝作忠伦常大变 量材器使皇路飞腾

话说湖南官场,同时有三位出色人员,都是抚台眼前顶红的人。抚台姓黄,江西人。三个红人,一唤任承仁,一唤俞洪宝,一唤李才雄,三个人都是候补知县。任承仁新近从那里交卸回来,抚台极赏识他,曾经保过送部引见。俞、李二位是一直跟着抚台,办过几年文案;李才雄现又兼当土药局的差使。

有天,任承仁穿了衣帽来拜俞洪宝,却好李才雄也在那里。任承仁进来,看见李才雄皱着眉头坐在那里,呆呆的样子。任承仁心里有点奇怪,也不便问他,先同俞洪宝谈了几句心,慢慢的说到家务。

任承仁就提起他有个过继的娘,因为在家里没有人养活,大远的奔了来找我,既然来了,安分守己的吃碗现成饭罢了,脾气又不好,时常在家里闹脾气。再照这样闹下去,我可有点受不住了。不是我让他,就是他让我。俞洪宝道:“这算什么大事?他因为没有儿子养活,所以才承继到你。你公馆里亦不少这一碗饭。你让他些,过几年死了,送他一口簿皮棺材也就是了。你要现在一定撵他出去,他情急了,或是告你一状,就算辨得清,倒要耽误了你正经事,那可不犯着,你又何必同这个孤寡老太婆呕什么气呢?”任承仁想了一想,到也不错。他们说了一回话,看看这位李才雄是坐立不安,不住的唉声叹气。

任承仁熬不住了,便问俞洪宝道:“李老哥为何这样没精打采的?”俞洪宝道:“你不知道,李老哥丁了忧了。但是他老哥的家道,你是晓得的,如果再把差使丢了,叫他怎样过呢?他这个总办土药局的事虽然不好,在他也还将就敷衍,要再没有这个差使,更不得了,所以在这里难受。”任承六道:“伦理这主药局的事,又不是地方官,就是丁忧的,连下去打什么紧?”俞洪宝道:“却是没有这个道理。”任承六道:“什么道理不道理,这叫做恩出自上罢哩!我倒有一个法子想。”俞洪宝、李才雄就异口同声的问道:“请教大才,有什么法子?”任承仁道:“里头有位史巡捕,是抚台极红的人,说的话是捷于影响的,可就是爱两个钱。我们去走一趟,探探他的口气,就托他去想法子去。如果有点意思,拼得送他几百银子,把这个差使留下。李老哥固然是不无小补,就是我们,在省里也多个地方走走,岂不甚妙?”俞洪宝道:“好,好!”任承仁道:“既你们也以为好,他丁忧多日了,亦不便耽搁,我们要赶紧才好。”说完,就招呼李才雄在家里等他,又拉着俞洪宝道:“我们去碰碰再说。”李才雄当时说了一句费心。

当时,俞洪宝同着任承仁,一直来到史巡捕房里。史巡捕让他们坐下,说了一回闲话,才提起李才雄的事来。说到要想法子求连差的话,史巡捕此时嘴里正含着一口茶,手里捧着水烟袋,睁着一双眼睛,呆呆的一回,才把这口茶咽下去,腾出嘴来说道:“这个不容易。”任承仁道:“并不是弟等多事,实因为李哥的家道太寒,要是就这样搁三年,那直捷要他的命了!”史巡捕道:“他家道虽寒,省城里比他家道寒的还多着哩!”任承仁又道:“李哥一向亏累,现在又出了丧事,用钱多,要有这个差事,还可以拉拢拉拢,就是外面张罗,也还容易。要就是这样下来,直截便是一条死路。老哥热肠古道,我们是一向钦佩的。他这桩事,只要老哥高抬贵手,他就过去了。我也晓得你老哥是没有不可怜他的,你说的话都是呕着人玩耍。不然,老哥一定不肯帮他的忙,可不就毁了他吗?”一面说着,便走到史巡捕耳朵边,低低的说了几句。

史巡捕道:“不是这么说,我们既是一向有交情,没有不帮忙的。不过这件事,我还得找我里头一个朋友出一把力。但我同他有交情,我的朋友同他没有交情,况且也不晓得他这个人。这个当中,兄弟固然是格外出力,老弟你是晓得的,明人不说暗话。况且他又是个违例的事,那个肯轻轻的放过去呢?”任承仁道:“是了,是了,都包在我身上就是。”就把手指在史巡捕袖子里一比道:“这个数目可好?”史巡捕笑了一笑道:“论起来也不算少,但我可是没有权的,事情我去办,碰他的运气罢。这件事不是我不够朋友,但是,这里头转了一个弯子,就很不容易了,难道我还来想好处、赚扣头不成?”mpanel(1);

任承仁、俞洪宝连忙陪笑道:“笑话!老哥太多疑了!”史巡捕道;“我去办办看,晚上叫任老弟来听回信罢!”俞洪宝道:“我也同来。”史巡捕道:“玩不得!我这里只有一个任老弟来惯了的,没有人查问,要是别人夜里来,风声就闹出去了。反正都是为朋友,一样的赤心。你千万不必来,不但没有好处,恐怕还要惹是非。”俞洪宝答应着,当时同了任承仁出来,一径回寓告知李才雄。

李才雄晓得是有点意思了,但也还不晓得史巡捕要多少钱的话。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 任承仁来了, 摇摇头道:“好利害!好利害!”俞洪宝、李才雄忙问:“怎么样了?”任承仁道:“他是大张狮口,说你的差使一年有两千多银子,他问你要一半。此外,还要你在要紧的地方,找个人对抚台说一下子,这算是挂挂帘子的事。”李才雄听了,呆呆的一言不发。

倒是俞洪宝道:“论起这个差使来,一连就是三年,化上一二千银子,也没有什么不值得。但是李哥一时拿不出来,奈何?”任承仁道:“李老哥去凑凑,看凑到多少。要是少些的时候,我们大家能帮一帮忙最好,等李哥慢慢的腾出来还罢。”俞洪宝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但是这个事已经两天了,也该报出去了。”任承仁道:“不妨。李老哥赶紧找人去挂帘子去,要紧等把帘子挂好,再报出去不迟。”李才雄道:“抚台头一个红人就算是首府,我平常也很应酬他。他是个嘴馋的人,要求他事,总要请他吃饭。我是已在衰至之中,不便请客,如何是好?”任承仁道:“你不要拘泥,正经事要紧。你今天就发帖,请他明天晚上,我同俞哥做陪客,也好相帮你说几句。你只管办理,哪个人来说你?”当时李才雄便写了请帖,夹着手本,打发人送过去。又叫厨子备办顶好的酒席,明晚请首府,只要菜办得好,钱是不论多少。厨子听见不计较钱的生意,自然欢喜,连忙就去备办。

任承仁又到李才雄家去,重新叫他把字画挂起来,把素的依旧换掉。忙忙碌碌,收拾了一回。正在那里点缀,送请单的却回来了,说是大人有病,请了三天假,明天不能来,叫把原帖带回。李才雄听了,把一团高兴冰冷的了,叹口气道:“我就如此倒楣!”任承仁道:“还有一个法子,你去写好一封夹单递进去,他看见了,亦就明白。等他上院去,没有不替你没法的。况且你请他,他也晓得的了。”李才雄道:“也不晓得是什么病?”回来的人道:“听说招了凉,伤风咳嗽,并没有什么大病,过两天就要销假的。”任承仁道:“事不宜迟,你依着我去做。老史那里,先要把钱交过去;要是不能如数,六成是要先给的。下余我去对他说,问我们两人要就是了。等老哥把差使混下去,慢慢的去给他,难道老哥还会叫兄弟为难么?”李才雄道:“只要缓口气,少却是万不会少的。非但不会少,老大哥替我出了这一番力,再要叫老大哥为难,那还能算是人么?但是首府这个夹单,还要老大哥费神斟酌一下。”

任承仁道:“我是于文墨一道,大大的外行,你,你还是找老俞罢!”又说了一回闲话,任承仁便立起身来道:“老史的数目,我就去答应他分两期,一期先付,一期事成之后两个月再付。万一他要利钱,为数有限,也就答应他了。”李才雄道:“自然,自然,你看着办罢。我心里没有主见,你怎么说怎么好。你这番回护我的心,我难道还不晓得?你直截看着办,不必同我商议了。总而言之,只要事情成功,我是无不格遵台命的。”说着,作了一个揖道:“费心!费心!”任承仁晓得他不会变卦的了,就装出一番大义凛然的样子来,说了几句义可干云的话,就出来上轿回家去了。李才雄去找俞洪宝,托他做一张夹单底子。俞洪宝照着他的口气做好了,又添了几句哀戚的话,交给李才雄。李才雄便去找人誉清了,送到首府里去。

却说这位首府是一位满洲人,名叫伊昌。当日看了他这个夹单,暗道:“这个事却是有点不在理。既然说是里面已说通了,要我做面子,我亦何乐不为?但是这话不晓得靠得住靠不住?且待我见了抚台,见景生情罢。况且打去年起到如今,我也吃过他六七十顿了,要一定回覆地,未免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要我十二分替他硬求,我也不干,我犯不着为着他去碰钉子。”主意打定,次日起来销假上院。

李才雄先就打发人在首府衙门口打听,听见传伺候了,便用一个素手本,叫跟班到各衙门挂号,禀知丁忧的话。恰恰伊大人上院,抚台就同他讲起这土药局收数甚好的话。伊大人便接口道:“李个办事向来是最可靠的,不过是他运气太坏。”抚台便问:“他运气怎样坏法?”伊大人道:“听说他丁了忧了。但这个事办到现在这样地步,也不容易,总要有个精明强干的人去接手才好。但是这些候补的人员,卑府是晓得的,除掉现居要差的,便也没有什么大才具的了。况且,在省候补赋闲的日子多,终是前缺后空,要他顾得住公事便不容易了。所以古人说的,凡要办大事的,总要量材器使,不可知易新手,为的是恐怕前功尽弃。”抚台道:“他是丁了忧,要回籍守制的人。”伊大人道:“这个恩出自上,卑府不敢妄参求议,只要大人吩咐就是了。况且卑府听说李令光景也不大宽裕,自从丁了忧之后,屡次寻死。昨天还有李令的同乡几个人,求卑府转求大人的思典,能够叫他连下去,真是公私两美。卑府是已经拒绝了他们,但恐怕马上更动,李令真要寻了死,同寅面上很不好看。‘狗急跳墙,人急悬梁’,这也不能一定保得住的。”

抚台摇头道:“丁忧的连差,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伊大人道:“好在土药局不比现在任地方官,况且别省也是有过的了。只要大人肯给恩典,这也没有例与不例的。”抚台造:“我恐怕别的候补人员不服。”伊大人道:“量材器使,他们怎敢不服?”抚台沉吟了一回道:“我们就这么办。现在暂且不用更换,等我选到了人再改委罢。”伊大人道:“这正是大人天高地厚的恩典了。”这个时候,抚台同伊大人心上都是明白的,不过借着这个题目鬼画符而已。

伊大人下来,叫人去招呼了李才雄,李才雄感激得很。当晚算是在寓里成服,也就不回去奔丧。过了七天,就依旧的请客宴会,不过换了件把洋缎的衣裳。任承仁当时问李才雄要了六百两银子,谢了史巡捕,说明三个月之后再付四百两,交任承仁转交。任承仁却只交了史巡捕四百两银子,那六百两便落了下来。李才雄见了面,还是千恩万谢的不了。

但是这个端一开,有些丁忧回去的都来了。内中有一个候补通判伍琼芳,家道本好,本来在家里当工房的,因为有钱,就动了官兴,捐了通判。到省不到三天,接到家信,丁了外艰,就忙忙的回去守制。现在听得李才雄做了个夺情总办,不由的心里乱跳,艳羡的很,就赶紧的回了省来,租了几间房子,去拜了李才雄,问了来踪去迹。便用重价雇了两个上等的厨子,非但菜做得好,并且还会做各样的点心,请李才雄、俞洪宝、任承仁吃了几顿,又送了任承仁好些东西。熟识后,就托任承仁把他去引见过史巡捕,又去拜伊大人。

伊大人不见他,他隔上四五天必来访安一次,又不时送些东西,吃的、用的,生的、熟的,看的、玩的,不住的搬进来。又重重的门包,那家人更是格外替他求着伊大人收。满洲人的门权向来是重的,只要门口巴结好了,里头是不会不好的。日子一久,伊大人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也请他吃饭,拉拢起来。他又托任承仁会说要拜老师,伊大人不肯,当不住任承仁的这张嘴会说,也就答应了。当时送了一千两银子的贽见,又有几件古玩玉器,伊大人一律全收。从此单见便是门生贴子了。

歇了一个多月,就提起要伊大人替他求个差使的话。伊大人道:“论起我们交情,断无不尽力的。但是上头的事,你也要安排安排才好。”伍琼芳道:“门生已切实托过史巡捕了。”伊大人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从此以后,仍旧是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请伊大人吃,又不时送些时新果品、菜来。伍琼芳回省转眼已是四个多月,前后化的钱也很不少了。家里的钱人不敷出,接济不上,他也晓得不便问人家借钱,到没有钱用的时候,便把些衣服、古玩去当了钱来请客应酬。要是伊大人欢喜的朋友问他借两个用用,他也是如数奉上,决不推辞。因此,同寅中除了几个有骨气的不同他来往,那班狐群狗党,便是越来越多了。

不多几日,听见任承仁委了浏阳县,俞洪宝委了清泉县,就连忙过去道喜。见了俞洪宝,俞洪宝便告诉他:“昨天听见说,我的遗差要委你办,你可有点风声?”伍琼芳道;“这件事怕派不到我。”俞洪宝道:“那有一定的?一个抚台委个把差使,难道还要去查例么?我昨天听见说是已传送稿去,大约一两天就可揭晓了。”伍琼芳虽然不敢决定不假,心上却也欢喜,赶紧就到史巡捕那里去走走,为的是好探探实在消息。

偏偏史巡捕生了外症,睡在床上“嗳呀,嗳呀”的叫唤不住。伍琼芳就没坐下,仍旧回到寓里。却是坐立不安,只得又出去拜首府,刚刚首府又到院上去了。伍琼芳只得坐在官厅里老等,等了多时,才晓得首府在洋务局里陪着洋人吃饭,回来还早。伍琼芳肚里亦饿的慌了,只得回家去吃饭。吃过之后,仍到首府这边来。这位伊大人虽然回来,却是吃醉了,家人不敢上去回。伍琼芳也没得法子,只急得他抓耳搔腮的样子,只得又去拜俞洪宝,问他个的实,心上还放心不下。

过了一天,果然委札到了,说是“牙厘局银库兼收支俞洪宝,已委署清泉县,所遗两差,亟应进员接充。查有丁忧通判伍琼芳,才具优长,堪以充当”等语。伍琼若看了一遍,心中大乐。当时开发了脚钱,先去拜谢伊大人,正逢着伊大人又出去了。伍琼芳就叫跟班的拿一张片子,说是拜王大爷的。伊大人的门口叫做王福,是北京人氏,跟着伊大人多年,却是言无不听的。当时听见伍琼芳拜他,就把他请进来,坐在烟铺上。王福送过茶,便先开口道:“恭喜大老爷,这就好了。”伍琼芳道:“这都是大人的栽培。”王福道:“大老爷是去年到省的罢?”伍球芳道:“是去年冬月十二日到省,十四就接到家信,丁了外艰,也就赶紧回去了。今年四月才来的。”

王福道:“这个差使听说有三千金有余,薪水虽然不多,却是一千七百的银价,那就差不多加六了。又有各厘卡的年节规,要是放活动点,还有加敬。再要能虚吓诈骗,那也没有底的。”伍琼芳道:“那却还不晓得。”王福道:“到底做官好,真是有本有利。”伍琼芳道:“这个说不定的,我看还是你们这跟大人最好,大人高升了,你们到也是无本有利了。况且像大爷你呀,是的,只要敷衍一个大人。我们就尽是上司,什么抚、藩、桌、道、府不要说了,还有那些候补道也要摆架子。不应酬他又不能,应酬他那还得了吗?要是一个不小心,得罪了那一个,将来还要吃他的亏。比起大爷你这个行业,就差远了。就算是钱的话,像大爷在省城里,这一年各处的孝敬,还不够大爷化的么?”

