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演义》,(清)黄世仲 著,又名《太平天国演义》、《洪杨豪侠全集》。本书是我国近代小说史上一部重要作品,它是继史学著作《太平天国战史》以后,第一部热情歌颂太平天国革命历史的长篇小说。叙述太平天国史事,起于洪秀全聚义起事,终于曾国藩调胜保再围金陵城。所写人物与史实多有抵牾,但同情并歌颂了太平天国运动,较好地塑造了洪秀全、李秀成、林凤祥等人物形象。共54回。

第一回 花县城豪杰诞生 小山头英雄聚首

诗曰:

金田崛起奋同仇,叹息英雄志未酬;又见腥膻渺无际,秦淮呜咽水空流。

哀哀同种血痕鲜,人自功成国可怜;莫向金陵闪眺望,旧时明月冷如烟。

这两首七绝,是近时一个志士名叫志攘的所作。为慨太平夭国十四年基业,成而复败,得而复丧,凭今吊古,不胜故国之悲。玩其词气,大有归罪曾、左的意思。其实兴亡成败,大半都是自己造出来的:假使定都金陵而后,君臣一德,上下一心;杨、韦不乱,达开不走;外和欧、美,内掠幽、燕,就有一百个曾国藩、左宗棠,有什么用呢?不然,洪王初起时光,信用未孚,军械不足,三五千的保良军,怎么倒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把清国人马,杀得一败如灰?到后来地大人众,粮足兵精,倒反覆亡了呢?所以在下断定太平天国的亡,不干曾、左,都是太平天国自己亡掉的。看官不信,且听在下道来:话说中国自大明崇祯十七年,被满清并掉之后,汉族人民,时时图谋恢复:像云南的吴三桂,武昌的夏逢龙,昆明的李天极,台湾的朱一贵,衰州的王伦,甘肃的张阿浑,四川的王三槐,河南的李文成,永州的赵金龙等,众多豪杰,差不多没一年不乱。无奈人心思汉,天命祚清,西起东灭,终没有成过一回事。直到清宣宗道光未年,佞幸专权,朝多失政,水深火热,百姓苦不堪言,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广西地方,才崛起一位非常大豪杰,做出一番动地惊天大事来。

此人姓洪,名秀全,广东花县人氏。自幼抱负不凡,尝与同县人骆秉章,月夜池塘洗澡,秀全信口占道:夜浴鱼池,摇动满天星斗;非常之志,溢于言表。骆秉章应声对道:早登麟阁,挽回三代乾坤。秀全道:“乾坤已非三代,麟阁早属他人,登也不必,挽也多事。”秉章笑他为狂人。秀全也不睬。及长,专好结交豪杰,时人都非笑之。只有同县人冯逵,字云山的,深相赞许,称秀全非池中之物!道光二十九年,两广地方,贼盗蜂起,如罗大纲、大鲤鱼、陈金刚等,都拥有三五千人马,打村劫舍,横行无忌。官场怕耽干系,索性隐起不奏。秀全慨然道:“贼盗横行,清朝的能力,已经瞧的见,投袂奋起,正在此时!”不防背后有人道:“秀全哥如此抱负,何不索性起来做一番事业!”秀全回头,见来的不是别个,正是生平第一知己冯云山,不觉大喜。遂邀云山坐下道:“逆胡肆毒,神州陆沉,黄帝子孙,谁不愿报仇雪恨?这会子两粤豪杰,风起云涌,正是大亡逆胡之时。使我洪秀全有尺寸之凭藉,建义桂林,声罪北平,则三齐抗手之雄,燕、赵悲歌之士,安知不闻风响应!”云山道:“哥哥既然知道,何不就动手呢?”洪秀全道:“云山又来了!光复这一件事,非同小可,岂是赤手空拳,能够做得的。至少总要有三五千人马,才能够动得手。”云山道:“从来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只要有了豪杰帮助,三五千人马,何难一呼而集?”洪秀全道:“豪杰之士,我是很欢迎的!怎奈眼前没有,我也没法。”云山道:”独怕哥哥不诚心。要是诚心求贤,眼前就有一个大豪杰。”洪秀全道:“豪杰在那里?姓甚名谁?”云山道:“就在本城花县衙门里。”洪秀全笑道:“兄弟讲玩话了!官场中那里有豪杰?”云山道:“此人并不是官,是一个幕友。姓钱,名江,浙江人氏。胸罗战史,腹有奇谋,端的经天纬地。此番来粤,也是为物色真人,同谋光复。哥哥如果要见,我就去请他来。”洪秀全道:“你与他几时认识的?”云山道:“认识得没有几多天。”洪秀全道:“衙门中人怕有点儿靠不住。”云山道:“我冯逵总不会给当你上。”洪秀全道:“不是这么讲。人情鬼蜮,世路崎岖,怕你也被人家套在圈中。”冯云山道:“哥哥,你没有见过他,所以这么说。一见之后,你也相信了!”洪秀全道:“既是这么说,就烦兄弟请他来谈谈。要真是志同道合,就是中国人民的福气了。”云山道:“不瞒哥哥说,我已与他约好了呢。”当夜无活。次日,冯云山黑早起身,略点了点子饥,就出村迎接钱江去了!

却说这钱江,表字东平,本贯浙江归安人氏。少失怙恃,依叔父钱闳作生花县城豪杰诞生小山头英雄聚首活。五岁上学,聪颖非常;九岁下笔成文。叔父常说道:“此是吾家千里驹,他日定能光宗耀祖!”钱江急应道:“大丈夫作事,成则流芳百世,败则遗臭万年。岂单靠光宗耀祖乎!”众人莫不称奇。既长,诸子百家,六韬三略,兼及兵刑、钱谷、天文、地理诸书,无所不读。时扬州魏平,任归安令,闻江名,以书召之。江大笑道:“江岂为鼠辈作牛马耶?”遂以书绝之。

道光二十九年,两广一带,贼盗四起:罗大纲、大鲤鱼、陈金刚等,纷纷起事。小则打劫村舍;大则割据城池。官僚畏罪,不敢奏报。钱江看到这机会,便道:“今天下大势,趋于东南,珠江流域,必有兴者,此吾脱颖时矣!”时钱闳已经弃世,钱江遂舍家游粤,寓于旅邸。可巧故人张尚举署花县知县。闻江至,大喜道:“东平不世才,本官当以礼聘他,何愁县里不治!”说罢,便挥函聘江。江暗忖花县区区百里,怎能够施展?只是凭这一处栖身,徐徐访求豪杰,也是不错。想了一会,便回书应允。花县高省治不远,一半天就到了。投谒张令,张令降阶相迎,执手道:“故人枉顾,敝具增光不少!惜足下不是百里才,还恐枳棘丛中,不能栖凤凰!只好暂时有屈,徐待事机罢了。”江听罢答道:“小可有甚大志,蒙故人这般过誉!但既不弃,愿竭微劳。”张令大喜,钱江遂留县署中。一应公事,张令都听他决断,真是案无留牍,狱无冤刑,民心大悦。

钱江每日闲暇,或研习兵书,或玩游山水,己非一日。那日游至附近一个小山上,独行无伴,小憩林下,忽见一书生迎面而来,头上束著儒巾,身穿一件机白麻布长衣,下穿一条元青亮纱套裤子,脚登一对薄皮底布面鞋,年约三十来岁。眉清目秀,仪容俊美。见了钱江,便揖说道:“看先生不像本处人氏,独步在这里,观看山景,可不是堪舆大家,讲青鸟、寻龙穴的么?”钱江道:“某志不在此。自古道地灵人自杰,讲什么真龙正穴。足下佳人,奈何也作一般迷信呢?”那人急谢道:“小弟见不及此。才闻高论,大歉于心!请问贵姓尊名,那里人氏?”钱江答道:“某姓钱,名江,号东平,浙江人也。”那人又回道:“可是县里张老爷的幕府么?”钱江道是。那人纳头便拜。欢喜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仰慕已久,幸会幸会!”钱江即回礼道:“小可钱江,蒙老兄如此敬爱,请问先生上姓尊名?”那人答道:“小弟姓冯,单名一个逵字,别号云山,向在山中念书。久慕先生不求仕进,却来敝县管理刑名,真是敝邑人民之幸!可惜无门拜谒,今日相遇,良非偶然。请假一席地,少谈衷曲,开弟愚昧,实为万幸!”钱江听罢,暗忖这人器字非凡,谈吐风雅,倒把人民两字,记在心中,料不是等闲之辈!正要好乘机打动他。便答道:“不虞之誉,君子羞之,老兄休得过奖!倘不嫌鄙陋,就此席地谈心如何?”冯逵大喜,两人对面儿坐了。钱江探着问道:“方今天下多故,正豪杰出头的时候,老兄高才,为甚不寻个机会出身?”冯逵答道:“现在的主子又不是我们汉族人!大丈夫昂昂七尺,怎忍赧颜称臣?故隐居于此,愿先生有以教之!”钱江道:“足下志量,令人钦佩!只是鞑靼盘踞中原,二百年矣!君臣既有定分,何能再把他当仇人看待!”

