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类 诗词骗

伪装道士骗盐使

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南京吴趋里人也,中弘治戊午南京解元。因事被黜之后,遂放浪不羁,流留花酒。善诗文,画极工。与文徵明、文徵仲、祝希哲等为友,皆极一时之名流也。日游平康妓家,滑稽为乐,随口成文。有一皂隶执纸一张求画。伯虎援笔画螺蛳十余个,题诗于上云:“不是蝤蛑不是蛏,海味之中少此名。千呼万呼呼不出,只待人来打窟臀。”

众皆大笑。

偶一日出,见县前枷一和尚,众人请曰:“可将此和尚作诗一首。”伯虎询知和尚被枷缘由,援笔题于枷上曰:“皂隶官差去采茶,不要文银只要赊。县里捉来三十板,方盘托出大西瓜。”知县送客出来,见之,问是何人所作。或以伯虎对,即将和尚释之。其捷于口才,大约类此。

一日,与祝希哲等十数辈携装游维扬,日与妓者饮酒,声色为乐。将及一月,赀用殆荆希哲曰:“黄金用尽,作何计策乎?”伯虎曰:“无妨。当今盐使者赀财巨万,我和你二人,可假扮女贞观道士以化之。”二人即扮道士。值盐使者升堂,二人俯伏阶下云:“女贞观道士参见。”盐使者大怒曰:“岂不闻御史台风霜凛凛耶,是何道者,敢此无状。”将挞之。二人徐对曰:“明公以小道为游方觅食者耶。小道遍游天下,所交者皆极海内名流,即如吴邑唐伯虎、文徵明、祝希哲辈,无不与小道折节为友,凡诗词歌赋,应口辄成。明公如不信,愿奏奔惟明公所命。”盐使者乃指堂下石牛为题,命二人联诗一首。伯虎应声即吟云:“嵯峨怪石倚云边。”哲云:“抛掷于今定几年。”虎云:“苔藓作毛因雨长。”哲云:“藤萝穿鼻任风牵。”虎云:“从来不食溪边草。”哲云:“自古难耕陇上田。”虎云:“怪杀牧童鞭不起。”哲云:“笛声斜挂夕阳烟。”盐使者览毕,霁色问曰:“诗则佳矣。将欲何为?”二人曰:“顷者女贞观圯坏,闻明公宽仁好施,愿捐俸金修葺,以成胜事,亦且不朽。”盐使者大悦,即檄吴兴二县,可给库银五百与之。

二人见盐使者应允,连夜赴吴兴,假为道士说关节行状,对吴兴二县云:“今有盐使者,修葺女贞观,此系盛举,可即依数与之,不可宽缓。”吴兴二县,果如数与之。二人得银大悦,曰:“不将万丈深潭计,安得骊龙项下珠。”复往维扬,聚交游十数辈于妓者家,欢呼剧饮,纵其所乐。不十数日,五百之金费用殆荆后盐使者按临吴兴,束衣冠往女贞观,则见其倾圯如故,召吴兴二县责之。二县对曰:“日前唐伯虎与祝希哲从维扬来,极称明公兴此盛举,小知县即依数与之矣。”盐使者怅然,知为二人所骗,但惜其才,故亦不究。

按:唐伯虎、祝希哲皆海内一时名家也,但以不得志于时,遂纵于声色,青楼酒肆无不闻其名。然非口若悬河,才高倚马,岂能倾动使院,此之骗可谓骗之善矣。独计当今冠进贤而坐虎皮者,咸思削民脂以润私囊,敛众怨以肥身家,其所以骗民者何如。乃一旦反为唐、祝所骗,亦可为贪墨者一儆。但其知而不究,亦可谓有怜才之心者矣。

陈全遗计嫖名妓

金陵陈全者,百万巨富也。其为人风流潇洒,尤善滑稽。

凡见一物,能速成口号。尝与本地院妓往来,惟一妓最得意。

夏间,瓜初出,院妓将瓜皮二片放于门限内,诈令一人慌忙叫全云:“某姐姐偶得危病,要你一相见方瞑目。”全即乘马速至,慌忙进门,脚踹瓜皮,跌倒。众妓鼓掌大笑,云:“陈官人快做一口号,不得迟。”全即答曰:“陈全走得忙,院子安排定,只因两块皮,几丧我的命。”众妓欣然,遂会饮而罢。

又一日,与众妓游湖,见新造一船,众妓云:“速作一口号,勿迟。”全即答曰:“新造船儿一只,当初拟采红莲。于今反作渡头船,来往千千万万。有钱接他上渡,无钱丢在一边。上湿下漏未曾干,隔岸郎君又唤。”众妓皆欢然叹服。凡游戏口号类如此。

彼时浙江杭州有一名妓,号花不如,姿态甚佳,且琴棋诗画无不通晓。但身价颇高,不与庸俗往来,惟与豪俊交接。每宿一夜,费银六七两方得。全闻之,欲嫖此妓,因而骗之。故令十余家丁,陆续运船到杭,彼与二三家丁先往。到花不如家,即令家人扛抬皮箱一个,下面俱系纸包砖石,上面一重,俱是纸包真银,每十两为一封。入花不如卧房内,当面开箱,取银赏赐妓家诸役甚厚,奉不如白金十两,不如与众役俱大欢喜,以为此大财主也,所得必不赀矣。不如问曰:“客官贵处?”

全曰:“金陵。”又问曰:“高姓?”答曰:“姓浪。”又问曰:“尊号?”答曰:“子遂。”不如整盛席相款,子遂不去,只在彼家。过两日,又一家人来报云:“某号船已到。”子遂云:“余货只放船内,但打抬皮箱,进姐姐家来。”如是者三四次,皮箱有五六个,在不如卧房内矣。子遂见不如带珠,云:“你这珠俱不好。我有大珠数百颗,个个俱圆,候此号船到,我去取与你。”

将近月余,子遂欲心已足。有一家人来报云某号船到。子遂对不如言曰:“此号船不比前船,俱是实落宝货,须我自去一看,兼取大珠与你。其皮箱数个,安顿在你卧房,你须照管。

我午后方能进来,但叫你家下一人并头口一个同我去。”不如遂令一人跟随,并驴子一个与子遂同去。行至半路,子遂慌忙言曰:“我钥匙一把,安放在你姐姐房内,一时起身未及带来,你要去取来。”其人即回龋子遂云:“且止。要我有亲手字云,你姐姐方肯把钥匙交付与你,不然取不来。”子遂乃下驴入纸店,写一口号云:“杭州花不如,接着金台浪子遂。着了人赔了驴,从今别后,那得明珠。”封识与那人回。不如开封视之,知被骗矣,忙开皮箱一看,俱系砖石。子遂预令家人买舟俟候,一到河边即上舟回京。后不如细访,亦知是南京陈全,然已无如之何矣。

按:妓家尝是骗人,轻者丧家,重者丧身,未尝有被人骗者。况花不如高抬身价,佯孤老,其骗人财尤难计算。岂知有陈全之术,又有神出鬼没者乎。赔人赔驴,悔无及矣。此虽陈全之不羁,亦足供笼络彳亢示院之一笑云。

第十四类 假银骗

设假元宝骗乡农

昔有一人,本农家者流也,辛苦耕田,服食淡薄,而性甚悭吝,家颇充裕。外省有骗棍到此地方,知这乡农性贪识惘,遂探其某日当在某处耕田,预将假元宝二个,重一百两,埋藏其处。俟乡农正在力耕之时,贼棍故意在其山畔,作左寻右寻状。乡农问曰:“你这人在此处寻甚么?”棍云:“我在此寻些东西,你问我则甚?”乡农只得默然。棍又认此树,复认彼树,如有所失状。乡农又曰:“你这人好笑,只管满山认树何为?”棍曰:“实不相瞒,我先父往岁曾被流贼所劫,亦同入伙,后来银子甚多,孤身难带,将银埋在各处,留下一帐登记,欲再来取,不幸死矣。今我依帐来寻此处树下的,不知那个树是,幸遇你在此,可来助我寻。若寻得分些与你不妨。”乡农遂带锄同寻,果在一树下寻得元宝二个。棍佯作喜甚之态。说:“此若寻得,则他处皆可寻了。我实肯分些与你,只是此处无槌凿。”又曰:“此银我无贮藏所在,不如去你家下,代我寻完,分数个元宝谢你,尊意如何?”乡农云:“甚好。但我与你素不相识,一旦至家下来往,岂不招人疑猜。”棍云:“当诈称是何亲故方好。”乡农云:“有了。我有一妻舅,六七岁时曾卖外江客人,至今并无下落,只认作我妻舅回来看取姊姊、姊夫,有何不可。”遂将妻父妻母姓名形状,一一对棍说乞。

遂领至家下。叫妻子出来见舅。其妻相见,问弟郎面貌如何与我不相类。棍应云:“弟出外省,那边风土不同,以此不类。”

其妻又问云:“我父何名,形状何如?母何名,形状何如。”

其棍对言不差。又问:“我叔何名,形状何如。”棍应曰:“我小时出去,只记得父母,记不得叔了。”妻遂信之,杀鸡烹鲜设为盛馔,以侍其弟。乡农兄弟诸人,各设席相待甚厚。棍对姊夫曰:“我要些零碎银用,可在你家取过十五六两与我杂用。”乡农遂群真银十余两,与棍用。

过数日,棍将帐与姊夫查,更有元宝十余个,在某山某庵中。其庵无人居住,姊夫带饮食二盒挑至庵中。时庵中棍已预令二贼在彼伺候,即将乡农背缚于柱中。其二贼抽出牛尾尖刀,再三要杀之。棍佯劝云:“我受姊夫厚款,吃得他兄弟鸡鱼多,勿杀我姊夫。”三贼将饮食吃了即去。其乡农叫天不应,入地无门。

至次日午后,一牧童至,乡农叫救命,得解缚归家。妻子问曰:“何待今日方归,舅何不回?”乡农诮曰:“勿说他,勿说他,”至今被人骗者,俗语曰:“勿说他。”

近有江源地方一人,被一棍亦如此骗,其妻有智,即以其元宝凿来与他,知是锡鏪,遂将此棍捆打,勒其供状,始释之。

苟非其妻有识,亦蹈前乡农之覆辙也,彼时悔之,宁不晚乎。

按:此乡农,心苦力勤,啬用薄奉,以致富幸矣。

何乃为贪心所使,落贼牢笼,以致失财被辱,反不如江源之妇之智哉。然末世滋伪,奸宄百出,近有丢包贼骗人甚多。更江淮间,又有扯遂法,尤难防检。贼只问你一句,你若答应一句,即被他迷,此妖术也,害人尤多。世道人心,一变此至极乎。你因前事,遂备述之,以为出途者警。

冒州接着漂白鏪

钱天广,福建安海人也。时买机布往山东冒州药王会卖。

会期四月十五日起,二十五日止,天下货物咸在斯处交卸。无牙折中,贸易二家自处。一棍以漂白鏪银来买布,每五两一锭,内以真银如假银一般,色同一样。棍将丝银先对广以铁椎凿打,并无异样,打至十余锭,通是一色。广说不须再凿椎打。棍遂以漂白鏪出对,共银六百余两,内只有细丝乙百余两,余者皆假鏪也。银交完讫,布搬去了。

广收其银,检束行李,与乡里即雇骡车,直到临清去买回头货物,取出其银,皆假银也。那时虽悔不及,然广不甚动情,只说:“是我方承得此会,他人出外贸易,从此止矣。”人慨斯人量大,有此大跌,后必有大发也。棍虽脱骗得金数百,然天理昭昭,子孙必不昌拢盖假银天下处处有之,故录此以为后人之提防,勿蹈天广之覆辙也。

按:棍之用假银,此为商者最难提防,必得其梗概方能辨认。余于壬子秋,在书坊检得一小本子,辨说银之真假甚是明白,故录之以为江湖诸君览之,则假银若一入眼,灼然明白。略陈其一二于左:夫元宝者坑淘出而原宝,今之官解钱粮,亦倾煎如坑淘出原色,而成元宝也。俗云:“员宝是也。松纹与细系一样,其皆足色也。摇丝,色未甚足,银泻入鏪,以手摇动而成系也,曰摇丝。水丝又名曰干系,自七程八程九程九五止,通名曰水系。画系即水系泻出而无系,以铁锥画系于其上,曰画系。吹系即九程水系,银一入鏪,口含吹筒即吹之以成系也,曰吹系,吸系以湿纸盖其鏪上,中取一孔,以银从孔泻下,吸以成其系也,曰吸系。今人以铁薄盖于鏪上,亦中取一孔,银从孔泻下,亦吸以成系也。盖吸系自七程起,九五止。

九五者亦看得足色也。茶花以纹银九钱,入铅一钱,入炉中锅内不用一毫之硝,明倾取出,以鏪把淡底填于鏪脚,然后泻银于鏪内,铅方不露,而自成其粗系也,曰茶花。鼎银即汞银也,又曰水银,以纹银五钱,以汞五钱半,入铁鼎中,倾其色通红于内,取出候冷拿出其银,只有一两,拆汞五分,可打之而成鏪,或造之以成饼。以银薄贴于外,以墨微洒之,以掩其太白,更能造酒器及诸项首饰,能拔银系,亦犹细丝者。

只是色略青些。更有赤脚汞银,文银三钱,铜系二钱,汞五钱半,如同前倾煎,取出不能打造,亦如同水系一般。若辨汞银,其色脚嫩,上面银薄,贴色不同。

赤脚者,然色赤而带嫩,终不如水系色老。此上古所传,造此换人,亦发家数千,子孙继迹不肖,而家即萧条,害众成家,终不悠久,吊铜以铜篏四傍,而后以银泻下,藏其铜于中,日吊铜。辨之难看其系,终不如细系之明。其系粗而带滞碍,即可疑而凿之,方露其铜。铁碎鏪,以铁碎先入于鏪内,然后以银泻诸鏪,适均,入其银内,包藏铁于其中,至低者亦有九程。九五者有系。或以铜碎如前,名曰包铕银,至低者亦有九程。九五有系,九程无系。钞子铜,用铜乙两,入银三分,入炉中以白信石如硝抽入,泻入鏪中,取出铗四傍者三四分重片。中心者又入炉中倾,再铗,如此者数次,然后用银陶末以石禹碗石禹极细,用酸砒草捣汁,入硼砂三分,以罐子同煮,后放前银末三分,入砒草汁内。以前铜入罐中,以箸炒之,取出以白水洗去其砒草汁,其色甚白。有一人问曰:“铜中只用银三分,后又以银末三分,何能使银相交于外。”其人对曰:“世间宝物,惟金银为至宝,若先不以银三分入铜倾煎,则后用银末,亦为煎煮,必不能入。先以银三分入内,则后用此银末煮之,自然相应也,故造假银。俗曰神仙。”然辨此铜,当认银色,乃死鱼白,无青白之色。再看其脚,有两样,或用胭脂点,或用石朱点,须在点脚,及死鱼白处辨之,则真膺了然。漂用白鏪银倾煎,细系一样。只是鏪甚热,而壁乃薄,而后以騵陶。去其下面者,只留上面其薄者,中以白铜倾一鏪无壁,以前上面安于其上,下面用银薄合其下,用焊焊之后用滓槌槌其脚,为风锅无二。