王福道:“多像大老爷这样体恤,当家人的自然好了。但是混帐的多,平常时也看见他来,到了节下,塞上一张片子,还要替他上号,莫说是钱,还要赔功夫呢!还有一种同通直隶州,更觉不是东西。他也不下轿,不落官厅,就坐在轿子里打着扦,叫个人送帖子进来,还要叫人出去挡驾。上回有一个,我也不记得他的名姓了,他叫人进来说是拜会,我就回覆他不见。他的跟人说是要出去挡驾,我也不理他。他的跟人去说了,这位什么老爷就下了轿,一直走了进来,坐在厅上拍桌子打板凳骂开了。我正要上去打他两个嘴巴子,到是伙计们拉住了,又有一位伙计出去招赔了,他才走的。你说这样的东西混帐不混帐?芝麻前程,也要出来摆架子,难道二太爷还怕你不成?这可不是发昏了?我想起来了,就是住在县门口朝东房子里那一位候补同知支墉。我后来就去回了大人,大人也很有气,正打算着……”说到这里,外边喊道:“大人回来!”

王福便赶紧戴上帽子,出去站班。等伊大人进去,就拿着伍琼芳的手本过去,不多一刻,里面喊“请”,伍琼芳跟了手本过去。国朝的规矩,同知、通判见知府是用晚生帖子,不用手本。这伊大人是抚台最欢喜的人,所以一班同知、通判就一齐改用了手本。起初也还推过一二次,因后就安之若素了。所以,这回伍琼芳上手本是入时的仪注,并非做书人漏出马脚来。况且,伍琼芳久已拜了伊大人老师,这个门生手本是久已拿过的了。

闲话丢开,言归正传。当时伊大人把伍琼芳请进去,就先说了一句“恭喜”。伍琼芳道:“这都是老师的栽培。”伊大人又道:“这个差使听说还不坏,三年之后还有一个劳绩。现在算起来,差不多服满也就可以署事了。”伍琼芳道:“门生以丁忧人员在省得差,俾守制日期无害资格,都是老师一力成全,门生举家感戴!”谈了一回,伍琼芳见伊大人只管阿欠,估道必是烟瘾来了,不便久坐,况且还要到别处去,就辞了出来。又到门房里坐了一回,并告诉王福,以后伊大人衙门里,不拘什么人的寿日,或是添了小孙子,及各样的事都要招呼。王福满口答应。伍琼芳出来上了轿,还打算上衙门去谢委,看看天也不早,只得回家。刚刚到了二门口,只见多少人围着一个人在那里吵,又看那个人却是满头的血,不觉心上“毕拍”一跳。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假孝子割股要名 丑新人回头失媚

却说伍琼芳看见那个人满头是血靠在冰上,在那里骂人,看的人拥挤不开,忙打发人去问是什么事?

只见那个人看见伍琼芳的轿子到了,便把人往两边一分,走上来拦着轿子,跪下喊道;“大老爷申冤!小的姓邹,山东邻村人,探亲不认,反被毒打。”说着,又连忙磕头道:“请大老爷申冤!”伍琼芳道:“你去找地方官,这不干我事的。”姓邹的道:“你是本省的官,怎么管不得本省的事?我到县里要花钱,老爷要是一定不管,就请拿张片子把我送到县里去。”伍琼芳道:“我是丁忧的官,不管闲事的。”姓邹的道:“不对,丁忧的官就该回家去穿孝守制,怎么还在这里坐着大轿,撑着红伞呢?老爷不要哄人,俺山东人是见过世面的。”伍琼芳道:“抚台委了差使,自然就要摆出一个官派来。你不见我没有戴顶子,而且穿的衣裳都是素的?”姓邻的道:“老爷既然是个官,就说不得了。大老爷,好大老爷,求求你大老爷,总要替小人伸冤!”伍琼芳被他弄急了,只得叫了地保过来,叫拉开他,才把轿子回到公馆里去。

太太接着,换过马褂,太太便问道:“什么人在门口胡搅,耽阁了怎么许久?”伍琼芳道:“真是奇谈。”就把姓邻的说的话,一五一十对太太说了一遍。这位太太姓柏,到是个知书达理的,呆了一呆便道:“这事本来不好,倒给人家拿住话柄了。”伍琼芳听了心里很不自在,勉强道:“这又不是我兴出来的规矩,李才雄的土药局是久已开端的了。”太太道:“不知道别省也有过么?”伍琼芳道:“多着哩!你是在家不晓得。”太太道:“照这样说,那回乡守制的话,不是白说了么?”伍琼芳道:“皇上家原有这样规矩,叫做夺情。从前曾文正,后来李中堂,都是夺过情的。”太太道:“我晓得。我听见曾文正同后来的李中堂,都是皇上家一时不可少的人,要是等他穿孝满了三年,那各样的事情就等不及了,所以才有这个旷典。像李老爷同老爷,不过是个候补的人,李老爷是第一次办土药局,老爷还没有当过差事,怎么丁了忧就显出是好来呢?又难道省城里这许多人,就没有好的,必定要待丁了忧才晓得这有才具无才具呢?况且既然是够不到说皇上家不可少的人,就说是本省里不可少的人,只怕也轮不到。”

伍琼芳听了,不觉颜色改变,呆着脸道:“那我就不晓得了,他要委我有什么法子呢?”太太道:“你要在家里守制,他如何能委到你?你打四月里起,天天请客,又张罗着送东西,拉开手的应酬,这个光景就像你去求他,并不是他要委你。要论才具资格,省里人多着哩,难道没有一个及得上你的么?”伍琼芳听见把他纸老虎戳破,心上大不高兴,嘴里还说:“我委了差使,有钱赚,大家该应喜欢,怎么你就如此呼叨起来? 现在世界是如此, 就是你一个孝子也没有用。”太大道:“什么叫有用无用,也不过行乎心之所安而已。”

伍琼芳也觉得有点理屈辞穷,分辨不来,就起身出来,到书房里来坐下生气。不想太太却又跟了出来,说道:“我想起一桩事来。从前来的时候,我就本打算伺候了婆婆一齐来的。是你说这里苦,没有进项,不能接他老人家来受苦。现在这个差使,你前天说有三千多银子一年,老太太在家无人伏侍,况且眼睛也有点毛病,倘或再出了点岔子就更不好了,不如去接了来,一处过,你说好不好?”伍琼芳苦着脸道:“好是好,但是没有钱怎么样?”太大道:“只要拿银子换,难道不是钱么?况且,听见你说后天要请首府,那桌菜是三十几两银子,连开发下脚,总得四十两银子的光景。把这注钱腾出来,去接老太太尽够的了。”伍琼芳道:“女人家真不懂事!这请客是场面上的事,不是省了两个钱的事。要想省钱,就不如关着大门做皇帝了。”太太道:“请客自然是场面上的事,晚几天亦不害事;接老太太来住,也是场面上的事,并且还是根本上的事。你要一定不肯,推说钱弄不出来,我还有几件时新衣裳,现在穿服用不着,就拿出去当几十两银子。我就同着两个家人回去走一走,把老太太接了来,省得他在家里气闷,也省得人看着不像句话。你道如何?”mpanel(1);

伍琼劳满肚皮不愿意,却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当时就派了两个家人,一个是赵仁,一个是钱义,跟太太接着太太去。一连三天,伍琼芳也不拿出钱来,太太也就不问他要了。就开了自己的箱子,拿出十二件时新衣服,送到当店里当了三十六两银子,就于第二日起身到湖北去了。伍琼芳只当不知。过了多时,老太太到了,伍琼若把面子上的事敷衍过去,仍旧是到外边去应酬。

那晓得这位老太太有了年纪的人,经不起劳碌,渐渐的病起痰端来。伍琼芳毫不介意,后来还是太太催着请医生,不晓得在那里找了一个医生来,开了方子,吃了药下去,并不见好。那一天呕了点气,更是顽痰涌塞,越发的不像样了。伍琼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拿了几个钱,叫跟班的去买了一块猪肉、一只鸡、一尾鱼,买齐了,都摆在自己书房里。却暗暗的把猪肉用小刀子割了一条下来,包好了另外放着。等到晚上,叫人把院子打扫干净,点上香烛,供上三牲。他却翻身进去对太太说:“老太太的病不好了,怕有不测。药是草根、树皮,没有用的。我现在要去割股,我听说是最有灵验的。我同你要一块帕子,预备下好扎割伤的地方。”

太太听说他要割股,心中到觉得十分凄惨,忙去找了一块帕子,又把香灰包了一包,统交给伍琼芳。伍琼芳拿了出来,一齐摆在供桌上。等到二更时分,便把跟班打发出去,自己却在院子里,把门掩上,并不上闩,为的是留着一道缝,可以等他们看了,可以宣扬出去的意思。伍琼芳把先前藏下的那一条猪肉放在袖子里,自己拿了一把裁纸小刀,走到供桌前,脸朝里跪着。嘴里咕噜了一回,就捞起袖子来,把那把裁纸小刀在桌子上抹一抹,故意的望袖子里一插,又装着嘴里“暧呀”一声,就顺手把这条猪肉拉了出来。手里就去抓香灰往袖子里塞,又装出疼极了的样子,就倒在垫子上。

耽搁了一回,然后坐起来,又一回才站起来。拿着这条猪肉在香上绕了几绕,嘴里又咕喀一回,方才回过头来往上房里走。见了他的太太便问:“药罐子在那里?”就把这条猪肉放在里头去。却又故意的哼哼道:“我实在受不住了,老太太这里我是不能服侍了。”太太道:“老爷请去安歇罢,这里各样的事有我照应呢!”伍琼芳便故意一溜,歪斜着往前面书房里去。摊开了铺,放倒了头便睡,却忘记了花厅园子里还摆着东西。他的跟班听说老爷睡了,便推开二门进来,只见地下还有些香灰,香灰里有一把裁纸刀,却并没有一点血演。就有人说:“这割股的事第一要心诚,心诚就不觉得痛,且没有血,看来老爷算是心诚的了。”

不提跟班们纷纷议论。且说太太送老爷出去,便走到罐子眼前,揭了盖子看了一看,只见盘着极长的一条肉,心里好不难受,想道:老爷今天真正吃了疼苦了,经的起这样长的一块?又定睛一看,怎么有点像猪肉的样子?就用筷子去夹出来一看,可不是一条猪肉!连忙叫跟班的进来问道:“老爷睡了没有?”回道:“睡了。”太太道:“老爷割股,你们看见没有?”回道:“看见的。”

太太终究不放心,就亲自来问老爷,说是:“你方才割股,肉没有拿错么?”伍琼芳哼哼着答道:“只有这一条肉,从那里拿错?”太大道:“既是如此,我就快点去煎了。”伍琼芳道:“要多加水浓煎,把肉都化了才有用呢。”太太答应了“是”,便去了。回到上房里,把猪肉依旧放下去,又把炉子上加了火,不多时都融化了,成了油水。太太斟在碗里,请老太太吃了下去。这位老太太痰涌了多日,再下去这一碗浓厚的猪肉汤,真正是催命符到了,不到半夜,竟是气涌而死。太太放声大哭。

伍琼芳亦被人喊醒,赶进来跟着号了几声。又自言自语道:“办事要紧。”一面叫人出去备办棺木,一面又写了一个夹单,给伊大人,说是续丁的话。并且说这个差使本是丁优后委的,现在就是续丁,谅亦无改委之理。但是谋夫孔多,还要求在抚台面前保举点的话。伊大人回信也答应了。伍琼芳催着把诸事办妥,即日入殓,拣了三七出殡。太太不肯,为这事,夫妻反目了几次,好容易等断了七出殡,停在大士庵里。伍琼芳又到各处去谢客,不论见了什么人,总说:“古人说话是靠不住的,割股可以治得父母的病,那知道全是假的,毫无灵验。”又兼他的家人亦在外边说,人家都晓得伍老爷是割股事亲的,都说他是个孝子。有两个知己的朋友就要看他的疤,他却是一定不肯,人家也就罢了。倒是他的太太满心奇怪,也不晓得他弄的什么鬼?却再不疑心他是弄了一条猪肉来混充的,心上颇有些看不起他。伍琼芳却一点不在意,就是在重服里,依旧是朝宴暮会,吃酒碰和,全没有一点穿孝的样子。

那知道天算不由人算,又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伍琼芳官运虽好,家运却坏。他这位贤德太太,不知怎样得了一个蛊胀病,却是血蛊。起先吃药也还有点灵验,后来便一天加重一天,不到半年,已是奄奄一息了。伍琼芳自娶了这位太太,不满十年,倒生了三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还有一个女儿八岁。太太病到利害时候,就把伍琼芳请到床前头,交待了一回后事。又遭:“我死过之后,这几个小孩子务必要好好的看待。但是,现在正在两重眼里,又不能续弦,你怎么好?”伍琼芳也觉惨然,随便应酬了几句。