冯逵听到这话,不觉怒道:“种族之界不辨,非丈夫也!某以先生为汉子,直言相告,怎倒说出这无耻的话来?”言罢,拂袖便去。钱江仰面哈哈大笑!冯逵回首道:“先生笑怎的?”钱江道:“不笑足下,还笑谁?”冯逵道:“某有何可笑?任先生是县里幕府,拿某作个不道的人,刑场丧首,牢狱沉冤,某也不怕。”钱江越发笑道:“试问足下有几颗头颅,能够死几次?纵有此志,倒不宜轻易说此活。弟若忘国事仇,今日也不到此地了。方才片言相试,何便愤怒起来呢?”冯逵急谢道:“原来先生倒是同情,不过以言相试。某一时愚昧,冒犯钧威,望乞恕罪!”钱江听了,便再请冯逵坐下。随说道:“足下志气则有馀,还欠些学养。俗语说得好:逢人只说三分话,路上须防人不仁。足下方才这话,幸撞着小弟,若遇着别人,是大不了的。须知此事非同小可,成则定国安民,败则灭门绝户。事机不密,徒害其身。死也不打紧,只恐人心从此害怕,那鞑靼盘踞中原,又不知更加几百年了?”冯逵道:“先生之言甚善!奈某见非我族类,却来踞我河山,不免心胆俱裂。窃不量力,欲为祖国图个光复。只救国有心,济时无术,若得先生指示前途,愿随左右,以供驱策。但恐鞑靼根深蒂固,不易摇动耳!余外并无他虑,不知先生以为何如?”钱江答道:“足下休惊,胡虏气数将尽矣!”冯逵大喜问道:“先生何以见之?”钱江听罢,便不慌不忙的说出来。管教:席地谈心,定下惊天事业;深山访主,遭逢命世英雄。

要知钱江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会深山群英结大义 游督幕智士释豪商

话说当时钱江说出胡虏气数将尽,冯逵不胜之喜,便问钱江怎的见得?

钱江答道:“自古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方今满帝无道,信任嬖臣,烟尘四起,活似个亡国样子。且近年黄河决溃,长安城无故自崩,水旱瘟疫,遍于各地,皆不祥之兆。谋复祖国,此其时矣!两年前浙江童谣说道:‘三十万兵动八方,天呼地号没处藏;安排白马接红羊,十二英雄势莫当’。据童谣看来,上句三十万兵动八方,明年正是道光三十年,这时定然刀兵大起的了;第二句得见这次兵戈声势,非同小可;未二句便是有英雄崛起的意思了!某前者夜观天象,见南方旺气正盛,将星聚于桂林,他日广西一带,豪杰不少。足下既有这等大志,自今以后,物色英雄,密图大事,若徒把这一般话,挂在口头,虽日日愤激,怎能济事?某此番不远千里,来到贵省,正为此意。若不是这样,彼区区县令幕府,怎能笼络鄙人呢?”冯逵听那一席话,便道:“先生天人,令冯某佩服不置!自今以后,愿不时教诲为幸!”钱江道:“不是小弟自夸,苦有机会成就这一件事,不过如探囊取物!不知足下在广东,也曾得有同志么?”冯逵道:“同志中人本不易得。所见有洪秀全者,真英雄也!此人就是本县人氏,生有龙凤之姿,大日之表。且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少年曾进洪门秀士,因不屑仕进,只在家中读书,今年已三十,正和小弟同砚念书。若得此人共事,不愁大事不成!改日便当和他拜谒先生,共谈心曲,你道如何?”钱江道:“小弟幕里谈话不便,不必客气,不劳足下来见。就请以明天午刻为期,足下到这地少候,同往谒见洪先生罢了!”冯逵喜道,“如此甚好。”看看夕阳西下,二人便说“我们散罢!”各自握手而别。

且说钱江回至幕里,暗忖冯逵这人,到有一副热心。惜乎性情太急,若不加以陶养,将来或误大事。但所谈洪秀全,不知是怎样的人?待明天会他一会,再不得天明。一到天明起了身,梳洗已毕,用过早饭,可巧这日又没什么事干,恐误了与冯逵相约期限,便独自一人,走出县衙,依着旧路而来。到了昨天谈话处,已见一人在这里等候。钱江仔细一望,不是别个,正是冯逵。钱江喜道:“云翁如何先期早到,想劳久候了!”冯逵急迎道:“既承夙约,怎敢失信?”说罢,便携手同行。

一路所经,但见山势崇隆,树林幽雅,流泉有韵,百鸟飞呜。钱、冯二人正在赏玩,忽林后转出一人,大喝道:“你两人干得好事!连日在山林里图谋不轨,要背反朝廷,都被我探听明白。我今便要往县里出首,看你们怎的逃去?”冯逵听说大惊,急行回视,大笑道:“孝翁休恶作剧,惊煞人也!”钱江急问那人是谁?冯逵答道:“此人就是某所说洪君的次兄,双名仁达,别号孝庵的便是。倒是同志。方才说那些话,不过相戏耳!”洪仁达便向钱江声诺,展问姓字。钱江回过。洪仁达就在林下剪拂过了。仁达道:“昨天云翁对某的兄弟说及先生大名,不胜仰望!巴不得急到县里拜谒先生。今天倒蒙枉驾,很过意不去!”钱江道:“君家兄弟如此热心,某真相见恨晚也!”冯逵和洪仁达一齐谦让。一路上又说些闲话。

冯逵忽指着前面一人说道:“洪大哥亲自来接也!”钱江举头一望,但见那人生得天庭广阔?地阁丰隆,眉侵入鬓,眼似流星,长耳宽颐,丰颧高准,五尺以上身材,三十来岁年纪。头戴济南草笠,身穿一领道装长服,脚登一双蒲草鞋儿,手执一柄羽毛扇子。钱江不禁暗地里喝一声彩!约摸远离二三丈,那人就拱手道:“劳先生这行至此,折杀洪某了!”说罢纳头便拜。

钱江急回过礼说道:“刀笔小吏,何劳远接?足下可不是云翁说的洪秀全哥哥么?”那人答道:“小可正是姓洪!原名仁活,字秀泉,后隐名于此,改名秀全。昨天听得云翁说起先生盛名,抵以贵幕里谈话不便,未敢造次进谒,今蒙枉顾,足慰生平!”钱江大喜。

四人同行,不多时,早到一个山寺。这寺虽不甚宽广,却也幽静。钱江在门外观看一会,才携手进寺。转弯抹角,正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真个好所在!秀全导至一密室,分宾主坐下。秀全卸去济南草笠,露出头上完发蓬蓬。钱江大惊道:“原来洪君是个道者,某真失敬了!”秀全道:“那里说?小弟不忍徇异族薙发制度,削弃父母的毛血,乔扮道装,无非免暴官污吏的捕风捉影。若中原未复,反甘心作方外人,弟所最鄙。先生休再疑虑!但恐此事非同小可,纵有热诚,没从着手,也是枉然!若得先生曲赐教诲,实为万幸!”钱江便答道:“自甲申遭变以来,屡起革命,亦足见人心未忘祖国也!吴三桂误于前而悔于后,本不足以服人心,且日暮途穷,卒以致败。自是满洲势力完固,虽吕留良、曾静、戴名世之徒,鼓吹风潮,终难下手,亦势为之耳。嘉庆间川、湖以邪教起事,尚纵横数省,震动八方。况足下以命世之杰,具复国之诚,伸大义于天下,名正言顺,谁不望风归附?方今朝廷失道,盗贼纷起,足下因其势用之,总揽贤才,拯扶饥溺,此千载一时之机也,惟足下图之!”秀全听罢,大喜道:“先生之言,洞中机要。奈今广东人民,风气未开,沉迷不醒,若要举义,计将安出?”钱江又道:“广东滨临大海,足下舟师未备,粮械未完,非用武之地也;广西地形险阻,豪杰众多,又无粮食不敷之患,大鲤鱼、罗大纲等,虽绿林之众,然皆聚众数千,势不为弱!足下若携同志士,间道入广西,抚其众,勉以大义,旌旂所指,当如破竹!然后取长沙,下武昌,握金陵之险要,出以幽、燕,天下不难定也!”秀全避席谢道:“先生名论,顿开茅塞!但广西一路,不知何时可行?”钱江道:“且勿造次。方今中外通商之始,外教流行最盛,足下当潜身教会,就借传道为名,直入广西行动。一来可以劝导人心,二来足下起事,和外国同一宗教,可免外人干预,实为两便。成事之后,制度由我。逆取顺守,足下以为何如?”这一席话,说得洪秀全叹服不置。便请钱江齐入广西,共图大事。钱江道:“这又不能。足下先宜进身教会里,就借传道为名,直入广西,才好行动;若是不然,足下到了广西,便算个别省的人氏,稍有举动,反令人疑心,不免误却大事。足下且宽心!日前县令前赴省会,谒见总督林公,那林公还赞本县的事务办得妥当。后来县主说出某的名字,林公不胜之喜。正要请某到督衙里去。某若得这个机会,结纳三五豪商,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他们协助军需,如此不忧大事不成!”说罢,秀全见钱江议论纵横,确有见地,便道:“先生此论,洪某受益不少。自今以后,常常赐教可也!”