虽以凿凿开,必不能辨。如辨此,则当时烧焊之际,以火烧去其青青自然之色。如死鱼之白,故曰漂白,以此辨之,灼然明白矣。煎饼银法,每铅一钱,销铜一分,若九程银一两,可用铅一两。八程可用铅二两,七程可用铅三两。灰堤中,用炭装炉,慢扇其火,煎至铅花。若过,后必急扇其火,待油珠大如豆者,即以盖盖之。煞出只九五色。如待金花灿烂,煞出即结果布于上曰布心饼,又日焦心饼。下面蟹眼回珠二面皆白,即松纹足色。九程饼,亦出炉白,上乃鸡瓜面,下面脚亦白。八程饼,出炉略黑,必用天砂擦之方白,上面蚤班之痕,剪开略白。七程饼,出炉墨黑,亦用砂擦,及用盐梅梅洗之方白,其剪口带赤。六程比七程犹不同些。五程,即梅白饼。盐烧饼,二钱五分银出一两,取出以盐石禹烂水调上一重,在其饼上,入火烧之,取出以锤打去一重铜钅屁,又用盐烧之,再锤打,如此者数次,则外面铜去,而自然白,曰盐烧。白铜倾者,即白盐烧。三铗饼底是足色饼。用陶陶如纸薄,中用白铜熔一饼于中,上面用银入炉中倾出细系,入铅二三钱取出泻入炭锅成一饼样。亦用陶陶甚薄,盖于其上,然后用焊焊成一饼,铗去其四旁者,中间的饼,对面剪铗,尽可瞒人。辨之其饼厚,上下皆真银,中间色自异样。知者以银晐面于杉木中擦之,即见三样色。车壳即灌铅。以松纹细系鏪,晐面以落锥落一孔,然后以割子入其内割之,尽取其囊中者,留其银壳后用铅灌其内填满,再用银打一尖子尖之,又以铁凿子凿之,如风锅一般。然辨此银,要看其两凿面之痕处即见明白。倒茅饼,先以上号白信石,用熔成罐不洧水者,以盐泥固济,入信石于内,打二炷香,升灯盏上轻清者听用。以银七钱铜三钱五分,熔将起炉时,以前信石七分入银内,将盖盖之。取出天砂擦之,其面上亦鸡爪面,如九程银一般。辨之九程出炉自白,不待砂擦,然此饼铗口带黄,九程饼铗口自白。以此辨之郎然。更有:铁线饼、江山白、华光桥、神仙饼、糁铜饼、倒插铅,其余奇巧假银数十样。非言语笔舌所能形容。知者引申触类观此,思过半矣。有等游惰好闲,不务生理,受磨丧心,用此假银,苟计衣食,以度时光,此犹穷徒故不足责。然今贪黩之辈,家颇殷足,尚换此银,用以毒众,自图富厚,以遗子孙,不知丧心悖理,岂有善报,子孙其能昌乎。凡四民交易,只可用七程以至细系,更低者不可用也。如昧心欺人,不惟阴谴之罪难偿,而阳报之网,亦不漏矣。

第十五类 衙役骗

入闻官言而出骗

里有寡妇,富盖乡邻,只生一子甘澍,年方弱冠,恪守祖业,不敢生放。乡人路五,两问之借银谷,皆不肯,心恨之,归与妻胡氏谋,要赖他强奸,妻许曰:“可。”又托心友支九为干证,即往分巡道处告,道提亲审。先问胡氏曰:“甘澍因何到你家?”胡氏曰:“他家豪富,终日无图,只是奸淫人妇女。知我男人未在家,无故来调戏,我不从,便强抱亲嘴,骂他不去。支九来邀我夫贩货,甘澍方走去”再问支九:“你往路五家何干?”支九曰:“小的与路五,都挑贩为生,因邀他买货,听底面妇人喊骂,甘澍走出。”又问甘澍曰:“你因何与妇人角口?”甘澍曰:“并无到他家,那有角口?问路五左右邻便知。”左右邻都称甘澍寡妇之子,素不敢非为,外间并未闻奸情,此是装情捏也。路五执曰:“他万金巨富,岂不能买两个干证?”左右邻曰:“我邻近不知。他支九隔越一街,岂不是买来作证。”道曰:“路五贫民,何能买人作证。”将左右邻并甘澍,各责二十,定要问做强奸。甘澍出而惧甚,思无解释。晚堂退后,道已封门,在后堂周旋闲行,沉默思想,忽自言曰:“错矣!错矣!”又周行数次,遂拂袖而入。适有防夫涂山,在外窥道举动,闻其言错,想必是审此奸一事也。

夤夜越墙而出,扣甘澍歇家门,歇家开门延入,甘澍正忧闷无计,涂山曰:“你今日事要关节否?”澍曰:“甚关节可解,正要求之。”山曰:“道爷适有妻舅到,三日内,即要打发起身,惟此最灵,若投他,明日即复审,更大胜矣。”澍曰:“如此得可好,须银几何?”涂山曰:“此翻自案事,不比别人情,须百金方可。”澍曰:“百金我出,只要明日复审。”涂山曰:“舅爷今酒席尚未散,吾当即入言之。”澍与歇家送出,道大门已封,涂山复从居旁民家越墙而入。次日,道出早堂,即出牌复审强奸事。甘澍大喜,以为果验也。下午再审甘澍曰:“路五曾问你揭借否?”澍曰:“他两次问借银谷,我皆不肯,因此仇恨,装情诬我。”再审胡氏曰:“甘澍未到你家,那有强奸事。”将拶起,路五边未用银,一拶即紧。胡氏难忍,即吐实,未有强奸,只揭借不肯,故装情告他。又将路五、支九各打三十。将甘澍全解无罪,涂山即跟出索银。甘澍曰:“吾乐与之。”涂山自索谢,澍另以十两与之,山以银入道卸起。

可出索添谢,又得十两。当时,以为舅爷关节之力,岂知出道之自悔,而银尽为涂山所风骗乎!

按:“衙役皆以骗养身供家,丰衣足食。其骗何可枚举,盖事事是骗,日日是骗,人人是骗。虽罄南山竹,何能悉之;虽包拯再生,何能察之。予素不入公庭,此中情弊,稀所知闻,此其偶得于真见者,故述其弊窦如此。然衙中虽人人是奸徒,事事是骗薮,吾惟早完公课,百忍不讼。虽贪吏悍卒,其如我何?

故曰机虽巧,不蹈为高;鸠虽毒,不饮为高;衙役虽骗,不入为高。纵有无妄之灾,必有明官,能昭雪之有,何也?官毕读书人,明者多,而昏者少也。无柰在衙人役,各以阴云霾雾蔽之耳。故惟忍小忿,不入衙为高也。

故拟重罪释犯人

富民元植者,家温行谨,奕世良善。偶与乡权贵有隙,乡贵素善叶推官,乃吹毛求疵,砌元植之恶十余件,叶推官为之送访,按院即批与叶审。叶提元植谕之曰:“汝之恶迹,我已备晓,罪在有定,只汝家殷富,不许央关节。若有关节,罪有加无减,且收入监,候拘到被害,即听审定罪。”叶推官素廉正,从来不纳分上,今元植既承面诫,越不敢展转,只惶惧待罪耳。适眷亲易乡官,素与植相善,知其事属仇陷,默地代拆于太府,托转释于四尊。太府乘间,缓颊及之,叶四尊大怒,归取元植瞂责之。曰:“我叫你不得投分上,反央太爷来讲,这样刁恶人,定要拟你谪戍。”元植茫不知来历,叩头曰:“老爷素不纳关节,一府通知。又蒙钧旨面谕,怎敢央太爷。实不知事从何来?”叶爷曰:“且入监去,定是军罪。”元植出查,方知事出易乡官,自以己意代释,并不使植知也。植思无处可解,寻其用事凌书手。密商曰:“能为我减军入徒,当以厚礼谢。”凌书曰:“能出百金,为汝计之。”植许曰:“可。”

以银封讫。叶爷果唤凌书手作招。曰:“须寻一军律拟来。”

凌书故以绞罪拟上。叶爷命改招,只可拟军。凌书过一日,再以绞罪拟曰:“访单中惟谋死亲,第一件最重,正合绞罪。余某条某条,只是徒罪,并无合军律者。”叶爷寻思,有对头之状。尚不轻入人绞,曾是拿访,而可绞人。曰:“造化了他,只拟徒罢。”后拟上三年徒。元植欣然纳赎,凌书遂安受百金之贿。在叶爷宁知其外受金,而内拟人重罪乎?故衙役之欺官,虽神君不及察也。

按:善有旌奖,恶有拿访,此朝廷激劝一大机权也。今旌者,多由攒剌之巧,访者或由权贵之嗾,其虚实盖相半耳。然犹幸有拿访一途,可以少惕刁顽,稍为良民吐气。特被访者,出入于问官之心,高下于权书之手,其情得罪当者亦少矣。当官持权者,或遇大故重情,必虚心详审,明察沉断,庶可杜奸欺之一二耳!

吏呵罪囚以分责

人传包孝肃为官清廉明察,用法无私,诈不得以巧辨售,罪不得以权贵兑。又不纳分上,故人称之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适有富豪子,犯奸情真,知难逃洞察。预与一老胥谋曰:“包爷精明,察事如神。我所犯情真,干证又直证,罪实难逃。若重罚,犹可输纳,惟痛责实是难堪。有何计可以减责,必不惜厚费图之。”老胥曰:“明日若当责时,你奔近案前,强辩求伸。我从旁呵斥,为你分责,或可减你一半,此外别无策可图也。”次日,包公审得真情,发怒要打富子四十。富子奔近案,哓哓伸辩不已。老胥从旁大声呵之曰:“速去受责,何须许多说话,罪岂赦你。”包公见之,大恨此吏揽权起威,恐后日窃势骗人,外必生事。即先责老胥二十板,偏减去富子二十。欲使威不自胥出,不知正落其谋中也。老胥遂得厚赂,而包公漠不知之。

按:吏为奸,皆是知本官性情,而变幻用之。老胥知包公严明,岂容胥吏招权,故旁呵犯人,包公必责吏,而故恕犯人。以见胥吏之无权,欲外人不畏慑之。岂知于难减责之中,故分责以取其贿,又孰从而察之?公且受胥骗,况后之为官者哉。

第十六类 婚娶骗

妇嫁淘街而害命

京城有房八者,为人痴蠢,以淘街为生,家只一老母。一日房八淘街,往小河边洗,靠晚来有一妇人,身穿麻衣,旁立看淘洗讫。谓房八曰:“我将往娘家,今晚不能到,暂借你家一歇。”房八曰:“我家歇不得,何不往客店歇?”妇人曰:“客店人丛杂宿不便,你家有何人?”房八曰:“家有老母。”

妇人曰:“有母便可同歇。”房八引至家,妇人把银与籴米,买酒菜,夜间三人同食。妇人问曾娶媳否?房母答家下仅能度日,那得银娶媳。妇人曰:“我前夫死,已葬讫,家无亲人,今收拾家财,将回娘家,奈娘家又远。看你儿子孝善,偶然相遇亦似天缘,意欲为你媳妇,以供奉朝夕何如?”房母曰:“你虽好意,只恐儿不能供三口人。”妇曰:“我亦带有些少银本,谅勤治女工,亦足自给。”房八喜曰:“我算命,今年当招好妻。一人自有一人禄,何患不能供。”是晚遂成亲同宿。

一夜之间,叙尽风流。男称前未娶,今如渴而得浆;女称久失偶,今如热而遇凉。二人交爱,真如鱼水。房母亦大喜,天赐贤媳。次日,妇以银六钱与夫籴米,买菜蔬。第三日问婆曰:“何不做身衣服穿?”婆称无银。妇又出银六钱,叫夫在汪客大布店买之。房八既得妻,又前后得银作家,心中扬扬喜色。

往汪店买青布二端归,妇各将剪去三尺。故持尺量曰:“此是剪剩之布,未成全疋,何被人瞒也?可持去与换,有好银买布,他何得如此亏人?”房八听妻言去换。汪店言我家那有零布,是你自剪起胡赖我。二人各争一常汪客令家人再以二端与之,及持归。妇背地以剪刀剌破几叶后将展开。又曰:“如何又换两疋碾烂布。这布店好可恶,他欺你纯善,故敢诳你。今次不换,可放言骂他,怕他甚么。”房八被妻激,忿忿往说:“你以破布诳我。”汪客说:“你买一疋布,来换许多次,店中那有此工夫,不换与他。”房八便纵言秽骂,汪客怒,喝令家人扯打一顿。后以两疋布,打开看明,掷与之。房八执布归,言被打之恨。妻怒顿足曰:“有银买布,及招他打。他靠财势,可拚命与他作对,吾与婆能替你伸冤。”又激夫到店凶泼。汪店家人又群起痛打,带重伤而归。妇哭曰:“必往告保辜状。”

遂往御史处告准。归买好酒好菜,劝夫多饮方可散血。夫被其劝,酩酊大醉,夜乘醉,紧绑其手足,以沙塞口鼻,至三更,死已久。解其绑绳,妇故喊曰:“你儿身冷了硬了,莫非是死。”

吓得婆起,看儿已死,二人相对哭尽哀。复往御史处补状,差官检验收贮,遍体都有重伤。汪客惊惶无措,过三日将审。

妇与婆到汪客店曰:“我夫被你打死已的,只我婆年老,我一妇人,难独供膳,把你偿命亦无益,你能出银三百两与我供奉婆婆,叫婆具息,免检罢。”汪客闻言心喜,令人担议,许出银二百两,与房母供赡。房母依妇言,自具息,言身贫老,儿死妇寡,莫能存命,凭亲邻劝谕,着汪出银一百两,与氏养赡,免行检验。官准息,将汪客打二十又罚一大罪。令房八妻,领银而归。过两日,妇窃银二百两夜间逃去,不知所往。房母再欲告,汪客又重出二十两与之,以息其事。

按:此妇是大棍之妻,查得房八只此老母,故遣妇假与为妻。激其与富店殴争,然后加功打死。则房母必告,必可得银,然后拐银而逃,是断送人一命,而彼得厚利也。棍之奸险至此,人可痴心,而犯其机阱乎?

媒赚春元娶命妇

福建春元洪子巽,在京将纳妾,媒数引看,多未称意。适有崔命妇者,年近三十,犹绰约如处子,以为夫除服,入寺建醮。二棍套定,一为媒,先引洪春元到寺亲看,洪见其容貌秀雅,言动庄重,大是快意。媒曰:“既称意,须与其大伯言之,此妇是伯主婚。”径引春元到其家,先袖钱五十文入,付其幸僮曰:“有一春元来尊府看大厦,托讨三杯茶与吃。”再出邀春元曰:“他大伯在外即回,可入厅坐。”少顷,一棍称为伯,从外入,三人叙礼复坐,小仆捧茶出,媒曰:“令弟妇欲改适,此福建春元欲求娶,敬问礼银若干。”伯曰:“路太远些,恐弟妇外家不允。”媒曰:“他目今受官,即叫令弟舅同到任,亦何惮远。况他世家宦族,姻眷满朝,即在京,亦多人看顾,此不可蹉过。但老爹尚未得见令弟妇。”伯笑曰:“舍弟妇人品德性,女流第一,往日亦不肯令人见,今日除服,在某寺建醮,往彼处看之易矣。”媒曰:“尊府所出,亦不须看。但问何时肯去,及礼银若何?”伯曰:“他除服了,亦不拘时去。

礼银须一百以上,他首饰妆奁,亦有五六十两。”旋引媒起,密曰:“我上贺须四十两,莫与弟妇知,其身资可减些。”再复入坐。复曰:“明日若交银,可在花园馆中。家中有俗忌,不交银也。”媒曰:“须请令弟舅同见为好。”伯曰:“彼来自多称说,待娶后,即通未迟。”便送媒与春元出。媒曰:“知间伯与我言,须上贺银四十两,其身资可减些,彼不欲弟妇知,故欲在园交银。”次日,媒引春元及二管家,同往园馆,又去邀崔家大伯,同一小仆,挟天平至。媒曰:“要叫一人写礼书。”伯曰:“亡弟未在,何用婚书?”媒曰:“京城交易,不比共府作事,只记一帐亦有凭据。”伯曰:“吾自写何如?”