太太又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还有一句话求你,倒也并不是一定为我自己。我的棺材自然是同老太太的停在一处了,我们婆媳活的时候,本来好得很,死了又在一处,还有什么话说。但是这里离家乡不远,一水可通,务必要早早把灵枢送回去,入士为安。就算是你的公事忙,你尽管专派个家人去,亦是可以的。不然,要等你服满补缺署事,那就没有工夫,况且叫人看着要说闲话的。你依着我,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瞑目的了。”伍琼芳听着呼叨不完,心里还想张人驹家请吃中饭,又要碰和,已经是时候了,急于要走。但是他的话说不完,看他病的重,又不便站起来就走,只急得他抓耳挠腮,太太说一句,他答应一句。

其实太太力疾说了半天,他却是一句没有听见,一心都在张人驹家的鱼翅、燕菜饭后中发白上。猛然看见太太住了嘴在那里喘气,他便站起来道;“不要忙,我已经去请医生去了。吃上几副重点的药,自然就好了。”正打算往外头走,只见他的太太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你不要走,我要坐起来坐坐。”伍琼芳道:“还是睡着罢,坐起坐倒怕招了风。”太太又把他的三男一女叫到床前头,一个个看了一看,止不住泪下如雨,叹口气道:“看你们的命罢,我是顾不得你们了。”这一句话已分做三、四段才说完的。刚刚说完,就望后一靠,两眼往上一翻,早已气绝身亡了。伍琼芳忙着喊了一回,却喊不回来,只得同着一家大小哭了一回。少不得买棺盛殓,照例的事不必细说。

刚刚过了三天,就有人来做媒,说是黎大人的女儿要许给他。相貌怎样好,赔嫁怎样好,黎大人势力又大,说了个天花乱坠。伍琼芳高兴得很,忙接口道:“承黎大人不弃,是顶好的了。但我尚在眼中,要等服满再娶,黎大人的小姐已大,恐怕不能久等,如何好呢?”娱人道:“黎大人已放了四川的盐茶道,急于动身,所以要把这位小姐早点嫁了,省得带来带去的费事。要是耽阁下来,那只可作为罢论了。”

伍琼芳惟恐怕这个事不成,一定要求媒人想法子。媒人急了,只得给他点当上上,说道:“我听见江浙那边有一个拖亲的俗例,是拣一个好日子,把新人抬了回来,拜堂成亲,一切都是吉礼。等到过了三朝,就脱了吉服,重新成服,换了素衣。这是从权办理的法子,不知好不好?”伍琼芳道:“好倒也好,不晓得黎大人那边直不肯?”娱人道:“我去说起来看,要肯了就很好,不肯亦就不必提了。”伍琼芳道:“诸事拜托。要是肯了,你就给我一个信,我好料理出殡。要是不肯,也望你从长计议。但是不可回绝了他。”媒人笑着点了点头去了。临会的时候,伍琼芳还是千叮万嘱了一回。

伍琼芳送了煤人回来,就想着要出殡,越想越要紧,连夜就去扶了土工来对他说了。他的门口用人又去同了刻字店里的人来,说要刻讣文的话。伍琼芳道:“不必了,各处寅好概不惊动。”到了次日,便预备了一班鼓手,十六个土工,把太太的棺材抬出去,依旧是寄放大士庵,就在老太太灵枢的下首。伍琼芳送了殡回来,立刻唤了阴阳生来净宅,又叫了泥水匠赶紧收拾墙壁,按糊匠校糊房子,又连忙扶裁缝赶办几件衣服。等了两天,不见媒人的回报,连忙去问,正碰着媒人在家里生病。伍琼芳一定要到上房里去看他,媒人也晓得他的意思,便打发人出来说:“黎大人那边还没有说,大约明后天是一定要去说的了,请伍大老爷少等两天。”伍琼芳觉得没趣,也就回来了。

又歇了三天,媒人来拜,伍琼芳就赶紧叫“请”,连忙披了一件马褂,迎将出来。刚刚走到二门口,那门槛下有一个铁搭,扎在伍琼芳的鞋子上。赶着伍琼芳走的急了,收束不住,一只脚扎住了,一只脚又跨出去,只听见“咕呼”的一声,伍琼芳竟从门里跌到门外来。家人赶紧来扶,伍琼芳坐在地下读了一回,露出腿来一看,膝盖上跌去了一大块皮,两只手臂上都跌青了,鞋口也拉破了,脚面上也有一大条血缝。

伍琼芳没趣得很,只得叫跟班的扶着,一步一步的改了出来。媒人一见便道:“恭喜!恭喜!”又拿眼睛不住的把他看。伍琼芳晓得是黎大人答应了,心下倒也十分喜欢,又被这媒人看的他不好意思起来,只得说了一句:“费心,费心。”略停了一停便道;“前天我去看你老哥,你老哥病了。你老哥今天来光顾我,我也病了,你说奇不奇?”媒人道:“什么贵恙,为何走路都要人扶?”伍琼芳道:“兄弟素来有个宿恙,心里一不好受,就要发晕。这几天心绪不宁,弄得六神无主,昨天晚上又吐了一夜。今天勉强起来,觉得头晕眼花,所以要他们扶着,怕的是一点不小心栽了励斗。”媒人道:“这样说,到是我来吵闹了。”伍琼芳道:“那里话,像你老哥是求都求不来的。我们不必尽说闲话,那桩事到底怎么样了?”

媒人道:“一概说妥。黎大人起先还说是怕人家说话,兄弟说这更不要紧,要有闲话,自然有老伍承当;况且老伍又是抚台的红人儿,谁去多事,同他过不去?要论这个省分,又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怕什么呢?黎大人听了,他就答应了。可是嘱咐过的,不要请客,不要十分热闹。虽然不怕什么,到底掩避点才好。黎大人于下月二十八动身,现在还有四十多天,赶紧办还来得及。”伍琼芳听他说完,不觉大悦,干恩万谢,就像那受恩深重的样子。伍琼芳等到媒人走后,赶紧去买珠翠,打金器,凡早前那位太太的一概不用,并不是有所不忍,是因为不吉利的意思。

过了半个月,已是色色俱全,便检了初三迎娶。请了一位候补同知盛涛,并一位试用知县张春午做大宾,择了午时发了轿,大吹大擂,竟到黎大人那边去。黎府上毫无需索,轿子一直抬进上房,把轿夫撵了出来,另外有喜娘把新人扶出来上轿,头上盖着红巾,却并没人看见。放了轿帘,一面招呼外面放鞭炮,一面招呼轿夫进来抬了起身,开锣喝道,径到伍公馆里来。

一路上看的人也不少,也有说伍琼芳服还未满,怎么娶亲的;也有说黎大人过于欺人的;也有说这个媒人真是嘴上要生疗疮的;也有说伍琼芳活该倒霉的,议论纷纷。不多一回,早到了伍家门口。伍琼芳早已预备了一挂十万头的喜鞭,在门口放个不了。约摸放完了,才开了门,请了轿子进去,又细吹细打的扶了新人出来。

伍琼芳是蓝项子、大花翎、朝珠、补褂、蟒施、粉底皂靴,先站在上首,早有喜娘把新人扶到下首来。拜天地、拜花烛、参堂拜灶,闹了一回,才送入洞房。伍琼芳又出来张罗那一班道喜的人,接着摆桌子开席,猜拳行令,闹了个昏天黑地,却没有提起新人。有一位新到省的知州,是伍琼芳的同乡,他却一定要会闹新房,别的客也拦他不住,只得跟了进去。还未到新房门口,喜娘早已走了出来,拦住了门口,手里拿着黎大人的名片说:“我们大人交代的,挡诸位大老爷的驾,要是挡不住,要责备我们当喜娘的。请诸位大老爷原谅些。”这些人是乘兴而来,倒碰了一鼻子灰。有几个晓得的,就做好做歹的说了几句,一齐同了出来,各自上轿回去。不到二更天,竟都一哄而散了。

伍琼芳亦惟愿他们早点散去,耳根清净。送了客回来,便到新房里来。新人已下了装,伍琼芳略略的看了一看,相貌亦还下得去,就搭讪着先同老妈们说了几句闲话。猛一抬头,觉得新人向明面那一边脸上有点奇怪,伍琼芳便站起来,凑着要去看,新人却躲闪得灵便。伍琼若发急,只得来问喜娘,喜娘说不晓得,就走过来,对着新人的耳朵说了几句,新人也就不躲避了。

伍琼芳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原来这位新人,自小儿这右嘴角上生疮,请了一个外科医生来治。这个外科是极有名的,又因为是黎大人的小姐,想格外巴结点,好等黎大人替他传传名,或是上块匾,所以尽用的是些贵重药,不上几天,就结痴。黎大人先就晓得这个症候不轻,别的医生来看过,要先借药本四百块洋钱,将来医好,再听凭黎大人酬谢。惟有这一位外科先生,没有要先支钱,只说等到好了一并酬谢。黎大人看了看这疮,是十分已有九分好了,只少落了痴,便算收了全功了。怕的这外科先生要钱,就借着几句话翻了脸,一定要送他到县里去打板子。那外科先生四处托人求情,并请愿把医治小姐的药费一概报效,算做赎罪。黎大人听见他不要谢仪,心上不过是不肯拿钱出去,既是他不要,就是了,还要装腔做势,勒令他三天要把小姐医得全好。

外科先生是恨透了,用了歹心,拈了一粒烂药,替这位小姐上好,他便回家溜到别处去了。这位小姐的脸从新烂起来,再去找他,却找不到。他没有法子,又请别人,别人都说是比前更重,总要先支药费五百块配药,才能下手。黎大人舍不得钱,这些外科先生又恐怕也学了前头那一位先生,不但没有钱,还要打屁股,就都不肯来。只害了五个月,这位小姐的嘴,直从嘴角直烂到耳根底下,烂了一大长条。后来又换了一个医生,才慢慢的收功。所以养在家里,也没有给他提条。后来黎人要到四川去,带着这奇形的女儿有点不便,又知道伍琼芳家世也过的去,便叫人去提亲,该来伍琼芳娶了过去,也不敢怎么样。他就说是有话说,将来不过准他娶一两个妾罢了。这是以往从前的话。当下伍琼芳晓得上了当,连忙走出来要找媒人,轿夫已喝醉了,外边轿夫又喊不到,没有法子,忍着一肚子闷气,也不到新房里去。

要知是夜伍琼芳同黎小姐成亲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虐孤儿晚娘施毒手 招游妓俗吏写闲情

却说伍琼芳不到新房里去,只见喜娘一回一回的来请,伍琼芳只不言不语。请到第四遍,喜娘便发话道:“我们大人吩咐过的,若是姑爷有什么话说,只管到大人那里去说。这个是明媒正娶的,姑爷嫌不好,该早就打听打听。现在自己没有见识,娶了过来,是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便没得说了。况且姑爷服中娶妻,本是有干例禁的,我们姑娘那样不好,开罪了姑爷,姑爷去告诉我们大人,我们大人自会责罚他。大人还说的,娶妻重德不重色,若是姑爷欢喜那骚狐狸似的,就应该到堂子里去找,不应该屡次托人到我们大人那里去求亲。要论姑爷这样的官阶,这样的家私,我们大人还真真是不稀罕呢!不过碍着媒人的面子罢了。大人说,请姑爷放明白些,娶了回来,若是犯了什么不好的事,姑爷就理直。若为着相貌不好,还是能够退回去不成?姑爷也晓得,黎府上并不是好惹的。要是姑爷一定不肯进房去,喜娘也没得法子,只有回去对大人直说就是了。我们当喜娘的,不过是为了几个钱,姑爷亦不犯着拿我们来生气。”说完了,就走了进去。一回又出来道:“请姑势的示下,到底还是进去不进去?要不,就打发我到黎大人家去罢。”

伍琼芳没有法子,只得装作痴呆的样子道:“不要吵,我是一时头晕,等我消停会子就进来的。”喜娘冷笑了两声,就进去了。伍琼芳怕他再来纠缠,也就跟了进来。喜娘照例收拾了一回,各自退出。

过了一夜,伍琼芳满肚子不愿意,也不曾开口。天明就出来了,到书房里又躺了片刻,就去拜媒人。见了媒人,便着实的怪他。媒人是一味的认错,陪不是,说是实在不晓得。伍琼劳便另去找朋友打牌去,也不往黎大人那边谢亲。黎大人生了气,叫人把媒人请了来,狠狠的吵了一回。媒人劝了一回,亦赔了多少小心,请了多少安,才出来找伍琼芳。好容易找到了,媒人便对他说了,叫他赶紧预备去回门。又说笑道:“人家说的,‘新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我这个媒人真真是不走时,弄得两头不落好,西瓜、火腿不知赔了多少,还搭着忍饥捱饿,赔饭贴工夫,真不上算。”

伍琼芳也不言语,只因心里不高兴,打牌是无精打来的,刚刚一场,便输了二百多两,也就不高兴往下再打,只得回家。请回门的帖子早已到了。伍琼芳便招呼伺候,同着新人两乘轿子,依然是吉服到黎大人家来。黎大人接他进去,见了礼,让他在花厅上坐着,又着实挖苦了他几句,伍琼芳也只得低头默受,一语不发。席故回家,次日又到各寅好各处谢步。有见的,有不见的,不过取笑几句。伍琼芳越发难受,真是笑不得,哭不得,当真不得,心中十分不快。

过了三天,仍然改了素衣。黎小姐却不肯改,说道:“我有爷娘,我怕不吉利。”伍琼芳拿他没有法子,只得由他。那晓得这位黎小姐相貌虽丑,性情却是极其凶悍。看着伍琼芳这四个小孩子,真是眼中钉,肉中刺。他也不管伍琼芳怎样爱怜他们,他便摆出做晚娘的架子来了,不是打,就是骂,所以这班小孩子见了他,骇得同老虎一样,不敢亲近他,他便越发生气。

有一天,伍琼芳出去拜客,黎小姐就把这个大男孩子叫过来,说要叫他认字。教了两遍,便要他认出来。恰恰忘记了一个,黎小姐便一个巴拿,把小孩子打到跨上去,一碰就碰出血来,晕了过去。黎小姐望着嘻嘻的笑,还是他的乳母过来抱了去,揉了一回,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等到伍琼芳回来,乳妈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伍琼芳连忙着看小孩子,头上还在那里出血。伍琼芳心里气极了,便问黎小姐为什么打他?黎小姐也就变了脸道:“小孩子是总要管的。我教他认字,并不是坏意。教了他几遍,他只是不理我。我说他两句,他还骂我。我是到你家里做你们小孩子的娘,并不是来做他的奴才。他既然骂我,我就轻轻的打了他一下;他倒会撤赖,便跑到墙角上碰了碰头来讹我,说我打坏了他。看不得他年纪虽小,却是很会使坏。”mpanel(1);

