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罗大纲皈依拜上帝 韦昌辉乘醉杀婆娘

话说洪秀全和秦日纲,被桂平县差役捉将去,那些虎狼差役,像获了海洋大盗一般,登时上了枷锁,解至桂平县衙里,禀过县主张慎修。张县令随即升堂,略问过几句口供,就令先行看押,待禀过上台,再行审办。这时洪、秦二人到了看押所在,但见监房高不容身,地方湿秽,臭气逼人,黑暗中没一线光明;有无数犯人呻吟号哭,好不凄楚!一连二三天,秀全尚觉但然,秦日纲因以无辜牵累,不免暗中下泪。秀全便道:“为弟一人,累及老兄,虽死不足图报!但事到如今,哭也无益,要想个法儿解救才是。”日纲答道:“足下不是有心累小弟,小弟何敢埋怨?只是同陷牢中,解救也非容易。牧师李人瑞与弟至交,可能保领。奈远隔梧州,往返时恐误了时日矣!似此如之奈何?”秀全道:“萧朝贵现时正在杨秀清庄上。秀清是个地方上有名望的缙绅,现又奉谕倡办团练,若得此人设法,准可无事。但此人好富贵而恶患难,除是以势挟制之,方能有济耳!“日纲道:“他原是一个清白绪绅,怎能以势挟制得他?足下此言,小弟实不敢信!”秀全道:“他原与小弟有一件密事同谋。待弟修一封书,交托萧朝贵,转求秀清设法。他若不来解救,必然要牵累到他的身上,他平生最畏患难,此时骑虎难下,那怕他不从?”方商议间,欲写书苦无笔墨。忽见一人转进监里来,年三十来岁,生得粗眉大耳,向秀全估量一番。秀全心生一计:向那人唤一声大哥,唱一个喏。那人把头一点,秀全便与他通问姓名。那人道:“某姓韦,单名一个俊字,别号昌辉,是本县一个差头。特来巡监,要问我做甚?”秀全趁势答道:“弟欲写一封信与亲友,欲乞老兄暂借笔墨一用。若能方便,倘有出头之日,愿以死报!”韦昌辉道:“你是何人,犯何罪的,要通信那里去,你且说来!”秀全道:“在下洪秀全,被人诬控图谋不轨!今欲求人取救,要飞信到杨秀清府上也。”韦昌辉一听,立即纳头拜道:“原来足下就是洪大哥,幸会幸会!”秀全惊道:“小弟向不曾识荆!却如此见爱,究是什么原故?”昌辉道:“实不相瞒,某虽皂役中人,向爱结交豪杰。弟有一个密友胡以晃兄,说过足下大名,正恨无门拜会,今足下既被困监牢,再不劳写书,若有怎样机关,弟愿替走一遭便是。”秀全听了,不觉仰天叹道:“鸡鸣狗盗,也有英雄!虎狼差役之中,却有老兄的侠气,某从今不轻量风尘中人物矣!”说罢,便把要通知萧朝贵转求杨秀清的一点事情,至嘱昌辉。昌辉一一领过,即转出带那狱卒李成与秀全相见,并嘱他看待洪、秦而入,自己便离了监房,望平隘山而去。

且说杨秀清自从萧朝贵兄妹到了,即令其妻何大娘子,招待萧三娘。自己却与萧朝贵、李开芳、林凤翔商妥团练的办法!先把招定之二千余人,汰除老弱,挑足二千人,就中分作四营:秀清自行管带后营,兼统团练全军;前营管带萧朝贵,左营管带李开芳,右营管带林凤翔,并将李开芳带来的旧部十数人,分任百长;其余强壮的,选作什长;所有长夫伙夫,一概编定。团练军中文件,自有聘定的文案主持,都依军营的法度。军中全用红旗,都是预先制定的:每营大旗一面,旗上写着团练军三个大字,就在村外扎营。果然旌旗齐整,队伍分明。一切粮食,除请富户帮助之外,都由秀清供给。刀牌剑戟,都是本乡和附近各村原有的。听得团防御盗,那处不来供应?再具了一张状子,到县里领得洋枪数百根。朝贵一发立定营观:

(一)不准扰乱村间,抢劫财物;

(二)要同拜上帝,使生前脱离灾难,死后超登天堂;

(三)不准淫掠妇女;

(四)不准扰害商务;

(五)不准仇杀外人。

这令一下,谁敢不从?专候秀全、云山消息。

那一日,数人正在村上议事。忽听守门的报道:“有桂平县里差役,要见萧大哥。”这时朝贵听得,只道被人控告的事情发作,一惊非小。便问守门的,那差役有几人同来?守门的答道:“只有一人。他说道名唤韦昌辉!”秀清道:“此人我也认得。他是一个侠士,但性质稍凶暴耳!就请来相见不妨。”守门的答应一声,便引韦昌辉进来。当下昌辉见了各人,唱一个大喏,不暇请姓问名,略与秀清寒暄几句,便问哪一位是萧朝贵兄弟?朝贵道:“只小弟便是!未审仁兄有什么见教?”昌辉不便直言,急引朝贵至静处:把秀全被拘,嘱咐的话说了一遍。朝贵听罢大惊,急同昌辉转进里面来。秀清见朝贵额上流着一把汗,忙问有怎的事故?朝贵道:“不好了!秀全哥哥陷在桂平县牢了!”各人听到这话,皆吃一惊!秀清面如土色。朝贵道:“今日之事,少不得秀清哥哥设个法儿。若不急行打点,恐一发株累起来,各人都有不安、恐悔之无及矣!”秀清到了此时,更没主意。忽然守门的又进来报道:“外面胡姻翁同着一位大汉,已来到庄上了!”话犹未了,胡以晃已经进来,后面随着的却是洪仁发。论起胡以晃,本与杨秀清意气不投,久无来往,只因自从与洪秀全一别,绝无消息,故特地到来探问一遭。这时秀清和朝贵,见以晃到来,急的让坐。以晃便与仁发,一同坐下。与各人通过姓名,单不见有秀全在坐,心上疑惑,便问:“秀全兄弟,往那里去了?”朝贵道:“胡兄原来不知!秀全哥哥已陷在桂平牢里了。贵友韦昌辉到来传报,正为此事要商量设法,恰值老兄已自进来。”胡以晃犹未答言,只见仁发跳起焦躁道:“到了广西许多时,今日往这方,明日往那方,来来去去,总不会干一点事,先陷了俺的秀全兄弟。若有些风吹草动,你们可对得住?今有团练军二千,不如乘机杀进城中去,好歹杀了昏官,救出兄弟也罢了!”以晃急向仁发拦阻道:“兄弟休得如此躁急,且从缓计较!”仁发更怒道:“缓甚么?缓得一肚子气了!”各人都来相劝,仁发只得隐忍。朝贵向韦昌辉问计?昌辉道:“此时若要保领,恐待官府发下来,己是不及。但各位要什么办法,某尽可作内应!如果不能,韦某见各位义气深重,就由韦某手上,纵他便是!”以晃道:“大丈夫出言如山,兄弟休言之太易也!”韦昌辉向以晃大声道:“与足下相交许久,几曾见过有说谎的、相负的?”朝贵道:“韦兄高义,断不食言!无奈兄弟不便进城。目今就烦韦兄回衙,安慰秀全哥哥;胡兄便速往江口,寻着云山兄弟,看看罗大纲事情如何?不如就用罗大纲这一支人马,劫进监牢,有韦兄作内应,尽可救出哥哥,更可乘机起事也!”胡以晃道:“此计大妙!不劳多嘱,只今便行。”朝贵大喜。

不提防胡、韦两人正欲行时,洪仁发道:“我也要走一道。”朝贵道:“此行须要秘密,人多恐不便行动,仁发兄不如勿在。”仁发急道:“为着自家兄弟事,我也要亲自走走,无论那个拦阻,我都不依!”各人听了,都不敢相劝。胡以晃道:“去也容易,只要依某行事才好。”仁发道:“既为着兄弟之事,件件可能依命,你只管说来。”以晃道:“第一不能使酒任性。”仁发道:“这个依得!”以晃道:“第二件行止由某分发。到江口时,或留老兄在站里,我须独自前行,却不得违拗。”仁发道:“你若留某在站里,独自回来,某又识不得路途,如何是好?”各人听了都大笑起来。以晃道:?“那有此理?老兄请自放心!”仁发道:“如此却可依得!不知第三件又何如?”以晃道:“无论何处,我二人若有说话,不宜高声;倘遇着多一个人,你休要说一句话。”仁发道:“这却使不得。天生某这一个口,这一副舌,是要来说话的。老兄难道要某做个哑子不成?”朝贵道:“怕你不说,说时恐误了大事。”仁发红涨了面,大怒道:“朝贵兄弟你也如此说!试问某这一个口,这一副舌,曾否误了你们一点事来?今却小觑我也!”胡以晃急劝道:“不必生气!萧兄不过防兄乱言,误了大事,反陷哥哥,并无他意。总求老兄谨慎言语,也就罢了!”仁发方才不说。于是胡以晃、洪仁发、韦昌辉辞了众人,出了杨家庄,让韦昌辉跑到城里去。胡以晃便同洪仁发望江口而来,不在话下。

且说冯云山,自从别了洪秀全来到江口,这时,盗贼蜂起:罗大纲、大头羊、大鲤鱼几伙人马,都扎在江口附近,所以江口附近驻扎清兵不少。凡往来人等,都要搜寻一遍。稍有形迹可疑,便捉将官里去。云山到这个时候,暗忖自己一个道装,不免令官吏思疑,若稍有畏缩,必被他们捉去,却要想个法儿,才好过去。不料正筹度间,离不得百步,已有一员武弁,戴了白石顶子,带着数十名勇丁,在路旁把守。云山便心生一计,拼着胆子向那员武弁一揖问道:“贫道由梧州到此,要往浔州去,不识路途,敢向总爷借问一声。”那员武弁听罢,把云山估量一番,以为云山独自一人要问路,料是一个安分修道的,并无分毫疑惑,便亲自答道:“由这里到浔州,不过顺着大路。只是路途颇远,盗贼太多,你孤单一人,如何去得?”云山道:“贫道孤身,除路上盘缠,并没银两,料然不妨。但贫道方外之人,恐一路官兵见疑,想总爷捍卫地方,保护良民,又如此谦虚,略名分与贫道答话,实令人感戴!敢乞一名贵勇,引贫道出境,不知可能恩准否?”那武弁见云山颂他谦虚,已有几分悦意,遂答道:“这却使得!”便命一名勇丁,带云山出境。云山谢了一声,即随那勇丁而行。一路上清兵见云山有勇丁护送,都不来盘问,并无阻碍,出了江口,便赏了那勇丁一块洋钱,打发回去,却独自往大路而行。