媒曰:“最好。”即取纸与写,到财礼处。伯曰:“六十两。”

媒曰:“减些,只四十。但要安顿令弟妇有好处,不必多索银。”伯曰:“两项可都一样。”媒曰:“易说的。”写完了。媒曰:“婚书放在我手,看对银。”先对四十两,作一总封。又对二十两,付与伯收。伯起曰:“吾取四十两,财礼任你家中而交。不然,亦不消说。”媒曰:“再加十两。”伯亦不肯。

媒顾春元曰:“何如?”春元曰:“凑起四十两,在你手,到他家交与妇人。”媒曰:“婚书并银都要在我手,一同家中,两相交付。”伯曰:“我的非今日言明要背交,昨已议定了。

若事不成,岂能赖得。”媒惟取四十两,并婚书在手,同春元回店,雇人去接亲。媒以婚书付春元,曰:“事已定矣,不消带去。”只同两管家,领十余人至崔家,先入厅旁坐。媒曰:“吾叫大伯来。”脱身去矣。崔家见许多人来,出问曰:“你辈何干?”管家对曰:“来接亲。”崔家人曰:“你走错门了,接甚亲?”管家曰:“媒人引我来,怎会错?”崔家人曰:“那位是媒?”管家曰:“媒去叫你大伯。”崔家人曰:“有甚大伯?”管家曰:“是你家交银主婚的。”崔唾其面曰:“你一伙小辈,该死的。此是崔爹府中,你信何人哄,在此胡说。”

管家曰:“昨同洪相公在你家吃茶,许议亲事,已在花园交银了。今返退悔,我岂怕你的,难道脱得我银去。”崔家人曰:“谁把茶你吃?谁受你银?我家那有出嫁的人?”管家曰:“你前曰在寺中建醮的娘子要嫁。”崔家人曰:“啐!那是我主母,曾受朝廷诰命,谁人娶得?我去禀巡爷,把这伙棍徒锁去。”两管家见媒人请大伯不来,心中不安,各逃回店。崔家人尾其后,查是春元洪子巽强婚,即往府尹告强娶命妇事。洪春元闻告,始知被棍脱,即逃出京去,及府尹差人来提,回报已先期走矣。府尹曰:“他自然要走,怎敢对得,遂为立案存照,以候后提。

按:此棍巧处,在见崔家主仆,皆在寺,乃哄其家小仆进茶。又云:“大伯欲背索上贺,在园交银。”

故可行其骗,洪春元既失银。又着走,又府尹信其强娶,为之立案。在外娶妾,信然难哉,作事何可不审实也。

异省娶妾惹讼祸

广东蔡天寿者,为人慷慨仗义。年四十无子,其妻泼甚,弗容娶妾。一日贩广锡三十余担,往苏州府卖。与牙人萧汉卿曰:“我未得了,意欲在此娶一妾,亦有相因的否?”汉卿曰:“有银何怕无当意女子。”即领去看几个室女。汉卿曰:“我年过四十,此女皆年纪不相宜,吾不娶也。”忽有荡子国延纪,家有寡母邓氏,年三十三岁,容貌端好,夫死遗家赀千金。被延纪赌荡罄空,更欠赌银二十余两,逼取无办,乃与棍商议,诈称母为妻,欲嫁以偿债。媒传于汉卿,领天寿看之,年貌合意,议身资银四十余两。纪曰:“氏系过江出身,恐外家阻当,不与嫁远。其银可封牙人手,待临行上船,我叫人送到船来,人与银两相交付。”牙人以为可。临行,延纪自雇轿,诈称母舅家接母。上船后,始知子将己脱嫁于客,心中甚怒。只忍气问曰:“夫既以我嫁人,何必相瞒,且娶我者是谁?”寿应曰:“是不才。”妇曰:“看君谅是个富翁,我亦无恨。但我因夫赌荡,衣资首饰,悉藏母家,我同你去取,亦且令母家得知。”

天寿信之,与邓氏偕往,氏入诉其子背将已嫁之事。其兄邓天明发怒曰:“那有子敢嫁母者,是何客人敢斗胆而娶?”出将天寿乱打。邓氏救止曰:“谅客人亦不知情,只不孝延纪,胆大该死。”天明即具状告县,邹爷准状,差拘延纪,逃走不出。

先拘汉卿、天寿到,邹爷审出大怒,将婚主、媒人各责二十。

以天寿收监,着汉卿讨延纪,数月终不能拿,累被拿限拷打。

天寿投分上释监,邹爷竟不许。人教,天寿曰:“贼要贼拿,赌钱要赌钱人拿,何不许银与赌棍人拿。”不数日,棍指延纪所在,差人一拿到,邹爷审出延纪以子嫁母,与远客作妾,责四十板,拟重典。身资银追入官,汉卿、天寿各拟杖惩。其母邓氏,着兄邓天明领归供养,任自择嫁,批照付之。

按:为嗣娶妾,礼律不禁,特当娶于附近小户。

若出外省,慕色而娶,多酿后患。若此类者,可为炯戒矣。

因蛙露出谋娶情

徐州人陈彩,家资巨富,机智深密,有莽操之奸。年三十岁,妻妾俱无子。邻舍潘璘,常借彩银,出外为商。彩往璘家,见其妻游氏,美貌绝伦,遂起不良心。邀璘同本,往瓜州买绵花,发广州等处卖货收完,二人同归。路经西关渡,此幽僻之处,往来者稀,璘上渡以篙撑船。彩暗忖此机可乘,从后将璘一推落江,璘奔起水面,彩再以篙指落深渊。浸死之后,彩故叫鱼翁捞其尸,以火焚之,裹骨归家。彩穿白衣,见璘父母,先大哭而后报凶情。璘家大小都恸,乃细问身死因由。彩曰:“因过西关渡,上渡撑船,与篙并入水中,水深急,力不能起,遂致浸死。我顾人捞尸,焚骨而归。”言毕,潘家又哭。彩乃将所卖帐簿并财本,一一算明,交还璘之父母。满家反怀其德,那知彩之设计谋死也。至半死后,璘父潘玉年老,有二幼孙,不能抚养,欲以媳招人入赘,代理家事。与彩商议。彩曰:“入赘事久远,必得的当人方可。不然,家被他破害,后悔何及。

依彩愚见,小心支持,守节勿嫁人为尚。”彩言虽如此,而中藏机械甚深。后者议入赘者,玉亦与彩议,彩皆设机破之。因先贿游氏之外家,布谋已定,自言于玉曰:“吾与令郎至知,本无自赘之理,但事有经权,试与尊叔自筹之。”玉曰:“尊见何如?”彩曰:“吾欲以叔产业,悉付我理,请叔族亲议立文书,递年几多供应尊叔夫妇食用。几多供应祭坟纳役,余者付叔存之,以备二孙婚娶。令媳与我为次室,况我拙荆颇贤,必无妒恚之患,后倘得产男女,必不亏他,是令媳得所归,而公家亦有所付托矣。”媳曰:“古云宁作贫人妻,莫作富人妾。

我夫与他为友,我嫁他为妾,似不好观瞻。请公公再详。”玉曰:“难得此人家富忠厚,况又代我理家,我不劳而坐享衣食。

余剩者,又存与孙婚娶。文字有我族人为证,何等安妥,不必再疑。”潘家大小,皆以为然,游氏父母,亦同声曰可。游氏只得听命。不觉嫁后二十余载,生有二子。又养一长孙。前二子皆已娶媳,亦生二孙。彩之正室,前十年已故。游氏与夫极和顺。一日大雨如注,天井水满,忽有青蛙,浸于水中,跃起庭上,彩以小竹挑入水中去,如此者数次。彩平昔是谨密之人,是日天牖其衷,暗忖游氏恩情已久,谅谈前情,妻必不怨。不觉漏言曰:“你前夫亦似此青蛙,若不生计较,安得与你成夫妇。”游氏曰:“计较若何?”彩曰:“昔你见你貌无双,要得同床伴我眠。心生一计同贸易,过渡踢他落波心,你夫奔起浮水面,再将篙指落深渊,连奔连指两三次,亦如青蛙此状情。”游氏惊号大骂曰:“你这狼子野心贼,当千刀万剐,那有人如此狼心者。”彩被妻骂,无一语可应之。游氏哭奔于路,高声叫曰:“我前夫被这贼谋死,谋我作妾,我必经官告论,为前夫报仇。”左邻右舍皆萃听惊骇。彩叫二子,强抬游氏入家,皆跪下苦劝曰:“看家中大小之面,勿说此话。”游氏指骂二子曰:“你爷奸谋子岂昌,无端造恶忒强梁,险邪暗害同曹贼,天牖其衷自说扬。呈官告论清奸孽,斩他首级振纲常。我夫虽然归黄土,九泉之下也心凉。璘长子潘槐,次潘杨,闻游母出路,扬陈彩谋杀其父之事,与潘族众,来问其详。游氏见二子并小叔,恸哭甚而言曰:“当你父在日,出外为商,尝问这贼借本,他见我先时有貌,即起歹意。邀你父出外贸易,归西关渡踢你父于江中,奔起水面,复以篙指落深渊,如此者数次,因此浸死。”众等曰:“何以知之?”游氏曰:“适间大雨天井水溢,有一青蛙被浸,跃起庭上,贼以竹打抽下数次,蛙因打困浸死。天不容奸,他见此蛙,因自道其故,所以知之,儿可去告,我来作证。”杨愧闻言,捶脑号天。大哭曰:“这仇不共戴天,扯来打死他。”直入内堂,将彩揪打。彩家理亏自然不敢对敌。彩怒曰:“我纵谋人,罪有明条,岂该你打?”

游氏曰:“他罪不容诛,若未经官,错手打死,则仇未报,反成人命。”方闹嚷间潘家族从聚集百余人,中有无藉者,欲掳其家。游氏曰:“物是我的,贼犯法当死。非他所有,我不出证其罪,汝众何得掳我财物?”游氏与二子抱牌急告,本县魏爷准其状。差拿陈彩到官,无半语推辞,一一招认。魏爷打彩三十板,立拟典刑,即申上司讫。游氏并二子杨槐,各讨保,候解两院。是日,县看者何止数百人,皆言此妇原在潘家处中户。今处于陈万金钜富,驱奴使婢先作妾,而今作正室,况年已久,生子及孙。徇情者,初谈及此未免哽咽喉干,吞声忍气而罢。今径呈之公庭,必令偿前夫命,真可谓女流中节侠行,出乎流俗者也。两院倒案已毕,彩正典刑已定。彩托禁子,叫游氏并二子,来狱中嘱付,游氏不肯去见,只叫二子往见之。

彩嘱二子传命曰:“我偿潘王之命已定,他之怨已酬。而结发之恩已报矣。何惜见我一面。我有后事,欲以付托。”游氏曰:“我与他恩谊绝矣,有何颜再见他。”二子入狱中回话。彩大怒曰:“我在狱受尽苦楚,不日处决。他在家享受富贵,是他潘家物乎?陈家物乎?言毕,二子以父言传于母。游氏曰:“我在你父家二十余载,恩非不深,但不知他机谋甚巧。今已泄出前情,则你父实我仇人,义当绝这。你二人是我毛里天性,安忍割舍。你父不说富贵是他家的,我意已欲还潘家。今既如此说,我还意已决,当我母已死,勿复念也。”二子曰:“母亲为前夫报仇,正合大义。我父不得生怨,须念我兄弟年幼,方赖母亲教育,万勿往他家也。”游氏不听,召集陈门亲族,将家业并首饰等项,交割明白,空身而还潘家。甘处淡泊,人皆服其高义,羡潘璘之有妻,仇终得报;叹陈彩之奸谋,祸反及身也。

第十七类 奸情骗

用银反买焙纸妇

宗化人羽崇,家资殷富,性最好淫。常以银谷生放于乡下,乡人惟早午晚在家食饭,午家后都往耕田,并无男子在家。崇偏于半午前,往人家取帐,遇单居妇女,千方挑之,多与通好。

人有问之者曰:“凡妇人与初相见,面生情疏,茫不相识,怎好问口,便通野话,倘怒骂起来,后何以登其门?”崇曰:“凡撩妇人,临机应变,因事乘机,或以言挑,或以利诱,或以势压,或以恳求,何止一端。全在察其心情,而投中之。或无可入机者,试与之讲梦,说我昨夜梦一所在去,宛似你家一般。

某物在此,某物在此,又梦与你相交,一夜快活,醒来乃是一梦。今日到此,全与梦中相同。如此且笑且说,讲了一遍,看他言貌,或喜、或怒、或不采、或应对、或疑猜,便可以言投入。彼若发骂,我只说梦,彼若不拒,我便可取事矣。我尝往一所在取帐,男子另一处造纸,两妯娌对焙纸,其伯姆半宿妇人,其婶子极是少美,我欲挑之,若半声推拒,隔焙便闻,何以动手。我生一计,包银一钱作一块,密密轻轻与说曰:“我欲挑你伯姆,把此一钱银送你,再一包五分,托你代送与伯姆,替我说个方便。”妇人接两包银,把自己包开看过,见银作一块,心中有些喜意,答曰:“你爱他,你自与他说,自然是肯,我不好替说。”我便曰:“若爱只是爱你,但恐你不肯,故托你通伯姆罢。”不应,我便搂之,默然应承,只隔焙干事,那边全不知。若不如此,反生计较,彼恐伯姆知之,怎肯默然应允。惟先说挑伯姆,彼心道,那边可干事,我这边密密干亦何妨,故不劳而成也。”

按:妇人不爱淫者,亦爱财。但深畏人知,故不敢为。惟点壮其心,谓人不能知,彼便敢妄为耳。既许从你,彼之遮盖,自然更谨密矣。此羽崇骗奸机巧之一节也。然世情鬼魅,有许多深奸隐慝,何能尽述为戒,特标其近闻者如此。

和尚剪绢调佃妇

寿山寺,田良五百石,分为十二房,僧皆富足,都锦衣肉食,饮酒宿娼,更甚俗家。每管寺十余年,银多欲归,先约家中定姻。在外蓄发为头陀,鬓发可缚纲巾,即回娶妻当家矣。

每兄去弟来,父去子继,据为已业,并无异色人得参入,或有畏受家累,不思归俗者,辄择村中愚善佃客,有无妻者,出银与代娶。僧先宿一个月,后付与佃客共,不时往宿,僧来则僧之妻,僧去则佃之妇。故谚云:非僧奸佃妇,乃佃奸僧老婆。

即此俗也。或生子,有全月可认者,则属某。或交错无可辨者,则僧与佃分,各得其一,待十余岁,即领为侍者,实则亲子也。

故僧家云:灭灯传道,寄姓传宗,即此也。有一僧往乡取苗租,其佃户柔懦,见其妇美貌,每挑之便骂不睬。后冬十月,故买疋好绢,问此妇借剪刀,剪下二尺。曰:“将送人作鞋面。”

余者寄此妇手。两日后,复来取绢借剪刀。又剪二尺,将往送人,余者仍寄之。妇曰:“送甚人?何不全拿去?”僧曰:“只消许多,可长享用。”妇曰:“我代收藏,亦当剪二尺与我。”

僧曰:“你若要便全疋与你,这两尺亦与你,不消送那人矣。”

妇曰:“果真乎?”僧曰:“惟恐你不受?我久有意送矣。”

两下遂成云雨佳会。僧曰:“你往日骂我,今日何有这好意?”

妇曰:“我冬间要做一身衣服,送母亲寿,故不得已从你,后日决不肯矣。”僧曰:“那二尺,更要一次。”妇曰:“二尺任你送别人。”僧曰:“取多辞少,你好歹。”及事完了出房。

僧曰:“我要禾蒿绞一索用。”妇取付之,僧将蒿,慢慢绞索,妇催快去,僧曰:“在外何妨?”少顷佃客回,问曰:“你作索何用?”僧曰:“我有绢大半疋要卖,令正说要造衣,送令岳母寿,以你养的猪作一两二钱还我绢,将此索牵去。”佃客骂妻曰:“我猪要养,何换此无用绢,急取还他去。”妇取起二尺,将大疋丢出还之曰:“舍与你。”僧曰:“我还你是价,也不亏你,有甚舍与我。”僧见其取起二尺,知他终是爱财,次月复买蓝绢半疋,并前绢送与之。妇骂曰:“秃骡该入螺蛳地狱,我岂睬你。”僧曰:“正为你常骂我,故意取回,弄你受气。不然,我岂悭吝的,你说要一身衣服送寿,前日止一件衣,今敬剪一件下襕,成就你事,何故又骂?”妇拒不允,僧再三哀求,只前已有情了,终拒不得,复为受之。后遂通往来,难禁断矣!

按:此妇性本烈,只为爱其绢,遂至玷身,所谓枨也欲,焉得刚是也。人家惟禁止僧道来往,便是好事。若入寺,若拜佛,若子寄僧道姓,此皆耻事,切宜戒之。勿图无影福田,而蹈无穷污垢也。

地理寄妇脱好种

有鲁地理,看山颇精,要图一好地自葬父。寻至宁城得一佳风水,落在杨乡官坟祠后,既难明买,又难盗葬。闻杨乡官已故,两公子亦欲求地葬父,鲁地理即以此地献,引二公子来看,果好穴情,山不费买,坐向又大利,即用葬父。将银三十两谢地理。鲁客不能谋其地,因欲脱其种,乃租杨公子花园门下滓,用银娶一美妇为妻,与居两个月,对妻曰:“我要出外行地理,难计归程。家下若欠缺薪米,已托主人公子看顾你,此是我恩人,因得他银,故能娶你。我已远出,这两公子若调戏你,随你从他。若与他与情,后日扶持你必厚。但他家多奴仆,切不可与他通。若轻自身,公子必看贱你,后自取困穷,谁为周济你。”又去托两公子,见得要远出行地理,家下些少,望相周济,归时一一奉还。公子常往花园,见其妇美,已是动心。地理才去两日,大公子即来其家,调戏其妻。这妇人已承夫嘱,慨然与通,情意好甚。后月余,次公子亦来戏之,亦从。

半年后鲁地理归,见家中米菜充足,部妻曰:“公子来否?”