正说话间,见一人岸然直进房里。钱江见那人赤着双足,头带箬笠,手挽犁锄,气象粗豪,像个农夫模样,心里倒觉诧异,只得起迎。秀全道:“先生不必拘礼!这是长兄仁发,别号道生,隐居寺里,已有数年。方才在后园种菜消遣!虽生得性情戆直,却怀着一副热诚,彼此均是同志,就请同坐谈心。但有失礼,先生幸勿见怪!”钱江道:“英雄韬晦,今古一般,那有见怪之理?君家兄弟如此志气,怎不令人见爱!”洪仁发向钱江通问姓名,钱江答过。仁发道:“原来昨天云山兄说的就是先生,想煞我了!今日幸会!”钱江谦让一回,各人又谈了一会话,看看天色渐晚,冯逵说道:“天时晚了,先生不便回衙,就请在这里用过晚饭,再作竟夕之谈。”钱江道:“不必客气!小可回衙还有公事,改日再谈罢。”说罢,便要辞退。洪家兄弟那里肯依。钱江度强不过,只得坐下。只听仁发道:“一顿晚饭又没有菜,留来留去做甚么?”仁达劝他退下,才退了出去。秀全道:“家兄性直,出语伤人,好过意不去。”钱江道:“那等正是任事之人,休小觑他也!”冯逵随转出来,嘱咐仁发,打点晚膳,都是鸡鸭蔬菜之类,不一时端上来,仁发开了一坛酒,齐肃钱江入席。钱江本欲谦让,又恐仁发抢白,只得坐了客位。各人一齐坐下。秀全道:“今日此会,良非偶然!某当与诸君痛饮一醉。”说罢,举杯相劝。仁发见各人劝来劝去,忍耐不得,一头饮一头吃,各人见他素性如此,且不理他。

饮了一会,又谈些心曲,正说得入港,仁发见酒尚未完,肴已将尽,便再到厨里,又宰了一头鸡,煮得热喷喷的上来。冯逵道:“我们只顾说,还是仁发兄省得事呢!”仁发道:“这是饮吃的时候,谈了好半天,还要说什么?”各人听了,一齐笑起来。直饮至三更时分。钱江道:“酒太多了,请撤席罢!”秀全自觉有七分酒意,便说一声简慢,各自离席,仁发却将杯盘端下去。几人再谈一会,已是二更天气了。秀全道:“某有一言,不知先生愿闻否?”钱江道:“既是知己,还怕怎的?有话只管说便是。”秀全便道:“先生明天准要回衙去!某不敢强留,致误先生公事。但恐他日再会,比不得今夕齐全,不如我们几人当天结义,共行大志,你道如何?”钱江道:“此事正合弟意,准可行之!”秀全大喜。冯逵、仁达、仁发自没有不愿。当下五人焚香表告天地,誓要戮力同心,谋复祖国;若背此盟,天诛地灭。各人祭告已毕,仁发道:“如有一个背了明誓的,休教他撞在我手里!”说罢连钱江都忍笑不住。几人便重复坐下来,再谈了一个更次而罢。是夜钱江宿于寺中。次朝一齐起来,梳洗已毕,钱江便要辞回。秀全不敢相强,恐碍了衙门公事,齐送钱江下山。到了山下,钱江道:“这里回具衙不远,不劳君等远送,就此请回罢”!秀全便珍重了几句,各人握手而别。当下钱江返至具署,才发付了公事,忽上房里转递到一函,却是林总督的聘书。那林总督本是福建人氏,双名则徐,别号少穆,是个翰林出身,这时正任两广总督。虽识不得民族大义,却有一片爱民之心,到是清国当时少有的人物了!钱江把来书看罢,觉书中有一种求贤若渴的语气,暗忖这机会倒不容易:大则打动林公,图个自立:小则结识豪商巨贾,接济军需,还胜过在这荒僻小县。想罢,便携着林公这一封书,人谒县令张尚举,具道要往督幕的意思。张尚举道:“未生非百里才,本县怎敢屈留先生,先生请自便。若有要事,还请赐函惠我,便是万幸了!”钱江谦让过,便辞了出来,一面报知洪秀全,一面打叠行程,别了张尚举,望省城进发。

才半天,早到了省城,寻着督衙,把名刺投将进去,林则徐不胜之喜,立即迎接入内。林则徐道:“先生不弃,辱临敝署,不特本部堂之幸,实两广人民之幸也!”钱江道:“小可钱江,有什么才力,偏劳大人错爱。但得侍教左右,敢不尽心竭力以图报!”林则徐听罢,喜个不住。又谈些时务,见钱江不假思索,口若悬河,十分叹服。侍役倒上两盅茶,二人茶罢,则徐便令侍役送钱江到书房里去。看官记着,自此钱江便在总督衙里办事了!巨说此时海禁初开,洋货运进内地,日多一日,以洋务起家的很是不少。就中单说一家字号,名唤怡和。这“怡和行”三个字,妇孺通知,算得岭南天字第一家的字号!那行里东主,姓伍,别号紫垣,生得机警不过,本是个市廛班首。所有外商运来的货物,大半由他怡和居奇。且外商初到,识不得内地情形,一切价目,皆由该商订定。因此年年获利,积富至一千万有余!内中货物以鸦片为大宗,都是通商条约里载得很明白的。怎奈林则徐虽知得爱民,还不懂得通商则例,以为鸦片是害人东西,便把那鸦片当作仇人一般,把洋商恨得要不的。追本求源,于是想严查鸦片,禁止入口。将发售鸦片的大行店尽行法办,那怕华商不畏惧?好歹没人代售鸦片,岂不是不禁自绝,还胜过和外人交涉?想罢,就失把个怡和行东主伍商查办起来了!可巧那案情落在钱江手里。钱江暗忖道:“林公意思,定要把伍商重办。但按通商条约,本来办不得伍商。这个商千万家财,若由钱某手里出脱了这一个人,他便感恩无地,那时要与他同谋大事,那有不从?”想了一想,早定了个主意,故意把案情延缓了数天。

这时伍商的家人正在日日奔走官衙。走衙门拍马屁的,又纷纷到恰和行里寻着管事的人,你也说有什么门路,我也说有什么门路,还有一班就把钱江的名字说将出来。试想钱江是个总督特地聘用的人员,那个不信他好情面?那伍商的家人,自然要上天钻地,找个门径来交结钱江。

那一夜初更时分,钱江还靠在案上观书,忽见一人徘扉而入,乃是花县张令幕里同事的朱少农。背后随着一人,年近五旬,面貌却不认得,钱江急忙起迎让坐。朱少农指着那人说道:“此敝友是富商伍紫垣的管家潘亮臣也!伍氏为鸦片案情,见恶于大府,非先生不能援手。所以托弟作介绍,投谒先生。”钱江道:“伍君罪不至死,但恐林帅盛怒之下,无从下手耳!”潘亮臣道:“先生既知敝友罪不至死,先生宁忍坐视?倘能超豁他一命,愿以黄金万两为寿!希望救他则个。”钱江怒道:“某虽不才,岂为金钱作人牛马?足下乃以此傲人耶!”朱少农急谢道:“愚夫不识轻重,冒犯先生。”钱江道:“某平生好救人,不好杀人,待林帅怒少平,有可效力之处,当为伍君出脱,不劳悬念也!”二人大喜,便拜谢而别。