行不十余里,已是罗大纲扎营所在:早有罗大纲手下人等,见了云山,正要上前盘问!云山先说道:“某广东人也!特来求见罗大王,敢烦通报。”那手下人等听了,看云山是个道士,要来求见大王,还不知与大王有什么相交?只得代他通报。便答应一声,入禀罗大纲去。罗大纲听说,暗忖此人,经过许多官兵住扎地方,却能到此,莫不是官兵奸细?只他一人到来,俱他做甚?遂令引云山进来。云山到了帐里一揖,还未坐下,只见罗大纲作色道:“罗某与足下无一面交,独来求见,若为清官作奸细的,休待罗某动手!”云山故作笑道:“休问冯某奸细不奸细!只问大王欲勉作豪杰,抑欲终作盗贼?”罗大纲道:“作豪杰如何?作盗贼如何?你且说!”云山道:“作盗贼的,只顾目前抢掠,杀人纵火,就请杀某可也!若勉作豪杰,则有势力就应急行大志,招贤纳士,又惧其不来,乃遽以奸细疑人,何无容人之量耶?”罗大纲急离坐说道:“先生之言,某闻教矣!先生尊名上姓?来意如何?还请赐教!”云山见罗大纲如此恭敬,口称先生不绝,一发用言语激他道:“某姓冯,号云山。此来非有求于明公,而直欲救明公也!”大纲道:“某有何事,却劳先生相救?”云山道:“公此言,正是燕巢危幕,不知大厦将倾!今明公株守此地,自谓英雄,须知骑虎之势,不进图大事,必坐待危亡!绿林豪客,从无百年之盛,为王为寇,虽曰天命,实仗人谋。明公聚众数千,纵横百里,不乘此机,急图大事,还待何时?某闻明公大名,不远千里,冒险来投,奈何遽以奸细相疑?”这一席活,把个罗大纲说得五体投地。就向云山道:“先生金石之言,顿开茅塞。方才冒犯,伏乞恕饶!”说罢便携云山手,到帐里从新施札。云山又回过了,然后分宾主坐下。大纲复道:“先生来意,某已知之,未知如何行事才好?再请明言。”云山道:“宗教为立国之本。某等实见机会可乘,已同十数豪杰齐到广西,传授上帝福音,兼图大志。现在布置一切,已有头绪。若得明公兵力相助,义旗一举,成事断不难也!”大纲道:“上帝道理却是如何?罗某实不懂得!”云山道:“上帝道理,不过一个‘善’字:信从的,逢凶化吉,遇难有救,只既拜上帝,不宜另拜别神;若拜别神,上帝不佑。明公既有大志,当令手下,一概归依上帝,待弟诸事停妥,即约期一同起事可也!”大纲听罢大喜,便与云山为誓,要戮力同谋大事。留云山暂在帐中,不在话下。

且说胡以晃、洪仁发望江口而来,离江口将十余里,早知前途有兵驻扎,以晃深恐仁发性质粗豪,如露破绽,实在不了。猛然见附近有一个墟落,还有一二家不褴不褛的店房,便向仁发道:“前面官兵盘察甚严,两人同行,却防不便。不如足下权在这里歇歇,待弟单身前去。”仁发道:“便是小弟去不得不成!”以晃道:“不是如此说!前日教堂闹事,老兄可能知得?弟虽不才,却有些微名,可以无碍。且来时曾说过,行止须听某嘱咐,何便忘却?”仁发觉得有言在前,无奈只得应允,以晃大喜。便择一间村店,安置仁发,遂单身行来。还亏以晃是本省人氏,识人颇多,因此并无阻碍,已出了江口,只寻思怎么才能看见云山!心上正在踌躇,将近罗大纲扎营地方,突见营内十数骑,内中一人正是云山!以晃呼道:“云山兄弟往那里?”云山回头一望,见是胡以晃,肚子里不免惊疑。便用手招以晃前去问道:“方才偕各位巡视地方,偏遇着足下!足下因何独自到此?”以晃即附耳道:“不好了!秀全哥哥却陷在桂平县监里也!”云山听得叫一声苦,魂不附体!见目前不便说话,便引回大营,再作计较。到大营后,先见过罗大纲,然后回下处谈话。云山先问来历?以晃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并把有韦昌辉为内应,要求罗大纲调人劫狱的事都说过了。云山道:“劫狱一策,实是何人主意?”以晃道:“是萧兄弟的主意!萧兄弟现在秀清庄上。依洪哥哥嘱咐,与秀清办了一支团练军,好待乘机接应,还有李开芳、林凤翔相助为理,可以无虑。只萧兄弟亦在被控之内,故不便前来!”云山道:“萧兄弟只见得一半!他的意思:一则因洪哥哥被控图谋不轨,不欲使秀清禀保者,盖惧官府猜疑,致牵累团练军;二则团练军初成,恐军心未必用命,肯同进劫监牢?故令老兄来此。实则劫狱一事,断行不得!这里离桂平还远,用人少自然劫不来;若用人多了,一路上官兵星罗棋布,却不易行动也!”以晃道:“然则奈何?”云山道:“韦昌辉如此热血,实不难释放哥哥!但释放后,颇难安置。因哥哥住了贵府多时,多有认得他的,自然再难前往。即到秀清庄上,恐风声一扬,不特连累秀清,且恐团练以此解散,反至前功尽废了;若是投奔这里,又路途较远,官兵麇聚,似此实费踌躇。”以晃道:“平南县有个金田地方,由桂平绕昭平而去,该处官兵实少。且金田还有一个大机会,独惜路途又远,如之奈何!”云山道:“金田什么机会?不妨明说。”以晃道:“弟有故人黄文金,原是个世袭的缙绅。素有大志,不求仕进。素恨满人盘踞中华,连世袭的顶子却也不要。现办一个保良攻匪会。此处耳目颇疏,若谋在该处起义,更是容易。”云山道:“如此甚妙!若有金田起义,再令杨秀清牵制桂林救应之师,这里罗大纲便可直取永安驻扎,有此三路,何忧大事不成?但事不宜迟,就请速行为是。”以晃便嘱云山代向罗大纲道歉,即辞出,依旧路回来,先寻着洪仁发,支发了店钱而去。

洪仁发见忽来忽往,早含着一肚气,只事到其间,也没得可说。当下一路无话,忙跑回桂平,见了韦昌辉,告知前事。昌辉慨然道:“既是如此,某愿舍家图之。但昨天己将洪、秦两兄分押,欲劫之,颇费踌躇。”说罢便带了胡、洪二人先回家里安歇。不提防到了门外,只见邻宅王举人的儿子王艾东,正从自家屋里转出,与韦昌辉打个照面,不觉满面通红。昌辉喝一声道:“弟不在家里,过来则甚?”王艾东道:“正寻老兄谈话。听说老兄不在府上,方欲回去,今老兄既有贵友到来,弟不便打搅,改日过来拜候罢了。”昌辉有事在身,只得把手一拱,说一声怠慢。便带胡、洪两人进去,先引到倒厅上坐下,随令家人治膳。原来昌辉先妻自从亡过,续娶一个继室王氏,生得面似新桃,腰如冶柳;并有一婢,名唤秋兰,同在妙龄。昌辉是个专好交朋,不顾女色的人,因此回家的时日较少。那王氏婆娘便不能安居,看王艾东是个年少风流,遂不顾同姓嫌疑,竟与私通。那婆娘心肠既辣,手段又高,只道王艾东是个缙绅门户,可能压倒昌辉。初时犹瞒着秋兰,明来暗去,渐渐连秋兰同走一路了,己非一日。人言啧啧,只瞒了昌辉一人。那愚民又最畏劣绅,见王艾东的父亲是个举人,自不敢说出别话来了。只这日那婆娘见艾东撞着昌辉,心里仍不自在,因忖昌辉带了两人回家谈话,料然有别的事故,转令秋兰到厨治膳,却蹑足潜踪,密听昌辉几人说话。听得昌辉说道:“小弟就从。明晚带两位到了狱中,口称探监,那狱卒是弟拾举他的,弟顺便遣开狱卒,开了链锁,整便梯子,仁发兄便扶秀全哥哥逾墙逃去。趁城门未闭,均到西门约齐同走,以图大事可也。”胡、洪两人答应。那婆娘听得,早记在心头。少时把膳呈上,三人痛饮一会,昌辉有些醉意,便安置胡、洪两人打睡,自己却回房去。那婆娘早知昌辉进来,却不理会,先到床上睡下。昌辉道:“你也不理我。因我素日不理家事,因此恼了?”那婆娘突然道:“你干得好事?”昌辉道:“我没有寻花问柳,干过那事来,却如此生气?”婆娘道:“结交歹人,要劫狱谋反,我明天便要出首去!”昌辉听罢大惊道:“那有此事?你休听别人言语!”婆娘拍着胸脯,笑嘻嘻说道:“你瞒得别个,如何瞒得老娘!方才在倒厅上说怎么话?我记在心头,你如何赖得!”昌辉此时没言可答,只得哀求道:“无论未有此事,纵有此事,岂不念夫妻情分,休要泄漏。待我多把金钱与你使用就是了。”婆娘又道:“我不是小儿,任人欺弄的!我明天要出首去,好教你看!”昌辉道:“休得如此!你要如何便如何罢了!”那婆娘道:“这都使得,只怕你干不来。”昌辉道:“件件依得,你只管说便是。”那婆娘道:“我耐不得只般丑丈夫,你要把一纸休书,让我改嫁王艾东;再把秋兰随我去,便万事干休。若有一个不字,老娘只是不依。”说罢翻身向内而去。昌辉听了这话,已知那婆娘与王艾东有了私情,要陷害丈夫,不觉乘些酒气,愤火中烧,再不多言,立时拔出佩刀,窥定那婆娘颈上一刀,分为两段。管教:?闺房喋血,杀淫妇于当堂;豪杰毁家,脱真人于陷阱。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韦昌辉义释洪秀全 冯云山联合保良会

话说韦昌辉,因那婆娘王氏拿了自己要劫狱谋乱的马脚,逼写离书,要改嫁王艾东去,才知道王氏有了私情,不禁一时性发,乘着醉意,把王氏斩为两段;因忖秋兰,也是同走一路的,如何容得过?便把刀拭净,带着余怒,不动声息,来寻秋兰。谁想秋兰听王氏房里有些喧闹,恰待潜来探听,突然撞着昌辉,见他满面杀气,心上吃了一惊!方欲退避,不提防昌辉一把揪住,突然盘问王氏与王艾东通奸的情事。秋兰见昌辉如狼似虎,料知抵赖不过,只得从头招认:把如何通奸的,原原本本说来。昌辉不待他说完,已是无明孽火高千丈!用左手依旧揪住秋兰右手,拔出佩刀,秋兰知不是头路,迫得跪下求饶,昌辉那里肯听?秋兰正待喊叫时,昌辉手起刀落,一颗头颅已滚下地去了!昌辉这时才泄一口气,跑出倒厅上把上项事情对胡以晃两人说知。以晃大惊道:“兄弟差矣!却误了大事也。”昌辉愕然道:“这该死的淫妇,难道老兄还要惜他不成?”以晃道:“这等淫妇,原是留他不得;只嫌兄弟来得造次。兄弟久居衙门,难道不知命案事情紧要?恐兄弟急须逃走,方能保得性命。叵耐放下图救洪哥哥的大事,若兄弟去了是断行不得的!似此如之奈何?”昌辉听罢,觉得有理,只此时已是懊悔莫及,便向以晃问计。以晃低头一想,道:“事到如此,实在难说!只此事最要的是:瞒着王艾东一人。不如将尸首锁闭房里,洗净痕迹,明天兄弟便同仁发先进狱中打点一切,约定酉刻行事,弟权在府上勾留半天。若王艾东见弟在此,料然不敢进来,待至酉时,弟却跑至西门,会同兄弟几人,逃走便是。”昌辉与仁发连称妙计!商议已定,把两个尸首安放停妥,三人胡混睡了一夜。