妻曰:“两人都来,我都纳之。”鲁地理曰:“与这好人交,亦不羞辱你,有吃、有穿、有人陪你睡,早晚有人看顾,我虽出外亦安。”妻笑曰:“食用还强你在家时,只你不要吃醋。”

地理曰:“是他银娶的,又代我供你,何须妒。但两人迭来,恐你惹毒疮,须与他定一月一个,可无生疮。”再次又出外,公子又来。妇人曰:“你两位不时来,恐我成毒疮,须定单月大公子,双月小公子方好。”公子曰:“你说极是。”自今某月属某,菜米一应他供给。不觉经四年,已生两男子,皆两公子血脉矣。鲁地理将命与人推,皆云后当大富贵。因携妻与子,辞两公子而归。二人各赠有厚程。后二子长成,皆登科第,实杨姓之风水,被其暗漏去,而不知也。

按:富贵家子弟,多有好淫人妻小者。或致生子,其风水不无分去。观此地理之脱种,后人可鉴矣。

有一富家子,往佃户家取租。见其妇美,累挑之,妇不敢从,密报于婆。婆曰:“他富家子,若与他有子,后日亦讨得吃。”富子后又挑之,妇即允,与入房中解衣,富子曰:“往时累说不从,今何故便肯。”妇曰:“已对婆婆说过了。”富子曰:“你婆要拿奸么?”妇曰:“非也。婆曰傍你富家种,若有儿,亦讨得吃。”富子一闻漏种话,猛然自省曰:“不可!

不可!”连说四句不可。因转言曰:“我非真欲奸,只爱你生得好,故与耍耳。今送银三钱,与你买粉,我不污你也。淫情已动,驰归家。夜与妻交,其夜受胎,后生一男,长中进士,官受知县。初上任日,天晴日郎,忽见官堂四大柱上各有两个不可金字,心中忧曰此必不可任此官也,谨慎做一季官,便推病辞官养亲。忽然归,父惊问故。答曰:“因上任日,见四个不可金字,恐非吉兆,故辞官归养。”父曰:“养亲官在亦可。”经一夜父思到大喜,呼其子曰:“你见四不可金字,此大吉兆,你官必高也。我少年时,挑一佃妇已允矣。临行事时,他说要傍我好种,我猛省起,连说四句不可,遂不肯苟合。其夜归后即生汝,此天报我不淫人妇之德。若是凶兆,何故是金字,又何故四个不可,与我昔言相应出。此是好兆矣。”儿曰:“是也。”随即写书托同年。次年复起官,后官至侍郎,一门贵盛。

看此节可见富贵家子弟,不可漏种于人矣!

有乡官知县,生四男,皆为秀才,聪明俊伟。一日乡官卒,地理为择一葬地,风水甚佳曰:“六年两科内,四位公子当尽登科第。”六年后,地理来取谢,三长公子都中去为官,独四公子在家款待地理。敬问曰:“承先生许我四人皆发科,今三位兄果中矣。论才学,我更高于兄,独不中何故?”明日地理同四公子再登坟细看曰:“论此地,虽几兄弟皆当中,其间不中者必有故。”公子恳曰:“何故?”地理曰:“令先尊几岁生你?”公子曰:“先父生我时年六十。后七十四岁卒。今又六年矣。”又问曰:“令堂当时几岁?”公子曰:“其时三十岁。”地理摇头曰:“我知之矣!”公子曰:“先生知何缘故?”

地理曰:“休怪我说。公子必欲中,须问太夫人,你是何人血脉?”公子会其意,夜设盛席,慢慢劝母醉饮,至二更后,分付亲人并奴婢等各先睡。四下无人,公子跪曰:“儿有所禀,不敢言,不知母亲愿我中否?”母曰:“三哥子都中了,我愿你中极切,有甚好歹事,便说无妨。”公子曰:“地理说我不是爹爹亲血脉,故不中。必须知谁实生我,方可中。”母本爱幼子,静夜又无人,酒后又醉了。不觉吐言曰:“地理果高见。

彼时你父已六十,衙中某门子,后生标致,我实与他生你。”

公子已得实,次日谋于地理。地理曰:“须到彼处,谋门子骸骨来,附葬柳旁,来科即中矣。”公子依言,往取而葬之,次科果中。

看此节,可见暗中杂种人不及知,故有共风水,而贵贱悬隔者,其中不无难言处也。

又解某之父血衷无子,其母夏月热甚,着单裙睡于床,家蓄有猴公往奸之,惊醒欲推去,猴欲齿欲爪,推去不得,睡熟神旺,不觉淫情动,即有孕。解父归,妻与言被猴好之故曰:“此异物,须杀之。”猴既奸后心亏,走于后门大桃树上不肯下。解父故与妻戏于树下,猴见人色喜,方下树来,解父椎杀之,即埋于桃树下。后解某生,极聪明伶俐。但跳跃倒地若猴状,解母心知为猴种也。以无别子,故不杀之。八岁父死,地理为择葬曰:“此地极佳,当出神童才子。此子虽不才。但三年后可登高第。”过三年后,地理复来。解母曰:“汝说三年后此子知变,今轻狂如前奈何?”地理再往坟细看,归问曰:“此子是安人亲生的?抑妾生乎?”解母曰:“此子非亲生,是邻家丫头与猴生的。欲弃之,我以无子,故血抱以养。”地理曰:“欲此子成器,须得猴骨在,附葬此冢之旁,后日还昌你家。”解母往树下掘之,其骨犹在,持与地理曰:“邻人尚留骨在,当如何处?”地理教择吉日葬之。再三年,果举神童,后为一代名人。此闻其乡陈地理所传。

看此节,可见风水之效,捷如影响,人家得好地者,子孙宜守礼法,不可淫欲败德,致漏脉于人也。

奸人婢致盗去银

宁城一人,姓李名英,年二十余岁,聪明脱洒,雅耽酒色。

常买夏布,往苏州闾门外,寓牙人陈四店,其店兼卖白酒。邻家林廷节,常遣婢京季来买酒,季年方十八,国色娇媚,李英爱之,因而调戏成奸,买簪圈等送之。同店多有谏其勿惹祸者,英与季两少相爱,情深意美,哪肯割断,后廷节察知季与英有奸。呼季责曰:“你与李客私通,我姑恕汝,可密窥英银藏于何处?偷来置些衣装与你,后得享用。”一日英饮酒娼家,季潜开英房。盗去银一百余两。及英回店,知银有失,向店主逼龋客伙吴伦曰:“你房内有银,不可远饮娼家,即饮亦宜早归,今荡饮致失,何于主人事?今午见京季入你房中,必此女偷去,你可告于官,我与店主为证。”英待两日,季不来店,乃告于府,廷节诉英欺好伊婢,情露惧告,先以失银诬抵。本府张爷审问干证,吴伦、陈四证曰:“亲见季人英房,盗去银是实。”张爷诰曰:“客人房、室女床,二者岂容妄入,季入英房,汝等见何不阻?”伦曰:英与季私通亦是实。故目间英未在店,开门而盗。”张爷审出此情,知银系季偷是的。奈廷节乃府庠生,季考取之第二。只依节所诉断曰既有奸情,则矢银系是抵饰。以英不合欺奸侍婢,虚词抵赖。陈四为牙,知有奸情,何不谏英早改,待事败而犹偏证。各拟仗惩。

按:此审李英甚枉,特为客旅,宜谨慎自持,岂有奸人侍婢,而不取祸者,今店中多有以妻女,引诱客人成奸,后赖其财本者。切宜识透此套,勿入其骗可也。

奸牙人女被脱骗

经纪廖三,号龙潭者,有女名淑姬,年方二八,尚未配人。

容如月姊,貌赛花仙,真个女子中班头,绝世无双者。客人张鲁,年二十余岁,磊落俊雅,颇谙诗书,浪迹江湖。一日买闽笋数十担,在廖三店中发卖,不遇时风,都放帐未收。日久见其女,丰姿娇媚,日夜相慕,不能安枕。奈廖三家中人众,难以动手。而女亦时于门后,偷眼觑鲁,鲁以目挑之,女为俯首作娇羞态。二人情意已通,只阳台路隔,鹊桥难渡矣。一日廖三家中,早起炊饭,与商人上乡讨帐。张鲁心喜,乘机潜入其房,与廖女成奸。偷情之后,时有私会,其母知之。与夫商议曰:“吾女几多豪门求婚,未肯轻许,今被鼠客所玷,须密捕杀之,以消其恨。”廖三曰:“不可,凡妻与人私通,当场捉获,并斩呈官,律方无罪。今女与人通奸,并杀则不忍。单杀客人,彼罪不至死,岂死无后话。现今笋帐已完,其银皆在我手,密窥女与奸时,当场捉之,打他半死,以锁系住,勒其供状,怕他不把笋银献我,彼时亦何说。”妻然之。未数日,张鲁果堕其术。鲁曰:“此是我不良,银须以一半还我便罢。不然,吾不甘心。”廖三不允,鲁遂告于府,批刑馆吴爷审出实情,问淑姬曾许配人否?对曰:“未配。”又问:“鲁曾娶否?”

鲁已有发妻,乃诳曰:“发妻已死,尚未再娶。”吴爷断曰:“汝二人既未成婚,须断合之。以所勒银,准作财礼。”廖三曰:“奸人室女,而得成婚,后何以儆?”吴爷曰:“汝牙家常以妻女赖人奸,而脱其银。吾岂不知若不配合,须将汝女官卖,将银究论,张鲁合惩通奸之罪耳。”鲁曰:“一女子安值财礼一百余两,须判一半还我,准与其女为奁。”吴爷曰:“为商而嫖花街柳巷,尚宜有节。主人室女,岂容欺奸。”鲁且感且哭,尽丧其本,止得一女,又无盘缠可带,即转嫁银三十两而归。

按:牙家纵容妻女,与客人成奸,后脱其财本,此常套也。惜此女不知,为父母作货。张鲁亦不知,而落此套中。犹幸吴爷,断与成婚,虽失利,犹得妇也。惜其财本稀少,不得同此女归耳。后之为商者,断合事,本难期望,则脱奸,宜慎防之。

第十八类 妇人骗

哄婶成奸骗油客

两妯娌并坐,适有卖油者过。婶石氏曰:“家下要油用,奈无银可买。”姆左氏曰:“先秤油来,约后还银未迟。石氏叫人买油,秤定二斤矣。曰:“男人未在家,过两日来接银。”

后两日,卖油者来。婶曰:“无银何以处。”姆曰:“再约三日。”婶以此言退之去。又三日,婶曰:“你教我先秤油,今竟无银,你讨些借我还。”姆曰:“你肯依我教,还他何难?”

婶曰:“我凡事常依你,把甚物还?”姆曰:“我看卖油后生俊俏,你青年美貌,和他相好一次,油何消还?”婶曰:“恐你后日说。”姆曰:“是我教你,怎敢说,我避在房中,你自去为之。”少顷,卖油者到,石氏思无计可退,强作笑脸出迎曰:“两次约你接银,奈无可措办,不如把我还你罢。”卖油者一见其眉开眼笑亦起淫心曰:“你家内有人,莫非哄我。”

石氏曰:“丈夫去耕田,伯姆在邻家绩麻,因无人。故与你耍言。”卖油者放心。与人房去。左氏听已拴房门,即密出。将两半篓油倾起,把两半篓水注之,再到房门密听。婶曰:“完了起去。”卖油者曰:“与我停停。”左氏手持麻筐,跳身出大门外,故扬言曰:“今日尚未午,何耕田的回了?”卖油者闻人言,忙出挑油,恰相遇于门外。左氏问曰:“婶婶油还你否?”卖油者连应曰:“还了!还了!”即挑过一村卖。左氏知其必再来,站在大门候。近午卖油者向前,左氏曰:“你尚在此,我婶婶的弟挑桶来打唠,见油一担在宅,家并无人,只婶房有人笑话,疑与卖油人有奸,将油倾在桶去,把半篓水注满,归报其母,母子径来拿奸。及来时,挑油的已去,正在此猜疑,若知你在此,必拿你作对。”卖油者便行。左氏扯住曰:“我报你知,你须谢我。”卖油者曰:“明日寄两斤油与你。”

遇数日,果寄油来。姆又变说持与婶曰:“前日我在门站,卖油者复从门前过。我故耍之曰,婶婶说油银未还,你适间。慌忙说还了。必有缘故,我在此等报叔叔。卖油者心虚,许我两斤油,今果寄来。此是你换来的,须当补你。”婶曰:“似此半时光景,也得四斤油用,多谢指教。”姆曰:“你若依我,更有别享用处。”少顷有人叫卖肉,姆婶二人叫入,各秤二斤,分付再来接银。三日屠子来接,伯姆秤银七分还之。婶的再约两日。至期屠子来。伯姆曰:“你依前日套子还他。我方便入房内去。”石氏出,笑对屠子曰:“借你肉无银可还,今日无人在家,不如把我肉还你。”屠子见其美貌,嬉嬉笑曰:“我只要你腰间些些肉。”石氏曰:“全身都许你,何惜些些。”

屠子搂抱入房干事。伯姆潜出,把一担肉都搬入讫,默坐在肉箩边,屠子与石氏,欢罢而出问曰:“我肉在那里去?”左氏曰:“叔叔挑与里老去了。”屠子曰:“何得偷我肉?”左氏曰:“你好大胆,叔叔归,见肉担在此,入房来门又闭住,只闻你两人,嘻嘻笑话。知是你奸他妻,叫我看住房门,我不好听你动静,故坐在此。你且略坐,停会偷肉的便来了。”屠子挑起空箩便走。左氏扯住曰:“把一肉刀与我做当头。”屠子曰:“托你方便,明日送两斤肉与你。”左氏放手,屠子飞步奔去。婶埋怨曰:“都是你教我干此事。今丈夫知道,怎么是好。”姆曰:“你不该把师父摊出来,只要你肯食肉,此事何难遮盖。”婶曰:“有甚计策,快说来。”姆入房,拖一腿肉出,又入拖一腿曰:“你食肉乎?你报丈夫乎?”婶曰:“你偷肉不该惊死我。”姆曰:“我惊那人,不惊他去,怎得他肉。”

两妯娌将肉煮来,把酒对吃。婶曰:“真是一日不识羞,三日吃饱饭。”姆曰:“不是如此说。是半时得快活,一月吃酒肉。”二人呵呵饱吃一顿,余者烟干后食。后数日,屠子经过,左氏出支肉二斤,屠子速行。左氏曰:“亏我婶娘前日被一顿粗打,也该送二斤与他。”屠子将一片丢来曰:“托你转上,我不得暇。”左氏手提两吊肉,入对婶娘说知。又将来作乐。

婶曰:“我会养汉,不如你会光棍。”以后好门一开。不可胜记。

按:石婶不过呆妇人,左姆乃狡猾巧妇。若是男子当为大棍,遇此巧妇,愚者何不落其圈套。故不惟男子当择交,妇人尤当与贞良女相伴也。

爬灰复骗奸姻母

乡间有一殷实村老,谷豆满仓,鸡鸭成群,只极是村恶,不知礼体。娶一田家女为媳妇,年少貌美,便思爬灰。只怕老妈严厉约束,家法整肃,积年不敢发。一日,老妈邻家请饮,村老便调戏其妇,拒不从,遂行强抱。其妇喊起骂出,去外家只十里,便徒步奔告于母。母素村妇惫懒,愤怒同女来。这村老见媳妇奔告外家,忙叫老妈回,以实情吐告,商量何以抵对。

老妈心忖亲家村鲁必不来,惟烟母备懒必来。已思有计笼之。

故反言耍老公曰:“恭喜你喜事到矣!”村老曰:“往事已错,何须再提。你往日常能干,我凡事皆听你。今须救我,勿致破家。”老妈曰:“何止破家?你该死矣!我今救你来,你越胆大。若听我言,誓过再勿起此野意,不但救你,且有好事抬举你。”村老曰:“不愿抬举,只救得这一遭,再不敢起恶意,若再有此,天诛地灭。”老妈曰:“既肯悔过,饶你这遭。你取银四两,作二锭伏在外客房中,覆大桯下,若姻母来,我叫他在房来洗澡,你听其洗完,从桯下出,以两锭银付他两手,他必定拿住推拒你不得,你便抱奸一次,走出外去,事便息矣。”村老曰:“若奸他,则挑他女是真矣。”老妈曰:“你勿管,后事在我身。”村老依言,藏入大桯去。少顷,姻母到,老妈出外笑迎曰:“有劳贵步,未曾备轿迎得,”姻母便骂曰:“你家没伦理,爬灰老贼奸我女儿。”老妈故惊曰:“恰才哄我说媳妇私煮炒吃,被他打骂,因逃归,乃有些恶事,我要和这老狗死。”大声大口骂恨更切,姻母无待开口矣。因曰:“停会我、你、儿媳四人,揪住打死。以大粪灌其口,使不为人。”