管教:英雄弄计,枉教青眼气豪商;官吏交谗,竟被黄堂陷志士。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发伊犁钱东平充军 入广西洪秀全传道

话说朱少农、潘亮臣见钱江已经应允,即拜谢而出。潘亮臣一路上想着钱江的豪气,不较金钱,更自赞叹不已!回到恰和行里,先致谢过朱少农,便把这一条门径,一头报知伍紫垣;一头安慰伍氏家人。静候好音,不在话下。

且说钱江自从朱少农、潘亮臣去后,一发定了主意,专要解脱伍紫垣。

那一日因事谒见林则徐,则徐便问伍氏的案情怎的办法?钱江答道:“以大人势力,杀一个商人,有甚难处?但恐条约上说不去,反动了两国干戈,倒又不好!小可为此怀疑未决。”则徐道:“先生差矣!万乘之国,不为匹夫兴兵;谁为杀一商人,却要劳动干戈。就使外人兴兵到来,我岂不能抵敌耶?”钱江道:“大人见的很是!但外人最重商务,只怕外人为保护商务起见,倒不能不争这一点气。再者外人近来新式战具甚多,筹防也非易事。到那时恐朝廷降一张谕旨,责大人擅开边衅,又将奈何?”则徐道:“鸦片之患,害人不浅!若能保奸商除去,虽死何憾!”钱江道:“如此大人之误有三。”则徐道:“先生说某三误,其说安在?”钱江道:“大人贵任制使,却与一个商人拼死生,是犹以美玉碰顽石,且大人既死,再不能替国家出力了,国家就少一位良臣,其误一也;大人办了一个商人,却因外国责言,被朝廷降罪,落得好商借口,使后来贩运鸦片的更无忌惮,其误二也;除了一个奸商,而鸦片不能杜绝,恐后来督抚皆以大人作殷鉴,从此鸦片再无拟禁之人,其误三也。小可与伍商素昧生平,只碍着只等曲折,因此不避嫌疑,为大人陈之。望大人参酌而行!”这一席话,说得则徐悚然。便改容问道:“先生说来,很有道理,某深佩服!但不知先生主见若何?”钱江道:“擅拿不能擅放。不如以好商图利害民,改流三千里,然后把鸦片如何害民的道理,晓谕人民,免人民受累,岂不两全其美!”林则徐听了,点头称善!当下钱江退出,把这宗案情办法,先报知朱少农。并说改杀为流,本非容易,闻伍商有老母在,可以禀请留养,不过少花费些,缴出军流费用,准可没事了。朱少农闻报,忙告知潘亮臣准备去了。

不一日,果然竟把这一件案情批出,要把伍商流三千里去。伍氏家人知是钱江安排已定,倒不慌忙,急具了状子,呈到督辕里,依照钱江所说,状子里称是老母在堂,乞请留养,并愿缴费赎罪!这都是律上所载,不由不准的,自然依例批发出来。顿时把一个总督盛怒,谋置死罪的商人脱得干干净净。伍商见都是钱江出的力,自然十分感激,忙备三五千两银子,酬谢朱少农。只钱江偏不要一个钱,无可图报,只得借了酒筵,潘亮臣请钱江赴宴。钱江喜道:“机会到了,我拉了他一命,没有要他一个钱,他来请我,我正好乘时说他也!”想罢,随换上一身衣服,与潘亮臣同坐了两顶轿子,离了督衙,望洋行而来。

一路无话,至了恰和行内,但见伙伴奔走,客商往来,果然是一个大行店。才下了轿子,潘亮臣带钱江到楼上,伍紫垣早上前迎候,通过姓名,钱江知他就是伍紫垣。打量一番,不觉大吃一惊!看官,你道饯江怎的吃惊起来?原来他见伍商一团媚笑,满面虚文,并且眼虽清而好横视,其心多疑,疑则生忌;准虽隆而带曲折,其性必狡,狡则为奸。这种人万万不能与他谋事,因此深自懊悔。心里虽然这么想,面子上仍虚与周旋,一时推说夜后进城不便,就要告辞,伍商那里肯依。钱江无奈,只得草草终席,托言不便久谈,要回城里去。紫垣强留不得,只得送至门外而回。

钱江依旧上了轿子,跑回衙里坐定,心上懊侮不已!又暗忖道:“这会到督幕里,满望结交一二豪商,奈第一着便错了,误识了那厮。况且身为内幕,要结交外人,倒不容易,恐难再逢第二个机会,不如另设法儿才是。”过了数天,便在城里寻一个所在,租作公馆,日问在衙里办事,夜来便回公馆去。那一夜正在书房闷坐,忽门上报道,有人来拜会。说罢,递上一个片子。钱江拿过一看,却是萧朝贵三字,钱江自念,向不与此人相识,今夤夜来访,必有事故。便令门上请来相见。门上转身出去,便带了那人同进来。钱江即忙躬身迎接。但见那人相貌魁梧,举止大方,钱江暗暗称异,便让那人坐下。那人开言道:“卑人萧朝贵,仰慕先生大名,不揣唐突,特来叩见!”钱江道:“刀笔小吏,却蒙老兄在顾,惭愧万分!不知老兄那里人氏?深夜到此,必有见教!”萧朝贵道:“小弟广西武宣人氏,侨居桂平。现任广州刘浔是小弟舍亲。弟到广东两月有余,闻先生大名,如雷灌耳!若蒙不弃,愿托门下,先生肯赐教诲否?”钱江答道:“小弟有何本领,敢为人师?既蒙相爱,朋友可也!但不识老兄此来,究有怎么意见?”萧朝贵道:“弟不过物色英雄耳!”钱江道:“物色英雄,究是何意?”萧朝贵便笑而不言。钱江又以言挑说道:“贵亲现任广州,图个进身,自是不难,可为老兄致贺!”萧朝贵道:“古人有言:‘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若辈甘为奴隶,非弟同志,先生此言,轻弟甚矣!”钱江听罢,即忙改容谢过。萧朝贵又道:“先生日前解释伍商,究竟什么用意?小弟实在不明。”钱江道二“这是按律办去,并非特地解释伍商,老兄何出此言?”萧朝贵道:“初识不谈心腹事,先生此言,弟实不怪!但这般重大案情,先生并没收受金钱,数日间便行了结,若无别的用意,弟终不信。”钱江听到这话,不觉拍案惊道:“老兄料事如神,某愧不及!若是早遇老兄,必无此失。”萧朝贵道:“弟才万不及先生,只是旁观者清耳!弟正为此事,要来叩见,愿先生以心腹相告,幸勿怀疑!”钱江听了,见萧朝贵十分诚实,便把来游广西与释放伍商用意,一一说明。萧朝贵道:“弟观先生行事,已料得七分,只弟亦久怀此意。倘有机会,愿效微劳,祸福死生,誓不计也!”钱江大喜。萧朝贵便移坐向钱江附耳道:“弟更有心腹之言相告,只恐交浅言深,先生不信耳!”钱江道:“既为同志,有话但说何妨。”萧朝贵道:’先生在此,不宜久居,速行为是!”钱汪便问何故,萧朝贵道:“前充督幕的李三龙与前任广府贵同乡的余傅淳,是郎舅姻亲。余溥淳借李云龙之力,得任广府。自从先生进督幕去,李云龙失了席位。那余溥淳又因府署被劫的事情,林总督将他撤任。余、李二人为先生不念同乡之情,不为援手,皆怀恨于心。李云龙对弟说道:‘他在浙江时光,具令魏平曾以书相召,他非但不就,反出不逊之言,早知此人不是安分之辈!现在盘踞督幕,叫他总要落在我手里。’先生不可不防!”钱江道:“某都省得。自恨少年时光头角太露,致小人疑忌,怎好不防?但某此来,所谋未就,如何便去?纵使暗箭难防,某自有临机脱身之计。惟某所谋起事地方,正在广西。老兄何不早回贵省,数日后弟当挥函荐人来投老兄,自有主意。但事关紧要,切宜慎密才好。”萧朝贵道:“既如此,弟当便回,那有泄漏的道理?先生请自准备可也!”钱江见萧朝贵一表人物,又如此心细,十分敬爱。又复谈了一会,己是三更天气。钱江恐夜深了,萧朝贵回府衙不便,遂留宿了一夜。越早起来,钱江要留饭,萧朝贵恐刘浔见疑,不敢久留。钱江不便相强,只得送出门外。甫到头门,只见一人迎面而来:却是个道装模样。钱江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洪秀全。钱江一面招接秀全,一面再挽朝贵手,请回复坐。