越早起来,只留以晃一人,守着门户;昌辉即同仁发先进牢中,见了秀全,密地告知此事。随即诈称仁发是姻亲,要设宴招待。将近申牌时分,即邀请狱卒同饮。互相劝杯,狱卒三人早有两人吃得大醉,已寻睡去了。只有一人,名唤李成,尚坐着滔滔不绝,言三语四,看看已近酉牌,昌辉急得无法,却闪步向秀全问计。秀全附耳嘱咐,如此如此,昌辉即转身出来,授意洪仁发,假做说要吸洋膏,昌辉便问李成道:“舍亲在此,弟不便行开,敢烦足下代往购买洋膏。狱中之事,弟权代看守,尽可放心。”李成见昌辉是同事中人,自然没有怀疑,忙应允而去。昌辉就在房中,取匙开了秀全的锁,一面移过梯来,仁发即扶秀全登梯到了墙上,昌辉随上,再移梯搭在墙外,三人一齐下来。内中还有监犯,看见昌辉在此,却不敢多言。秀全猛想起秦日纲尚在狱里,另禁别处,欲一并救出,奈狱犯因秀全逃出,纷纷喧议,昌辉恐误了事,便向秀全道:“欲并劫日纲,实是不易。且他是个教士,未必便杀,且劫哥哥,而日纲尚在狱中,县令必疑日纲不是同谋,可以暂缓时日,再作打算。今唯有急逃耳。”秀全然之。还幸这监狱的围墙外,却是一条僻巷,没人来往,三人逃了性命,如飞的往西门跑来。已有胡以晃恰可到来,接着四人,不暇打话,趁着城门未闭,便一齐跑出,乘夜望昭平而行。

却说李成买了洋膏回来,却不见了昌辉、仁发,连唤几声,那有一个影儿?肚子里正在疑惑;急点视监狱,却不见了秀全,只留链锁在地。慌得魂飞天外,魄散云中!忙向各监犯问了一声,始知韦昌辉带秀全逃狱,方悟昌辉设宴共饮的不是好意。遂唤醒同事两人,告知此事。只事到其间,实在无可设法。只见三面相对,口呆目定。料知此事遮俺不得,急的禀过司狱官,转详县令去。张县令听得,一惊非小,转念夜间或逃不往别处!立刻传令城中守备,调齐兵勇沿城踩缉。一面发差役两名,到昌辉宅里侦察。只见双门紧闭,内里没个人声。那差役忖道:“便是昌辉逃去,难道带齐家眷逃走不成?”急撬开前门,进去一望,见家具一切还在,唯人影儿却没有一个。再进里面,又见房门锁住,更自疑惑不已。一发打开房门观看,这时不看犹自可,看了反把两人吓得面如土色。只见两个人头,一对尸身,横滚在地上。那差役不知来历,还疑昌辉慎防泄漏,要杀妻灭口而逃。没奈何向邻舍动问一声,都答道不知缘故。只有王艾东心中明白几分,还自不敢说出。那差役没头没脑,只得回衙禀报情形。张县令没法,把狱卒三人押候治罪,再悬重赏,通缉逃犯。计开韦昌辉、洪秀全二名,及不知姓名通同劫狱的一名。或一千元,或五百元,只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谁想一连数天,还是杳无音信。只得依着官场惯例,详禀上台请参。又提过秦日纲讯问,所供劫狱一事,实不知情,只得将他另押一处,听候缉回逃犯,再作计较。

且说洪秀全、胡以晃、韦昌辉、洪仁发数人离了桂平具城,披星戴月,不分昼夜奔程。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一日到了金田。这金田地方虽不甚广,却倒民俗淳厚,水秀山清,十分可爱。秀全等四人观看了一会,因心中有事,忙寻到黄文金府上,先把胡以晃一个名刺传进去。少时见里面传出一个请字:即由胡以晃先行,一同进到里面,已见黄文金在厅上迎着。秀全偷看黄文金,果然生得长眉秀目,广额丰颐,四尺以上身材,三十来岁年纪,秀全暗暗赞美!急同黄文金唱一个喏。黄文金回过了,便把四人接应,到厅里通过姓名,分宾让坐。文金先向以晃说道:“年来隔别足下,渴想欲死。今同几位跋涉到来,料有见教!不嫌茅舍隘陋,多住几时也好。”以晃道:“只因路途隔涉,琐务又繁,未及到门拜候。今因秀全兄弟,从广东到来,代上帝传讲道理,劝人为善;适闻足下创办保良攻匪会,保卫桑梓,因此洪哥哥十分仰慕,故托某作介绍,特来拜谒,别无他意。”文金听罢,忙向秀全谦让道:“如弟不才,辱蒙眷注,何以当之。”秀全见文金如此豪侠,便乘机道:“向闻大名,如雷灌耳!幸得拜谒,足慰生平!就足下所办保良攻匪会,雄心义举,两者兼优。叵耐朝廷失道,外侮频仍,官场为竭泽之渔,百姓有倒悬之惨,民迫饥寒,逼而为盗,恐今日攻匪保良,明日盗风猖獗,徒负足下一团美意耳。”黄文金答道:“明公金石之言,顿开茅塞,某亦知朝廷失道,未足与谋,乃有志未逮,无法安民;只分属缙绅,不得不竭其心力,保卫闾阎。若谓结纳官场,非某所愿也。”秀全听了这话,觉黄文金的是可儿,便可乘间而入,遂再说道:“足下之言甚是,某亦素具安民之志,独惜心长力短耳!倘不嫌鄙陋,愿附骥尾,以助足下一臂之力。未审尊意若何?”文金大喜道:“但得明公如此,实为万幸。休说相助,小弟但听指挥足矣!”秀全听罢,又谦让一回,几人复谈了一会。秀全遂渐渐把上帝的道理说将出来,探探黄文金意向。那黄文金见秀全议论激昂,已是九分拜眼,今听上帝的道理,爱人如己,凡属同种人民,都是同胞兄弟,如何不信?越日便告知同会中人,一概崇拜上帝,以免灾难!那同会中人又向来敬眼黄文金,是个光明磊落、疏财仗义的人;且是本地的缙绅,有声有望,还那有一个不遵从的?以故金田附近一带,崇信上帝的都居十之八九,家家户户,有见着洪秀全者,都唤着洪先生,从不敢唤他的名字。秀全见着别人,又一概称呼兄弟,从没有一分高傲的气,因此人人敬服!就是三尺小儿,都知道有个洪先生了!

秀全更把保良会改定章程,凡总理协理及书记与一切会员,都是投票公举,皆有次序。这时洪秀全的声名反在黄文金之上,所以投票时,竟推秀全做一个会中总理。秀全见着如此,即当众说道:“强宾不压主,总理一席,小弟如何敢当?”说罢,仍复让过黄文金。黄文金哪里肯依?众人又纷纷说道:“公举的章程,是洪先生所定。如何先自违却,反要推辞?岂不是冷了众人之心么!”秀全见众人如此说来,无奈只得应允,自此保良会日盛一日了。秀全一发把运动杨秀清的手段,教黄文金禀领枪械,请示兴办团练,以保护乡民,是以金田又起了一支团练军。虽不及杨秀清的团练人马众多,却幸这数百团练军,都是崇信上帝的人,更易调动,秀全几人见了这个局面,好不欢喜。

不提防那桂平县,自从失了一个逃犯洪秀全和三个劫狱的,张县令竟要行文各县,四处缉拿,那一日正颁到金田地方。所有村落,都挂了一张告示:要捉拿洪秀全几人。早有人把这一点消息,到黄文金府上报知。各人听了,心中不免疑俱!秀全故作说道:“某此次来到广西,本欲劝人为善,设法安民,谁想遭了官场之忌,以得小弟为甘心。小弟诚惧以一己之故,累及诸君,不如待某亲自投案。自作自受,以免株累别人也罢了。”说罢泪下如雨。韦昌辉道:“明公若要如此,枉某出生入死,毁家赴义相从至此矣!”那洪仁发即攘臂道:“兄弟休慌!若是官差到来,教他来一个死一个,来十个死五双,怕官差的不是好汉了!”胡以晃正欲劝时,只见黄文金说道:“明公休便如此,这里附近都是崇拜上帝,敬重明公的同胞,兄弟虽不才,也有些微名,便藏在这里,料没有一个敢去出首;即或不然,就与同罪,弟亦何怨?因为洪君是豪杰士也!”胡以晃道:“难得文金兄弟如此仗义,我们怎好负他盛意?权在此间暂避几时罢了。”各人一齐答道:“以晃兄弟说得甚善,我们再不用拘执了!”

正说话间,忽家人报道:“门外有一位道士,自称是冯云山,要来相访。小的不敢擅自请进来,特此报知。”秀全听得冯云山到了,便向黄文金说出与云山是同志。文金即令请进来叙话。少时云山进到里面,各人一齐起迎云山。先见黄文金、韦昌辉请过姓名,然后与洪秀全、仁发、胡以晃寒暄过,各自溯说别后行状。秀全意欲问罗大纲如何情形?只碍黄文金在座,尚未把自己的来意说明,恐不便谈及,只得问一声,因何到此?云山本是乖党的人,见秀全如此问法,便道:“闻得哥哥离了桂平牢狱,逃难到此,因见今日官吏,以网罗党狱为得计,恐穷追极捕,此地不宜久居。且今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未审哥哥意下如何?”秀全道:“正为此事,就想起程。不过文金兄弟盛意苦留,实不忍过却也!”云山便向黄文金道谢,并说道:“黄兄盛意果好!就怕官场难靠,泄了风声,不免要累及足下,到那时如何过得意?”黄文金道:“实不相瞒,诸君来意虽未明言,弟却省得。官场不来追捕犹可,如必为已甚,弟当统率保良会中人,及现在之团练军,乘机抗拒官兵,有何不可?”云山急答道:“得足下如此,实中国之幸也!不知附近保良攻匪会,究有若干人,能否足用?”文金道:“所有村落,皆设有保良攻匪会,或三?五百人、一二百人不等,都是由小弟一人提倡,统通不下二三千人,势亦不弱。但恐骤然与官军为难,人心或有不齐耳!”云山道:“此甚易事!凡人劝之则兴,逼之则速,请趁此时机,将附近一带保良会联合为一,互相救应,想足下鼎鼎大名,本处保良会,又如此兴盛,别处那有不景附云从?待至联为一气,当由足下和洪哥哥主持领袖。若官吏闻得洪哥哥在这里,势必起兵到来围捕,我因其势,谓官吏要摧残保良会,即率保良会以抗拒官兵,谁敢不从?此实起事一大机会也!足下以为然否?”文金踌躇。

少顷,云山道:“足下究有甚么疑虑?还请明言。”文金道:“先生高见,弟很佩服!只小弟是本处人氏,田园尚在,庐墓斯存,没有不利,何以自处?愿先生有以教之。”云山笑道:“足下英雄士也!作此孩子语,实出某之意外。方今朝廷失道,官吏昏庸,盗贼频仍,捐抽日重,欲救民于水火之中,此其时矣!事成则举国皆安。今若不行,长此昏沉世界,即高堂大厦,能享几时?足下岂犹欲靠官场保身命耶!”文金听上这话,额上流着一把汗,即避席说道:“先生之言,顿开茅塞!自今以往,愿听指挥,即破产亡家,誓不悔也!”各人听罢大喜,就立刻歃血为誓。文金复推洪秀全为领袖,宣读誓书:大家要戮力同心,共挽山河,救民水火,各人唯唯从命!誓罢,便商议联合保良会之计。