即令媳妇把大鸡、鸭宰设盛馔待姻母。先大骂一场,后待茶果讫曰:“走路身热,可讨水与洗澡,再好食午。”送姻母入房中洗。老妈人后厨房,助妇整酒。及洗讫,桯下一人出,以银两锭付姻母两手,抱住便奸,及喊叫女儿亲母,并无人应。其人曰:“他在厨房远怎叫得知。”赤身难拒,又爱惜两槽银,哑口受奸。事讫,村老曰:“我就是亲家,你勿信女儿说,这成奸也是前缘。我本躲避你,谁知你送来洗澡,反先与你相好。

从今再不望你女儿矣。”言罢走出。姻母入厨,见女与老妈方在排馔,想叫时必是不闻,遂午间从容笑饮,不说及爬灰事矣。

席罢辞归,老妈再三苦留。女亦曰:“我叫你来做身主,你只要人酒吃,何这等老懵。”姻母曰:“我妇人自身不能作主,怎能做得你主。你公公不是好人,你妈妈贤德只姑媳不相离,自无恶事矣。”老妈留之不得,以食品果仪厚赠之,欢喜送别而去。凄风骤雨之景色,倏化为光风化日之风景。皆能妇调停之力,亦一大棍也。

按:妇人不可轻易往外亲之家,若彼狡妇,与昵夫套合,中多有被其污秽者,谁则知之。若此村老妇之弄姻母,虽一时解纷之巧计,亦彼自知妇人性皆流水,可以利暗诱,奸暗陷,秘不敢张胆明言也。后人其鉴之。

佃妇卖奸脱主田

乡间有一佃户,欠主人苗三冬,算该本息银五两零。冬间主人来收租,佃母与子谋曰:“苗带今年共欠三冬,明年必起田去,一家无望矣。我看主人富家子弟,必好风月,不如把媳妇哄他奸,拿住必可赖得苗去。”佃曰:“这事可,母亲可与媳妇言。”佃母曰:“还有一件,须要与他奸完了,然后拿住,他方甘心。若未成奸便拿,他是主人,怎肯受屈。又难赚他银矣。”佃曰:“亦可。”佃母方与媳妇言。妇曰:“你子心下实何如?”佃母曰:“我与儿说过了,任你事完成,然后拿他,方抵得苗去。”三人商议已定。次日,早饮后,佃推往岳丈家,借银来还苗。佃母又分付媳曰:“主人来无菜,我往上村讨斤肉,再往叔家,取个鸡来,苗有还否,须做一东道,与主人吃。

你须备火炉与主人向。”主人在外已闻,二人去后,妇抬火炉出煽火,主人问曰:“你妈妈那里去?”妇曰:“去讨菜。”

又问曰:“你丈夫何去?”妇曰:“在我娘家去,借银还你苗,未知有否?”主人曰:“不消问你娘借,只要问你借。”妇曰:“我若有银早送来还了。”主曰;“昨夜早同我睡,便与你对苗去。”妇曰:“睡可当得银,今夜来陪你。”主人便起曰:“不待夜间,今日喜得无人,就要去。你夫借得银来,我背地秤三钱与你买布,若无银,且宽限你明年还。”妇人即允,同入房去。佃户从密处窥见,悄悄出候房门外,只听房内二人欢话,心中自然焦燥,恨不得即打进去。半晌久,主人曰:“起去罢!”妇曰:“从容无妨。”知其完了,在房外高声喝曰:“你和甚人讲话。”打入门去,二人忙不能躲。佃户喝曰:“嗳也,你这贼奸我妻。”便在床上揪下打,妻忙起穿衣,来拿夫手曰:“你嫁我,我不在你家。”佃户曰:“这花娘也要打死。”三人滚作一团,也不能打得。佃母适携肉鸡从外归问曰:“何为?”佃曰:“主人奸我妻,我在床上拿住,我要打死这两个。”母指主人曰:“你好人家子孙,也不该干此事。不如讨银与我媳赔丑罢。”主人曰:“便对三年苗与你。”佃取妇脚带,系住主颈曰:“我不肯。”出外取刀磨曰:“定杀死他。”

母出外抢刀曰:“他是官家舍,白的是银,黄的是金,要得他几多。若杀死他,我你也不得安生。”再入劝主曰:“我儿性子不好,你再写田契与他。”主人曰:“亦可。”佃母取纸与写契。佃户立旁,勒要更写毗连田,共凑二十桶,作价二十两,主人亦写与之。佃母再与子商曰:“本意只抵赖苗,不意多得二十两。今晚你须避开,再令媳妇陪他一宵,方服得他心。

可保无事。”佃曰:“已得娶妻之本,就让他一宵。”半午后,方整酒出,佃欲请人陪。佃母曰:“不可,只我老人自陪。”

三人同坐,主人只索饭吃回去。佃母曰:“适间儿子蠢性,千万勿怪,我自陪你。”叫儿先吃饭往母舅家,故说借银相添买田,儿去讫。佃母呼妇出陪,主人曰:“你母子装套弄我,明日必告官理论。”佃母发誓曰:“我若套弄你,我即死在今日。”

佃妇泣曰:“若告,我便缢死。”主人见妇泣,翻料其非套曰:“我不管你有套否,今晚更与我睡一夜,便当送你。”佃母连声应曰:“凭媳妇。”妇曰:“挨定陪你。男人若有言,嫁我便是。”主人被此瞒过,只宿一宵而去。安然无后话。

按:佃母极狡猾,安排圈子已定,又令奸须过手,又令再陪一夜,方得主人心谅。不然,主佃之分,岂空套可笼,此佃母一狡棍也。述与后人知防。

三妇骑走三匹马

荆南道上,人多畜马,以租行客,日收其利。有三妇轻身同行,遇马夫牵回马三匹,三妇各租乘一匹。末婶曰:“伯姆善乘马者先行,我二人不善乘者随后。”行不一里,末婶叫马夫,扶下马小宜。马夫紧抱以下,有讨趣之意。末婶曰:“你讨我便宜。”马夫曰:“不敢,要紧挟些方不跌。”末婶曰:“看你亦知趣,我久无丈夫的,亦不怕你挟。”马夫曰:“既不怕,前有小茅房,再同我相抱一抱何如?”妇曰:“要赶路,今晚在你家借歇何如?”马夫曰:“无三铺床。”妇曰:“伯姆两人同榻,我只旁床。”马夫曰:“的要傍我床,我不索你租马银。”妇人曰:“人比马价,你又讨便宜。”马夫曰:“两有便宜事,可不好干。”两人正在此私约,前面次伯姆坠马。

妇指马夫曰:“快去扶我小姆。”马夫行且回顾曰:“不要哄我。”妇曰:“小姆若跌坏,怕他不在半路歇,我你事一定成矣。”马夫忙奔前去,次姆跌在路,盘坐挪脚曰:“跌伤了脚,又跌伤了腿。”马夫扶起上马曰:“须赶路。”次姆曰:“我跌坏了,前去须买补损膏药贴。只好随路歇,赶不得稍头。你前去,叫我大姆少待。”因挨延此两遭,前马去不止十余里,马夫向前去追,后二妇,跃马加鞭奔回。马夫前去赶不上,心忖曰任他前去,且在此等后二妇来,他自然要等齐同歇矣。候久不至,心又忖曰想必后路买膏药来,因问行路人曰:“两妇人骑马的到那里了?”路人曰:“两妇人跑马如飞,此去不止二十里了。”马夫又问曰:“骑马是来此的?是去的?”路人曰:“是下去的,你快赶也不及了。”马夫心无主意,荒忙走回原所。再问路人,皆云马去已远。又追回十里,天已晚。再问行人云不见妇人马矣。三马从两路脱去,前后不能两追,马夫惟怅悒而归。

按:此巧脱处,全在后妇小宜,与马夫私谈,以惑其心,以缠其时。次又中妇跌马,彼疑真不善骑者。

又缠多时,则前马稳脱矣。故赚其前追,又安能及。

后两妇奔回,彼惟疑跌伤来迟,岂料反奔而回乎。然亦马夫太痴,安有中途一遇,便许与你歇。马夫有何标致,而妇恋之。其言太甘,其中必毒。故就其甜言处,便知是棍也。以妇人而有此高手,世道几何不鬼魅哉!

尼姑撒珠以诱奸

白鉴妻向氏,大有姿色,鉴专好酒,与妻不甚绸缨。为王军门公干,差之上京,妻向氏在家开纸马店,常遣婢兰香接钱交易。夫去日久,向氏时出店看人。有宁朝贤见之,爱其美,注目看之,向亦不避。朝贤归,与心友曹知高谋。欲诱此妇。

曹曰:“若骗妇人,须用一女人在内行事,方易成就。古云山贼攻山贼,水寇擒水寇。此中法华庵,尼姑妙真,常往来各家,汝去托之,其事易矣。”朝贤闻教大喜,即寻法华庵来。见了妙真以银二两送之,托其通纸马店内白鉴之妻,若事成之后,再有重谢。尼姑曰:“此也不难,你三日后来讨回音。”宁再三嘱之而去。尼姑将手中数珠,剪断绳子,捻定在手。往白鉴店前转行几次,不见向氏空回了。次日又往,见向氏在店坐。

尼姑故将断绳珠撒放满地,多有滚在污泥去者,俯躬满地检之。

向氏见,叫之人,以水与洗,又净手讫。尼姑再三拜谢而去。

至明日,尼姑买糕果饼面四品,叫人往向氏家谢。向氏喜,遣人请尼姑来吃素,酒席间,向氏问曰:“你几岁出家?”尼姑曰:“我半路出家。”向曰:“因何事出家?”尼曰:“因嫁个人好赌钱饮酒,终日在外,有夫与无夫同,故誓愿出家。”

向氏叹气一声道:“招这人不如勿嫁。”尼见他动心,又问曰:“娘子如何叹气?”向曰:“我病亦似你。今嫁个人,只好饮酒,从来不要妻子,一年不欢会几次,今又奉差远去,似无夫一般。”尼知此妇有春怨,即乘机曰:“男人心歹者多,惟我庵前宁朝贤。当月爱妻如命,只其妻没福而死。今央我择再娶,谁妇人遇此者,真日日得欢喜也。”向氏听了,口中不语。尼亦不好再调,酒完而去。第三日,朝贤整饰衣冠,来庵问回音。

妙真曰:“事有九分成了。凡妇人与夫和顺者,极难挑动。昨向氏请我,知他心中恨夫,又别夫日久,但有机会,便可到手。

今须讨银与我办一盛席,请来用好酒劝醉,必在我床睡,你便解开裈衣,慢慢行事,恣你所为矣。但醒来之时,须备镯钿簪珥类送之,可买其心,方可长久相交。”宁听了拜下,若如此死生不忘,今再送银五两,你速作席请来。妙真遣人买好肴、好酒,叫厨子整治丰洁,先遣人去请,后自到家邀行。向氏欢喜,同兰香打轿而来,见酒席十分美盛曰:“你还请何人?”

妙真曰:“专请娘子并无别客。”向氏曰:“一人亦不消如此破费,怎吃得许多?”妙真曰:“我无亲骨肉,多感娘子知己,愿结为姊妹,当个知心人。”向氏笑曰:“我和你知心,不能相爬痒痛。”饮了几杯。问曰:“此酒香而甜,其价必贵。”

尼曰:“是前日宁大官送的,亦不识其价。”又劝饮。向氏曰:“酒甜吃得下,只恐易醉。”尼曰:“若醉暂在我房少睡,醒后回去不妨。不知娘子尊量,饮几许方醉?”向氏曰:“夜间恐睡不着,常可饮一瓶,若不饮酒,如何得睡。”尼曰:“若白宫人在家,只吃他一杯,便可睡矣。”向氏曰:“我和你说知心话,虽醉只半夜亦醒。丈夫在家,只是贪酒,再不要干事。

我醒来极是难熬,那止得我渴想。”妙真曰:“似此有老公的,与我无的一般。我日间犹过了,只夜来过不得,惟怨前生未种也。”向曰;“的是如此。今日须极醉,求一夜可忘却。”

少顷醉倒,遗兰香先回看家,旋在尼床少睡。朝贤目间向氏睡,即来解其衣带,如死去而暖的一样。凭他恣意恋战,其味甚美。

少歇,又一次亦不醒。朝贤双手搂定妇人睡,直到半夜醒来,衣已脱去,觉有男子在身边,又觉腰间爽快,浑身通泰。低声问道:“你是何人?”朝贤道:“心肝!我想你几时,今日方才得偷两次,还要明和我一好。”向氏曰:“你谋既就,切不可与外人知。”朝贤曰:“只尼姑知道,除外何人得知。”又睡到天微明,向氏起,朝贤以镯钿与之,又抱亲嘴,两人兴浓再战一次,携手出门。妙真已在候,忍笑不住曰:“好酒也。”

向氏曰:“好计也。”朝贤曰:“好姻缘也。”妙真曰:“既有此好,何以谢我?紧抱贤曰:“亏我脚酸也,要和我好为谢。”

贤曰:“力尽耳。今夜不忘谢。”向氏曰:“从今夜夜都让谢你。”朝贤曰;“后会可长,谢亦可长。”从此常与向氏往来,皆由尼姑此番之引诱也。

按:妇人虽贞,倘遇淫妇引之,无不入于邪者。

凡妇之谨身,惟知耻耳,惟畏人知耳。苟一失身之后,耻心既丧,又何所不为。故人家惟慎尼姑、媒婆等,勿使往来,亦防微杜渐之正道也。

第十九类 拐带骗

刺眼刖脚陷残疾

浙中有等棍,常于通衢僻路,专候人家子女,十数岁者,或迷路失归,必拐带去。择其女有姿色,又绝聪明者,卖落院为娼;稍愚钝者,刺瞎其双眼,教之唱叫路歌曲;又或刖去足掌,致其拐脚。其刖足之法,每于隆冬极寒时,以麻扎幼童足肚,置脚掌于冷水中,浸得良久,以柴木指之,曰痛否?童应曰痛,则又浸,及至冷极血凝,指亦不知痛,则以利刃刖断其足掌,然后用药敷之。后驱此双瞽者,拐脚者,叫乞于道。每日责其丐钱米,多者与之饱食,少者痛酪捶打,令乞者方肯哀丐,晚后聚宿舟中,棍得其钱米,置美衣美食在舟中歌唱为乐。

暇或登岸,又四出拐带,极为民害,而人不知。一日有小丐婆,唱叫于路,居傍一老妇曰:“此丐婆好似李意五之女,其声音亦似,只目瞎耳。”丐婆曰:“吾父正是李意五,吾有哥名鸦儿。五年前我往外婆家不识路,被人引去,刺瞎两眼,每日遣出叫化,有钱米归则有食,丐得稀少,便痛打无食,极是苦楚无奈。你声音似我邻居王二姆一般,千万叫我娘与哥来认我。

超度我出此地狱,你阴功如天。”王二姆听其叙来历皆真,收留入家曰:“你母今年已死,你兄迁居上巷。”即遣人去唤来,彼此皆相认得。遂具状告于县,批与主薄审。差人船中提二棍到,棍即用银贿主簿,又用银二十两买其兄李鸦儿,你令妹是他人拐带,我收与众乞合伙,非我刺他眼,况今已双瞽,亦无人娶,不如与丐子为伴,亦不亏他衣食。兄与官都得银了,拘审时哥不坚认,主簿仍断与棍去。棍引到船,撑入湖心痛打,以儆他丐,使后不敢漏泄。李丐婆叫屈连天,凄楚不忍闻。船到向乡官后门,闻溪中叫死声甚可怜,遣二家人去,牵其船来问:“打何人?”众丐指曰:“打李丐婆。”乡官问:“因何打?”丐婆不敢说,只苦情求救。乡官令引丐婆异处,再问曰:“你因何被这等苦打?明说来,我便救你。”李丐婆一一叙其前由。向乡官闻情凄怆,不胜发忿。即锁住四棍,并引众丐入见太府,代陈其冤苦。太府亦切恨之,将四棍各打三十曰:“此罪虽凌迟碎剐,未足惩其罪,可锁干府前,令众人共殴之,以泄其忿。”众人知此棍情,都来手殴石打,四棍一时皮破血吐,立刻尽死。后瞽目拐脚众丐各问其乡贯,家有人者,令其收养。无亲属者,各送人养济院。人尽感向乡官之仁。能除此四孽棍。

按:人家子女幼樨,不要令其单行,亦不可带金银镯钱。若偶遇此等棍,悔何可及,其防于未失之先可也。今后官府遇瞎拐群集处,时遣人查其居止,及提问一二瘸瞎缘由,或访得此等棍,则除一棍。胜去一狼虎也,功德高于浮屠矣!