三人齐进里面,钱江代洪、萧二人,通过姓名。徐向朝贵说道:“某方才说荐往广西投足下者,正是此人。今日相会,实天凑其便也!”说罢,又向秀全把昨夜和朝贵相谈的事,说了一遍。秀全不胜之喜,徐说道:“弟在山中,闻得先生为鸦片案情,结识了一个绝大富商,料有好意,因此特地到来探问。”钱江道:“明公原来不知!正为此事懊悔不已。”秀全急问何故?钱江把上项事说出来。并道:“本欲与明公共图大事,耐这些些小事,犹自失误,何以见人?”秀全道:“昔管仲前则所行辄阻,后则有谋皆中,时为之耳。先生何便灰心?”钱江答道:“明公此言,足使钱某发奋!但日前议入广西一事,明公还有疑心否?”秀全道:“所虑者粮械不敷,人才不足耳!余外更无他疑。”钱江道:“罗大纲血性过人,可以因势利用,何患粮械不敷?起事后因粮于敌,随机应变,钱某自有法子,何消多虑!若人才一事,勉以大义,结以恩情,何患不来?且萧兄久在广西,交游甚广,此事都在萧兄身上了!”萧朝贵插口道:“时势造人,人造时势。敝省举人石达开者,真英雄也。弟当为明公罗致之。”秀全大喜,便问入广西之计。钱江道:“日前说借名外教一事,明公何便忘之?”秀全正欲答言,见萧朝贵先说道:“此事更妙!弟有故人郭士立,现为天主教士,向在香港,现正来至羊城。今天便同明公往谒如何?”秀圭道:“此是大助我也!事不宜缓,就请同行。”钱江便令速进早饭。三人草草用过,洪秀全和萧朝贵,便辞了钱江,一齐望城而来。

萧朝贵因此事着急,竟把回见刘浔的心事撇开。二人一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到了城外,寻着郭士立所住礼拜堂。向守门的动同一声,知郭教士在堂里。二人径进内面,郭教士慌忙迎接,又向秀全通过姓名,分宾主坐下。寒暄了几句,萧朝贵具道仰慕已久,要服从贵教,乞求洗礼的话。原来大凡服从外教的人,必由教士洗礼。当下郭士立答道:“洗礼倒还容易,必要那人听个道理,由教士念过人品何如,方能进得教来!”秀全是初来教堂,不晓得其中情节。郭士立便把这情节,对朝贵说个透亮。朝贵低头一想,道:“秀全兄是本处人氏,无论何时洗礼都不打紧。只是小弟乃广西人氏,目下正要回乡,又不知何时再遇老兄了,统求老兄设法方便。”郭士立听罢,暗忖他两人是读书人,却要来奉道,实在难得!且凭他到广西去传道也是不错。想罢,只得从权允了。洪、萧二人大喜。果然到了十大八天,郭士立与那洪、萧两人洗礼。两入在教堂已非一日,可巧郭士立又因要事,须回香港,便着洪、萧两人入广西传道。立刻给了文凭,交洪、萧两人领了,各自分别而去。这里不表郭士立回港。

且说洪、萧两人领了文凭,完回城内,寻着钱江,把前项事情说了一遍,钱江不胜之喜。再留在公馆里住了两大,嘱咐些机密事情,便请洪秀全同萧朝贵,先回花县等候。自己却待要辞了督衙幕府席位,才好动身。秀全不敢久留,即着萧朝贵复过刘浔,假说回乡,二人便同到花县去了。

这里钱江打发停当,忙回衙里办事。不提防数日间,那鸦片案情发作,不知何人唆弄,朝廷把一张谕旨降将下来,将林则徐撤任,立要他回京问话,却把一个徐广缙升了总督。那林则徐在任凭着钱江,却是案无留牍的,自然没有甚么首尾未完的事件,早已交卸停妥,立回京去。只这徐广缙做了总督,本是个务虚名没器量的人。钱江暗忖:这个时候,正好辞退幕府席位。不料辞了几次,徐广缙竟执意不从,钱江摸不着头脑。一日忽听到广缙复聘李云龙到幕里。仔细探得广缙和前任广府余溥淳有师生情分,因此抬举李云龙。过不多几时,果然寻一点事儿,将刘浔革了,便把余溥淳复署广府。余溥淳、李云龙与钱江是个对头,钱江知机,就打点走路,不想小人眼明手快,李云龙竟把钱江私纵伍商,图谋不轨的事情,详了一禀,在督衙发作起来。徐广缙又因林则徐在任时,万事由钱江主持,夺了自己权势。正好乘这个机会,泄却心头之恨,竟把钱江拿押起来,交广府衙门审讯。钱江这时已料着是余溥淳、李云龙两人瞒禀徐总督,要图陷害。连讯了几堂,还亏口供尚好,且所控各事,又没什么凭据,以故仍押羁中。

这时禁押钱江的事,早传遍了。那一点风声传到花县,飞入洪秀全耳朵里,一惊非小!正要亲进省城问候,只见冯逵说道:“哥哥曾到省城多时。未知李云龙禀内牵涉哥哥没有?休便起程,不如小弟替走一遭。倘有缓急,飞报前来,哥哥便和众人随着朝贵兄弟,先入广西,免得同陷虎口。”众人大喜。冯逵辞了秀全等,立刻望省城进发,不过半日,到了广府衙门。寻着狱卒,就想打通门径来见钱江。清国监房积弊,多由狱卒把弄,大凡探问人犯的,倒要贿通狱卒,这便唤作通门头。若没有通过门头,任是至亲人等,决不能探监犯。一面冯逵早知得这个缘故,正待向狱卒关说,那里知道这狱卒倒是个好人。此人姓陈名开,生平单好结交豪杰。当时见了钱江,问他是被控犯着谋乱的人。便忖道:“此人有这般思想,料有过人的本领。”因此反要已结钱江起来,每日酒肴供奉,所以钱江没些受苦。那一日陈开见冯逵到来探问,不待打通门头,早带他至钱江面前相见。钱江见了冯逵大惊道:“云翁来此做甚?若是泄漏风声,株连起来,各兄弟都有不妥。就此回去,速进广西为是!”冯逵道:“为先生案情,放心不下,特替哥哥来走一遭。先生自料这案如何?”钱江道:“弟一人虽居虎口,安如泰山。这案本没凭据,料不能杀弟。且徐广缙那厮,内怀刻毒,而外好声名,必不杀我,众兄弟放心可也!”冯逵道:“我们若到广西,先生无人照料,不如求托伍商,设法贿免。想伍氏受过先生大恩,那有不从?”钱江笑道:“某今时被困监年,那人不知?他还没有到来问候,岂是感德图报的人。云翁休作梦话!”冯逵正欲再言,只见陈开慌忙进来说道:“不好了!幕里传出消息,先生这段案情,要充发伊犁去了。”冯逵一听,唬得面如上色。忽见钱江呵呵大笑。

冯逵便问:“先生闻得充军,如何反笑起来?”钱江道:“不消多问,后来便知,某自有脱身之计。云翁不宜久留,就此请回花县,速入广西,迟则误事。休在此作儿女态也!”冯逵听罢,便不敢久留。管教:充发边隅,豪杰叹风尘跋涉;潜来西省,英雄奋雷雨经纶。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闹教堂巧遇胡以晃 论嘉禾计赚杨秀清

话说钱江听得要充发伊犁,便哈哈大笑。冯逵、陈开都不解其意。钱江笑道:“二位不用疑虑,我自有脱身之计。”立催冯逵等速去广西。冯逵便不敢再留,只心里还疑惑不定。觑着陈开离了几步,再向钱江问脱身的原故。钱江附耳道:“某若充发伊犁,必然路经韶州,那里便是某脱身之处。不消多说。公等入广西,当依前说,利用罗大纲。得了这一支人马,事如顺手,便当进向湖南,钱某当与君等在湖南相会。”冯逵道:“某所疑者:罗大纲这支人马,恐难夺得广西全省。”钱江道:“招贤纳士,附者云来,何必多虑!某视官军,直如儿戏。清将中只有提台向荣,勇于战斗,只宜智取,不宜力敌。凡事不宜躁急,切切记着!”冯逵听罢,不敢多言,便辞了钱江,又向陈开致谢一番,离了监房,忙回花具去了。陈开和钱江谈了一会,果过了两天,徐广缙批发下来,把钱江定了罪案,充发伊犁。那时正是正月初旬,恰值清太后万寿花衣期内,便把钱江充发的事,暂缓起程,按下不表。