文金道:“各处保良会首领,不是小弟姻眷,即是良朋,都易说也。只有对村一位武秀士谭绍洸,本别处人氏,已两代寄籍此间,与小弟向有意见;劝他附从,怕是不易。余外更无他虑矣!”秀全道:“为一国谋个光复,自应开诚布公,断不可以芥蒂微嫌,遽自失睦。不知足下与谭绍洸有何意见?都要商量解释为是!”文金道:“并无他故!论起谭绍洸,本与小弟是个姨表兄弟。因前年两村互斗,弟见劝解不来,置之不理。有敝乡侄子,竟焚谭绍洸两所房屋,今两村己归和好,只谭绍洸以小弟不理此事,致遭火劫,故长年绝无往来,就是这个缘故。”云山道:“如此有何难处?弟当为足下解之!”文金称谢。便令家人导冯云山到对村来,寻着谭绍洸的宅子,口称有要事要来相访,谭绍洸忙接进里面。见冯云山素未谋面,如何要来见我,心里不免疑惑。只得让云山坐下,各道姓名。绍洸道:“先生可是本处人氏?”云山答称不是。绍洸又问道:“不是本处人氏,到这里有甚么贵干?”云山又答称无事。绍洸诧异道:“既不是本处人氏,到本处又无贵干,然则见我则甚?”云山道:“某生平游历各处,好排难解纷,不平者,某代伸之;不和者,代解之。缘与黄文金有旧,听得年前贵村械斗,他因此与足下不和,某是以来见。若谓不然,岂以弟踵门行乞,求衣食于足下耶?”绍洸道:“某与黄文金不和,与卿甚事,要来干涉,究是何意?”云山笑道:“若仅干弟事,弟不来矣。弟以为两村械斗,实非乡闾之福。为缙绅者,方宜捐弃前嫌,重修旧好,以为子侄倡。今两村已经和睦,而足下与黄文金均负一乡闾之物望,乃各怀意见,若此何以矜式乡人?设子侄稍触嫌疑,复行生衅,将涂炭兄弟,焚劫乡闾,皆足下与文金之罪矣!愿足下思之。”这二席话,不由谭绍洸心上不感动!便改容道:“先生之言,乃金石之言也,某闻命矣!但此事原属黄文金不是。他不向我求助,我反要求他,如何说得去?”云山又笑道:“足下何始终不悟也?某是黄文金之友,某来犹黄文金来耳。且同是姨表弟兄,以长幼之序,足下方当前往负荆,今黄文金反着弟先容,而足下仍固执如此,倘日后两村复失和,是罪在足下矣!足下亦何忍作乡中罪人乎?”谭绍洸听罢,恍然大悟,急向云山谢道:“非先生教诲,弟负罪不少,今就同先生往谒黄文金如何?”云山开导,欣然领诺道:“足下若往,黄文金定降阶相迎也!”谭绍洸闻言大喜,便立即穿过衣履,随着云山而来。管教:联欢杯酒,再敦廉、蔺交情;纠合英雄,成就洪、杨事业。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冯云山夜走贵县 洪秀全起义金田

话说谭绍洸听得冯云山这番议论,已幡然改悔醒悟,便随冯云山到黄文金府上。家人入内报知。文金肃整衣冠,迎谭绍洸至里面,并与洪秀全相见。黄文金谦谢前过,谭绍洸自然喜之不尽。秀全更从旁解说几句,于是各人从新谈话。冯云山把联合保良会之意,对谭绍洸一一说个透亮。谭绍洸听了,自念若能联合各地保良会互相救助,原属共保乡闾之妙策,况自己新与黄文金捐释前嫌,正好藉此连络,因此慨然允诺。冯云山等不胜之喜!便道:“谭兄高义中人,深悉大体,也不劳多说。目今务求联合保良会,共卫桑梓,使各地闻风相应,实贵省之幸也!”到后渐渐说到官吏昏庸,人民涂炭的光景,谭绍洸虽非文墨中人,听他们这么说,心上不免感动。又见各人都义气激昂,知是非常之举!遂答道:“诸君皆豪杰之士。叵耐小弟僻处乡关,绝无闻见。今听名育,令某佩服!弟虽不才,或可执鞭随镫,以从诸君子之后也。”各人听罢,一齐谦让。

谭绍洸见天已傍晚,方要辞去,黄文金已准备酒菜,竭力邀留。一时家人搬到膳具,端上酒莱,因广西一地,却少水上鲜鱼,除了外埠贩来海味之物,都是鸡鸭猪羊等肉,当时已算十分丰美。谭绍洸见黄文金如此盛设,好生过意不去。黄文金一发令家人开了一坛绍兴酒,自己端了主位,先请谭绍洸,其次冯云山、冯云山夜走贵县 洪秀全起义金田洪秀全、韦昌辉、胡以晃、洪仁发几人都依次坐下,纳入席中,只有洪仁发见那新开坛的绍兴酒,香气扑鼻的,恨不得急吃几大碗。究竟碍着谭绍洸是个新来的佳客,也不敢太过无礼,急待黄文金举杯劝客之后,自己却不管各人谈论,惟有一头饮,一头吃而已!各人知他素性率直,都不甚觉得诧异。黄文金恐谭绍洸不好看,便指洪仁发对谭绍洸说道:“这位是秀全哥哥的兄长,性本率直,却是个天真烂漫的人。彼此同志,都不必客气!”谭绍洸道:“兄长如何说此话?从来办事的英雄,大半出于无奈。某生平绝不小觑此等人也!”洪仁发正欲对答,云山恐他冲撞谭绍洸,不好意思,只得暗中使个眼色,仁发就不敢说话。只见绍洸对洪秀全说道:“君等以广东人氏,来到敝省,且志在造福吾省民生,令某等愧死矣!今遇英雄,愿得稍助微力,以赎前过。”洪秀全一面逊谢,又再把联合保良会之利,痛说一番。黄丈金见秀全议论不凡,从行的又皆有勇有谋的人物,更自叹服。不觉一连饮了数大杯,又向各人劝一会酒。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揣各人都有些酒惫,黄文金便乘醉歌道:

锦绣河山荆棘路,纵横万里狂氛怖!天荒地老几时休?腥风吹醒愁人酒。

长安迷漫禁风烟,宫嫔歌舞互争妍,白是民膏红是血,君王相对笑无言。

同胞未敢嗟涂炭,中有英雄慨然叹!何日春雷震地飞,一声长啸苏群黎。

黄文金歌罢,各人都不觉感叹!洪秀全又歌道:

萑苻满地纷披猖,民如蝼蚁官如狼。携幼扶老属道旁,相逢但说今流亡!

君王宫里犹欢宴,贰臣俯首趋金殿:回望同胞水火中,闻如不闻见不见!

哀哉大陆昏沉二百秋,不作人民作马牛!英雄一恸气将绝,何时剑溅匈奴血?

歌罢各人和之。冯云山进道:“哥哥何便心伤如此!自古养牲豪杰,屠狗英雄,后来皆是定邦安国。今日长歌当哭之人,安知非他日救国安民之士?愿哥哥少待之。”秀全长叹一声,答道:“难得诸君如此慷慨,毁家相从,独借秀全虚生夭地间,年逾三十,一事无成,日月蹉跎,老将至矣!”说罢潸然泪下。各人看看秀全这个光景,都不免触起胸怀,感叹不已。黄文金见秀全有些酒意,又恐谭绍洸天晚不便往来,便向各人再敬一杯,说一声简慢,就令撤席。早有家人将杯盘端下去。各人盥沐后,用过茶烟,谭绍洸即便辞行。秀全要留绍洸作竟夕之谈,绍洸道:“小弟来时,未有致属家人,恐劳盼候,改日再来扳谈便了!”秀全便不敢相强,齐送谭绍洸出门后,各人都因有些酒意,不便久谈,胡混睡去。自此谭绍洸不时过来叙话。

那些附近保良会,听得谭绍洸都与黄文金相合,莫不欣然相从。有迟疑未决的,谭绍洸即责道:“我与黄文金,前有仇隙,尚且为大局起见,要互相联络,何况你们。你们总没有我们两个的深仇积怨!”因此各村保良会,都争先恐后,皈依上帝的道理。各地保良会都让洪秀全作首领,冯云山等相助为理。所以金田一带,保良会声势日大。秀全已隐有操纵全军之势。冯云山见此情景,便暗向秀全说道:“方今保良会己是可用!且又劳杨秀清、罗大纲久候。若再延时日,恐官府闻哥哥在此,又来骚扰,不可不虑!”秀全道:“此言甚善!某料黄文金是同志中人,已知了我们的用意,只谭绍洸尚在有意无意之间耳!某有一计,正待贤弟为某一决也。”云山便问计将安出?秀全道:“今幸保良会中人,都皈依上帝,视某如神圣;若突然起事,恐反令人心生疑。不如传布某的名字,在这里保良会中。官吏知之,必来捉我,这不怕会中人不来救我!我欲乘机率众以拒官兵,则大事从此行矣!未审贤弟意见何如?”云山道:“如此甚妙!但官兵一日不来,即一日不起义,仍非良策。弟意请以八月初一为期,一齐集义。弟今则西入贵县,沿武富偷进江口,督罗大纲依期进攻永安州;哥哥若遇官兵到此,即依尊策而行。若是不然,哥哥亦当待罗大纲起义之后,以越境救助人民为名,率保良会之众,直趋永安州会合,官吏闻得哥哥有此举动,必调兵相拒。此时欲求一战,实不难矣!胜则直抵桂平,若失利,罗大纲即由永安入桂平,以截官兵之后。哥哥即奋击官兵,求通桂平一路,以应杨秀清;然后合三路,以趋桂林可也!”秀全听说,即依计而行。

云山一面辞过众人,扮作一个云游道士,望贵县而去。那日到了贵县城中,双足却困连日跑路,疲倦得很,正要寻个所在,歇过一夜。在街上来来往往,忽然背后一人呼道:“云山兄弟,往哪里去?”云山回头一望,原来是秦日纲。倒吃了一惊。急赶上两步,接着秦日纲问道:“兄弟自此一别,知得老兄被洪哥哥连累,禁在监中。到监后两天,即把洪哥哥另禁别处。因此韦兄弟劫狱时,不曾救得老兄。因何到此?”奏日纲道:“弟所谓因祸得福也。当初被禁时,是同在旧羁;后洪兄弟改押新羁,正当韦冗弟劫狱时,盗贼出没之处。

不曾救得,故县令疑我不是同伙知情,讯了一堂,便批准保释。今来此地探望亲友。不知兄弟何来?洪兄弟现在哪里?”云山道:“这是不是谈话之所!可有认识的僻静地方?畅谈一会较好。”秦日纲道:“只有一所教堂,离此不远,是弟居留之地,就请同往坐谈何如?”云山大喜,二人便望教堂而来。甫进了教堂,只见一人衣裳楚楚,在教堂里打坐,似行路到此歇足的。