太监烹人服精髓

朝廷往听言利之臣,命太监四出抽分,名为征商抑末,以重农本。实则商税重,而转卖之处必贵,则买之价增,而买者受其害;商不通,而出物之处必贱,则卖之价减,而卖者受其害。利虽仅劝商,而四民皆阴耗其财,以供朝廷之暗取,尤甚于明加田税也。且征榷之利,朝廷得一,太监得十,税官得百,巡卒得千,是民费千百金,以奉朝廷之一金。益上者少,而损下者无涯矣。然巡卒、税官之实溪壑,犹是普天率土之民得饱暖也。特不耕不织,而鱼肉下民,不免坐蛊天地间服食。若太监攘剥既多,崇聚盈溢,视锦绣如敝叶,视金玉如瓦铄,服食器用皆与天子同。指使承顺,如奉天子同,人间福分,享受无不穷极。独恨不能淫乐女色,所少者此耳!常命左右,访有复生阳物之方,购以万金。有方外道土,利得其金也,以私臆测度,谓古方云,土以土补,木以木补,人以人补,意必食人可补人也。妄去献方云,烹童男,脍肝脯肉,食其精髓,则精液充满,阳物复生,可奸妇生子矣。闽高奄信之,先售以百金,候服有验,再来领万金。由是命牙爪。往穷乡僻邑,买贫民幼童。诈云高衙欲养为子,日后富贵无穷。贫民信之,多卖以博眼前重利,且希望后日富贵。后先买者,难以稽数。但鬻子之家,有托人往查己子者,并无声息。即衙中走仆,亦不知内之养子若何也。原来买之幼童,尽养以锦衣美食,厨子能烹调一童以进食,赏银十两,深禁其秘密。每杀一童,厨子提刀追赶,众童各涕泣奔呼,候其走热气扬,则执其肥者烹之。内有一童十二岁,跪厨子涕泣哀告,叩头求救。厨子亦泪曰:“吾怎能救你,吾亦不奈何?堕在此也。”有顷,外人传某乡官相拜。

厨子曰:“凭你命,吾放你出去。外有乡官相拜,你扯其衣,死哀求救,肯带你去,则你可生,我代你死罢。你可传知外人,切勿将子卖入太监府也。”此幼童直奔至乡官前,哀告厨子要杀我,太监即令查拿厨子斩首,彼恨其纵出此童也。笑颜谕幼童复入,幼童死扯乡官衣求救。乡官疑有缘故,为之带出。幼童历叙内中杀诸童之由,乡官不胜嗟叹。思起本未得诸童买来之实,又无厨子证据,亦不敢留养此童,遣其出外别投主,此童后流丐于建郡等处。人问其太临府之事,多能言其中之富贵,皆非人世所有也。自后方知太监之食人,始不肯以子卖之。近年高奄以罪去,其鬻子之父母累十百候于途,并不见一幼子,与好奄生去者,无不堕泪痛其子之必遭烹也。

按:贫民卖子极为至愚,若不能养,何不若凤汤府父子俱丐,犹可骨肉相保。必不得已,惟可卖之富户为仆。固不可供太临之啖,亦不可卖入庵寺为行童、侍者,其贱尤在乞丐下也。国家置奄尹,以供扫除传命耳,至使握利权,享用已极,更思生阳物淫妇人,为不可必得之事。虽食人而可为汝欲扶已朽之躯。曾不惜浑全之命乎?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孟子曰:善战者服上刑,犹为强兵而杀人也。此为何事,而视人命如草菅乎,王法若明,当不令此奄得生还矣。

第二十类 买学骗

诈面进银于学道

凡学道出巡各处,棍徒云集追随,专体探富家子,有谋钻刺者,多方献门路,以图蛊骗。或此路不售,后一帮,又生一端以投,年年有堕其术者。但受骗之家,羞以告人,故后次人又蹈之。有一学道考选至公,不纳分上,忽一棍自言能通于道者,人不之信。棍曰:“此道爷自开私门,最不喜人央分上。

前途惟对手干者,百发百中,但人不敢耳!如真肯干者,但要现银,彼当面接之,可稳保成就。”赵甲问曰:“从何处献之?”

棍曰:“候退堂后,先用手本开具某县某人,银若干,求取进学,彼肯面允,便进上银,如不允,银在我手,彼奈我何?”

赵甲曰:“我要在旁亲看。”棍曰:“自然与你亲看,学道的二门其缝阔一寸,从外窥之,直见堂上,任你看之。”赵甲曰:“若道肯亲手接银,吾敢投之。”即写手本,以手帕包银二百两,作一封。下午出堂,往道前候之。棍曰:“要二包过门银。”

甲付与之。将退堂之际,棍以银与手本,挨入堂去。嘱甲曰:“才封门时,即要在门缝来看。”及道退堂后。甲于二门缝中看,见道仍旧纱帽员领而出,棍先以手本高递上,一门子接进,道展看了,笼入袖中去。棍又高擎一封银上,道顾门子,门子接上银,道一看即转身,门子随后捧银包而入。棍趋至二门,隔门谓甲曰:“好了!好了!事已妥矣。你见否?”甲应曰:“我亲见了,果是自接。”棍曰:“今夜不能出,我你须在门内外宿矣。”甲曰:但得事妥,不吃晚饭亦好。”次日,开早门,棍与甲方同出,即到甲店拜贺,甲大设席待之。”棍曰:“高取后须厚谢我。”甲曰:“加一谢是定规。”不加亦不减矣,此为信棍之戒。

后揭晓日,本生无名,棍查不见踪,方知前受银之道,乃此棍先与宿衙人套定,盖妆假道也。二门望入堂上,虽可亲见,终是路遥。那见得真,故落此棍骗而不知。若真道自接银,何必衣冠出?何必堂上递手本?又何必堂上交银?独不可私递手本乎?况堂上有宿衙人役,岂私受银之地。此村富不识官体,故以目见为稳,不知与你目见,正所以骗你也。

乡官房中押封条

富人钱一,欲为子买进学,歇家孙丙,有意骗之。与之言曰:“此中李乡官,原与学道同僚,二人极相得。今若说一名进学,此断可得,吾试与商议之。”钱一曰:“可。”孙丙往匠铺,见两挂箱一样,用银三钱买其一,又以银二分定后只,嘱曰:“我停会引人来买,更出三钱,不可别换。”又买两把锁一样的,后以挂箱与锁,付李乡官家人曰:“你可秤定二百两石头,装在挂箱内,外加锁之放在你家主房内。少顷,我领人央你老爷说进学,以二百两好银与你封,你把银的箱收入,换石的箱出来。然后将这银,与我均分。李家人许曰:“可。”

孙丙领李家人来对钱一说:“我面见李老爷了,他道此事容易,只把现银对与他家人看过锁住,送到他家,加封条,仍以银箱付还我,以锁匙付他收。待有名进学之后,将原银谢他,不得开箱再换。”钱一曰:“在你家借一挂箱来用。”孙丙曰:“新锁有,挂箱可往街买之。”领钱一家人以银三钱,往铺买到。

钱一将银二百两同李家人、孙丙,三面对定,收入挂箱中,外加锁定。孙丙负银同钱一到李乡官家,求加封条。李乡官推病,在厅左房内坐,李家人持箱入门边,曰:“银已看对明白,只讨一封条。”李乡官曰:“既看明白,还他自收,来接封条。”

李家人仍以银箱出,再领出一封条,对三面封讫。钱一解锁匙付李家人收。孙丙复负银箱归,交与钱一自收藏,皆谓事极妥矣。及揭晓,钱一子无名。孙丙曰:“事不成,银现在,可速收拾归,免得李家人,来索轿价。”钱一既失望,快快而归,及到半路,叫匠人开锁启视则皆石头矣。惊异复回,大闹歇家曰:“你何通同骗我。”孙两曰:“我与你当面干事,何处是骗你,若三面共开挂箱,犹怪得李家。今去半日,私自开箱,我那知中间是银是石?”钱一明知是孙、李合骗,只事无凭证,谅是难龋但辱骂歇家一场而归。此为信乡官之戒。

按:两挂箱共样,本是难辨,但加封条,只须在外封之,何必持入内禀,乃请封条乎?向令当时若告,追究卖挂箱之家,问两箱何以一样,或能证出孙丙先买其一,后领人买一,或遇明官,便可从中勘出换包之骗矣。

诈封银以砖换去

建宁府郝天广世家巨富。有几所庄,多系白米,时建宁无价,其管家罗五,闻省城米价高腾,邀主人带二仆,以米十余船,装往省粜。时宗主王爷,发牌考延建二府,各有告示,将考儒童。米才上船,有一客人带二仆来搭船往剩船中暇坐问其何干?答曰:“王爷家来投书者。”后又谈及可夤缘之事,广有长子出考,言甚合意。只宗主前考甚公,并与私窦,未敢深信其事。至省中,棍辞别去曰:“王爷有公子在学,必共看卷,试与谈尊府事,倘许诺,我再出回你诺,若不出,则事不谐耳。再亦无信。”广曰:“是也。”密遣一仆,纵迹棍所去处,果入学道衙去。数日后出来曰:“事谐矣,可将银对定,以我皮箱藏之,外加封条,银仍与你自收掌。后有名进学,即以皮箱银交出与我。”广思银虽对定,仍是我藏,有何不可,即依言对讫。不知此棍有甚法,银明是广自投自锁,棍只加封票一条而去,再约曰:“今夜间公子或可潜出,我与之同看过,事即美矣。”连候数夜不来,广以皮箱开看,其内尽是砖石,前银已被赚去矣。此为封银防换之戒。

按:买进学,买帮补,甚至买举人,此事处处有之,岁岁有之。而建宁一府,叠遭骗害为甚。盖建郡民富财多,性浮轻信故也。虽累受骗,而继起营买者未已。此光棍途中,常以逢考建宁为一桩好生意也。

特其封银法,至今人看不破,明以银与之同封,复还我收,及棍去后开之,则皆砖石矣。或以为有一遁银法,如此神矣哉!上智难防也。惟明鉴于此,勿信为上,若急欲买进,可勿封银,须以榜上有名为定。若只信其漏报,虽至三四次,见全榜矣。亦未可以银付之,方可防其脱也。

空屋封银套人抢

骗局多端,惟仕进一途,竞奔者多,故遭骗者众,棍尝有言,惟虚名可骗实利,惟虚声可赚实物。盖仕进之人,求名之心胜,虽掷重利,不暇顾惜,遂人棍术中,而不及察。有一巨富家子,欲营谋进学,所带管家者极有能干,往省考大续,寓一歇家中,令其求关通之路。数日内,以门路投者,更进迭来,管家者窥其行径,穷其来历,皆察其言事不相应,踪迹不分明,多与歇家有套同情弊,悉拒却之,不信其哄,后一棍装为仆价,言语迟钝,举动村朴,自言跟一罢职乡官,与宗主有旧,来此打秋锋。引管家去见乡官,果似贫薄小官样面,酌定一名进学,只谢银一百两亦肯,讲只要现银来伊店封。管家曰;‘在我店封。”乡官曰:“事宜慎密,你店内人众,传扬不便。此下有一所空房,是顾秀才的,前欲在彼借寓,以借什物不便,故迁在此。可与我雄在彼处封定,最是稳当。”管家强求乡官来所住店,看封为妥。乡官曰:汝更有疑,我只雄一人,任你多用人来同封。”管家回,以外人不可与知,只同本主去,果只村仆一人在,把银出对定,忽有棍数人打开门入曰:“汝辈买秀才,吾拿去出首。”将三人打倒,银尽抢去。村仆爬起,做烦恼样。管家起挈其手曰:“不须恼,此银亦不多。同在我店再封。”村仆不肯去,富子曰:“事已错矣,何可再干?”管家曰:“我自有处,强邀村仆再来。”一面令富子速收拾回家。

管家雇募店中人,将已当儒土与村仆对锁送入县中,口告被脱抢之故。县官曰:“你不合买进学,与者受者,各有其罪。况被棍抢银,与乡官家人何于?”管家曰:“抢银者,即此棍之伙。但穷究此银出,情愿追入官,更愿大罚与此棍同罪。”县官再差人去叫,乡官早已走了。县官曰:“此果是棍,严刑拷打。”棍仆受刑不过,愿赔一半。追完管家,又告愿全追,甘与同配驿。棍仆死不肯摊出同伙,又累受刑,无可追,乃将棍仆拟徒,管家者,只拟杖发归。此为封银防抢之戒。

按:管家虽有能,终落棍所脱抢,特即抡后,即能拿棍仆同解,甘与同罪,终能追其一半,棍亦无所利。若富子自己,必不肯与棍同罪,而一抢之后,无如之何矣。或曰管家顶认儒士,若官考之何如?曰央分上之人已是无才,官何须考?即考不得,亦无妨也。

诈秋风客以揽骗

简学宪,最廉明,考大续时,有秋风客到,寓于开明僧舍。

次日有一棍带三仆来,亦与同寓,内中相拜,自称彼系县堂亲眷,亦来打秋风者。外则炫耀冠服,仆从拥卫更盛。每舆盖往来,寺中尝有生儒遇之,辄误指曰:“此学道乡亲也。”又见简道亲回拜,又请酒皆真秋风客往。而棍专外影窃其名,以欺诳人。简公是严明人,不数日,真秋风客,已打发行矣。惟棍在寺,其外棍伙。故四下传扬曰:“学爷乡亲在某寺。”生儒中亦甚传之,多有求取大续者,只无人可担当银。棍背套学道衙中书手皂隶来过,付银封于其家,人既信是真秋风客。又衙门有身役人与同事,银封其家,亦复何虑?棍客动云:彼要说十名,每名要三百两,当赴场人众各务竞趋。数日己满十人之数,共日封于各书皂之家。明白交付,共银三千两,背地各瓜分已讫,但思后日无名,不能回覆诸人,银亦何以得去?乃雇一人往学道出首,见得衙门书皂某某等外同客棍,招揽生童,银若干两,封于某某等家。简准状即出白牌,提拿客棍风火至急,秋风棍即乘机逃去。又拿在衙书皂,措挟皆不肯招,各打三十革役。又差人往衙役家搜缉,凡有名与列钻刺者,闻踪迹露出,惟恐指名逮捕,各各四散走回本县,银都弃撇,不敢来问。由是棍得安享所分之银。书皂虽革役,无赃可据,后复陆续谋入。惟一时受挟打,彼刑用于在衙人役,亦仅如搬戏,而所得之多,奚止偿失也。此为信秋风客之戒。

按:此棍称学道乡亲,而学道既已来拜,又请酒则是乡亲的矣。况书皂皆有身役人,为之翼护,人孰疑之。不知真乡亲已去,而此乃其托名者。彼衙门人,惟利是图,所敛既多,何惜数十之板。况其顶头银仍在,虽革役,鸟足以惩之。今人谓衙役知法,不知侮法者,正是知法之人,惟踏实地,行实事,以真学问,博真功名。勿萌侥幸,勿图钻刺,棍骗何从入哉!”

彼遭骗者,皆惰学不肖之徒,自取灾啬眚者也。

银寄店主被窃逃

有三棍合帮,共骗得银三百两,未肯遂分,更留合装骗棚,以图大骗。先遣一人过省,离会城两日之府,用银七十两买屋,内系土库城,外铺舍开一客店。又用银五十两娶一妻,买一婢,又买一家奴,更有数十两在手上调度供家。人见其店,有家眷奴婢,食用丰足,多往宿其店。此府相近省城,往年文宗,考科举不及,常调邻府生童到此合考,以便往返。每富家生童择店,必居于此。壬子科六月科期已迫,复调外两府生员来此选考。本店住建邵三个秀才,皆系巨富。一日有客儒,人品丰厚,衣冠鲜整,泊船城外,入此店来。密问店主曰:“你识科举秀才中有大家者乎?”店主曰:“我店中三位都富家。你问何干?”