伍琼芳道:“这恐怕未必。我告诉你,做晚娘的总要慈爱小孩子,小孩子觉得亲热,自然就孝顺你了。要是铁匠的办法,动不动的打个半死,万一当真失手打死了,便怎么好呢?”黎小姐笑道:“你不要我管,我也落得清闲,到是极容易的,我以后便百事不管,你的儿子就让他封王罢。”伍琼芳见他话不投机,也就不敢再说,自己把小孩子带到外边去,买些果子哄他玩。

黎小姐便打这天起,各事不问,有来请示他,他便大骂一顿。每日睡到下午三点钟起来。这些小孩子的衣裳鞋袜,都是拖一片挂一片的。老妈子去问他,他都不开口。老妈子没得法,只得来问老爷要点针线布拿去做。不上两个月,就把伍琼芳烦闷死了,又重新下着气,陪着笑脸,去央告黎小姐,要他帮着料理,黎小姐一定不肯。伍琼芳说过多次,又求了几回,黎小姐方才答应。伍琼芳还不放心,又何察了几天,看他待小孩子甚好,心里也觉得欢喜。

伍琼芳本打算腾出身子来,好到外边应酬。看见黎小姐能够这样,便出去依旧的三朋四友,不夜无归。过了半个月,就觉得黎小姐渐渐的故态复前了。他却只为置应酬寅僚,不能终日在家,便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由他去罢。伍琼芳的小儿子才两岁零几个月,抱在手里,很讨人欢喜的。那天睡在床上,奶妈出去晒衣裳,刚刚小孩子醒了。黎小姐便过来抱了一抱,那个小孩子便大哭起来,奶妈赶来接了过去,整整的哭了一天,不睡不吃奶。伍琼芳回家听见,就请了小儿科的医生来看,说是没有病,不到晚上死了。伍琼芳心上十分纳闷,亦问不出什么道理来,也只得罢了。

他的第二个儿子,已是满地会跑的了。不知道怎样碰翻了一撞书箱,压死在书箱底下。伍琼芳更是纳闷,走到书箱旁边看了又看,不懂这个书箱怎样会倒的?书箱的架子并没有坏,地板也没有坏,怎样好好的一个书箱,就会平空倒下来?而且不偏不正,刚刚碰在小孩子的身上?看了几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便请了几天假,在家里仔细划算,晓得是这位续弦的太太不妥。要是再住在一块,这两个大的怕也没有命了。但是,晓得黎小姐心灵手辣,若是告诉他把儿子送到别处去,恐怕他答应。只得想出一个法子来,说要送老太太同前头太太的棺材回家去安葬,并须带了孝子前去。

黎小姐听了,也要同去。伍琼芳道:“我这里若干的东西,你要再一走,那就不得了,莫如还是你在家管着,我去上十几天就可回来的。”黎小姐道:“你不要我去,我就不去。但是两个小孩子都去了,我觉得冷清,莫如留一个给我罢。”伍琼芳道:“太太疼他们,是最好的事,但是我们家乡的规矩,下葬的时候,无论有几个儿女,一概要去捧土堆坟的。要是不到,及到长大成人,人家要说他是个孽种。所以我一定要同去的道理,就是为此。不然长途劳顿,我带着两个孩子,真还嫌累赘呢。”黎小姐也没得话说,心里付度着:早晚我都送你上道,怕你飞上天去!且留他多活个把月罢。

当时,伍琼芳同黎小姐说明白了,次日就同两个孩子下了船,又雇了人去把两个灵抠下了船,一直到湖北省城。靠了船,先去找了人把灵枢抬到坟地上,用砖厝好。又去找了一个亲戚,叫做徐子景,广有资财,开着一个大药店。当时伍琼芳对他说明了,把儿子女儿寄在他家里。又托他请了一个先生,教他儿子念书。所有儿女的饭食、衣履,以及先生的束格供应,均是徐子景去办,每月由伍琼芳寄还他。

伍琼芳在湖北住了个把月,诸事办妥,又叮嘱了徐子景一番,方才自己回来。到了家里,黎小姐不见两个孩子跟进来,大为诧异,便问伍琼芳道:“你把两个孩子弄到那里去了?”伍琼芳道:“我送他们到上海学堂里去念书了。”黎小姐冷笑了几声,也不再说。心里暗暗的懊悔道:“错了,错了!从前缓了一步,留这两个祸根在外。但愿得天从人愿,叫他两个早早的死了罢。”黎小姐呆了一回,又对伍琼芳道:“我看这两个孩子怪可怜的,你要是真送到上海去,一切衣服饮食那个去照应他?”伍琼芳道:“不要紧,上海学堂里有老妈子可以招呼的。”黎小姐道:“我晓得的,你也不要瞒我,那是送到学堂里去,不晓得你寄在那个私窠子里。也好,也好,但愿得他们这辈子不回来就顶好。要是回来,我可是大根子往外打,就是打死了他,谅来也不至于抵命。”伍琼芳只不作声,黎小姐咒骂了半天,也就歇了。

忽见跟班上送进一个帖子来,说是清泉县俞洪宝俞大老爷来拜。伍琼芳晓得他已经交卸了,又是他的好朋友,就忙忙的出去见了面,诉说了许多的阔别话,又谈到自己家里事,一面说,一面就止不住的叹气。俞洪宝道:“且慢,且慢,我听见说是抚台被参了。”伍琼芳道:“什么事?”俞洪宝道:“有几十条哩,顶重的是带着姨太太出去阅边,其中牵牵连连的实在不少。”伍琼芳道:“那个参的?”俞洪宝道:“上谕上只说是有人奏,也还不晓得是那个。”伍琼芳道:“上谕怎么说?”俞洪宝道:“听说是两湖查办。”伍琼劳道:“听说他俩颇有交情,那是一定替他洗刷的了。”俞洪宝道:“他是不要紧,大约总是官小的晦气,着实的要出脱两个哩。”又道:“只恐怕任承仁亦脱不了干系,还怕要出岔哩!”

正说着,家人进来说:“伊大人请老爷过去,说是有要紧话面谈。就请过去,伊大人在衙门里等。”伍琼芳道;“你对来人说:晓得了,即刻就到。”家人答应了出去,俞洪宝道:“我也要去走走,我们同去罢。”伍琼芳道:“好到也好,但是不晓得是什么事?你我同去,莫如你先在外边,别上手本,等我下来,再叫人去回。要是不相干的事,我就替你说,说是你在官厅里,大人自然一定也要喊你进去的了。”两个人商议已定,一同出来上轿,同到府衙门来。

先下了官厅,伍琼芳便招呼先上手本。手本刚送上去,只见前天那个门丁王福走了出来,一眼看见俞洪宝也在这里,就说:“俞老爷也来了,很凑巧,刚才打发人去请,大人现在正出恭哩。二位是晓得的,大人痔疮很利害,这个恭至快也得三点钟的工夫。莫如二位到咱房里去歇歇,袖口烟,宽宽衣,散谈散谈,到时候再穿起来也不迟。”伍琼芳同着俞洪宝道:“很好,很好,我们就到里面去坐罢。”王福道:“我来领路。”一面说,回头就走。伍琼芳同俞洪宝跟在后头,一齐走到王福房门口。

早有三小子在那里打起帘子,伍琼芳同俞洪定走进去。俞洪宝又站定了对着王福道:“初次登堂。”一面说着,就弯了腰,作揖下去。王福道:“岂敢,岂敢。”连忙还礼,便让俞洪宝坐了首位。俞洪宝要让伍琼芳,伍琼芳不肯,还是王福道:“伍老爷是常来的,俞老爷还是第一次赏光,请俞老爷坐罢。”俞洪宝晓得拗不过,只得坐了。心里又想着王福的话,明明怪着我不来找他的意思,便抢着说道:“早知大爷这样谦和,我是应该早过来访安了。所有不周的地方,诸望包涵点。”王福道:“笑话,笑话,俞老爷别挖苦人。一朝生,二朝熟。俞老爷看得起我,以后要是单见的时候,只管请到这里坐。也不用招呼,直截的走进来就是了。”说罢,便招呼泡茶来。

及至泡了茶来,又招呼把烟灯点起来。等到点了烟灯,又招呼:“叫厨房里预备两分点心,记我的帐。”伍琼芳、俞洪宝都抢着说道:“不要费事。”王福道:“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不过一点意思罢了。”王福便让俞洪宝烧烟,又道:“我这个烟是真正广土,毫无一点料子在内,俞老爷尝一口试试。”俞洪宝谦了一句,就在下首睡下了。伍琼芳便走下来,拉着王福,在窗户口叽叽喳喳说了一回。俞洪宝烟瘾甚大,只顾吸烟,也不问他说的什么。一会儿点心来了,王福便让他们吃点心。伍琼芳、俞洪宝坐在炕上吃完了,三小子打了手巾,擦过了脸,王福又去抓了些瓜子来,送到他们面前。俞洪定只见伍琼芳是心上像有心事的样子,正打算要问,王福却又说起别的话,把这件事打断。

等到五点钟工夫,三小子进来说:“大人下来了。”王福就拿着手本进去。伍琼芳赶紧同俞洪宝两个人穿扮起来,只听见里面喊“请”,伍琼芳、俞洪宝便跟了进去。请过安坐下。伊大人是倦怠的样子,低声说道:“你们晓得抚台的事么?”伍琼芳抢着说:“有点传闻,却还不知真假。”伊大人道:“一点不假。”俞洪宝道:“听说是叫两湖查复。”伊大人道:“是呀,后来又有一个御史参了一本,更狠,你我均在其内。”说着就叫:“来啊!”跟班的进来,伊大人便叫去到签押房第二个抽屉里,把那个红纸包取了来。跟班的答应着,取来送上。

尹大人看了一看,就递给伍琼芳,嘴里还连说:“这是那里说起,真是无妄之灾呢。”伍琼芳接过来看了一看,正是参抚台的。又有一个折子,是牵连着许多人:首府伊昌、候补通判伍琼芳、候补知县李才雄、俞洪宝都在其内,此外也都是相好的人。伍琼芳看过了,交还伊大人。伊大人又递与俞洪宝看了一遍,大家都是目瞪口呆。

伍琼芳定了一定神,挣了一句话出来道:“这是门生事负老师的栽培。”伊昌道:“要紧是不要紧,两湖是一定要洗刷清的。但是京城里也要安顿一下子,不然,要再起什么风波,那可就不易招手了。”伍琼芳连连答应道:“是。”又说:“京城里写信去是没有用的,总得自己去一去才好。门生现在服内,谅来省城也没事,可以走得开。门生打算去办这个事,一切听凭老师吩咐。要是靠老师的福没有事,门生也可以在京城里起了服出来。”伊昌道:“也好,我连夜写几封信你带了去。但是无盐不解谈,总还得带些银子去。抚台的是我垫了,此外,也要叫他们解一解坚囊才好。要真是丢了功名,就是开复出来,也是毫无意味。况且钱也化的多,又耽误差缺,叫他们自己忖度罢了。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后天就可以动身。两湖的折子,大约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复奏出去,我们就赶紧下先着罢。”说完了,就送了伍琼芳、俞洪宝出来。他两个站在大堂上,又咕卿了一回,方才各自回去。

到了第二天下午,伍琼芳又到首府里来拿信,伊大人又交代了好些话,又带了一张五千两的汇票。伍琼芳辞了出来,又去找那些被参的人,告诉了办法。大家都肯化钱,便又凑了三干两银子,一并交给伍琼芳。伍琼芳赶到票号里开了票子。忙忙碌碌,早又是第三天了。伍琼芳便下了船,开到汉口,搭了长江轮船,一直到上海。只因心中有要紧的事,也无暇游览景致,不肯耽阁,便又忙忙的搭上海宴轮船,包了一间房舱。等到半夜里,轮船候潮开出吴然口,幸得一路风平浪静,不上四天工夫,已到了天津。轮船已靠了紫竹林,有紫竹林的中和栈房来起了行李什物去。那个时候还没有铁路火车,只得托中和栈替雇了两挂骡车,往京城里去。

头一天住的杨村,刚卸下行李,店小二忙着打洗睑水泡茶,早有一班串店的走了进来,琵琶、弦子闹个不了。伍琼芳本来是花柳场中的老手,前日在上海,只因为急于要动身,错过了那一期,这天津船还要五六天哩,故此不能耽阁。这个杨村,离京不过一站多路了,心上觉得放心的很,又是这店里冷清清的,心中很打算留几个唱唱。但是大略看了一看,两边站的、坐的,都是奇形怪状,葱蒜之气扑鼻欲呕。再看了一看穿的衣裳,都是龌龊不堪的,便把他一团兴致都冷下去了。数了一数两边的人,拿了一串钱,叫店小二分给他们,叫他们去罢。

店小二是久惯江湖的,早已看出来了,赶紧的开发了他们,上来说道:“这都是一班粗货,不合老爷的意思。老爷要是高兴,咱这里有一个盖码头,是再好不过的,等老爷吃过了饭,我去叫他去。要是唱的好,老爷就多赏他几个钱,就是留着伺候过宿,也不过再加个吊把钱,老爷你说好不好?”伍琼芳点了点头,也不言语。那店小二便抹桌子、点蜡烛、烫烧刀、摆筷子。开出饭来,是四个菜:一样是韭菜,一样是豆腐,一样是鱼,一样是肉。那韭菜连根都在上边,并未拔去;豆腐是铁硬的;鱼是不知那一天的了,臭气扑鼻;那碗肉是更妙了,上边的猪毛一根一根都在。另有一块大锅饼。

伍琼芳看了,吃不下去,只得叫店小二来道:“还有别的菜么?”店小二道:“还有摊黄菜。”伍琼芳却是生性不吃鸡蛋,当时又不肯问他摊黄菜是什么东西?就叫他添一样摊黄菜来。一会端了进来,乃是一样炒鸡蛋,心中晓得是误会了。只得问他还有什么菜吗?店小二道:“还有桂花肉丝。”伍琼芳道:“最好,赶紧添来。”店小二看见满桌摆的菜都不吃,不一时,柜上杓子一响,说得了,店小二赶紧送了进来,摆在桌上。