一见他两人进来,那双眼早抓定冯云山。云山不知何故,偷眼回看秦日纲,见日纲已是面如土色。云山摸不着头脑,即向那人请问姓名。那人才答得一个张字,即出门而去。云山见得奇异,便问日纲,此是何人?日纲道:“不好了!此人即日前在桂平告发洪哥哥的张秀才也!他本贵县人氏,曾充桂平县外幕。生姓奸险。今见此人,大非吉利。似此如之奈何?”云山一想道:“任他如何摆布,料不能如兄神速!弟十分疲倦,权坐片时,再作计较罢了。”秦日纲便带到后面坐定,呼僮烹茶,大家诉说别后之事。时已近晚,云山道:“今夜断不能在此勾留。弟数年前在本县曾课徒于黄姓之家,此黄姓是敝省番禺人也!倒能做油炸生涯。本是个有心人士,不如改往他的府上权宿一夜,较为妥当。”秦日纲道:“既是如此,某亦愿同行。因弟虽有志未逮,然甚愿随兄弟之后也。”云山听罢,不胜之喜!秦日纲呼僮到来,赏他二三块银子,遣他回乡;自己却诡称要回桂平去。

将近夜分,便同云山转过黄姓家上来,那黄姓的,原来唤做广韶,生有三子,俱曾受业于冯云山,这回见云山到来,父子四人,好不欢喜,一面迎至厅上,吩咐家人治膳相待。正自互谈别后的景况,忽然家人报道:“前街那所教堂中,不知有甚事故,也有许多官兵围捕,却搜来搜去,搜不出一个人来。”黄广韶听罢,偷眼看看秦日纲两人面色,却有些不象。且素知他两人是个教士,此事料然有些来历,便把家人喝退,一面令进酒馔来,独自陪两人对酌。酒至半酣,黄广韶道:“两位来此,必有事故。某非好为小人者,不妨直说也!”冯云山道:“忝在宾主多年,何敢相瞒!弟到广西,原为传道起见。不料本县一个张秀才苦苦攻讦小弟妖言惑众,以至官吏购缉甚严,故逃避至此。素知足下是个诚实君子,聊以实情相告,万勿宣泄为幸!”黄广韶道:“弟观秦兄神色,已料得八九分。但家人颇众,谈话切宜低声,休被别人知觉。便对小儿辈,却不宜直说也!某料官吏注意者,只在冯兄。若要逃走,当在今宵;倘再延迟,截缉益严,更难出关矣!”云山道:“此言甚善!惜此时城门已闭,如之奈何?”黄广韶道:“这却不访!敝宅后靠北门,那守城军士赖信英,家有老母,常受某周济。若要偷出城门,自能方便也,”云山道:“如此是天赐其便矣!事不宜迟,就此请行。”黄广韶便不敢再留。用过饭后,冯、秦二人却没什么行李,即依黄广韶嘱咐,对家人等托称有事,立要辞去。只有黄广韶导出门外,冯、秦在后相随。还幸所行不远,已是北门。且贵县不甚繁嚣,夜分已少人来往。黄广韶即寻着赖信英,说称有紧要事情,要立刻出城赶路。赖信英见是黄广韶到来说项,自然没有不从。登即开了城门,让冯、秦二人出去。正是:闻鸡已过函关客,走马难追博浪人。

冯、秦两人出了城外,辞过广韶,握手后,即趱程而去。黄广韶却独自回家,一并瞒却家人,不消说了。这里按下冯、秦两人行踪莫表。

且说洪秀全,自从冯云山去后,打点保良会事务,越加用心,因此日盛一日,声名洋溢。那洪秀全三个字,飞到平南县令马兆周耳朵里。马兆周因日前桂平张县令行文各县,早知洪秀全是个逸犯,登时带了二十名差勇,直过金田捉洪秀全。当下寻到黄文金府上,口称与洪秀全相会。黄文金已知马县令的来意,便答称洪秀全不在这里。马县令不信,定要把黄文金府上搜过,黄文金那里肯从?便和马县令口角。马县令好不知死活,还仗着官势,口称要捉捕黄文金。那差勇更是狐假虎威,听得马县令一声喝起,早把黄文金拿下。那些保良会中人,都是崇拜上帝的,平日最爱黄文金和洪秀全二人。这番见把黄文金拿捕,便一齐上前,问个原故。黄文全心生一计道:“这赃官到来索贿,黄某不从,今要把我们拿捉,速来解救才是。”那时一般保良会中人,只知有上帝,那知得有官府?联同一二百人之多,立将黄文金抢回,并把二十名差勇打得个落花流水。马县令见不是头路,撇了差勇,独自逃命,急望县城回去。余外二十名差勇整整打死五名,单留十五名,都是破头烂额,狼狈奔回。马县令看见,又羞又恼,急忙知会临近得州府及附近州县,报金田保良会窝藏逸犯:拒杀官兵,聚众为乱,请合兵攻剿等情。依着官场惯例,少不得把保良会讲得十分凶悍。这会污州知府白炳文听得这点消息,非同小可!又听得洪秀全是有意谋乱的人,一面详禀上台;一面调齐人马,会攻金田保良会。只当时污州一带,盗贼虽众。究竟太平日久,兵马无多。三路合齐,计得兵勇一千名。用都司田成勋统领二百人马为前队,余外马兆周领三百人居中,白炳文合后,浩浩荡荡杀奔金田而来。

早有探子报到黄文金府上。黄文金便请洪秀全召集各地保良会首领会议。谭绍洸第一个先到,一时各首领俱已到齐。即有许多保良会中人,到场观看。洪秀全当众说道:“洪某到贵省来,不过为传播道理,别无他意。就是今日联合保良会,也不过为地方谋保卫。谁想虎狼官吏,不能捕盗安民,反来攻击诸君。若甘心受祸,好自为之;若要保全身家性命,即当急谋捍卫。非是洪某好事,实是事势不得不如此也!”各人听罢,皆大呼道:“人生在世,那有不爱身家性命?愿听洪先生指挥!”当下众口齐声,声如雷动。秀全一发说道:“既是如此,限明早便要各乡保良会到此聚集,官兵不来攻击犹自可;若要攻击时,即当竭力抵御。我们保良会原谋保护地方,实是美事。是非曲直,当有台司知之。若等州县小吏,何足介意耶?”各人听罢,都不胜之喜。立即回去打点一切。

果然到了越早,不约而同,一齐携了枪械到黄文金村上,听候洪秀全的号令。那秀全待各地保良会到齐,点过一会,却不下二千人。洪秀全便令父子同来者,父去子留;兄弟同来者,兄去弟留。并无兄弟及一切残弱的,一发安慰一番,发遣回家去,单挑得精壮一千人。随对韦昌辉、黄文金等道:“官兵虽属无用,仍是操过队伍;我军虽然强壮,究竟未经训练,待彼来时,当以散队击之。”就把一千人分为五队,每队二百人,先令谭绍洸率二百人回村驻扎,以壮声势。

谭绍洸去后,忽探子报道:“官军离此尚有三十里之遥。”秀全听得,便道:“彼军行程甚缓,是欲待夜分,掩军袭击。为一网尽擒也!此处村口,高此十五里有一小山,树木深丛。文金兄弟可领一军,在此埋伏:彼军到时,休要管他;待彼退时,彼必提灯笼火把,兄弟却望火处攻之,当获全胜!”黄文金得令去了。又令胡以晃、韦昌辉各带二百人在村后分东西两路埋伏:胡以晃在东路,韦昌辉在西路,但听号炮一响,一齐攻出,各人分拔停妥,秀全却与洪仁发,将所余二百人,分藏各巷内,以暗击之,却把各巷闸门紧闭,只留村口一条大路,让官军进来。并令各家关闭门户,以防波军骚扰,均不准张灯举火,以疑敌军,各人都依令而行。秀全便与仁发,在黄文金府上等候,以盼佳音。管教:设谋定计,安排香饵钓鳌鱼;伐罪救民,大举义旗驱臭流。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劫知县智穷石达开 渡斜谷计斩乌兰泰

话说洪秀全计画已定,专候官军到来接战,直到夕阳西坠,才接探报报称:“官军离村外十里,扎了大营,不知何意?”秀全正在沉吟,忽见一人进来,口称奉官军之命,到来投递书函,说罢把函呈上。秀全就案上拆开一看:却是白炳文责黄文金把自己交出,如若不然,大兵一到,玉石俱焚的话。秀全看罢,援笔照来书尾批了几句,说道:“此处保良会,原是御暴安良,并无歹意;虽有洪秀全,岂能交出?若能礼谅,固是感激;若是不能,请听尊意便是!”覆了立即打发来人回去。白炳文接着,不胜之愤。骂道:“这几句话,分明是要来挑战。谅鼠辈何足拒我大兵尸便令督兵前进。及到村口,已是初更时候。这时正是七月将尽,月色无光,村中又无动静,前军都司田成勋,恐防中计,不敢擅进,忙向白炳文禀报情形。白炳文道:“若辈有何计策?不过闻我们大兵到来,预先逃避耳。急宜挥军前进,勿被他们逃走。”田成勋听罢,心中不悦。惟上台号令,怎敢违抗?便回“军中传令,直进村里来。只见各门紧闭,又无灯火,并无一人往来,心上好生疑惑。

少时马兆周中军已到。田成勋急会合商量计策。马兆周欲纵人焚村,成勋道:“为恶的只是黄文金与洪秀全,何忍祸及全村!老兄前曾到过黄丈金府上,料知路径,不如前往拿住黄文金,然后解散村民,较为上策。”马兆周深是其言,遂合兵同进。忽然前村锣声震动,火光中摇旗呐喊,似有应敌之状。田、马二人,正在惊惶,不提防备巷枪声齐发,都向田、马两军中击来。田、马二军,措手不及,中枪者不计其数。急欲回枪接战,奈闸门紧闭,暗黑中又不知保良军伏于何处?急欲逃时,韦昌辉、胡以晃两军已是分头杀到,谭绍洗又在前村杀来接应。把官军困在坟心,急难逃脱,只得勉强混战一场。不提防洪仁发领了数十人,从东巷内转出,枪声响处,马兆周应丸落马。田成勋大惊:自料寡不能敌众,后军又不见到来助战。正要杀条血路逃走,忽听得来路上喊声大震,胡以晃所领东路保良军,纷纷逃避。田成勋仔细一望,火光中认得旗帜,却是白炳文亲领后军到来。此时心上稍安,急与白炳文会合,不料后面大队赶来。原来胡以晃逃避之意,深恐腹背受敌,特让官军合为一路,然后合兵从后击之,这时来势更加猛烈。田成勋早失了队伍,反冲动白炳文一军,立脚不定。那韦昌辉、洪仁发、谭绍洸都随着胡以晃,分头赶来。官军又不识路径,唯有东奔西窜,白炳文那里还有心恋战,只得死命奔走。