且说冯逵自回到花县,把上项事情对众人说知。众人还恐钱江有失,怀疑不定。只有洪秀全说道:“钱先生料事如神,休要误他玄机。我们起程为是。”众人那敢不依。众人中只洪仁发有家眷,不便携带,留在本村。秀全有一个胞妹,唤做洪宣娇。这宣娇虽是女流,很有丈夫志气。常说道:“国家多事,我们做女子的怎好光在粉黛丛中讨生活,总要图个声名,流传后世,方不负人生大志。”自幼不缠足,不事女红。练得一副好枪棒。饶有胆略,活是一个女英雄。这会听得诸兄要入广西,就要跟随同去。于是洪秀全、洪仁发、洪仁达、冯云山、萧朝贵、洪宣娇男女六人,打叠细软,离了花县,望广西进发。不数日间,已抵梧州。

这梧州原是广西第一重门户,当时商务还不甚繁盛。洪秀全等到了这里,便找着一家店房歇下。仁发道:“钱先生要我们到广西,说自有机会,今这里便是广西了。机会却在那里?如果是骗我们,叫他休撞着我!”萧朝贵忍笑不住。云山急道:“仁发兄休高声,如泄漏,怎生是好?恐被官府知道。”仁发才不敢多言。秀全向朝贵道:“我们仓卒到此,还未商定行上,以老兄高见,究往何地为先?”朝贵道:“桂平地方殷富,豪杰众多。且弟久住该处,声气灵通,不如往桂平为是。”秀全点头称善。一夜无话,越日支发了店钱,携了行李,便往桂平进发。心中有事,路上风景也无心玩赏。

这日行到了桂平,果然好一座城池。但见颐来攘往,虽不及广州繁盛,在广西地方,究竟也可以了,萧朝贵带众人到自己家里去,不料双门紧闭。速唤几声,总没人答应。邻舍人家出来观看,朝贵打躬动问,才知道家眷已回武宣县去。朝贵本贯武宣人氏,因他的父亲经商桂平,就在桂平居住。父亲萧伟成殁后,朝贵东游数月。他的浑家见家中没个男子主持,这时盗贼又多,便飞函报知朝贵,竟迁回武宣县去。不料那浑家寄书往广东时,朝贵已起程西返,因此两不相遇。朝贵到了这个时候,正没有主意,只见冯云山说道:“今朝贵兄家眷不在此间,幸秀全哥哥尚有传教文凭,不如我们就找一个教堂住下,较为妥当。”秀全道:“此计甚妙!”六人便一齐举步转过县署前街,寻一间礼拜堂,谒见教士,具道传教的来意。那教士念过文凭,不胜之喜。看官你道那教士是谁?就是姓秦唤日纲,别号鉴石的。当下把各人招进里面,又把行李安置停当,谈了一会。秀全见秦教士虽没甚聪明智慧,却是个志诚的人,倒觉可靠。一发安心住下。秦教士却把教堂事务,暂托洪秀全看管,自己却好回家一转。秀全自然不敢推辞。交代过后,这一所礼拜堂,就由秀全看管起来。

那一日正值礼拜,是个西人安息的日子,教会中人无论男女,都到礼拜堂唱诗听讲。秀全就乘这个时候演说道理,打动人心。无奈当时风气未开,广西内地,更自闭塞。礼拜堂中,除了教会中人而外,仅有无赖子弟,裸衣跣足,借名听讲的,因此堂内十分拥挤。当下秀全登堂传道。坛上听讲的,见秀全是个新来教士,又生得一表人才,莫不静耳听他议论。只洪秀全与秦日纲不同:日纲不过演说上帝的道理,洪秀全则志不在此。草草说几句,崇拜上帝的日后超登天堂;不崇拜上帝的生前要受虎咬蛇伤,死后要落酆都地狱,就从国家大事上说道:“凡属平等人民,皆黄帝子孙,都是同胞兄弟姊妹,那里好受他人虐待!叵耐满洲盘踞中国,把我弟兄姊妹,十分虐待。我同胞还不知耻,既失人民资格,又负上帝栽培。”说罢不觉大哭起来!那些听讲的人,有说这教士是疯狂的;或有些明白事理的人,倒说教士很有大志,只有那班失去了心肝的书腐,不免骂道:“这教士专讲邪说,要劝人作乱,如何使得?”以故一时间,把教堂喧闹起来!那些教会里的人见如此情景,都一溜烟的散去。秀全正待下来,只见洪仁发从里面飞出,方欲一拳一脚,把众无赖打翻。还亏冯逵赶出来劝阻,秀全即拉仁发转进内里,无奈人声闹做一团,冯逵劝解不得。秀全恐酿出事来,一面拦住洪仁发;宣娇是个女流,更不敢出。萧朝贵和洪仁达急跑出来帮着冯云山劝解。无奈那些无赖子弟一发喧闹起来,声势汹汹,有说要拿那教士来殴打的;有说要把那教堂折毁的。你一言,我一语,渐渐便有人把堂内什物抛掷出去。正在仓皇之际,只见一人拨开众人,直登坛上,对着众人喝一声道:“你们休得无礼!这里是个教堂地方,不过劝人为善。便是官府闻知,也要点兵保护。林则徐烧了鸦片,还要动起干戈,若是打死教士,只还了得!你们听我说,好好散去;若是不然,我便不依。”这几句话说完,众人一齐住手,没点声都抱头鼠窜的散去了。

冯云山急视那人,见头戴乌缎子马蹄似的顶子帽,身穿线绉面的长棉袍,腰束玄青绉带,外面罩着一件玄青荷兰缎马褂,生得身躯雄伟,气象魁梧,便拱手谢了一声,请那人谈话。那人下了坛,把萧朝贵肩上拍一下道:“萧兄认不得小弟么?”朝贵仔细一望,方才省得,不觉喜道:“原来是胡先生,某真失照了!”便要迎入内地坐定。原来那人姓胡,名以晃,花洲山人村人氏,本是个有名望的缙绅。向与朝贵的父安萧伟成有交,现做保良攻匪会的领袖。家内很有资财,只因膝下没有儿子,把家财看得不甚郑重。生平最好施济,凡倡善堂,设义学,赠棺舍药,无所不为。人人都敬服他,莫不唤他作义士,所以说这几句话,便把众人解散了。当下同至里面,秀全慌忙让坐,通过姓名,胡以晃便向朝贵说:“仁兄许久不见,却在这里相会。”朝贵道:“这话说来也长。自从先父殁后,往游广东,数日前方与洪君回来。只望在此传道,谁想遇着这班无赖,到堂搅拢,若不是老兄到来,不知闹到怎的了?”以晃道:“这都小事。只小弟听得洪君议论,早知来意。但要图谋大事,便当及早运筹,若专靠打动人心,还恐不及了,且这里也难久居。那班泼皮,虽一时解散,难保日后不来,列位还要早早打算为是。”秀全道:“老兄之言甚善。但弟等初到贵县,朝贵兄家眷不在此间,到那里藏身去呢?”以晃道:“敝乡离此不远。不如离了桂平,先到敝乡,小弟门户虽不甚宽广,倒还可以屈驾,未知列位意见如何?”秀全道:“才劳相救,又来打搅,怎得过意?”以晃道:“既是同志,自是一家人,明公休要客气。”秀全听了大喜。立刻挥了一函,着守门的转致秦日纲,便收拾细软,用过了晚饭,乘夜随着胡以晃同往山人村而来。