伍琼芳一看,原来是鸡蛋炒肉丝。心中很不高兴,要说店小二几句,又恐怕人家笑话,只得硬着头皮道:“有什么汤?”店小二道:“有木樨汤。”伍琼芳暗道;“这一样总不会再是鸡蛋罢?”便装起老在行来道:“你何不早说,我是最爱喝木樨汤,你去添了来。”店小二答应出去,伍琼芳把桌上的菜并炒鸡蛋、鸡蛋肉丝都交给底下人吃去,桌上只留一块锅饼,为的是可以泡木樨汤吃。正在那里沉吟,那木樨汤已送了进来。伍琼芳一看,乃是一碗鸡蛋汤,不由得心中有气,叹了一声气。店小二吃了一惊,说是:“柜上忙,请老爷宽恕他们点罢。”伍琼芳道:“不妨事,我是不要这个黄的。”小二道:“是了,是了,老爷要什么,我去招呼,这碗木樨汤就算了小人的罢。”伍琼芳道:“这是我没有对你说,不关你事,你尽管开帐。你这里还有什么菜?再者这个饼,我没有牙,吃不动。要点软软的东西做些来,明天多给你酒钱就是了。”

店小二呆了一回,说道:“菜是没有什么了。老爷要吃软的,有起现成的面条子,再做上一碗芙蓉汤,要不够的时候,就做上两个偎白果罢。”伍琼芳道;“最好,最好。”店小二连忙跑了出去,约摸有点把钟工夫,就端进来了。却是一碗白水面条子,一碗鸡蛋清蒸的汤,一碗水荷包蛋。伍琼芳倒也弄的没有法子,等他放下,便叫他出去。要不吃罢,肚子又饿了;要吃罢,白面条子怎样的吃?至于那两个白果,还是鸡蛋,平常从不吃的。停了一回,只得端起面碗来看了一看,面条子是有指头粗,还有几根头发似的拔了出来。勉强吃了一筷子,便放下了,又恐怕俄,只得又吃了点,剩下的便叫跟人拿去吃了。

伍琼芳便走了出来,想去找个地方小解,一眼就望见南墙下一个拐角,大家都是在那里解手,便也走过去解了手。左手是个棘指篱笆,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伍琼芳站住了脚,侧着一个眼睛偷往里看,看见一个胖大女人在那里揉面。揉了一回,忽然把面放了,拿手去擦夹肢窝里的汗,一回又露出又黑又肥的腿,拿手去搔痒痒。

伍琼芳不看则已,看见了这样光景,觉得心上恶心,赶紧走到自己房里来。一面走着,一面想道:“怪不道我吃的面里有几根像头发似的东西在内。”越想越难受,刚刚走到房门口,不由得“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了,心上还是一阵的往上冲。只听见店小二说道:“这是怎么样?”伍琼芳道:“不要紧,想是起了痧。”店小二道:“我们这里有挑痧的。”伍琼芳道:“不要紧,停一回就好了。”店小二出去了一回,又进来,呆呆的站在那里,想要说话的样子。伍琼芳向道:“做什么?”他说:“盖码头已经到了,你老还是怎样?吩咐一句罢。”伍琼芳道:“我心上难受得很,既是来了,只得给他几个钱就是了。”说着门口早走进一个人来,伍琼芳抬头一看,不禁骇然。

欲知走进来的是个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吕祖阁半仙占祸福 广和居市侩显神通

却说伍琼芳看见进来一个女人,头大如斗,年纽约有四十岁不到的光景,头上有几根黄毛,鼻子歪在一边,三角眼,高颧骨,大扁嘴,两条扫帚眉毛,满面碎麻子。摇摇摆摆的到里间来,便到床上一屁股坐下。

店小二忙着招呼道:“就是这位老爷叫的。”那女人便喀着嘴道:“老爷好。”声如破锣。伍琼芳躺在床上,心上暗暗的诧异道:“刚才那些虽说不好,比他还要好些,他怎么配叫盖码头呢?这正是应了从前的一句话,叫做小丑则小好之,大丑则大好之了。”又看了看这女人,再看看自己,正是渺乎小矣。弄得伍琼芳沉吟不语。店小二道:“怎么样?人来了,你老又病了,这怎么好?”伍琼芳道:“真不凑巧,我今天动也不能动,一动就头晕,心上又怕烦。我既是请了他来,也没得话说,我照往常的数目开消罢。”一面喊他的跟班付了两串京钱交给店小二,店小二又交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一言不发,下狠的瞅了伍琼芳几眼,站起来便往外走,店小二也跟了出去。

伍琼芳听他脚底下的声音是刚到门口,便骂道:“真他妈的丧气!”又听见店小二“嗤”的笑了一声,又听见女的骂道:“你别笑,照你这样,你下次就是拿八轿抬我,我也不来了。”店小二急了道:“大奶奶别生气,不关我事,这位客人好好的,吃饭后忽然发了瘀,他也不是愿意的,大奶奶你包含点罢。”女的又叽哩咕啃的一路走了出去,路也远了,也就听不清了。伍琼芳重新坐了起来,叫周升摊好了铺盖,人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就是饿的难受。好容易等了一个卖花生的来,买了半斤花生,将就压了压饿火,便上床睡了。到了四更多天,伍琼芳起来,洗过脸,便上车开车。

晓行夜宿,又是两天过了。等到第三天,又赶了个大早,一直到了东便门,稍稍耽搁了一回,化了几百个钱,就过去了。伍琼芳招呼把车子一直赶到西河沿来,就住了泰来客店。房屋也还清洁,歇息了一日,便把伊昌传授他的法子,并伊昌的信,自头至尾一样一样的去做。伊昌是三封信:一封信一千两,是送到松树胡同傅老爷的;一封信八百两,是送到化石桥江老爷的;一封信一千二百两,是送到东城根刘老爷的,信面上都写着守候回信的话。伍琼芳便一分一分去送,又有些零碎的,也有一百两的,也有二百两的,总共不下二十余封。伍琼芳顺着路去送,又约了三日后来取回信的话。

回到寓里,天已不早,吃过中饭,想到街上去走走。走到店门口一站,听见店里人说;“这课真灵,连时辰都不差的,这可真要替他上块匾。”伍琼芳满肚的心事,正想找个人决断决断,连忙捱过去问道:“是那里占的课,有这样灵?”那人道:“在琉璃厂西门吕祖阁里面,有一位瞎子先生,叫做张心斋,他本是得过异人传授的。前月,我们店里少东西,客人朝我们闹。后来我们就去找他,他占了一课,说是东西并没有失落。但是他安放的地方不好,是放在元武的方位上,刚刚那天又是什么星宿值日,就是摆在面前也看不见的。必定要等到某月某日某时,那东西自然出现,也不用找,并且一点没有损坏。当时也只当他是这么一句话,那晓得恰恰这日这时就找到了,原来这位客人挂在床后头。这位客人是南方人,欢喜挂帐子,被帐子遮住了,也没有疑心到帐子后面去。昨天,挂帐子的钉子掉了下来,所以就看见了。你说灵不灵?”伍琼芳道:“这样说,那不成了活神仙了吗?”那人道:“本来他的外号,叫做张半仙。”伍琼芳心中一动,当时说完各散。

次日一早,伍琼芳起来,拿了几张钱票,也不带人,便一步一步走到琉璃厂。也无心观看景致,一直投奔厂西门来。到了厂西门,果然有一个吕祖阁,伍琼芳便踱了进去。一路上贴的些条子,都写的是“张心斋卜课寓内”。到了大殿旁边,却是一个圆门,门里面是朝南的三间房子,两间通的,一间是隔断的,院子里也摆了几盆花。伍琼芳看时,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就站在廊下喊道:“有人么?”mpanel(1);

稍停了一停,只听见里间有人接腔道:“那一位?”伍琼芳接口道:“是我,要找张心斋先生。”只见里间走出一个人来,穿着毛蓝布小夹袄,手里把帘子一打说道:“请坐罢,你老贵姓?”伍琼芳道:“姓伍。”那人便道:“原来是伍老爷。伍老爷来的早, 先生还没有来。 ”伍琼芳道:“先生不住在这里么?”那人道:“先生天天回家去住。”又看了一看长条几上摆的钟,便道:“也快了,伍老爷请坐罢。”说完便走了出去。

伍琼芳又看他房内,东首这个角上是一张抗,蓝布底炕枕垫,炕几上放着一个铜瓶,瓶里插了一枝假花,一面是一只保险洋灯。靠东墙是一张方桌,两把单靠。靠窗户是一张书桌,桌上也摆着文房四宝。外面这一间当中是一张条几,上面供着一位吕祖。一边挂了一付对子,是墨榻的。桌上香炉、蜡扦、课筒,靠西便是茶几单靠。书桌旁边还有一个书架子,书架子上还有几部书。伍琼芳只当是卜课的书,也不去看他。后来坐的工夫长久了,没有事做,便踱到书架边来看看是些什么书,原来是一部《大清律例刑案汇览》及些《六部处分则例》,还有一部大板《新缙绅》及那历科的题名录,却并没有一本课书。伍琼芳暗暗奇怪说:“这位瞎先生还要这些书做什么呢?”

正在那里出神,只听见院子里履声然然的走了来。先前那个穿短打的也出来招呼,并说道:“一位伍老爷找你老卜课,来了多时了。”伍琼芳晓得是先生来了,便连忙到门口来,恰恰张心斋已跨进门来。伍琼芳把手拱了一拱道;“张先生,我久仰盛名,今天初次识荆,实在钦佩得很。”张心斋道:“岂敢,岂敢。伍老爷,我今天刚刚家里有事,到晚了,要你老人家久候,对不住得很。”伍琼芳道:“说那里话。先生请歇一歇,我还要请教你的灵课呢。”张心斋道:“伍老爷请坐。伍老爷贵处是那省?”伍琼劳道:“湖北汉阳府。”张心斋又道:“伍老爷恭喜在哪里?”伍琼芳道:“在湖南。”张心斋道:“几时到京里来的?”伍琼芳道:“三、四天了。”张心斋道:“敢是保举了,来引见的么?”伍琼芳道:“不关事的,我另外有事来的。”张心斋道:“我听见有几个御史联名参了湖南的官场,可是有这个事?”伍琼芳道:“有的。”张心带道:“伍老爷想是解饷来的?”伍琼芳道:“也没有, 我还在服里呢。 ”张心斋道:“伍老爷到京有何贵干?”伍琼芳道:“有点小事。”张心斋也不再问,便喊了一声:“老五啊。”

先前那个穿短打的走了过来,张心斋吩咐他装香,点蜡烛,打水洗手。老五去整治好了,又点了三柱香,却不插在炉里,横担在香炉上,便过来招呼。伍琼芳过去,朝上打了三拱,自己默祷一遍下来。张心斋便走上去,也是打了三拱,用手摸着那三根香举起来,举了一举便插到炉里去。又用手摸着课筒,便摇起来。一面摇着,一面嘴里念道:“天何言哉,叩之则应;神之灵兮,有感斯通。今有湖北汉阳府弟子伍某,为占疑难事,吉则告吉,凶则告凶,但求神应,莫顺人情,伏希明示。”念完,便倒了出来,用手摸了一摸,又放到筒里去。连摇了三次,又把课倚在香头上转了一转,念道:“内象已成,吉凶未判,再求外象三交,合成一卦。”念完,又倒了一次, 便把课筒放在原处, 袖着手走了过来坐下,自己咕噜了一回说道:“这卦是兑为泽变雷水解,问什么事?”

伍琼芳道:“闻听湖南友人被参,问可保得住?”张心带道:“这件事要拿第五交作用神,为什么要第五交作用神呢?凡占卦总是世交为用神,要是重大的事,或是替大人先生占卦,或是占大人先生,总以第五交为用神。生旺则吉,克制则凶。此卦内象是已卯丑,外卦是亥酉未,五交酉金化申金,是谓退神不旺,已官的官交发动,克制酉金。虽说金长生在已,但现已交午月,今天又是丙午的日子,重重克制,变出来的又不好。大象是个六冲变六冲,初交朱雀,二交句陈,三交腾蛇,四交白虎,五交立武,六交青龙。五交又临玄武,这件事恐怕是没有解释的了。”

伍琼芳听了,毛骨惊然,说道;“听说这件事已是化了好些钱,托了无数的人,但不知有用无用?”张心斋道:“神兆机于动,动必有因。寅术财又发动为申金,兄弟克去,且兼寅卯旬空两重,财交均已落空,这个钱化的恐怕不能得力。”伍琼芳道:“我听说世交关本人,你看这世交如何?”张心斋道:“世交倒不妨事。世交未上,今天是午月午日,午与未合,又临青龙,定有解救,但是解救之人权力甚大。”伍琼芳看见又有人进来占课,也不再问卜了,付了卦钱,说了一声费心,就走出来。张心斋却是不迎不送的。

伍琼芳出来,心里万分奥闷,又想着到前天送信去的地方去收回信。心里头正是七上八下的时候,只见迎面来了一辆大鞍车,鞍帖鲜明,飞凤的走了过来。车夫在那里喊道:“边上,边上。”伍琼芳就赶紧让开。只看见那个坐车的是戴着眼镜,忽地招呼车夫把牲口拉住,自己跳下车来,对着伍琼芳,除了眼镜,拱了一拱手道:“伍兄何来?”伍琼芳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同当工房的一位曾来苏。他们两个是极熟的人,当时寒暄几句,曹来苏便邀伍琼芳到自己寓里去。当时就让伍琼芳坐在车里,曹来苏跨了辕,一径到香炉营二条胡同。

来到了门口,下了车,曹来苏让伍琼芳厅上坐下,便进去了。伍琼芳看了看这个小厅,收拾的甚为雅致。炕床摆了许多的古玩,就是墙上那些字画,也有一大半都是真迹。正在那里呆看,曾来苏走了出来,重新让坐,送上茶来,便问伍琼芳宦途一向可还顺利?伍琼芳道:“一言难尽。自从那年到省,刚刚三天,便了了忧回籍。后来听见本省破格用人,说是丁忧的人也可以当差,故此复行回省。等了好几个月,果然委了一个差使,偏偏又是接丁了。不多几日,贱内又下世了。余下三男一女,后来没得法子,照着下江的俗例,娶了位黎观察的令爱,那知非常悍波。现在还存两个孩子,寄放在湖北舍亲处读书,这是我以往从前的事。”