客儒曰:“有好事与他讲。”店主曰:“甚好事?何不对我说。”客儒曰:“你不在行。只好与秀才讲。”店主出向三秀才曰:“此客先生问科举秀才何人最富?有好事对他说,我问他何事?又不肯言,列位试问其说何事?”三人共入叙礼问曰:“老丈问富家,小弟等家皆万金,有何好事说?”客曰:“列位肯计较中否?”三秀才曰:“中都肯计较,兄有何门路?”

客曰:“我亦不能为力,亦不识门路,但果肯计较者,各备银一千两,来此店,对过封定,付还你收,自有指示的路。”三人约四日后家中取银来对。客儒辞去。三人密遣人跟随客去,见其下船,船中只一家人,归报如此。三秀才喜曰:“此必大主考的人,可信也。”店主出问:“适间说何事?”三秀才曰:“此未必然事,若事可成,自有大抬举你。”四日后,三家人都取银到,客儒应期来间,各答银都齐备。客曰:“今夜对明封定。”三秀才言银多夜间不便,明日入店主内庭去对。客曰:“店主恐不密事,不如外客房中封更密。”三秀才曰:“明日临时相。”客辞去。夜饭后,店主出曰:“列位与此客议封银事,客人难防,这门壁浅薄,若夜间统人来劫,可要提防。依我说可藏入我城门内,你外间好心关防,可保安稳。”三秀才曰:“是也。”共将六皮箱银,都寄入店主家内去。家主瞒过妻婢,将银尽从后门藏出,与棍伙夤夜逃去。惟嘱其妻曰:“明日三秀才问我,只说早间出去寻人,少刻即归。”次日,客儒欣欣喜色来对银。秀才曰:“银付店主收藏。今早出外,少待即归。”等到午间,店主不回,客辞归船。午后又遣家人来问,又以店主未归答之。至第三日午间,问店主妇取皮箱,妇答云并未见甚箱。及出溪边寻客船亦不见矣。再问店妇取,苦执未见。任入搜之,竟不见踪。问店主果何去?妇云前夜已出,教我如此应你。三人正荒,适此三棍晚得银去。已出境外,晚扣宿一店。店主见其来晚,提其六箱皆重,疑是劫贼,明日将集众擒之。三棍闻其动静,次早天未明,只挑得四箱去,以二箱寄店。店主越疑是贼,出首于官,太府将银逐封开之,内一封有合同文书,称某人买举人者,太府提某生员到,不敢认,太府以甘言赚之,乃招认,即收入监。后又投分上解释,再骗去银四百两,方免申道。又没入店主之屋,及官卖其妻婢,并箱内一千都追人库。彼四箱被棍挑去者,幸得落名,不受再骗。

是府官亦一棍也。此为信店家之戒。

按:店主有家眷,最可凭者。彼肯代藏银,孰不信之。谁知其妻妾皆买下,以装棍棚者,彼骗得厚利,则弃此而去。别娶妻妾,享大富贵矣。以有眷属之店,尚不可信,世路之险,一至于此。人若何不务实,而可信棍以行险哉。

第二十一类 僧道骗

和尚认牝牛为母

夏六月间,一行脚僧过于路,见小竖牧一伙牛,内有黄牝牛,大而肥,牧竖伸左脚与之舐,牝牛舐之。又以右脚与舐,僧问曰:“此牛何为舐你脚?”牧竖曰:“此牛最驯熟,吾甚爱之。我脚多汗碱,故牛爱舐。”僧知牛爱舐咸味,密目间此牛,系索长者家所畜的。次日,僧取浓盐汁厚涂顶脸,及遍身手足等处。寻到索长者家,跪门涕泣曰:“愿赐慈悲心,超度我母子。”索老曰:“我不会说法念经,怎能超度人?”僧曰:“我先母在生,不肯修斋布福,今已死七年,知冥中必受罪谴。

奈家贫不能功果追荐,因慕目连救母,情愿削发从师,专求度母。前月得遇善知识,指我母在长者家,投生为黄牛母,敬来求超度。”索老曰:“我栏有四头牝牛,知何牛是?”僧曰:“愿同往看,畜物更有灵性,母子相见,必有恩爱情在,自与别的不同。”索老与僧同到栏前,放出群牛,僧见大牝牛到,即揭下袖蒂帽,涕泣跪向前曰:“此是吾母也。”牝牛嗅其碱味以舌遍舐其头脸,若怜借状。僧愈加流涕。又自剥去衣服,牛遍舐其身不忍去。索老看见果异,真似母之爱子,但不能言耳。问曰:“既是你前生之母,今须何以超度。”僧曰:“我若有银,当以半价买去养。奈贫僧衣体罄空,愿长者全舍。贫僧牵往山庵,日采草煮粥喂养。待其谴罪完满,天年数终,贫僧当收埋,念经卷超度,庶来世转身为人,不堕畜生道矣。”

长者怜其词情恳切,曰:“吾舍与你去。”僧叩头拜谢,牵此牛往三日路外,付山庵寄养。至十月天气寒凉,叫屠子来宰,以一半分与,卖得价银一两五钱。一半僧自留,做成干粮,收藏衲袄中。各处径到步长者厅前,结双趺而坐。长者出曰:“何僧敢升厅而坐?”僧曰:“你颇认得我么?”长者曰:“不知你是何人,怎么认得?”憎曰:“亦自然觉得面熟么。”长者曰:“并无相会,何处面熟?”僧长叹曰:“你本来灵牲且尽丧,何怪不识故人色相?”长者曰:“何为是故人?”僧曰:“昔佛印点醒东坡,远公唤回乐天,非苏白二公之故人乎。你前生与我同修,因尘心未断,复来享此人福。我今特来度你,急宜丢手尘债,再去勤修,庶不废前生功行也。”长者曰:“你安能识得前生?”僧曰:“我功行高你一倍,你今且享半生福禄,我又加半生若修,何难知三生事因。”长者曰:“你今生若何苦修?”僧曰:“从前苦修且休题,现今已辟谷三年矣!”

长者始惊曰:“你能辟谷,在我家辟一月何如?”僧笑曰:“三年于是何有一月?”长者曰:“亦服茶汤乎?”僧曰:“清茶滚水,日一瓯耳。”长者留之,扫一空室与坐。早进瓯茶,夜进瓯滚水,连坐七日,再请出答,对如常,长者惊服问曰:“我当如何修?”僧曰:“只弃家长往,自有修行善方。”长者曰:“妻寡子幼,产业付谁,此事不能。其次修何如?”僧曰:“惟有舍施修寺奉佛,来生亦受福报。现今庐山一庵,化人独力修造,倘捐五百金,一完修之,亦一大功德也。”长者依言,遣仆同僧送五百金往,交付与住持明白。留仆住数日,送归报主。后僧分住持银二百五十两而去。其以辟谷动富翁,则私食所带之干粮耳。宁有人而真辟谷者?

按:此僧脱牛,犹其小者,转卖之可也。名为生前母,而宰食之,罪浮于天矣。至用为干粮,而诈称辟谷,其骗益大。虽半舍入庵,亦是好事,僧若得劝缘功。然周急赈贫,自当施于邻里,何必投入于庵,此愚人信福田利益之过也。亦未读传奕公高识传矣。

服孩儿丹诈辟谷(外一则)

有僧自称能辟谷者,富家多召而试之。连七八日,不食一粒,或间二三日,服滚汤一瓯而已。传名甚广,人争以金帛舍之。一乡官见褚县尊,偶道及此,称世间有此高僧,真仙怫再生于世也。褡公最正大,素不信僧道辈曰:“人受此色身,那能断绝食色,假托辟谷者,不过暗藏干粮,以哄惑愚民耳!明理君子,何可信此辈。若果能辟谷,彼将远遁深山,惟恐名落人间,何必浪游市里?受人施舍金帛,将何所用?”乡官被褚公一驳,似乎已为信邪,更欲取信其言。乃曰:“老父母不信。

可召而试之,方知晚生言非妄矣。”褚公即差人唤至,令搜其身,别无夹带,惟持二十四个弥陀珠,许之带入,扫一净室,布床席与坐。外遣人轮番密窥,日遣人明开门一视,出仍锁门,两日内果结双趺而坐,容貌如故。第三日开视,见脸有乏汗,求滚水饮,褚公命与之。复出锁门,密窥者来禀曰:“僧以一弥陀珠调水饮讫。容貌复好。”后每两日进滚汤一碗,密窥者辄禀云:“以珠调吃。”经十一日召之出,取其弥陀珠视之,只十九枚在手耳。褚公收其珠,命收入轻监,不许搅动,听彼静坐,以候发落。密嘱禁子曰:“勿容僧道人入见,两日后必问你乞食,你问其弥陀珠何以做?做来,以水调之,与此珠一样,后重赏你。”

次日,僧即问禁子求食。禁子问曰:“你教我作珠方法,便与你食。”僧曰:“此药极难得,你但与我食,出外多以银谢你,不必问此方。”禁子不与之食,三日饿倒,面青黄无人色矣。褚公提出审曰:“我早知此珠是孩儿丹矣。你供出制造方法来,免汝一死。”僧诈作将死形状,不敢应。褚公笑曰:“众看此辟谷僧,在褚爷前,辟三日谷,即饿死矣。此丹乃妇人胎内孩子。必须谋死孕妇,剖其婴孩以作此丹。不知你害死多少命,以造此恶业,你怎敢说出口,我岂求汝方乎。若打死你罪还轻。”命衙前搭起一台,以十九枚珠发出,将四个调与众百姓看,以滚水调之,满碗都是膏液,有敢饮者又香又甜,只饮两口,一日亦饱。后十五枚,发与医生治补损。然后缚此僧,在台上凌迟之。褚公曰:“县令为民父母,岂忍杀人,但为众冤泄恨矣。”众皆称快。而乡官后亦永不信僧道矣。

按:此诈辟谷者,多是藏干粮,其服孩儿丹者少。

此粮非藏于身,恐人搜也。都寄于丐乞者之身,有人试之,则密以干粮付。又有服松毛竹叶者,松毛用羊蹄草同吃,竹叶用嫩蕨同吃,皆滑而可食。僧亦尝以此惑人,谓彼能服此,然从古有辟谷之说者,乃仙方非人间所有也。曾见有遇异人,授辟谷者述之于左。

武夷山有贫民结庐于岩曲,仅容床灶,垦山种茶,卖以供食。积十数年所开茶山,岁可收鬻三四金,每日力作不息。惟大寒暑,甚风雨,终日寂坐岩庐下,不识经典,亦不通往来。忽日,一道人过其庐,谓曰:“汝耕山劳苦,何不以茶山付人代耕,岁收一金以买衣资。吾授汝辟谷方,则不须买米,不劳耕山,可安坐自足矣。”山民曰:“吾尝闻修行人有辟谷方,若肯教我,愿拜师父求学。”道土曰:“你性子恬静,尽可修行。今后惟早晨煎清泉二罐,煎至半落,以两罐合煎作一罐,早午晚各饮二瓯。饮后澄心息想,以舌抵上腭,合口闭目,终日静坐。或天清神爽,爱出游行,则慢步闲观,随意所适。不拘半午,不拘片时,凡行住坐卧,只从心不拂,或山果草实可食者,遇著稍食一二不妨。但不可有意寻求,如此便可辟谷矣。

记之,不可轻易传人。”山民依此行之一年,果不食一黍。颜如金黄,轻健如常,同山傍居人常不见其籴米。或过其庐,亦无锅甑。问之,答曰:“近年学得辟谷方。”居人转相传异,有拜之求方者,辄逃避不受曰:“师嘱勿轻传泄。”次年传于远近,多有来山拜访者。或赍粮宿其居庐。看守至匝月,果惟见饮滚水,饮后静坐,寂无一为,亦无闲谈。不知者或穷问之,或与谈修养,微笑而起,出游山径,迨午晚归,复暖滚水而饮。凡人之来者不迎,去者不送,亦无半语讯问人。人问之,有可答者,随口答一二句。问其余闲事,则摇首不应。若有厌烦之意,惟有自去静坐。

凡言动应酬,总是付之无心而已。第二年后,名益著,富家贵人多备安轿迎之,坚逃不往。富贵人身往劝逼之后,亦遍往诸家,所到不食人一物,惟向空室静坐,若一木佛然,有言动而已。经二年半后,有潭阳富人,礼迎之。处奉更肃,若敬神明。时进茶果,稍为食些。

少后,备清茶精饭,苦劝之食,坚辞不能,不得已为食一瓯。少顷饥甚,服滚汤又饥,饿不能禁。又索食,富人欢喜肃进之。连三日内,皆一日五餐,仅能止饥。

山民自惊疑急求归山。依旧服汤静坐,不免肚饥。后只得复食三餐,如寻常人矣。

按:山民所遇之道士,明是仙人,若辟谷三年完满,必有超度矣。惜哉!为名所累。致人迎奉,致人逼食,而自毁前功。此劝食之愚富人,彼意欲虔奉之,以分生佛之福,岂诚心奉道哉。此山民既为所误,而彼福亦安在也,且堕百劫之罪,来生必与山民,结一大仇矣。观此则辟谷乃仙方,不徒在服滚水静坐也。

不然后仍服之坐之,而何谷不能辟哉,则今之托辟谷,索人钱米者,真盗贼僧道也。真辟谷者,敢令人知乎?

信僧哄惑几染祸

徽州人丁达,为人好善喜舍。一日与友林泽往海澄买椒木,到临青等处发卖,货已卖讫。此处有一寺,内有名僧号无二者,年近三十余,相貌俊雅,会讲经典,善谈因果。夙动多少良家子弟,往寺参拜,常有被其劝化,削发出家者。时达邀泽去谒无二,林泽曰:“你素性好善,闻此僧巧嘴善言,累诱人削发为僧。你若见之,被其哄惑,何以归见父母?”达曰:“劝在彼,从在我。我自有主。彼何能夺。”苦要往拜之,见无二举动闲雅,谈及因果之事,达被打动,尽舍其财本入寺,拜无二为师,欲削发为僧。泽怒曰:“未到此处我早言之,今果被哄惑,何以为人?”再三苦谏不听,泽自回去。达在寺修行。过二年后,僧无二因有董寡妇入寺烧香,容貌甚美,亦信善,好念弥陀,带一使女十七岁。国色娇媚,到寺亦参拜。无二以巧言劝诱,寡妇亦心服,即拜无二为师,欲削发为尼。暂在寺宿几夜,其丫头常往无二房送果品,无二欲心难制,以白金十两戏之,丫头收其银,与之通情。无二又思及其嫠妇,夜潜入其房,候董氏熟睡,欲强奸之,董氏坚贞不从喊曰:“何人无理敢来奸盗。”言未数声,无二以手巾紧勒其颈,须曳而死。次日,使女去报知董氏之子李英,及到寺无二已先逃走矣。但无二久出名,各处人多认得,李英雇人遍处缉拿。不两日拿到送县,王爷即点民兵百余,围绕其寺,时寺僧已四散逃命,无僧可拿。王爷再命焚其寺,将无二责了四十,问典刑之罪。达悔财本俱丧,无颜回家,后家中已知达逃回,叫人寻觅归家。发长方敢出,此愚人信僧之明鉴也。

按:寺门藏奸,僧徒即贼,此是常事。亦往往有败露者,人不目见,亦多耳闻,何犹不知戒。而妇人入寺,男子出家,真大愚也。董虽死,犹幸节完。丁达虽幸逃生,而财本已丧。使当时与无二并获,何分清浊,必并死狱中矣。故邪说引诱人者,无论士农工商,皆当勿信而远之可也。

僧似伽蓝诈化疏

天元寺年久倾颓,住持僧完朗有意修之,恐工费浩大,非有大力者,发愿独任,未易举手。忽日游方僧若冰来寺投宿,身干魁梧,面方而黑,目圆耳长,宛似本寺伽蓝形像。完朗一见心喜,夜设斋款待,甚加勤敬。次日僧若冰曰:“宝刹非兴旺,何如此肯接待十方。”完朗曰:“兴我寺者,在尊宿一臂之力,敢大有所托。”若冰曰:“山家缘簿,怎能相助?”完朗曰:“此寺须五百金方可全修,虽化些少众缘,亦不济事。

看尊相,极似我本寺伽蓝,托你择巨富家,若化其全修,待彼在允否间,约其来寺亲看,我自有方法纳之。”若冰会意,前去大江边,有柴商财本巨万。若冰备干粮在身,直到柴排厅中,朗诵一经,结跌而坐,高叫曰:“化缘。”柴商荆秀云,命手下以钱与之。僧全不视曰:“吾非化小可钱钞,贫僧与施主有夙缘,要化千金。”秀云作色曰:“化千金何用?”僧曰:“此去二百里,有天元寺,前创时施主有缘在,故今生大富。