那村内约有数百人家,多半务农为业。秀全看看胡以晃这一所宅子:头门一度屏门,靠着一个厢房,屏门后一间倒厅;过了台阶,却是一间正厅。台阶两廊,便是厢厅;正厅背后便是住誊所在。从耳廊转过,却有一座小园,园场内几间房子,颇为幽静。胡以晃便带众人到这里,早有婢仆等倒茶打水伺候。茶罢,秀全道:“府上端的好地方,好所在!乡间上却少见得,只小弟们到来打扰,实在过意不去。”以晃道:“不消明公过奖。祖父遗下家财,也是不少,只小弟连年挥霍,已去八九,只有这一所宅子,仅可屈留大驾,住在此间,断无别人知觉。尽可放心也!”秀全道:“义不长财,古人说的不错。奈弟等志在谋事,那能久留?不过三五天便当行矣。”以晃道:“明公如此着急,不知尊意究竟要往哪里去?”秀全道:“实不相瞒,满意要游说一二富绅,资助军粮;余外便通罗大纲,借用这一支人马,较易举事。足下以为何如?”以晃道:“既是如此,便权住此间。罗大纲现扎大黄江口,离此不远。不如密遣一人,直进江口,求见罗大纲,虽是绿林,倒是个劫富济贫、识得大体的。若是求富绅资助,却非容易。若辈视财如命,团团作富家儿,几见有能识得大义?只敝亲杨秀清,别号静山,乃桂平平隘山人氏,广有家财,附近乡村的田亩,都是他的产业。无奈这人不识世故,还恐说他不动。只他有一种癖性,专好人谀颂。但怕阿谀奉承,明公恐不屑作这样行动。”秀全道:“委曲以谋大事,那有行不得!愿乞一函,作弟介绍,感激不浅。”以晃道:“这又不能。因他是个守钱奴。常见小弟性好施济,便骂小弟视钱财如粪土,虽属儿女姻亲,年来已不通讯问;无论弟难介绍,就是明公到他府上,也不好说出弟的名字。若是不然,终恐误却大事。”朝贵说道:“俗语无针不引线,这却如何去得?”秀全道:“没打紧,弟当亲往,随机应变。只今就烦云山兄弟往江口一行,好说罗大纲起事;朝贵兄弟权回武宣走一遭:一来省问家事,二来物色英雄,限二十天为期,齐回这里相会可也。”云山、朝贵都一齐应允。只见仁发焦躁道:“各人都去了,偏我是无用之人,要留在这里,我却不愿。”秀全道:“大兄不须焦躁。我们打点停妥,回时准合用着大兄。”仁达又劝了一会,仁发方才不语。从此仁发、仁达、宣娇仍留在胡以晃家内;秀全、云山、朝贵三人,别了以晃,各自起程。

按下云山、朝贵。且说洪秀全别了胡以晃,仍望桂平而来,将到平隘山地面,这里正是杨秀清村庄所在。秀全正想寻个法儿来见杨秀清,庶不致唐突,猛然见一带田禾,有四穗的,有合颖的,都十分丰熟。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在田堤上贪看一会。那些农夫见秀全道装打扮,把田禾看个不住,倒很奇异!便向秀全问道:“看道长不是此处人氏,把田禾看了多时,究是何意?”秀全故作惊讶道:“某见这田,生得一禾四穗,正是吉祥之兆,应?在主人。不知那田是何人产业?其福不浅。”那农夫道:“这里一带,都是本村杨绅秀清管业。”秀全便纵眼一望:何止十数顷。一发求农夫引路,四围看了一遍,都是丰熟得了不得,且行且赞,不觉西山日落,夭色昏了,秀全假作惊道:“某此地无亲眷,正要赶回城里去,奈贪看田禾,天色已晚,如何是好?”那农夫还未曾答言,秀全又道:“可否在老伯处借宿一宵?明天纳还房租,万望方便!”那农夫道:“老拙三椽之屋,焉能容得大驾。且先到敝乡,再行打算便了。”秀全便随那农夫到村里来。那些乡人见农夫引了一个道士回村,都纷纷来问缘故,才知道是贪看田禾,误了回城的时候。这时一传十,十传百,这风声早惊动了杨秀清。

当下秀清听了,便召那农夫到家问个详细,农夫把秀全论的一一说来。

秀清暗里欢喜。即着人命道士到府上谈话。秀全暗忖道:“今番正中吾计了!”便随来人望秀清府上来。将近到门,秀清早出迎接,直进厅上坐定,才通姓名。秀全以手加额道:“贫道自离深山,追寻龙脉,至此已经数载;原来是大英雄,大福泽的人,就在这里。”说罢,又纳头再拜,把个杨秀清喜得手舞足蹈。立命下人奉茶、奉烟,纷纷不绝。又令厨子速备晚膳,招待秀全。略谈一会,不一时端上酒菜,秀清先肃秀全入席,自己主位相陪。秀全便道:“贫道戒酒多年。今日大幸,遇着足下,生平之愿足矣。当与足下痛饮一醉!”说罢,一连饮了数杯。秀清陪着,两人都有些酒意。秀全恐秀清真个醉了,不便说话,便请撤壶。秀全草草用些饭,是夜就宿在秀清府上,作竟夕谈心。管教:顽廉懦立,造就豪杰出风尘;千载一时,共作英雄兴草泽。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杨秀清初进团练局 洪秀全失陷桂平牢

话说秀全在杨秀清府上,因胡以晃早上说过,已知秀清是个最好奉承的人,因此把秀清竭力恭维。用过晚饭之后,秀清便引秀全入书房里谈话。秀清道:“老兄此来,使小弟得识仙颜,良非偶然。万望老兄一发指示前途,实为万幸!”秀全听罢,暗忖秀清说这话,正好乘机打动他了。又假说道:“小弟向在罗浮修道,已十余年矣!这会特来广西,寻访英雄共事,不想遇着老兄。龙眉风目,双耳垂肩,富贵实不可言!今老兄的田亩,又生得一禾四德,正应其兆矣!”秀清笑道:“不劳老兄过奖!小弟藉先人产业,薄有家资,也曾报捐一个候补同知,老兄富贵之言验矣!但不知一禾四穗,后来又有什么好处?”秀全不觉大笑道:“老兄富贵,岂区区一个同知而已耶?”秀全才说了这两句话,复移座近秀清,低声说道:“老兄自待,休得太薄。弟试言之:恐王公丞相,犹不足以尽足下之贵!”秀清答道:“清朝规例:非翰林不能拜相;非宗室不能封王。弟既非宗室,又非翰林,乃区区一同知,何敢有王公宰相之望?兄言此犹不足尽弟之贵,此言毋乃太过?”秀全道:“贵人此话,只言得一半。自古道:‘胡虏无百年之运’!满人入主中国,已二百余年,天道好还,理当复归故主。今朝廷无道,烟尘纷起,天下会当变矣!小弟自离山,云游各省,又经数年,听见王气钟灵,莫如广西;瑞气祥符,应在足下。昔嘉禾合颖,识者卜成周之将兴,何况者兄一禾四穗,实古来所未有,此则足下所知,不劳鄙人多述矣!”秀清本是热心富贵的人,听得洪秀全说这话,早有几分心动,便答道:“老兄之言,洞悉理数。但小弟无权无勇,如何行事?”洪秀全道:“足下休慌,今天下英雄,已环集而听候足下矣!昔刘邦以亭长而定汉基;朱元漳以布衣而建明祚。郡县世界,天命所属,多在草泽英雄。弟初到广西时,听得童谣说道:‘二百年前有一清,二百年余又一清;一个英雄定太平,扫除妖孽算中兴。’此谣盖应在足下也。头一个清字,是指现时满清;第二句一个清字,是明明道着足下矣!”秀清听了,心上一发欢喜,仍假谦让道:“老兄此言,小弟何以克当?但老兄方才说天下英雄环集相候,究从那处见得来?小弟愚昧,望老兄教诲。”秀全见秀清有九分意思,便把钱江、冯云山、萧朝贵一班人物,及要游说罗大纲的事,尽情说出来。秀清满面笑容说道:“如此行为,足见老兄志气。但不知杨某要怎样行事?还请明言。”秀全道:“今老兄富有资财,又是个在籍缙绅,趁此时广西盗贼纷起,不如禀了抚台,倡办团练为名,招集二三千人马,禀领军械,训练成军。待小弟义旗一举,有老兄及罗大纲二支人马接应,取广西如反掌耳!既有根本,然后招贤纳士,长驱北上,以图大事,有何不可?”秀清答道:“老兄此计,妙不可言!但恐到那时,团练军心里不从,却又如何是好?”秀全道:“此易事耳!自来谋大事者,多用委曲之道,方能使军心用命。因洪某近到贵省传道,正要借此以一人心。常说道,崇信上帝的永无灾难,死后并登天堂;不崇信上帝的,生前虎咬蛇伤,死后沉埋地狱,如此那怕人心不服?足下准可行之!若人心皈依上帝时,又那怕他敢违号令?设或不然,待洪某起义之后,足下团练军训练已成,可以暗禀官府,请将团练出境讨贼,官府那有不准?这时就借此为题,谓官府逼团练军出征打仗,这时人心自然愤激,足下到那时又当瞒禀督府,谓团练军不愿出境,官府自然要诘责团练军,那时团练军又不免与官府为难。既已与官府为难,则大势已成,那时军心若不随我行事,还逃得那里去?”秀清听罢,拍案赞道:“洪君如此足智多谋,杨某不得不服,愿遵明训。”秀全至此才把正话说道:“若得足下如此,汉种之幸也。但事以速为妙,迟则生变矣!”杨秀清便留秀全于府中。越日先到县城,以盗贼蜂起为名,禀请自备军仗,兴办团练。