曹来苏道:“此次来京,是何公干?”伍琼芳道:“只因本省大吏听说被人参了几款,所以小弟来京探听探听,实在不实在。”曾来苏道:“听说那边的吏治坏到不堪,到底是怎么样?”伍琼芳道:“那也不见得。不过在省的,有一种得意的,便有一种不得意的。那不得意的不怪自己不会,偏要有嘴说别人,一传二,二传三,越说就越不好听。其实一十八省,哪一处不是如此呢?”曹来苏道:“这样说,你老哥到京里来,必是来想法子的了。”伍琼芳道:“不瞒老哥说,我是我们首府,打发我到京里来想法子的。但是信也投了,到如今也并没有下文,还不知道有用无用?今天找张心斋占了一卦,卦象却不见好。”曹来苏道:“那些话不要管他,但是老哥若肯早点赐教,不论什么样的事,兄弟都可以办到。”伍琼劳道:“老哥有什么法子?”曹来苏道:“错过你我多年弟兄,不能对你说。现在打磨厂开亿利金号的东家,是个太监,却是大有权力。要是想走人情,到他那里想法子,包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事。譬如你这一件事,大约也不过化上八千两银子,就可以风平浪静了。”伍琼芳道:“我来的时候,却带了五千两银子。但是,如今就如石沉大海的一样。要是别开生面,我是拿不出来。就是打电报去要,恐怕他们也不肯相信,赶紧汇了进来。这可不是真正要急死人吗?”曾来苏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事已如此,没有别的话说,只有自己跳了出来罢。至于他们的事,也只可由他们去了。”伍琼芳道:“我不过带到一笔,看来也得化销若干?”曹来苏道:“有限,大约一折也是不能少的。”伍琼芳道:“现在到底不晓得我们首府托的那几个怎样说法,我还要赶了去等个回信。”曹来苏道;“不妥当。你只管去打听去,我听见说,还有好几位御史要参他哩。并且说是两湖如果过于含糊复奏,还要连两湖参在里头。”

伍琼芳听了,大大的吃了一惊,暗暗的叫苦。停了一停又说:“他们也享用够了,我才真正冤大头呢。”曾来苏道:“伍兄依着小弟的主意,自己顾自己罢。若是走这一条路,包你万无一失。”又伸出指头,一五一十的算了一回道:“至少也得八百两银子,包你一点事也没有。”伍琼芳道:“莫说八百,就是一千也值。但是从那里去借呢?”曹来苏道:“朋友知己的地方去凑凑看,有多少是多少。要是差个一、二百银子,我还可以替你想个法子,不过利息是每月二分五。”琼芳道:“利息是小事,不去管他,只要大事无害。但是,一折子参的人,怎么就会单单的把我提开?这里头是怎么个讲究呢?”曾来苏道:“要没有这局拿手,人家还来托他吗?”

两人言来语去,说的甚是投机。里边已是端了酒菜出来,伍琼芳道:“初次登堂,老哥竟如此费心。”曹来苏道:“现成的东西,并不费心。”说着,就让伍琼芳坐了首席,自己对面相陪。伍琼苦又问起曾来苏在京贵干?曾来苏笑了一笑道:“没有事。”伍琼芳道:“京城里米珠薪桂,居大不易,曹兄住在这里,必有所图,断断不会在这里赋闲。”曾来苏道:“我实对你说罢,那亿利钱庄的生意,就是我做水客,在外面招呼。我是九五扣的分红,也就勉强可以敷衍了。现在,承东家的情,又在河工上管我要了一个保举,已核准了,我是年里也要到省的了。”伍琼芳如梦初醒,才晓得他是拉生意的意思,就切切的拜托了他。又说:“我明天便去张罗起来, 若是能够如数项好, 万一不能,还要求告老哥成全其事。”曹来苏道:“是了,是了。”一回吃了饭,伍琼芳便辞了出来,叫了车回到泰来店。

先打听了亿利钱庄,果然是个太监开的。又问了管事的名姓,明日一早,便拿张片子去拜曾来苏。到亿利钱庄门口,便叫人过去投片说拜会。不一会,出来回道:“曹老爷住在家里,不住在店里,他的家在香炉营二条胡同。”伍琼芳听见,晓得曾来苏说的不是假话。又到前天送银子的人家去收回信,有的给了一封回信,原银条附还,有的给了一张收条。伍琼芳求着要见,里边传话出来说,不必见,请他早些回去,所委的事无不尽力,但是只可以见事办事的了等语。一连几处,都是大同小异。

伍琼芳晓得事情不妙,便把人家交还的银条取了回来,又去找曾来苏,对他说个明白。曾来苏道:“他们的事不要管他,我们办我们自己的事要紧。你张罗的怎么样了?”伍琼芳道:“我跑了一天,又典当了些东西,才只凑了六百两银子不到的数,这事怎么好?”曹来苏道:“有了六百银子,不够的你出张票子罢。但为日已不少,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开张票子交给我,我好去办,但是你也离起服不远了,莫如就住在京城,起了服出去受当。”伍琼芳道:“不错,不错。我明天一早就把银条送了过来,诸事费心。至于这起服,也还差几个月哩!”曹来苏道:“你明天写一个禀帖到湖南去,就把你们首府所托的人那些情形说话叙明白了,省得以后有别的话说。至于他们的回信,你可誊一张寄去,原信要留下,等到后日面交为是。”伍琼芳道:“不错,不错,到底老哥见多识广。”当日各散。

次日,伍琼芳便把人家退回来的银票划了六百两的一张来,交给曹来苏。又当面写了一张欠票,是公砝平足银二百两,言明按月二分起息的话。曹来苏点过收了说道:“这事我已同东家说了,东家已招呼人打了一个电报出去,知会两湖,将来复奏里,决不会波及于你。但是你可不好即刻回去,现在回电也还没有回来,大约今晚可到。 我有要紧事要出去, 不能在家奉陪,我们明天再会罢。”伍琼芳道:“我们明天在广和居会面罢。”曾来苏道:“也好,也好。”

伍琼芳便走了出来,心里想道:“要是我自己一个人上了岸,这位张心斋先生的课可真灵了。今天莫如再去找他占一占,看看怎样?”一头想,一头走,已到了吕祖阁。只见大门关着,伍琼芳敲了几下,也没有人答应。又看了一看二门上,是贴了一张小条子,条子上写的是“有病停卜”的话。伍琼芳只得出来,在琉璃厂逛了一会,一径回到泰来店去。

过了一夜,次日早上就到广和居定了菜,看了坐。不多一会,走堂的进来说:“曹老爷来了。”伍琼芳就迎了出来。只见曹来苏手里拿着一个手巾包,笑嘻嘻的道:“来迟,来迟。”走进房门,便作了一个揖又道:“恭喜,恭喜。”便把手巾包打开,取出一张电报纸来,送到伍琼芳手里迢:“幸不辱命。”伍琼芳接过一看,乃是“示悉遵办”四个字,下边还有两个电码未译,想必是他们的暗号了。伍琼芳看了欢喜得很,又是十分的感激,便连连的作揖道谢。曹来苏却也稀松平常的。谈谈说说,早已吃了几个菜。曹来苏便忙着要走,说是还约了人在万福居等他哩,便喊了走堂的,叫他招呼套车。曾来苏一面穿了马褂,又作了一个揖,说了一句“盛扰”,便出门上车去了。

伍琼芳算还了帐,此时心中甚是有兴。一回想到伊知府待我很好,但现在我是有力无处使,未免对他不起。就是那些至好朋友,也觉得十分抱歉。既而又转一念道:“呸!呸!他们那里认得我?不过认得我的应酬罢了,那里认得我的人呢!我恭维他,也不过恭维点权力,那里是恭维他们呢!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那里顾得了许多呢。”吃过饭,呆想了一回,便一齐丢开,回到前门外各处游玩了一回。心里想,久居在此无味,还是早早回省去罢。过了两、三天,买了些东西,便走了车,又去拜曹来苏。这一天共走三次,都没有看见,伍琼芳只得留信告别。次日,便上了车,一径出京,由通州起早到天津去搭轮船回省。

究竟此次参案怎样复奏的,及伍琼芳是否摘释,当时不久就见,做书的也不缕述了。如今且把此事按下,要知还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暗挑逗歌曲寄相思 真莽撞贪杯失巨款

却说曹来苏,本来是亿利金号的副管事,东家因为他认得的人多,所以叫他在外边拉生意,他才搬到香炉营二条胡同住下。弄到了钱,是九五扣,曹来苏也就很去得过。后来,就靠着这个走动人情,在山东河工保了一个从九,每一处合龙,必有他的名字。一保再保,已是保到知县了。其实,他并没有到过河工,也不晓得这个黄河是东西的南北的。自保了知县,核准了,他也不想再往上爬,就赶着要引见出来。为的是知县这个官不比别的,一来是有生杀之权,二来是可以发财的。他本是云南的原籍,自幼在浙江一年,在湖北也住过几年,认的人确也不少,他却没有打听外边的情形。听说贵州的人少,容易补缺,便指省了贵州。又要了东家一封信,给贵州当道的,是托他照应,把顶好的事给他的话。但是这个贵州十分瘠苦,处万山之中,又是晴少雨多,吃的、用的、穿的无一样能够称心如意。所以,从前的人有几句歌,单说贵州的地方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虽是不无过分,然亦可想而知了。

曹来苏到省一个多月,略略晓得了底细,心中甚是澳闷,又想改省。因为东家的信没有发作,所以耽阁几天。后来,又找了一个旧日相知李子和李道台去求抚台,抚台说是晓得的,极想给他一个事,但现在并没有好的,叫他暂且耐心等几天罢。李道台回复了曹来苏,曾来苏也无法想,只得权时住了下来。

贵州地方虽然穷苦,却是有钱也没处用的。又过了些时候,抚台传见,委他到湖北看纺纱织布等局的做法并利弊。又叫他于江浙一带,要是有好蚕子并桑秧,教他办些回来。即刻就发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曾来苏谢了委,歇了三天,就料理起身,打算到了湖北再说别的。

早有县中派来的轿子、牲口不少,曾来苏把银子装在箱子里,又匀了几十两碎的放在腰里,预备路上零用,就上了路。一站一站往湖南走,这个贵州路是不好走的。有一种高山,在这个山头上站着,可以同那个山头上的人说话,要想走过去,必须下了这座山,再往那座山上来。要是会走的,走的快,一天也可以到了。倘若是年纪大的人,或是小孩子,一天还是走不到呢。

曹来苏走了好几天,走到了三义镇,捡了一座大大的客店住下来。虽是八月里天气,却还热得很,曾来苏就招呼把桌子移在院子里去,披襟当风,甚是快乐。忽然,天上起了一块乌云,慢慢的越摊越大,不到一刻,风声怒号,满天是浓云密布。曹来苏赶紧吩咐跟班,把桌子上的东西往房里搬,尚未搬完,已是大雨倾盆的来了。这一场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街上的水已是拥淤住了。那雨还是停一刻下一阵,一连三天,真是路阻行人。

曹来苏是起早走的,只因这场雨太大,发了山水阻住了路,不能前进。闲坐在客店里,毫无聊赖,气闷得很,曾来苏只是握手顿脚,没有法子。猛听见隔壁店里琵琶的声音,觉得一声声都到心坎儿上来,并听着有个细声细气的女子在那里唱。曹来苏便喊了店里来问是做什么的?店家说;“是往贵州省城里去的,也是阻了雨,在这里两三天了。”曾来苏本来懂得曲子,又晓得音律,听他唱的是一出《四季相思》 , 曾来苏就估着他不是什么官眷,便叫店家去打听打听做什么的?店家说:“不用打听,是一班跑马买解的。”曹来苏忽然心中一动,便叫店家去问他可肯陪酒?店家说:“可以,昨天他一个老太婆还对我说起,我是没敢对老爷说。”曹来苏道:“现在为雨所阻,不能前进,弄个人来弹唱弹唱,解解闷也是好的。”就叫店家去叫。

不多一回,一位姑娘果然跟着店家来了。后面有一个老女人,手里提着琵琶,还有一支水烟袋。曹来苏看了看他,姿色也还不恶,就叫他坐在炕上,攀谈了两句。曹来苏又问他:“会唱什么曲子?”女的道:“请点罢。”一面说,早就把琵琶接过来,和准了弦子,拿指甲弹了几弹,又收了一收。曹来苏道:“唱一出《三娘教子》罢。”女的也不接腔,便把琵琶弹了一会,就接着戏文唱起来。mpanel(1);

曹来苏听他口音,仿佛是扬州一路的人,等他唱完了,便问他是那里人?女的道:“是甘泉县人。”曹来苏道:“你的色艺都还不错,为什么不在几个大码头上混混,却要到贵州去?”女的道:“大码头上好的多,那里轮得到我?贵州虽说不好,第一人少,是最好的事。这也如同做官的一样,总要分发到人少的省分里去,这就叫做‘人弃我取’的讲究。”曹来苏笑了一笑道:“主意到也不错。”那女的便接口问道:“老爷贵姓?”曹来苏道:“我姓曹,我是云南人,从小生长在你们下江,现在是在贵州做官。”女的道:“我不晓得,原来是位大老爷,但是现在还是到贵州去?还是到那里去?”曹来苏道:“是往下江去。”女的道:“为什么要到下江去?”曹来苏道:“我是奉了抚台的文书,派我到湖北看看各处厂子,再到下江去买点东西。大约你们扬州,也是一定要到的。”女的道:“几时可以回来?”曹来苏道:“说不定,也许两三个月,也许四五个月,但是今年是一定要回来过年的。”女的道:“老爷的公馆在那一门,什么街?”曹来苏道:“我的公馆在东旗杆下,一问就知道的。”

女的道:“等你老人家回来了,我再来找你。你此次出门,就只带一个人么?”曹来苏道:“一个人够了,下去一路都有接客的。”女的道:“这回事,你好多儿千银子。”营来苏道:“笑话,笑话!统共发了一千几百两银子,各样在内,我是真也不会办。”女的道:“银子想已汇出去了。”曹来苏道:“贵州汇水太重,我是自己带着他。”女的道;“带着他,不怕失落了么?”曹来苏道:“我到东,他到东;我到西,他到西,再也不得失误的。不过是上上下下,箱子稍为重些,就费了事。”女的道:“放在一处嫌重,何妨放在两处。”曹来苏笑道:“看你不出,年轻的人倒有主意,我就是两处放的。”女的道:“我听见人家说,云南、贵州人最会说假话的。你老是云南人,谅来也是会说假话。”曹来苏道:“何以见得出?孔夫子的地方,也还有做强盗的,那能管得许多。”女的道:“你既然不说假话,我要请教你老人家一句话,我在下江那边,洋钱是见过的了。但是这银子是从来不曾见过面,也不晓得是什么东西,什么颜色?只听见人说银子最是有用,也可以换洋钱,无论什么都可以办。就是要做官,也只要拿银子给皇上家,越多的,官越大。我问他们,这银子是那里来的?他们说,是地上挖出来的。我就打听银子是什么颜色?预备着我们也可以挖点用。他们说,是蓝的,上一等的能够发亮,再上一等是淡红,顶好的是大红的。可不知道是不是?老爷你带的银子,到底是那一号的?”