走不得数里,丛林中号炮轰天震地,黄文金领二百人,从林内杀出,弹如雨下,都向火光中击射官军。田成勋左臂上早中了一弹,犹是死命坚忍,保护白炳文杀条血路,落荒而走。黄文金大呼道:“降者免死!”各军士都各顾性命,听得黄文金这话,纷纷向保良军投降。黄文金急把降军作后队。正要督兵追捉白炳文,只见洪秀全亲自赶到,急止住黄文金道:“彼辈如亡魂之鸟,捉之不足为功,留之不足为害!徒伤人命,不如收兵。”黄文金听罢,便领众同着洪秀全而回。这时,田成勋保着白炳文落荒而逃,将近浔州,才觉心安。计点败残军士,仅存二百余人,多半是负伤的。好不气恼。又见军士捱了一夜,肚中料是饥饿,即令埋锅造饭,然后赶程。饭后回到衙内,一面把损兵折将,及马兆周战死情形,禀报上台去,自请治罪。并称洪秀全如此猖獗,实为大患,要求再兴大兵征剿。

那时广西巡抚周天爵,得了这条信息,一惊非小!暗忖金田属平南县所?管,县令马兆周平时失于觉察,临时又不能解救,致激成此变,究属不合。除马兆周县令马兆周平时失于觉察,临时又不能解救,致激成此变,究属不合。除马兆周已死,姑免置议;白炳文未经禀报,擅自兴兵越境图功,以致误事,一并革职。另委新官赴平南之任,兼办团练。又以洪秀全如此声势,竟能大破官兵,自料广西兵力单薄,盗贼又多,尚不敷调遣,如何是好?想了一会,即调提督向荣,入佳林商议应敌之计。一面申奏朝廷,一面写文书到广东总督徐广缙处,布告乱事,兼请兵助战,不在话下。

且说洪秀全等,收兵回到村里,计点军士,伤亡不过数十名,当即筹款抚恤外,急忙召集同志相议。谭绍洸进道:“哥哥用兵如神,十分叹服。只郁林州虽然败去,大兵必复再来;弟等身家性命所关,如何是好?”说犹未了,早有洪仁发、韦昌辉一齐说道:“水来土掩,鼠辈何足介意?谭兄弟何没志气耶!”洪秀全尚未答言,只见黄文金道:“今日局势已成,谭兄弟这话都不必多说。目今便要招兵买马,以图大事。但自古道:‘无粮不聚兵’。独借小弟家资绵薄,不能支撑几时耳。”秀全听了沉吟答道:“贤弟此论甚是!可惜此间离桂平略远,不然秀清兄弟,实不难接济也!”胡以晃道:“哥哥此言,谓远水不能救近火。眼前便有郑氏铜山,哥哥何故忘之?”秀全猛然省道:“莫非朝贵兄弟所说的石达开乎?”以晃道:“正是此人。”秀全道:“某欲见此人久矣!此人不特是个富户,真是一个英雄。但不知此人现在何处?”以晃道:“此人本桂平白沙人氏!现在浔州一带办理盐埠。事母至孝,最得人心。自他承办浔江盐埠以来,所有盐枭,皆畏惧敬服,不敢私贩。论起他本是个举人出身,不求仕进,偏好结交江湖上有名豪杰。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此观变沉机之士,恐不易罗致之!哥哥欲得此人,也要寻个善法才好:”秀全道:“朝贵兄弟不在此间,更无他人与他相认识。必待有了机会,方好寻他。”说罢,又向黄文金说道:“黄兄弟自问能支持军饷几时?不妨直说!”黄文金听罢,偷以目视谭绍洸。绍洸道:“今日事已如此,不由不做。黄兄慷慨仗义,弟虽力薄,亦可少助之!”文金便答道:“如此甚善!合两家之力,若以一万之众,可支持四十天;若二万之众,可支持二十天,久则不敢闻命矣!”秀全大喜道:“只消支持十天足矣!旬日内,某必有计,可以赚石达开也!现时便要出榜招兵,较为要着。”胡以晃道:“大凡起义,必须布告天下,声动大义,方足以召号人心。哥哥以为然否?”秀全道:“何消说得!帷幄之事,某自主之;笔墨之才,兄弟当之可也!但起事伊始,不宜急说,满、汉界限,因二百年习染相忘,国民已不知有主奴之辨,故当从缓言之:不如先斥朝廷之无道,与官府之苛民,较易激人猛省。兄弟以为何如?”以晃道:“此言正合某意!”便立就案上援笔写来。忽又想道:“凡檄文中必有个主名!座中究以何人出名才好?”黄文金先道:“洪哥哥素孚人望。除了他,还有何人?”秀全道:“强宾不压主,就由黄兄弟主名可也!”文金谦不敢当!各人又皆让秀全,秀全只得领诺!以晃便书。那檄文道:

奉承天道,吊民伐罪,保良军大元帅洪,谨似大义告布天下:窃以朝上奸臣,甚于盗贼;衙门酷吏,无异豺狼。皆由利己殃民,剥闾阎以充囊橐;卖官鬻爵,进谄佞以抑贤才。以至上下交征,生民涂炭。富责者,德恶不究;贫穷者,含冤莫伸;言之痛心,殊堪发指!即以钱白一事而论,近加数倍,三十年之税,免而复征,重财失信。加以官吏如虎之怅,衙役凭官作势,罗雀掘鼠,挖肉吸脂,民之时尽矣!强盗四起,嗷鸿走鹿,置若罔闻。外敌交攻,割地赔钱,视为闲事,民之苦极矣!朝“廷恒舞酣歌,粉乱世而作太平之宴;官吏残良害善,讳涂炭而陈人寿之书。艺符布满江湖,荆体偏于行路,火热水深,而捐抽不息;天呼地吁,而充耳不闻!我等志士仁人,伤心触目,用是劝人为善,立保良会,乃复指为薯民,诬为歹类,欲逞残民之势,这操同室之戈。我等以同胞性命所关,黎庶身家所系,因之鼓励国防,维持桑择。刘下好官败去,闾里稍安,不得不再暮良民,共维大局。几我百位兄弟,不必惊惶,商贾衣工,各安生业;富贵助怯各粮,多少数回,亲自报明,给回债券以凭,日后升偿。如有勇力智谋,自宜协力同心,共襄义举,俟太平之日,各予荣封。现在各府州县官员,顺我者生,逆我者死;其余虎狼差役,概行划灭,以快人心!恐有流贼土匪,借端滋事,准尔等指名投禀,傅加惩治。伐有愚民助柔为虐,及破坏教堂,滋扰商务,天兵所到,必予诛夷!凛之慎之,板到如律令!

自从这道檄文一出,不数日何,远近纷纷应募,井得精壮六千人。秀全便制定旗帜,取炎汉以火德王天下的意义,全用红色,上书保良军三个大字。就将军人编为队伍,日日训练,以候征伐。一面派探子侦查清官行事。

那日正在府堂商议大事,忽有军人报道:“今有新任平南县杨宝善,从永淳调任平甫,将从这里附近经过,特来报知。”秀全道:“有此机会,临达开不难矣!”便唤韦昌辉道:“兄弟可领五十人,扮作民妆,到得江等候。杨宝善必从这条路经过,到时便拦截之。口称是石达开部下,要禀过石某,方敢放行。他若问石现在何处?但答称现在保良军里,与洪某议事。只不宜将杨宝善杀害,如此如此,下优石达开不来也。”昌辉领命而去。

且说宝善奉了周巡抚札令,改调平南;又因平南一带,方有乱事,自然赶:赴任。那日三号官船,恰至得江,正在顺流而下,忽芦苇中突出数十人拦住去路。随后人等,慌忙禀知。杨宝善听得,大吃一惊!挤着胆到船前喝道:“老爷是新任平甫知县!你们好不识法令,拦截官船,意欲何为?”昌辉答道:“我是奉石达开哥哥号令,到此防守。暴官污吏,我都认不得,非有石哥哥号令,插翅也难飞去。”杨宝善道:“石达开是个盐商,何以有此不法?他现在那里,本县要与他去,我却不能唤来。”杨宝善听罢,暗忖石达开,原来是洪秀全一路,如何是好!

没奈何,一面命差役恐吓他们,一面驶船直下。谁想韦昌辉领那数十人,一拥进船,杨宝善知不是头路,急舍舟登陆,带了十余名亲随,落荒而逃。韦昌辉却不来追赶,只扣留这三号官船,便回去缴令。秀全大喜道:“将来杨宝善必追究石达开,不愁石某不来矣!”就犹未了,只见守门的进来,报称有石达开要来叩见。秀全不胜诧异,暗忖道:“方才令韦昌辉干了这宗事,如何石达开已是随后进来,难道这机会泄了不成?”心上正狐疑不定,只得请进来临机应变罢了。想罢,便传出一个“请”字。那守门的便请石达开进来。秀全一望,见石达开生得头大如斗,口阔容拳,隆准丰颐,两目闪闪如电,四尺以上身材,三十来岁年纪,边幅不修,精神活泼,大步踏进来!

秀全急的起迎。其余各人,都上前见礼,让坐茶罢。秀全道:“素闻大名,今日幸得相见,足慰生平!”石达开笑道:“足下的是妙计,独惜不甚完全。小弟正日日打探你们举动,不过待看如何,才商行止耳!试想浔江一带,何处无小弟的人物,足下这条计,可弄得别人,如何弄得石某?倘石某亦召百人,驱御韦兄亲见县令,自行解释,又将奈何!”这几句话,说得秀全目瞪口呆,半晌,便转口道:“班门弄斧,弟真万分惭愧!只因素仰足下智勇足备,不过以无门拜会,出此下策,若得足下同举大义,不特弟开茅塞,实生灵之幸也!”说罢又向石达开再拜。达开见秀全之意甚诚,更自倾倒。便答道:“某何足道哉!敝友李秀成,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正汉之留侯,蜀之武侯也!若得此人,何忧大事不成?”秀全道:“何广西豪杰之多也!此事容图之。但目前之计,速望老兄指示为要!”石达开道:“金田壤地褊小,非用武之地!明公久屯于此,非长策也!以弟愚见,不如分兵两路:一路出永安州;一路绕梧州上游,会合于桂平,以窥桂林省郡。如此取广西实如反掌耳!”秀全笑道:“豪杰之士,所见略同。昔云山兄弟,曾言及此。某以粮食之故,急未能发,今得足下,复何虑哉!”遂定计分为东西两路:东路以石达开统领三千人,洪仁发为前锋,谭绍洸合后;西路自领三千人,以韦昌辉为前锋,黄文金合后。所有粮食,都是石达开预行筹画。就令胡以晃率领保良军,仍驻金田,专司转运粮草。

秀全濒行时,向洪仁发道:“卤莽任性,古人所戒!服从善言,是为丈夫。兄弟今后,见石君达开,如见弟可也。”仁发答应过了,便立刻起程。真是旌旗齐整,号令严明,所过秋毫无犯。乡民纷纷助响,从军声势愈大!这个风声,早传到桂林省里。巡抚周天爵、布政使劳重光,雪片似的文书,到广东告急。怎奈两广总督徐广缙,粤抚叶名琛,各负虚名,毫无韬略。接到广西文告,只有互相推诿,便激动了副都统乌兰泰:忖知广西乱事,非等闲可比。那日即进督衙,奋勇进行。徐广缙大喜,便令乌兰泰,领本部旗兵一千名,并拨中、广两协劲卒三千名,统共四千人马,昼夜兼程,望广西进发。当下周天爵得了驿报,便召劳重光议道:“乌兰泰虽是台湾案内保举军功,究竟有勇而无谋,恐未足恃!但事势已急,若转折往还,更是误享,又将奈何?”劳重光道:“今日正是急不能待。不如乌军到时,休令来省,就令速赴永安驻扎,以压洪秀全;再令提督向荣、总兵张敬修,援应后路。如此较为稳便!”周天爵深是其言,立即驰令乌军,转赴永安;一面召向荣、张敬修,告知此事,兼发令箭。向荣道:“前军若能一胜,乱势自迎刃而解。但不知乌军能否一战?”周天爵道:“战则有余!胜败却未敢必?公自有权,相机而动便是。”向荣不敢再辩,怏怏而行。又有军情紧急,便立即打点军备,与张敬修望江口而去。