当时桂平县令张慎修,早知秀清是个富绅,今有此义举,赞叹不已,批准速办!并允代秀清详陈广西巡抚周天爵存案。秀清便回乡对秀全说知。秀全一一指点停妥,就日在杨氏祖祠,挂起一张官示,招人充当练军。果然不消十天,已得精壮二千有余。但杨秀清不解训练,又识不得什么队伍,不免要寻人帮助。秀全道:“只都不难!待洪某令萧朝贵助足下可也!”正在商量间,只见家人报道:“有两个大汉,带同数人来到庄口,称要见杨绅。我们不敢自主,特来报知。”杨秀清听了,肚里思疑不定,便向秀全问计。秀全道:“容洪某暂避厅后,足下就唤为首的进来,见机行事。”说罢转过里面去,秀清便令家人,把余人留在门外,单唤为首的进来。家人领过。

不一时,只见一高长大汉,生得威风凛凛,气象堂堂,大踏步至厅上,见了秀清,一揖坐下。秀清忙向那人请道姓名。那人答道:“小弟姓李,名唤开芳,本武宜人氏。曾在平回案内,保举都司,旋在江西杨提台案下,管带营官。因两名兵勇好赌输钱,携枪逃遁,叵耐当道不明,责我失于打点,立把一个都司褫革了。小弟自思因没有人情,许多汗马功劳,仅得一个都司;又因小事革职,回来,苦不得志。却与结义兄弟林凤翔来游贵境,遇着旧部数人,听得足下招办团练,故不揣愚昧,前来叩见。若得足下不弃,收作小卒,定当竭力图报。”秀清答道:“难得足下如此仗义,弟很钦佩!一发请贵昆仲一起谈话,请林凤翔进来,余外数人都到厢厅上待茶去。”少顷见林凤翔进到厅上,却是生得一表人物,秀清好不欢喜。正让坐间,秀全却从厅后转出,便一齐通过姓名,分宾坐下。秀清指秀全向李、林二人说道:“此洪君是广东有志之士,与弟莫逆交,都不用客气了。”说了,又向秀全把李开芳方才的活,说了一遍。秀全便向李开芳道:“两位怀抱大才,何故轻于去就?方今朝廷无道,官吏奸庸,有情面的执掌大权;没情面的一官半职也不能保。如李兄从前境遇,岂不是埋没英雄,实在令人可叹!”李、林二人听了,不胜伤感。秀清又道:“英雄遇合,自有其时;二位仁兄休便灰心,再图机会罢了。”林凤翔答道:“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弟等年逾五旬,岂尚能留老眼,看时清那!”秀全道:“老兄休如此说。今天下多故,机会当不远也,愿少待之。”

李、林二人见秀全议论风生,十分拜服!秀清便令家人打点房榻,安置林、李。秀全道:“足下既有此两人辅助,明日就当编定队伍,俗那两人带帮训练团练军,弟可行矣。但弟等志气,现时未便对李、林两位明言。到那时官府相逼,不由他不从也!”秀清道:“这都省得。但不知足下此行往哪里去?”秀全道:“弟行踪无定。但听得起义,即依前议前来相应。”秀清便不再多言。秀全当即辞过,又嘱咐李开芳、林凤翔几句办理团练话而行。众人送至门外,握手而别。

越日,秀清便同李开芳、林凤翔等人把招齐的练勇,制了旗帜,置备枪械,共二千四百余人,分为四营。日日训练,以待应用不提。

且说,秀全别了杨秀清,仍望桂平县城进发,将近城外,忽有农家装束的一男一女,驰步而来,大叫:“哥哥往那里去?”秀全回头,却是萧朝贵。秀全道:“兄弟不由县城径往胡兄弟府上,却从这条路来?又扮这个装束,携着一个女子,慌慌忙忙,究是什么缘故?”朝贵见问,便引秀全到林里,僻静的所在才答道:“兄弟奉哥哥之命,回武宣,谁想贱内已经亡过;随行的便是小妹萧三娘,因见武宣亲属难靠,故携他到桂平寻亲安顿。不料家母舅李炳良,现任桂平县署文案,见了兄弟,反吃一惊。弟问起缘故,他说道有个张秀才,名唤上宾,自从兄弟们在教堂闹事之后,竟具一张状子,告发我们妖言惑众;还说小弟引诱妖人到县里,要图谋不轨。弟因此不敢留,又不敢再到秦教士那里。后闻杨秀清要倡办团练,又不知哥哥在秀清庄上事体如何?故乔妆同着舍妹,特来探问,再商行止。哥哥你今不可进城也!”秀全道:“为我一人误及兄弟,心上实在不安。但畏首畏尾,必不足图事。我必要进城,会秦教士一面,然后回胡兄弟处,探听云山消息。兄弟和令妹不如先到秀清庄上安歇几时,就同帮办团练。只方才说被人控告的事,不宜说出。因秀清只是个图富贵的人,恐闻有这宗祸患,必然反悔也。”因把与秀清相见的举动,及办团练原委说了一遍。朝贵道:“原来如此!但彼此同心一德,共谋大事,哥哥反说误及兄弟,何以克当?唯哥哥若要进城,不宜久住,只见了秦教士一面,便当回胡兄弟处,前途各自珍重罢了。”说罢拱手而别。萧三娘又向秀全道个万福,便跟随朝贵望平隘山的路上行去,按下慢表。

只说秀全才进得城里,城门就闭,急跑到礼拜堂,寻着秦日纲,日纲见了秀全大惊道:“老兄因何还到这里?自从日前闹事,不知谁到这衙门告发:说这里收藏歹人,妖言惑众,今天方有差役到来查搜一遍。非是小弟怕事,还恐累及老兄。目今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老兄请自打算才好。”秀全听了,已知朝贵的话,端的不错。自料深夜,城门已闭,还逃得那里去?因见日纲是诚实的人,便说:“自古道,一人干事一人当。因事累人,弟不为也!弟正为此事到来,待老兄出首。倘有意外,誓不牵涉他人。”秦日纲道:“不是如此说。弟怎肯出首,以危足下。但深夜不便逃走,须待明天商酌了。”是夜,秀全便宿于礼拜堂内。自忖难得秦教士如此相待,只偏有这宗意外,便是逃得去,也恐百般阻碍,办事还不容易。想到这里,又不免伤感起来。足足想了一夜,都不曾合眼。

越早,天色将明,正要起来梳洗,忽门外声势汹汹。秀全在床上吓得一跳,急登楼上,偷从窗外一看,只见十数人如狼似虎,把教堂前后门守定。秀全料知不是头路,正在筹计,只见秦日纲跑上楼来,报道:“不好了!老兄昨夜到这里,不知被谁人窥破,报知衙门差役,今却来围教堂,要捉我们也!请老兄速从瓦面逃走,休要自累!”秀全道:“弟是别省人,初到这里,路途不熟,逃将焉往?若既逃被获,此情即不可辩矣!请老兄启门,任掳去,没些凭据,那怕申辩不来?若小弟被捉后,就烦足下,在平隘山杨秀清庄上,对萧朝贵说知可也。”日纲听罢,犹不忍开门,秀全催逼连番,日纲只得下楼把门开放。那十数名差役,蜂拥进来,四围搜过,才登楼上。一见秀全,不说一话,即行拿去,一并捉住秦日纲同行。日纲大叫无罪!秀全向日纲大声道:“祸来顺受,何用多言!即至公堂,小弟必不牵累足下也。”日纲便随着秀全任差役拘去。管教:英雄失陷,暂从枯井困金龙;侠士遭逢,打破樊笼飞彩凤。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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