曹来苏笑道:“瞎说,银子是白的,那里会有蓝的、红的,还透亮的呢?”女的道:“怪不遂人家说,云贵老爷们会说假话,今天可相信了。”曹来苏道:“怎么晓得我说假话?”女的道:“有一天,我在镇江看见一个官,坐着轿子,带着一个顶子,是个深蓝的;后来,在芜湖又看见一个官,坐了蓝色的轿子,戴的顶子是个透亮的;后来,在安徽省城里又看见一位官,乃是绿颜色的轿子,戴的是红项子。我越看越奇怪,就问起他家来,说他戴的顶子是什么东西做的?就有人告诉我,说是银子做的。顶坏的银子做的是白的,不值钱。稍为好些是透亮白的,他们叫他做水晶项子。看得过的银子做出来是蓝颜色,再上去就是透亮的蓝、红的了。所以我才晓得这个银子,是有好几种颜色。后来又晓得,官越大,化的钱越多;他既然化的钱多,他头上的东西,自然拣顶好的银子打了。你老是贵州的官,你化了多少银子?你的顶子是红的,还是大红的?”曹来苏道:“真正混说,是人家给你当上的。银子只有一样白的,没有第二样颜色的。你不看见时神爷手里拿的一个大黄元宝、白元宝么?那黄元宝就是金的,白元宝就是银的。况且,你头上戴的首饰,你也可以拿下来看看,这个白的便是银子的。”

女的拔下来看了一看,笑嘻嘻的道:“曹老爷,你不要哄我,这个是洋钱烊了打的。”曹来苏道:“洋钱就是化了银子打的。”女的道:“怎么银子没有洋钱贵呢?”曹来苏道:“这个看分量。”女的道:“既然银子贵,为什么要化成洋钱用呢?”曹来苏道:“为的是用着便当。”女的道:“我晓得了,银子准是几十斤一块的。”曾来苏道:“不定,顶多的五十几两。”女的道:“我更糊涂了,五十几两是多少斤呢?”曹来苏道:“三斤多点。”女的道:“我听说是,一干银子是六十多斤,这是个什么说法?”曹来苏道:“不错,一只元宝是三斤多,十只就是三十多斤,二十只不是六十多斤么。”女的道:“这个不好,上路带着他,累赘的很。”

曹来苏道; “我本来等到了湖北, 就去兑了票子,用的便当些。”女的道:“你放在箱子里,一路上时时刻刻的开,你不怕失落了么了”曹来苏道:“我另外带了百把银子作为零用,整数的便收了起来,路上不去开他。”女的道:“那就很好了。”讲够多时,女的站起来道:“对不住曹老爷,停歇再过来。”说着便走回去了。曹来苏看他傻得可笑,等他走过,停了一回,喊了店家,打听他同住的有什么人?店家说:“他有爹,有妈,有兄弟,还有两个伙计。”曹来苏道:“他到底是什么行径?”店家道:“他们是卖技不卖身的。”曹来苏也不往下说了。

过了一夜,那雨是住了,但是地下还不能走。曹来苏就到房门口站了一回,又到店门口去望望街上,心里又念着昨天那个女的。站了一会,正打算进来,一回头,猛然看见隔壁店门口,那个女人也站在那里。曹来苏朝着他一笑,女的道:“今天还是不能走,老爷没有事情,过来坐坐罢。”曹来苏答应着,便不知不觉的走过来了。

女的在前引路,同到自己住的房里来。昨天同来的那个老婆子,也出来叫了一声老爷。让到房里去,又去舀了水洗茶碗,去泡茶,又去点了一个火,递了一支水烟袋过来说:“请老爷吃烟。”曾来苏看了看,他们房里也还不十分穷苦。女的又去忙着开了鸦片烟灯,让曹来苏在炕上坐下,嘴里夹七夹人的说了一回。那个老婆子走了进来道: “我们将来到了贵州, 诸事还要求大老爷照应呢。”曹来苏道:“自然,自然,那不用说。你们到贵州住在那里?”老婆子道:“没有一准,大老爷可晓得那个店最好?”曾来苏道:“鼓楼前有一个高升客店,还宽敞干净,可以落落脚。光景是总要找房子的了。”老婆子道:“房子容易找不容易找?”曹来苏道:“房子倒也不难。”老婆子道:“大老爷是到湖北去么?”曹来苏道:“不止湖北, 还要到上海去呢。 ”老婆子道:“约模要几个月才可回来?”曹来苏道:“要是快,三个月也可回来了。”老婆子道:“真正辛苦得很呢。”说完依旧走了出去。

曹来苏同这个女的谈了一回,站起身来要回店去,却被女的一把拉住道:“你回店去也是一个人坐着没有事,在这里坐坐何妨?”曹来苏道:“我要回去吃饭。”女的道:“我已经招呼备了饭,你在这里吃顿苦饭罢。”曹来苏道:“这又何必费事呢?”女的道:“巴结巴结曹大老爷,将来到了贵州,多照顾点就有了。”曹来苏道:“笑话,笑话。”嘴里说着,却依旧坐了下来。女的陪着说了一回话,便走到外间去,同方才那个老婆子哪咕了一回,依旧进来。只听见外间拖桌子,摆碗筷的声音,忙了一回,老婆子却走到门口来说:“请老爷坐罢。”女的答应着,便邀了曹来苏出来坐。

曹来苏走到外间一看,正中摆了一张桌子,摆了八只碟子,无非是鸡、鸭、鱼、肉、花生、瓜子等类。还有一把大酒壶,一个大酒杯子,一个小酒杯子。女的走过来,便把酒壶在酒杯里斟上一大杯,曾来苏道:“你们在客边,这是何必如此呢?”女的道:“这是家常便饭,并不费事。”女的又问道:“你的公馆在贵州那里?”曹来苏道:“在南门大街大牌坊的东首,一问就知道的。”一面说着话,又上着菜,杯到酒干。女的又道:“你的管家,可以叫他来吃点东西。”曹来苏道:“不必,不必。”女的道:“菜也多,吃不了明天又要坏了。与其便宜他们店家,不如还是自家人吃罢。”曹来苏道:“也可以。”女的就招呼人去喊了过来,叫他在边吃。女的一味的让酒,左一杯,右一杯,吃的很有点醉意了,当不住女的一味的让,直吃得酩酊大醉,就躺在女人床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点了灯了。曹来苏喝了茶,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就叫跟班扶了回去,放倒头便睡,一直睡到天明才起来。

天也睛了,地下也好走了。曹来苏便料理动身,又到隔壁去看看,那一班人已经动过身了。曹来苏也不在意,就叫店里来算帐。心中又想:好奇怪,那个女的前天来过一趟,唱了两出曲子,昨天又破费了许多,办了一桌菜,我一个钱也没有给他。他也不等着钱,竟自一早就走了,倒也实在大方得很。要不是晓得我是贵州的官,将来是少不了的,所以忙不在一时,将来到贵州,好拉个相好的意思。胡思乱想了一回,也就丢开。

不一刻,轿夫、挑夫均已齐备,曹来苏便出来上了轿子动身。不到三四十里路,就是湖南的地界了。在路行程不止一日,早已到了长沙,找了客寓住下。他先前认得的一位伍琼芳,在这里候补,也不去找他,便一直走到一家汇票号里,去对他说明,有一千二百两银子要汇到上海去的话。票号里答应了,说定当晚来挑银子。

曹来苏又到各处游玩了一回,回到寓里,便去把三只皮箱搬下,打开了锁,掏摸了半天,却是一包银子也不见,心里有些发毛。到得第一个箱子里,到有好几包在内,曹来苏还只道自己差了,便用手去拿出来。不料拿到手里,分量不重,及至打开来一看,那里是银子,都是些砖头瓦片。连开三个,都是如此,银子是一包没有。曹来苏吓得目瞪口呆,心里早已恍然大悟,是那天留他吃酒的时候,又因为菜多,连用人都喊过去吃,就是这个档儿,他们便趁空过来偷了。但是一无凭据,况且离贵州又远,还不知道那一班人,到底是往那里去的?呆呆的思想,一言不发,跟班的在旁边,也看呆了。

正在这个时候,那票号里挑银子的也来了。曹来苏没得法子,只得复他不汇了。曹来苏坐着呆想一回,盘缠虽还有几个,这买东西的拿什么去办?想来想去,一筹展。他的跟班在旁边插嘴道:“老爷同这里伍大老爷相好,去拜拜他何妨?”曹来苏心上自己明白,从前湖南那起参案,本来是不要紧的,他是欺伍琼芳的。当下曹苏无可奈何,只得派人到号房里查查伍琼芳的住处,便换了一身衣服,穿了缺襟袍子、方马褂,坐了一乘便轿去拜伍琼芳。刚到了门口一看,只见两条封皮封着,不觉大吃一惊。忙去向左右的邻居,才知道是因为亏空查抄了,现在伍琼劳已坐在司监里。

曹来苏沉吟了一回,没有法子。况且轿子歇在当街,也不雅观,只得叫周升跟着,索性去禀见首府,再去拜首县去。轿夫说是听说首县请了感冒假,已是半个月没出来。听说首府是封门考试,可不知道见不见?曹来苏听了,更是着急。当下一筹莫展,只得依旧坐了轿子回去。开发过轿钱,坐在房里默默的一言不发。周升也是看了发急,只因这一急,到急了一个法子出来。

要知是何法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裁寿衣借端通内线 论相法顺口托人情

却说曹来苏失落了银子,想不出一点法子,周升道:“老爷不必发急,小的倒有一个法子。老爷带的钱,也还赶得到湖北,到得湖北,就到纱布厂里去住。约摸将到的时候,老爷就在舱里把箱子上的锁扭了,吵起来,说是被偷。小火轮的帐房、茶房必是要来查问的,任他如何盘诘,老爷只管骂小的,等小的回答他。他们也还一定要搜查别的客人的行李。任他们闹的怎样,老爷可别软下来。”

曹来苏道:“照你说,可不是讹诈众客商么?”周升道:“不是这样说,要这样一闹,人家才晓得老爷是失了银子,等到到了湖北,就有文章做了。那时见过制台,先说明路上被窃的话,制台一定要招呼县里会同保甲局去查人,无论查到查不到,那不就同存了案一样么?那时,老爷再发一个禀帖,或打一个电报给咱们抚台,说是路上被窃,自请记过。并问问这事还是去办,还是另外派人?好在老爷上头的声光很好,充其量不过不要老爷去办,难道还怕有别的余波不成?若是还要老爷办,一定就得再汇报子来,那木是一天星斗依旧是了无痕迹么?”曹来苏想了一想道:“不惜,还是你有见识,就这样办。难得你如此护主,我将来得了缺,一定要大大的抬举你。”当时主意打定,也不去拜客,就搭上小火轮向汉口进发。

果然照着周升主意办理,倒也没露破绽;只难为了这些搭客,一个个的行李衣箱都打开查检。这班人不晓得是假的,还帮着咒骂那份银子的人呢。曹来苏听了,也觉得好笑。等到靠了码头,曹来苏先落了客店,然后去禀见制台、抚台、藩、臬、道、府、首县,就到织布局里去拜过总办,随即投到局里去住。见制台的时候,已把被窃的话回过了。随即又发了一封电报给贵州抚台,说是自不小心,于小轮内被窃,已蒙制军饬缉,现寓布局。长江下游各局,应否仍往考察?资费已竭,难以前往,乞赐示只道各等语。叫周升立刻送到电报局里去。

周升领命,到得局里看他拍发了电报,交了电费,取了收条。刚要走回来的时候,早已打门外走进一个人来,极其面熟。当时四目相注了一回,周升呀的一声道:“这不是徐老二么?”那人也笑了一笑道:“可是周大叔?”周升道:“好,好,我们可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你住在那里?”徐老二道:“我跟了一位余老爷,是新掣签的福建候补知县。回家来看看,就要走的。我家的太太,就是这里电报局老总的姑娘,所以我们老爷就住在这里。大叔是从那里来?”周升也把自己的履历说了一遍。

原来周升是浙江行州府人,寓着福建甚近。徐老二叫徐升,是湖南衡阳县人,寓着贵州也不远。两个主人都是候补,都是知县,虽然贵州苦些,他老爷的脖子粗。两个人一席话,早谈了个易主而事的办法,各人回去见各人的主人,说明白了。余老爷也无可无不可,曹来苏却因为小轮船上的事是一件短处,落在周升手里,巴不得他快去,也答应了。周升先同了徐升见过曹来苏,也叫徐升同了去见余老爷。

却说余老爷名念祖,是湖北武昌府人。他的祖上曾做过浙江的道台,念祖靠着余荫,谋干了一个海运的保举,以知县用。他因为在浙江年代久了,觉得较着别处便当。无奈,他有一个叔子在这里候补,要回避,没奈何就指省福建。今年刚刚二十一岁,是上年娶的亲,到武昌来招赘的。新近是到京里引见出来,想同着太太一同去到省,被这位老总留他多住几天。好在限期尚远,又是一水可通,所以就住了下来。现在是把徐升换了周升,还有一个家丁叫做江明,也是浙江人。当时,周升帮同料理行李,捆扎结实,择定四月十五日黄道吉日起身。

这天是招商局的船开,余老爷先到各处辞了行,就到船上来看着上东西。不多一刻,太太也来了,接着又是太太娘家的一班人来送行,男男女女混了许久功夫,听得放气,才纷纷上岸回去。余念祖同着太太住的是大菜间,不到三天,已到了上海。早有接客的塞了一张春申福客栈的栈票,余念祖收了,那春申福的伙计便来搬东西,又有江明、周升看着发了去。余念祖自同太太坐了马车到栈房里去了。余念祖在上海来去多次,相好是极多的。只因为同了太太,所以一处没去,只不过看看戏,吃吃番菜而已。耽搁了三天,就搭了招商局的船,到福州去。到了福州,先落客栈,慢慢的寻公馆。一面就去参衙拜客,忙碌了几天,都是照例的事,无庸叙述。

福建虽是东南一个大行省,但比起浙江来,究竟差得多,候补人员也着实的不少,牛鬼蛇神各有神通。余念祖未到的时候,满心高兴,颇有跃跃欲试的意思。到过之后,大概情形看了一看,亦觉得望洋兴叹了。但他家里还是个有家,尚不十分在意,以为是资格深了,再没有不得法的道理。