且说乌兰泰,志在速战。起程后,不消四天,已抵梧州。探得石达开一军,正在上流,趋桂平,便要等候石军到来,拦路截击。忽见周巡抚号令,要速赴永安。乌兰泰心上很不服,自以为失此机会。只上台号令,不得不从。遂星夜望永安去。不料洪仁发,早探得乌军行程,又欲截击之,忙到中军,向石达开请令。达开道:“乌军初来,锐气正盛。我军新举,倘有失利,人心随散矣!某料广西紧急,乌军必赶紧前进。不如权扎大营,他若来攻,只管接战;他若不来,我从后趋桂平,截其后路,有何不可?”仁发听了,因前有秀全吩咐,便不敢辩。

话分两头。且说乌军到江口时,洪秀全大队已到,离永安约二十里,扎下大营。这里离罗大纲驻处却是不远。秀全要差人暗行,知会冯云山,请来相议军务。偏是差人未发,云山已是来到。秀全慌忙接入,便道:“方才正要差人邀请兄弟,不料兄弟失自到来了!”云山道:“弟何日不打探哥哥举动?早知我军行程到此,必要相见,何劳再请!”秀全大喜,便问进攻之计。云山道:“乌军现在江口,徐广缙委用此人,好误大事。弟向知此人性急好事,必要图功,自然急攻。哥哥,周天爵乃无谋之辈,若乌军到时,令他直取金田,截我后路,则我等危矣!今来此,此最下策也。待两军会战时,哥哥可故作退败,弟便令罗大纲乘势袭取永安;乌兰泰一闻此消息,必无心恋战。再由罗大纲这里,乘虚攻江口,乌兰泰必定不敢回江口,当从小路奔逃。此处近有一条小路,山势虽不甚高,树木十分丛杂,名曰钭谷。以弟所料,乌兰泰必从这条路去。弟亲领轻骑二百人,埋伏此路,斩乌兰泰必矣!乌军一败,向荣定然胆落,军无斗志。我以乘胜攻之,广西不难定也。秀全听罢大喜,便依计而行!管教:帷幄运筹,大展龙韬斩都护;疆场决胜,再施虎略取城池。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洪仁发误走张嘉祥 钱东平重会胡元炜

话说冯云山已定下计策,要赚斩乌兰泰。洪秀全便依计而行。云山即辞回罗大纲营里,调动人马,策应洪军。秀全送云山去后,随唤韦昌辉嘱令如此如此;又唤黄文金嘱令如此如此。两人得令去后,秀全便亲领中队为前部,专待鸟军。

且说乌兰泰已到了一天。扎营已定,却不见洪秀全动静,便向参谋张奋扬问计。张奋扬道:“彼军起旗,本宜速进,今却不动,其中或者有诈!大人恐不宜轻举。”乌兰泰笑道:”小丑跳梁,有何妙计!以某从军多年,百万之众,某且不惧,何况一洪秀全?某当亲自擒之。”张奋扬道:“某所虑者,永安州城耳。永安绝无险要:且东邻象州,西界桂平,又是四战之地,恐贼军必垂涎此地,以趋桂平,又将奈何?”乌兰泰道:“公言很是!但本军仅三千人,只足当洪秀全之数;若再分兵以守永安,实非良策!今向军门随后出矣,永安料必无虞。况秀全尚在前敌,岂能遽至永安耶?某若以全军临之,秀全一败,即广西皆安矣。何必多虑!”张奋扬听罢,暗忖自己所言,志在全军退守永安,今见主将不从,更不敢再说,只得辞出帐来。乌兰泰便令部司陈国栋,协领国恩为前部,望洪军杀来。谁想秀全深沟高垒,只选精锐三百人,压住阵脚,全军却伏在营里,屹然不动。

陈国栋见所发枪弹,全不中要害,又见秀圭绝无动静,便向国恩道:“张奋扬久参军幕,料事多才,今敌军如此动静,不可不防!”国恩听罢,便令陈国栋独当前面;却自来见乌兰泰,禀报情形。乌兰泰怒道:“凡攻营拔寨,一鼓作气,迟则军心懈矣!速回去尽力攻营。如有退后者,立依军法!”国恩无奈,便跑回前军。令陈国栋尽力攻营。当下洪秀全,见敌军来势渐猛,便令军士还枪接战,胡混战了一回,只见秀全领军望西而逃。陈国栋便同国恩两人,领军随后追赶。

这时乌兰泰,听得前军得胜,便号令一声,率大队前进。正在阵前,只见洪军旌旗纷纷变换:忽改后军为前军,绕东而来,却打着黄文金的旗号。乌兰泰急令分军,以陈国栋、国恩会追洪秀全,然后单迎黄文金接战。不料黄文金,这一枝军如生龙活虎,望乌兰泰本军,弹如雨下。乌兰泰正在酣战,忽流星马飞报祸事:报称向提督未到江口,流寇罗大纲,用冯云山之计,已率大队,径取永安州去了!城池紧急,特来报知。乌兰泰听了,吓得几乎坠马!回顾张奋扬叹道:“果不出足下所料!永安若失,何处可归?不如退兵。”便传令陈国栋、陈国恩先退,自己亲自断后。不提防洪秀全、黄文金,分头赶来,军士无心恋战,各自逃命。中弹下马者,不计其数。

乌兰泰便死命逃奔。忽然前部喊声大震:原来迤西一军,飞走横贯而来,为首的却是韦昌辉。陈国栋、国恩勉强接战。协领国恩措手不及,面颊上早中了一流弹,落马而死;陈国栋吃了一惊,望后便退。此时欲回水安,已被韦昌辉截住,不能冲出。后面洪、黄两枝人马,又卷地追来,杀得乌军全无队伍,逃的逃,降的降,乌兰泰立杀数人,那里阻止的住?此时洪、韦、黄三路逼住,乌兰泰料不能回永安,便令向西而逃!陈国栋顾不得军士,急令亲信百人,保护乌兰泰,透出重围。张奋扬急对陈国栋说道:“我一头走,他一头迫,究非长策。望足下保乌帅先行,后兵我自当之!”说罢,便率败残的百人死力抵御洪秀全。乌兰泰已自走会。可怜张奋扬,一个谋士,以众寡不敌,竟力尽自刎而亡!后人有诗叹道:

十年帷幄赞军营,转助强胡拒汉兵。

回首孤坟荒草里,幽魂空绕永安城!

自张奋扬殁后,五百军人,纷纷逃散。秀全一一招降,皆用好言安慰。见乌兰泰逃走已远,便移兵望永安州而来!按下慢表。

先说乌兰泰,自得张奋扬抵御一阵,才逃得性命。计部下三千军士,只剩二百余人,或是手无寸铁,或是焦头烂额。乌兰泰十分忿恨。时已夕阳西下,刚行至一处,但见树木丛森,分不出路径。便问左右:“此处是何所在?”左右有识得路途的答道:“此处地名钭谷。过了这所山林,便有小路通出江口。”乌兰泰道:“贼军党羽甚多,我正好从小路奔走。”便令从钭各行来,约十里许,见山路狭隘,乌兰泰不觉有些心慌。忽一声号炮,只听得呼道:“害民贼快来送死!”说犹未了,枪弹纷纷飞来了。冯云山亲领三百人,截住去路。乌兰泰料知中计,急传令退后。不料枪声响处,纷纷从树林里击来。乌军只剩下二三百手下败残军士,已是子药俱尽,并不能还放一枪,只有敛手待毙。更不知云山人马多少?正在心慌,又见山路崎岖,行走不便,只见枪声又渐渐逼进。乌兰泰不觉仰天叹道:“可怜带兵数十年,今日却丧在此地矣!”说犹未了,脑袋上正中一流弹,大叫一声,倒在马下。陈国栋急下马相救。乌兰泰道:“受伤已重,料难再生,救亦无益。足下速速回去,再请教兵罢了!”陈国栋犹不忍行。忽然乌兰泰大叫一声,口吐鲜血而死。陈国栋便欲夺回尸首。不料冯云山所领数百人,已自追至,陈国栋急得策马落荒而走。冯云山杀散余众,便令收军,于路上得了乌兰泰尸首,后来命军士以礼厚葬之!并题其墓曰:清故都统乌兰泰之墓。后人有诗叹曰:

奋勇驰驱去,貔貅出粤东;

将军空百战,钭谷叹孤穷。

枉握兵符重,其如汉祚隆?

至今浔水上,夜夜泣西风!

当下云山自全军得胜之后,乘夜驰回永安。可巧洪秀全大兵已到,便到营中,谒见洪秀全。行间忽见永安城上,旌旗齐整,秀全正自惊疑。冯云山道:“此罗大纲兵也!是预早安排的定了。想已袭得永安城矣!”秀全大喜,便令进城相见。云山便令人报知罗大纲,预备迎接。

秀全即令云山先行。韦昌辉仍统领二千人城外驻扎,分布犄角,自己却与黄文金同行。行不数里,早见罗大纲列队相迎。秀全立即下马,同入水安城去。但见城内人民,俱备酒食迎接。原来居民久苦烦苛,今见洪秀全,树起伐罪救民的旗号,那不欢喜!秀全都一一抚慰,随到罗大纲营里,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安排功劳簿,论功庆贺。云山进道:“城池已得,惟州官逃避,必到向荣那里催取救兵。我据孤城以待战,非长策也!宜乘胜由江口窥桂平,以接运石达开与杨秀清,实为上策!”秀全深然其计。即令罗大纲部下赖世英,领本部一千人,坐守永安,兼运粮草;随令韦昌辉为先锋。却令罗大纲原部,不下万人,申明号令,严整旌旗,大队望江口进发。

且说提督向荣,自领了巡抚周天爵之命,要接应乌军,兼敌洪秀全,便令总兵张敬修为前锋,记名提督张必禄为合后,正在督兵驰下。不料前途探马报到,乌军全军覆没:都统乌兰泰,协领国恩已阵亡,都司陈国栋不知下落,现永安城池失守,洪军大队正望江口来也!向荣听罢,呆了半晌。张敬修道:“洪军既胜,锐气百倍;又兼罗大纲之众,未可轻敌!不如回见周巡抚,再商行止!”向荣道:“广西精锐,尽在本军,若不战而回,人心益乱。不如先图规复永安,以镇民心!若是不然,洪氏大势益盛,广西危矣!”便不从张敬修之言,即下令趋进永安。忽又流星马报称:石达开一军,已从梧州上游蜂拥而来!向荣大惊道:“此时若趋永安,恐腹背受敌矣!不如回桂平,以待敌军!”遂改令俱回桂平去。

原来石达开在广西,最得人心!所过望风投顺。那日大军正到昭平境界,忽探得富川一带,有流寇张嘉祥为乱,现在向荣正分兵剿捕。石达开得了这个消息,便与洪仁发、谭绍洸相议。绍洸道:“向荣若是分军,何不急攻桂平?”达开道:“洪哥哥正乘胜由江口进兵,何忧桂平不下!惟张嘉祥乃广东高要人也!向随叔父经商广西。自以行为无赖,被叔父逐出,遂投绿林为盗。后杀盗首,而取其女,旋因手下不服,逃至富川。今复结众,扰乱乡民,此人与弟曾有一面之交,素知他骁勇善战,唯是热心官阶,性情反复,若遇向荣,彼必投降,实为心腹之患!我不如先罗致之:可用则用,不可用则杀之,以绝后患!但昭平正当冲要之地,弟却不便离营而去,不知谁人愿替某一行!”洪仁发道:“弟愿当此任!”谭绍洸急止道:“仁发兄弟性急,恐不宜独当一面。”仁发大怒道:“秀全兄弟还不敢说某一句闲话。汝何人?敢小觑我耶?若不叫我当此一任,我便要逃回广东去矣!”绍洸道:“汝回广东去,干人甚事?”二人相争不已!达开劝解道:“彼此都为公事,何苦争气。究竟仁发兄弟先说,就令仁发前往便是。”说罢,便令仁发领本部一千人,往取富川。并嘱咐道:“军行须戒任性。著遇张嘉祥,当招之使降,次则擒他回来,石某自有主意;不然则杀之,休令他逃去!我在此敬候捷音。倘有缓急,飞报前来可也!”仁发领命,欢喜而行。绍洸心颇不快,石达开婉言相劝。当下就留绍洸在营喝酒,酒后耳热,达开乘兴挥毫,题了一首五律。其辞道:“大盗亦有道,诗书所不屑;黄金似粪土,肝胆硬如铁。策马度悬崖,弯弓射明月;人头作酒杯,饮尽仇仇血!”暂时按下。

且说张嘉祥,自从逃至富川,竟聚集三五百人,打家劫舍。听得向荣要兴兵来剿,忽向军未到,洪仁发军先自到了!张嘉祥惊道:“如何石达开亦有这般神速也?”便聚手下商议道:“我辈麇聚绿林,终非长策!不如乘此机会,杀败洪仁发,立些功劳,向官军投顺,图个衣顶荣身,岂不甚好?”众人齐道:“大哥言之有理!就这个主意便是。”张嘉祥大喜。便督率手下,专待洪仁发。不料洪仁发虽然性急,还自有些分寸,竟向军中传令道:“我们兄弟,你可知道,秀全兄弟和韦昌辉、黄文金,那里杀败乌兰泰,夺了永安城,威声大震,早得了头功;我们这会,如果不能拿住张嘉祥,便算失了礼面,怎好见人?这会务要奋心协力,把他拿的寸草不留,才显得我们的本领。”三军齐声应道:“不劳说得,我们愿听号令!”洪仁发喜得手舞足蹈。?果然领了那一千人马望张嘉祥巢穴杀来。张嘉祥见仁发来势凶猛,便当先迎战;不提防仁发一千人,不事纪律,纷纷乱进,枪声乱呜,嘉祥手下的党羽,一来寡不敌众,二来又当不得这般猛势,各先逃避。洪军如乘风破浪,直进军中,反把张嘉祥困住。嘉祥料不能脱身,急生一计,下马向仁发投降。连左右护卫,统通二三十人,都被洪仁发留住。仁发非常得意,呵呵大笑道:“可笑石达开兄弟,把张姓的一番夸奖,今日却是束手受缚也!”嘉祥道:“仁发我的父,那里得知,张某这起一路兵,正欲接应你们,由富川取平乐府城投顺洪军,共图大事,故此不战就擒耳!”仁发听了这话,心内一想,暗忖道:“秀全兄弟戒我卤莽,石兄弟又说得张姓的如此能战!这回又擒得如此容易,或者有点跷蹊,也未可知!”便回嗔作喜道:“我也听得石兄弟说过,和你有一点交情,要招你回去,同谋大事。只是我心上还信你不过,恐你反投清军,却又怎好?”嘉祥反笑道:“怪得人人说,你是卤莽的,端的不错。”仁发怒道:“我如何卤莽?你且说来!”嘉祥道:“张某若要投顺清兵,不在富川起乱了!张某不过要立点功劳才好。你们兄弟若不相信,今清兵将到富川,待我招齐旧部,杀退清兵,斩将搴旗,以表真心,倒是容易。只怕没有这等度量!”仁发听罢,心内本加愤怒,只回想怎好被这小人觑我!便向嘉祥道:“你若是有这般真心,我自然有这般大量。你留下你的兄弟作按当,你且去来!”嘉祥一听,忙谢一声,急的如飞而去。

时族弟洪容海在旁,进道:“张嘉祥那厮,达开兄弟说他性情反复,今他神色不同,此去定不回矣!”仁发道:“怎好以不肖之心待人。想两天内必有消息也!”不料过了两天,不知逃到那里,绝不见张嘉祥有些动静。洪仁发大怒,便要进兵,再拿张嘉祥。洪容海急止道:“张贼未必可拿,清军又是将至,且恐误了石兄弟进兵的时期。不如回去,再行设法。”仁发无奈,只得押了留下的二三十人,传令退兵。路上痛恨张嘉祥,咬牙切齿的骂道:“此后如见了张嘉祥,必以死命搏他。某与他誓不干休也!”当下且行且恨,急回昭平缴令。

石达开急忙出营迎接。仁发把留下的二三十人献上。达开急问道:“曾拿得张嘉祥回来没有?”仁发初犹满面通红,不便说出。达开再问一声,仁发道:“人是拿得的!只是洪某不细,被他留下这些兄弟,托说投附我们,要先杀清军,以表真心,因此被他逃去了。”达开听了,顿足叹道:“石某当初说怎么话来?素知那厮虽是骁勇,实毫无信义;今他宁负义,断送二三十名兄弟,反要单身逃去,今后我们反多一敌手矣!”时谭绍洸冷笑不止,仁发又羞又恼。达开恐仁发不好意思,急安慰道:“好兄弟,休要激愤。待再有机会,石某定能擒他,不过稍待时日耳!”仁发道:“何消说得!我若再遇他时,怎肯干休?誓拿此人,以雪今日之恨!”说罢,石达开便向那张嘉祥留下的二三十人说道:“张贼无义,陷了你们,却自逃去,你们今又阵否?”那二三十人一齐答道:“倘仗大义,留得残生,誓杀张贼以报,断不失信也。”达开大喜。便招降那二三十人,仍令洪仁发统领前军,望桂平进发。果然与洪秀全两军会合于桂平。向荣退保桂林,又被杨秀清会杀一阵,广西越加紧急,此是后话,按下慢表。

再说浙江归安钱江钱东平。自从被困监牢定罪,充发新疆,旋因花衣期内,未能起解。当时广州城外,有一个世家子弟,唤做潘镜泉。为人无心仕进,素性疏狂,所以那流俗人等,反起他一个“荒唐镜”的绰号。只因当时两广总督子爵徐广缙,广东巡抚男爵叶名琛,各负虚名,不理政事,累得内患外攻,竟无宁日!潘镜泉大愤,便写了数百张不肖子、不孝男六个字,偏贴城厢内外。因此官府闻知,便要把潘镜泉拿捕。潘镜泉得了这个消息,急要逃走,正待寻个心腹人商酌:因念前日和钱江有了交情,自己又自很佩服他的,正好和他商量行止。那日便亲到狱里,找着钱江,把上项事情说了一遍。钱江道:“黑暗官吏,擅威作福;为足下计,倒是走为上着。只目下荆天棘地,广东那藏得住身?不如先入广西较妥!”潘镜泉道:“先生得毋欲某从附洪秀全耶?”钱江道:“足下乃隐逸之狂士,非戎马之英雄,去亦何益?且足下家人妇子,全在羊城,行止亦不宜造次。但到广西找寻亲眷,暂且安身可矣!”镜泉道:“正合弟意!此行吉凶,望先生为弟卜之!”钱江道:“不劳多说,弟已为足下起得一课:乃泰之三爻,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足下尽可无事。就请速行。”镜泉听了,急谢过钱江,忙出了狱门,间关望广西而去。

当时自潘镜泉去后,官府拿他不着,仍恐他的党羽从中又来唾骂官长,自当绝其根株。猛然想起钱江尚在狱中,久经定了罪案,这时便当起解!那广州知府余浦淳,便请过督抚,发下批文,就令差役陈开、梁怀锐两人,把钱江押解起程。要到韶州府里,领得回文,然后交代返省。还亏钱江这里,在狱里颇得人心,就是陈、梁两差役,都当他是神怪一样,以故晓行夜宿,从没分毫苦楚。那陈开,又是没处没有朋友的,是以所过地方官商,禀明查照之后,一切衙中差人,都看陈开面上,竭力照拂。

钱江看见陈开如此豪侠,已有几分看上了,独惜陈开这人,虽有义气,只胸中没一点墨,如何办得事!心里正是叹息。忽然第三天,早已到三水县城,即到县衙里投报。本来押解军犯,凡所过地方官商,该要受些刑棒,只因有陈开竭力周旋,因此钱江不特没受些苦,反得沿途供应。

这日正在府衙里差馆歇足,钱江窥着左右无人,便向着陈开说:“大丈夫未经得志,本不宜说报恩的话。只钱某这番落难,得足下的厚恩不浅了!某知足下,是风尘里不可多得的人,却可惜屈在胥役里,岂不是误了前程?”陈开道:“某虽不才,自以失身致污清白,亦深自悔!可惜公事在身,不能随侍执鞭耳!今番待回省缴过回文之后,倘得先生去处,当万里相寻,死亦无憾!”钱江道:“丈夫贵自立。当今乱世,以广东之险,粤民之众,大有可为!今洪氏在广西起义,正自得手,若能以一军牵制广东兵力,以助洪氏之成,其功不小!足下何不图之?”陈开道:“佛山一带,弟一呼而集者,可得万人。先生之言,弟可以行之!”钱江道:“恐此皆陷阵冲锋之辈,而非决谋定计之才也!况广东形势,起事必当要害,以弟愚见,当由省城以趋佛山,不宜由佛山以趋省城也!”陈开道:“先生此盲,弟实不解?若起事,必当要害;那洪氏何以们在金田?望先生一发开弟愚昧,实为万幸!”钱江道:“此形势不同也。广东自经外息,兵力充斥:若是荒隅告警,官军朝发夕至,容易解散。且以徒步之众,先据荒隅之地,而后攻兵粮精足之坚固城池,断乎不可!足下休得思疑。”陈开听了,方才拜服!钱江又道:“足下左右,尚未得人。某此行,将在湖南,足下切宜秘密布置,某当遣人来助。若未得钱某主意,休得妄行,是为要着。”陈开一一拜领!陈开又道:“此行若到韶州,弟当便回,此时无人伏侍先生,又将如此?”钱江道:“韶州知府是胡元炜,某见此人,则灾星脱矣。何必多虑!”两人说罢,梁怀锐恰?自外回来,胡混过了一夜,越日即起程,望韶州进发。管教:数载睽违,倏忽重逢旧雨;频年险难,顿教离脱灾星。

要知钱江此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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