周升是从小来过的,一切情形大异从前。又遇到一个亲戚,姓梁,是从前跟了一位藩台来的,后来就住在福建,开了一爿大裁缝店,本钱又大,手艺又好,各衙门的生意,自然都是他包了去,店里的伙计用到五六十个。既是周升的亲戚,余念祖家的生意,自然也是他了。

光明如箭,已是三个年头,余念祖手头渐渐的紧起来了。从来说的好,越有越有,越没有越没有。余念祖手头一紧,就遇事吝啬起来。这里制台是非京信从不见面的,藩台也是一个样子,遇到牌期,先打发号房问明白,有公事没有?没有公事,一概挡驾。余念祖是个候补的人,从那里去找公事去?所以这些人,除掉到省见过一面,以后竟是人间天上了。臬台外面似乎有点风骨,其实糊涂得很。人家要见总要午后一点钟去,碰高兴也许见见。就有一班不识进退的去求差使,臬台也觉得烦了,也就学了抚、藩,以闭门羹相待了。首道是个具员,作不了一点主,见他也无用。首府是个好好先生,但是过于引嫌,非但不肯替人家说句好话,并且遇到上头问起某人来,必定先说上一套极不堪的话,以示他大公无私的意思。几处这样一挤,可就拼成功一个贿赂公行的世界了。

周升看见老爷一天紧一天,也觉得发急,闲暇无事,便来找梁裁缝谈心。说起他老爷的情形,颇有告假另觅高枝的意思。梁裁缝微微的笑道:“天下事除了死法有活法。像咱们摸不到个官做,也叫没法,你们老爷既是个官,家里也还有几文,净在这里瞎混,这可不是个呆子?”周升道:“你说的好,终年上门不见土地,怎样好呢?”梁裁缝道:“你们老爷一年要用多少钱?”周升道:“听说要六百多两银子一年。”梁裁缝道:“三年就是二千,再三年就是四千哩。”周升道:“你好,净照顾好话。”梁裁缝道:“我不说假话,三年后你才服我哩。如今这样,算你老爷拼出三年的浇用,我可以给他去走条路。虽然不能说是一本万利,这两三倍的利钱是有的。”

周升道;“你的法子我晓得,不过是给你添些成本,好大大的开个裁缝铺哩。”梁裁缝道:“我说正经话。我时常到制台衙门里去做生活,藩、臬衙门也时常去的,里面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小姐、少奶奶,没有一个不熟。我抵桩着去多请几个安,再没有不成的事。要是你老爷相信,就请他先出上一张银票,我看老弟的面上,替他去办一办。成了,自然是顶好的了;不成,钱还是你老爷的,况且万没有不成的理。”周升道:“是了,是了,你既是有把握的,我就去对我老爷说说,但是,你这里头可还想点好处么?”梁裁缝道:“也不想什么好处,我是要荐个人,当当稿案,就是这一点贪图。”周升道:“那容易,我就去。早则明天,迟到后天来给你回信,我也不坐了。”说毕站起来,一径回到公馆里。

正值余念祖吃晚饭,周升便先去烟铺上开了灯,烧起几个大烟泡,等着余念祖吃过饭过来吸烟。周升一面上烟看火,一面就说起这件事来。余念祖沉吟了一回,方才慢慢的说道:“我看怕不妥当,怕是撞骗罢?”周升道:“小的这个亲戚,是最靠得住的,同小的相处了几十年,从不曾说过一句瞎话,老爷请只管放心。”余念祖又盘算了老大一回,方才打了主意道:“这样罢,你明天去问问他,他可曾替人家办过么?是什么人?”周升答应了;“是。”

次日一早,周升便赶到梁裁缝家里,把昨天晚上的话告诉了梁裁缝。梁裁缝心上很不高兴,慢腾腾的道:“这又是你老爷格外多心了,我没有办过,我敢说这句话么?况且是二千银子的事情。就算俺做裁缝的不放在眼里,你老爷是看着白花花的一大堆凭空丢掉了,我也怪舍不得。只是他要问人,人多着哩,那可不能对他说。譬如你老爷办了这件事,也是要隐密点,难道我就能立刻去告诉第二个人?那亦就是一样不能对人家说的。况且,这件事要是传扬开去,也不是顽的。你老爷算有身家,难道做裁缝的就没有性命?老实对你老弟说,这事因为你老弟面上,要是照你老爷的这样主儿,不是夸口,我还实在是不高兴哩!不过说是事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老弟亦可以润色点。就是我说荐的那个当稿案的主儿,自然也是沾光了。老弟你斟酌着罢,要办就办,不办就算了。也没有大不了的事,倒教老弟跑了冤路了。”

周升听了开口不得,勉强道:“我们这位老爷,是最拘泥不过的,才有这句话。一则怕声名不好,二则还怕我说的不真。要不是他这样拘滞,又怎样会好几年不见红点呢?”梁裁缝道:“这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有什么风声?至于名气的话,尤其不相干了。老弟,你看如今的时势,就是孔圣人活过来,一板三眼的去做,也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听说你们老爷并不是科甲,为什么也会中这个书毒呢?”周升听一句,应一句,也不再回答他,辞了起身,一直赶回公馆里来。从头至尾,一字不漏,统通告诉了余念祖。余念祖想了一想,也没的话说,便连忙出去张罗借钱。

虽然余念祖有点家资,这几年也很丢掉几个。况且问人家借钱,论这候补场中,大半是十扣柴扉九不开。因余念祖平日用度阔绰,人家也还相信得过。然而,终究是借二百止有一百,借一百止得五十,除了几个光景难的,不认识的,不能开口,忙了两天,才止得一千一百多两银子,已是满官厅谣言蜂起,说余念祖借了一大注钱,不知做什么用?余念祖看看,还差个八百多两银子没有法子想,要变卖东西,却又缓不济急。又是周升,看见老爷急的走投无路,才想出问梁裁缝借的话来。余念祖没法,只得叫他去碰碰,居然一说就成功。

余念祖大喜,赶紧写了一张欠票,号了押,打发周升送了去给梁裁缝,并再三的切托。梁裁缝满口应承,一面把借票收了进去,又弯了弯指头道:“今天初八,明天初九,后天初十是黄道吉日,制台要替他老太太做寿衣,我就趁这个档儿去混混看。那天晚上,你来听信罢。”周升答应了,又于恩万谢的,方才走回来覆命。

打这日起,余念祖便同热锅上蚂蚁一样,茶饭无心,只落得满地上走来走去,一回搔头,一回摸耳。时而作一得意想,便仿佛坐在四人大轿里,鸣锣开道的会接印一般;时而作一失意想,就像这二千两头投在大海里,一点声息没有,此后的日子格外窘急,即日便要下海的一般。正是千头万绪涌上心来,做书的也实在形容他不出。如今且按下不表。

再说梁裁缝到了初十一早,便收拾了剪刀、尺子、粉线、布袋等项,一径往制台衙门里来。先到了跑上房的爷们房里落坐,停了一刻,才由跑上房的爷们同了进去,在外间门口站着,等到太太出来坐下,跟着就是两个丫头,捧了一大卷衣料出来,放在桌上。太太就吩咐,说是剪一件月白湖绉的紧身棉袄,下余就都是老太太的寿衣。”

梁裁缝连忙依着尺寸,剪了太太的衣裳,又剪老太太的寿衣,一面嘴里还说了许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话。裁完了,就用包袱一件一件的包了起来。一头包,一头对着太太说道:“这件寿衣总还得放个三十年光景。裁缝做惯了生活,一动剪刀,就晓得的老太太寿元高大得很呢。”太太听了,晓得老爷一时不得丁忧,可以一直做这个制台,自然欢喜得很。等他收拾完了,跑上房的家人早递给他一个包儿,是赏他裁寿衣的喜钱。梁裁缝接了,赶紧过去请安叩谢过,便站在一旁笑嘻嘻说道:“裁缝有点事求求太太,裁缝晓得太太是仙佛的心肠,才敢开口。”太太道:“什么事?”梁裁缝道:“裁缝有个亲戚,跟了一位余老爷。说起这个余老爷,苦得很,当光卖尽,一天只吃一顿稀饭,还是连米粒都没有的。再要半年,一家门直截都要饿死了。知道太太的心是最慈不过的。”说到这里,便连忙又请了一个安道:“所以,裁缝打算替他求求太太,在大人面前提拔一两句,赏他一个差使。就譬如养鸡养狗一样,他一家里大大小小,就享受不尽了。伦理裁缝不敢说,不过看他实在可怜极了。”说着,又请了两个安。

太太被他恭维的心花大开,不觉的脱口而出道:“叫什么名字?”裁缝就在手里拿出一张红纸条子放在桌上,太太看了一眼,乃是“候补知县余念祖”七个字。太太道:“这些事是大人作主,我向来不问的。”裁缝道:“裁缝晓得,只当太太是买个乌龟放生罢了。只要太太哼一声出来,是两世为人了。”太太把条子收了过去,梁裁缝也提了包,他就先打发徒弟送回家去,又同这个跑上房的叽喳了一回,却顺手塞了一张银条过去,托他有点风声赶紧通知他。随即辞了出来,到抚台衙门里去,在门房里坐了。

门房里这些大爷,都是熟识的,且时常叨光做件把衣裳不给钱。梁裁缝倒是算大不算小,便应酬了,因此到拉了交情。他来了,到是让茶、让烟很客气的。又有问他生意好的,他便借着这个档儿,皱着眉头道:“快别说,说起来真难受。”其中单有一位仇大爷,含着一口鸦片烟笑道:“怎么会难受?”梁裁缝道:“我店虽小,也有七八十个伙计,全仗着是衙门公馆生意。现在,这些穷候补一年也不做一件衣裳,问起来,说是没有差使。问他们差使到那里去了?说是被人兼得多了,到弄成一个人浮于事的世界了。你想,大家不做衣裳,单靠着大人衙门里这些生活,那里会养得活呢?今年的生意格外清闲,一半人上工,一半人吃闲饭。今天轮这一班,明天轮那一班,你说这不干了么?我看见最可怜的有一位余念祖老爷,到省已是三年,大人也没赏见过。他逢着衙期,没有一次不到,先还坐坐轿子,现在可是坐不起,提了画眉笼子了。”

仇大爷道:“怎么叫画眉笼子?”梁裁缝道;“自己提了一个包袱,包着靴子、外褂子、帽盒在街上走,这样办法,人家就起他名儿,叫做‘提画眉笼子’。你想,这个名儿刻薄不刻薄?他家里皮箱还有七八只,可都空了,箱子也插上草标卖了。真是吃的在肚里,穿的在身上,黑夜里开着大门睡也不碍事。像这天气,一天热似一天了,他还是穿着棉施子。并不是他怕冷,实在没有了,都当完了。要再把这件去当,可不是光了脊梁么?他先前还住的大房子,现在是一点点的小屋,房东因为收不到房钱,不叫他住,他就朝他磕头,房东也没有法子。前月里不知道怎么着,关起大门,一家子抱头大哭,足足哭了个半时辰。却正是我走过他门口,只听得诧异,还当是他家死了人。推门进去一看,才晓得和了一大茶缸的鸦片烟,打算一家子吃下去,这一哭算是分手的意思。我看那光景,也不由一时心酸,打身边摸了两块钱给他。他还不要,后来说是日后还我,他才收了去,差不多又要朝我磕头。你说这光景惨不惨哩?你们想想罢,也是个候补老爷,真是不晓得作了什么孽,在这里凌迟碎剐呢!”

仇大爷笑道:“老实对你说,什么都不论,我们大人京城里朋友最多,要是那个去找到他知己的朋友写封信来,就可以得个事。交情深些,得事好些;交情浅些,得事也差些。只要有了人情,今天到省,明天就可以委事。照你说这位老余,是一定没有人情的了。要是一直这样,只怕更要饿死哩。总怪是上家不好,开了捐,哄动了这些人,吃甜头的不过一百里头一二十个,吃苦头的可真有七八十哩。”梁裁缝道:“我们说句笑话,像你大爷这没分儿,大人面前很可以说得进话。你大爷就发发善心,给他弄点事。从来说得好:‘公门里好修行。’又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大爷救他一命,就是救他一家,他一家共总有七口,那不就是七七四十九级的浮屠么?你老不是巴儿子么?你若要有这样的功德,不仅可以早早添丁,还要连生贵子呢!”

仇大爷道:“大人面前,我不敢说话,你别瞎恭维。”梁裁缝道:“你老不肯罢哩。要肯的时候,像你大爷这样的势派,说是不成,可是你大爷欺骗我做裁缝的了。外面那个不说,仇大爷人好、心好,我也晓得你是呕着人玩。要是大爷也不能救他,那不是真正没人相信呢!况且,大爷是心慈不过的,大爷你这道眼下的纹是最好,相书上叫做阴骘纹。人做了好事,就脸上现出这条纹来。一生缺少的事,自然也就可以如愿了。我虽不懂相法,我是听人家说起来的。大爷你不是找东辕门外那个一只眼的相面看过相么?有天,他在我们隔壁替人家看相,劝人家要行好事,还说起你大爷的相,以后是一年好一年,这是他积德回天的凭据。我正闲着没有事,我还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儿子?他说:‘别忙,他现在相上非但有儿子,还有三个呢!照他的阴骘纹看起来,还主着两个大贵,他还要享儿子的福,做老太爷呢。’这可不是我说谎,大爷不相信,尽管去问他。不过到那个时候,大爷你不认小裁缝了。”

仇大爷听他恭维的心痒难搔,不觉大乐,却勉强着道:“你这张穷嘴真会嚼,真会捣鬼,我有什么明骘?”梁裁缝道:“做的事是自己不晓得的。如今我又要说到本题上来了,就如这位余老爷,你大爷能够提拔提拔他,他一人有了命,一家子也都有了命。算起来,你大爷不过救他一条命,这无意中不救了七八条命么?不但救了他家七八条命,就是他亡过的先灵,也不至断绝了香烟,岂有不感激你大爷的?反过来一想,就不好了。他死了,他一家子也死了;他一家子死了,他祖先的香烟也断绝了,你说伤心不伤心?”仇大爷道:“你说的好,看你的面子,碰他的运气,我替他混一下子。事成了顶好,事不成也与我无干。”梁裁缝道:“你大爷肯照应他,再没有不成功的。等成了,我告诉他,等他来多替大爷磕几十个响头罢。”仇大爷道:“我做是去做,你晓得的,我们是不能空口说白话。这回事为了你,以后做衣裳的时候,工钱却不好照旧的乱开。”说着,又哈哈的一笑,梁裁缝道:“是,是,是,你老放心。”正说的高兴,忽然听见外面喊道:“仇大爷,大人叫。”仇大爷便站起来,穿上大褂进去,梁裁缝也就出来回家去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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