近年颓坏,须五百金修理。又须五百金为香火田,后可保长久。

则施主功德远大矣。”秀云曰:“你为寺化疏,前生与此寺何缘?”僧曰:“寺本我居食之地,非有缘得久处乎?”秀云不睬之。僧在柴排坐三日不去。手下人以饭与食亦食,不与亦不食。又过四日,秀云曰:“吾舍三百相助,你更去化别人。”

僧曰:“有缘者不能化,无缘者何劳空说。”秀云曰:“你把疏簿来,我题三百两。”僧曰:“疏簿在寺中,三百亦不够用,不须题,你图今生享福,只施五百两,若布来世津梁,非千金不可。”秀云曰:“吾不信今生来生,你且领三百两去,好心修造,不足者,岂无别善人相助?”僧曰:“吾那要银,你自送与住持僧。”秀云曰:“吾十日后送到寺来。”僧遂合掌念阿弥陀佛一声而去。

归对完朗详说其事,又约十日后柴商且来,吾远避之。完朗大喜,早备茶果斋品以待。至第十日,秀云果带银同两仆来。

完朗知是柴商,肃迎待茶毕问工曰:“施主高姓。”秀云曰:“姓荆。”完朗曰:“施主从那里来。”秀云曰:“前约宝刹中化疏僧,今敬从江上来。”完朗沉吟曰:“山寺未曾化疏。”

秀云曰:“十七日前有憎在柴楼中,坐七日,我许他今日来。”

完朗曰:“本寺僧此半月内并无人出外者。必方僧诈托也。”

即命作斋相待。秀云心疑怪,若方僧诈托,何不前日即领银去。

只存在心,遍寺闲游,到伽蓝祠去。举头看伽蓝,宛似前日僧形像,两仆亦指曰:“此伽蓝好似前日僧。”秀云看越惊异,心疑是伽蓝化为僧,以劝我修寺。即以筮祈曰:“前日僧若是你变的,求一圣筮。即打一圣。又曰:“三百金已带来,祈保今年大利。”再一圣筮,又得一阳。又曰:“三百不够,若要五百,求一圣。”又得一阴。又祝曰:“我心中已悟,若更要五百两香灯,求一圣筮。”果掷一圣。秀云拜谢讫,来就斋席,谓完朗曰:“须用银几何?”完朗曰:“久有意要修,前日叫匠人估计,要五百两方够。故不敢举。”秀云曰:“我前日许过三百两,今现送在此,明日更送二百两来添,若修完备,再舍五百两,买置香火田,永远奉佛。”完朗闻言大喜,合掌下拜。后依约舍完。若冰密分二百两而去。

按:僧貌似咖蓝,故凑成此巧,亦可谓奇。然是人作成此套,何尝真有伽蓝化身乎!故富而能舍,本是善行,若谓真佛化缘,而施舍者辄有福报,此两个装骗僧,岂能福人乎!吾不信也。

诈称先知骗绢服

东阳江达涧父遗产万金,因为本府库吏,累累浸溷剥削,破去家强半。又好男风,尝畜美好小仆,陪侍出入。有日江之梁友,遇其小仆问曰:“前日为你相公买两疋青绢都长,做长衫必有剩。”小仆曰:“裁缝不善做,先做一领太长穿不得,后一领做得恰好。”梁曰:“长的可裁短,何妨?”仆曰:“他也不要得,已藏在书房大箱中去。”原来江多衣服,其穿后不用的,都投入此箱。”梁曰:“新服何忍弃?叫把与我修短服之。”仆曰:“你要问他讨箱中第三件,便是这新服。”适一僧在旁闻得,素知江达涧肯施舍,即诈称方僧,入江相公廨中抄化,江以两文钱施之。僧曰:“吾看满衙之中,皆有怨气,惟相公府中祥光满室,后日必有好官职,前程远大。吾将化你一件好服,以结个缘。”江曰:“我无好服。”僧曰:“你有一件穿不得的舍与我好。”江故曰:“衣皆可穿,那有穿不得的。”僧曰:“是一件新青绢,太长的,在书房大箱中第三件。

该舍与我,吾为尔消灾延寿。不然,你眼下有小是非到。”江心异之,开大箱中看,果有两件在上,新绢服第三。便疑此僧先知,持出舍与之问曰:“既舍此服,可免是非否?”僧曰:“我试你有善心否?今果肯施,便转灾成福矣。”

按:今僧皆庸人,何能前知,其称已往事者,多得于传闻。说未来事者,皆涉于矫诬。观此僧欺江相之事,则今之称善知识者,皆此类也。江相之易欺如此,家安得不败。世之信僧引诱者,可以此为鉴。

第二十二类 炼丹骗

深地炼丹置长符

古有炼丹之说,点铁成金,盖仙方,非人世有也。世所传炼丹之术,用好纹银三两,杂诸铅汞辰朱砂药物,在炉同炼,每次须炼四十九日。至四十日后,须两人轮番守炉,昼夜不得暂时离守。丹成可得九两,内除三两银本,要三两买药物,每次只出三两,一年可炼四次,共可得十二两,仅足供两人食用。

故真得此方者,亦不屑为。其炼出丹银,亦可经煎,每次渐渐亏少,复归于无。但此银第二次,不可为银母。若再炼,须另以纹银为母。此相传真方,费心费工,甚不易为。若云游方士,托炼丹为名,以行骗者,用砒霜雄黄诸物,炒好银为灰砂,假称曰丹头,然后将此与好银同煎。仍煎成银,彼便道丹药可点成银。此个是弄假行骗之套子。

有一道士,自称能炼丹者,先以银灰明煎出些与人看,人多疑信相半。一富人独信之,请至家炼。道士曰:“炼丹乃仙术,家中多秽浊,恐不能成。可于僻地,开坑一丈四尺深,下仅可容一床一炉,在此处炼,炼四十九日,一百两银母,可炼出三百两矣。”富人依言,于后门凿一坑,广八尺深一丈四尺,道士入坑去,命用银十两,买铅汞辰朱砂等来,先炼丹头,三日已讫。富人付银百两与炼,日吊下三餐饭与食。道人又命讨一手握的,坚实圆木七只,每只三尺五寸长,作符用。大棕索一条,交横缚柴符上,日以大斧摧打柴符。富人每日往坑上看,至三十余日,柴符渐渐打下,只有一尺在上,心料银将成矣。

道士知一月之久,防守者必懈,夜以索一头系裹银药,一头系在腰,将七个长符每二尺打一符于上,扳援而升,将银吊起,夤夜逃去。次早送饭下,无人接,以烛照之,不见道士矣。梯下看之,银都窃去,方知彼踏符而上,明白被其窃骗也。

按:深坑锻炼,使人不疑其逃。然用符用索,已早为出坑之计,其使人不疑处,即其脱身处也。后人鉴此,尚以炼丹为可信否!

信炼丹贻害一家

方士以炼丹脱剥,受骗者历来无算。故明人皆能灼见其伪,拒绝不信。有一邴道士,术极高,拐一脚,明言已得真传炼丹术,不肯轻易为人炼。其法以丹头与人,任其以铜铅同煎,皆成银。彼自用,则不须炼,但随手取出都是银。或见人疾苦者,在手掌一捻,即取银与之。或衣袖中,随捽来亦是银,多肯施舍与贫人,由是人称为半仙。有用银器皿,设盛席待之者,食毕,今取一米桶置席上,以手取银器,件件收入桶中,及看则空桶无一物,明言我收去不还矣。人以善言求取,则云已在你家内,原藏器之所视之,果在。若恶言强取,则终不见,此谓得五鬼搬运之法。如此累显奇术,皆足骇动人。

有富人尧鲁信之,延至于家,朝夕参拜,敬礼备至,愿学其术。道土安然受拜,未肯遂传之,每日坐享其敬,饮醉而睡,睡醒而游,全不以其敬礼为意。但有甚术,凡拜之者,便倾心悦服,与共席饮酒,便称颂其道。尧鲁一家,老幼婢仆,皆尊敬之。惟鲁妻辛氏始终不信,累劝夫宜绝此邪人。后邴道土知之,以银二钱,与其家小仆曰:“你主母梳头时,可取他梳下头发一根与我。”小仆早晨取与之,道士得此发即作法。至半上午,辛氏中心只爱与道士通,谓婢曰:“今日我心异也。”

至午益甚。又曰:“今日心中大异。”至半下午,心不能自禁,明谓侍婢曰:“吾往日极恶邴道土,今日何爱他好。你看我脸上何如?”婢曰:“你似欲睡模样。”至晚饭后辛氏思与道土云雨之意极切,只恨一家人在旁耳!又强制祝密谓婢曰:“你今须紧跟我,或入道士房去,你须打我两掌,批我面皮,切不可忘,及上床睡后,夫已睡着。辛氏披上衣裸下体,开门径奔道士房去,道士正在作法催符,婢急跟出呼曰:“此道士房不可去”亦不应。道士语婢曰:“你外去。”以手扯辛氏,婢近前批主母两颊亦不管,又在面上打两掌曰:“你未穿衣。”

辛氏方醒曰:“我是梦中来,何故真身在此?喜得你唤醒也。”

手携婢曰:“块和我进去,好羞人也。”入房蹴夫醒,详言其情,及得婢唤醒之事。夫曰:“那有此理?你素恶他,故装此情捏之。岂有心既欲去,又肯叫婢挽之,这假话我不信。”

次日,不得已,述与夫兄言之。兄命弟逐去道士,亦不听。

乃往县告之,县提去打二十。又会寄棒打亦不痛,乃以收监。

道土明是空身入监,随手取出都是银,以银贿禁子,令买酒肉入监食。禁子更加奉承,思求其方。后又解府、解道,各官都加责,以无甚证据,不肯寘之死。后竟托分上,放出逃去,不知所往。尧鲁一家长幼,后相继疾故,盖受其术所蛊也。惟辛氏贞正,寿考无恙,总理家政,以抚幼孙之长,至九十余岁而卒。

按:妖术之暗中,如妖狐之投媚,必心邪而后能惑。苟心正者,虽入群妖之中,妖不能害,故傅奕不信死人之咒,而胡僧自死;仲淹不信杀子之鬼,而鬼自不来;辛氏心正,虽妖人灵法能深疑于心,早嘱于婢,终不受其邪淫之毒。然则法虽巧,终不及人心之正也。后遇妖人者,其牢把心而勿睬之,彼邪亦安施哉!

炼丹难脱投毒药

古潭一后生丁宇弘,机关伶俐,识尽世间情伪,人不能欺。

偶遇一方士,自称能炼丹,宇弘早知其伪也。欲乘此以骗方士,故诈为不知之状,而琐琐问之。方士曰:“丹是仙术,古来传与善人,专以济救贫穷者,先须采药,炼成丹头,后用银一钱,与丹头同煎,可得三钱,一两可得三两。”宇弘曰:“更多可炼否?”方士曰:“只要有丹头,虽一百一千皆可炼。”宇弘先用银一钱与炼。方士加丹头三分,即煎出银三钱。宇弘喜,更以一两与煎,又得银三两。宇弘益喜,请方士到家,殷勤相待,及银已费荆又求再炼添用,陆续炼出银三十余两,惟以好言承奉之,愿学其术,终不多出银与炼。反将方士丹头之本骗来矣。方士思家中不奈他何!故说:“吾丹头已用尽,可多带银本出外采药,再在外大炼。”宇弘明知其引外行骗,只自思我用心提防,彼何以骗?更欲尽骗其身上丹头之银。乃带银五十两与俱出外,不肯取出费用。方士叫其取银买物,宇弘曰:“丹以换银,今已成之银,何必轻用?可取丹来炼银作路费。

我银留买药。”方士尽将已丹头三两,宇弘用银十两,共炼成三十两,彼此各分一半。又远行两日,寝食严防。方士无计可脱,乃背地买砒霜在身,晚又买一鲜鱼人店。宇弘往煮熟,装作两碗,方士往捧一碗在席,放毒于内。又再捧一碗,故打忿嚏,将口馋溅入鱼上。方士曰:“这碗亵渎了我吃。”及至半夜,宇弘腹疼,延至明晓,方士往医家求止疼药。煎服愈甚,至午,宇弘发散唇裂,腹痛难当。心疑是方士投毒,哀求之曰:“吾止有银五十五两,你能救我命,尽将与你。”时弘已不能起床矣。方士取其银,置已包袱内,近床以药与之曰:“吾游方人。将攒他人银,你好奸狡。反骗去我银五十两。今止多得你五两,吾自行善心,以此药与你。凭你命当生死何如?”遂负行李逃去。宇弘急命店主以药煎,有认得者曰:“此解砒霜药也。”连服几次,疼稍止,再求近店人医之,三日始得全愈。

银已全被方士夺去矣,只沿路乞食而归。

按:知防炼丹,莫如宇弘。虽百计不能骗,反骗方士银本几尽,可谓巧极矣。然终被其投毒,银尽还讫,又多去五两,且几乎丧命。幸而得生,沿路乞食,亦劳且辱矣。方士炼丹,其可信哉?

第二十三类 法术骗

法水照形唆谋反

僧术中,有以法咒水。密咒某人心欲何事,后令人自取照之。各随其心之所欲,自现其形。有米春元者,富过百万,田连两府,年逾五十,不思会试,惟安享豪华以为乐。妖僧闻其富,欲骗其厚利也。挟咒水之术,往叩其门,自言能望气,每见此宅,紫气上冲,有鸾凤之彩,此百代王侯之兆。当有立翊运之功、分河山之带砺者。米春元未信,僧曰:“吾传有秘术,以符咒水。能知此生荣枯结果。人但斋戒三日,虔心来照,则今生是何成就。自现于水中。”米乃留此僧,令家下人各斋戒至第三日,注大缸水于庭。僧密语咒水,令诸人自照,米照见,戴了天冠,穿蟒袍,幼子照之亦同。长次二子只纱帽圆帽而已。

米正室照,亦妃冠凤袍,两长妇照,惟珠冠翟服,米大异之。

仅秘于心,后与流寓枝乡官宴会,谈及时事,枝曰:“今并后匹敌,金注支庶,祸之萌孽,必始宫闱,异日不为文皇之喋血,或为沂王府之反召,此鲁婺所深恤者。”米曰:“往者逆晌未萌而折,宸豪已发而摧,国家如天之福,风雨何摇于窗户也?”

枝曰:“不然,文静以监竖倡唐,姚衍以胖僧兴国。若辅之得人,成败安可料也?”米曰:“纵中士有故,水国偏在海隅,必无忧乱离也。”枝曰:“亦难保。谶云某地出天子,江南作战场,正可虑也。”米曰:“使宸豪复兴于今,成败当何如?”

枝曰:“今承平弛兵,更甚于昔。向令宸豪,不久淹南康,某都不诈应反戈,安至以铜钟灰也。”米闻言心喜,又有一僧,能降神附童者,言往来祸福,如声应响,米请降之。密祷以欲图不轨事。神降曰:“金钟兴,玉气旺,清福扶王帝业强。洪流扫荡人安泰,裂土移宫镇远方。”米犹未决休咎,再求明报。”降童喝曰:“此何事而敢絮叨也?”米不敢问,而未解神意,既而渔人于深渊得巨钟,金色烨然,米以为瑞也。召枝某及二僧,决谋逆。欲俟五月某日,五更早,大小官俱出城送万寿表,乃闭四门伏兵城外悉歼之。至四更,兵卒供执事者早起,见城内伏兵处灯火异常,急报军官,调兵捕之。城中扰乱,又遣兵守城,见江中船无数,皆早炊饭城上兵,疑是助乱者。大呼曰:“某人谋逆,被捕获斩首矣。”外伏者,见内无号炮,城上有备。又闻呼喊声,送表官皆不出城,知事必败露,河边数十号船,乘微明时,各各逃散。后官以乱者,作造谋劫库问,捕获数十余人皆斩首。而首逆者,反以不知情为辞,只拟流三千里,而死于道。此传内多隐语,未可明言也。

按:米春元年老巨富,已无心向功名,更何心图王侯?只以咒水妖僧启其端,降神妖僧决其志。又以枝某失职怏怏,襄成大逆。二僧已就诛,而枝某幸脱于网,天何缓讨凶人哉!犹幸圣朝清明,小丑旋殄,固太平之洪福,亦此地民风,素良善忠顺,不当受此叛逆者之荼毒也。然信僧惑邪之祸,亦酷矣。后人其深鉴之,其深戒之。

妖术托梦劫其家

老狐昼伏岩洞,夜出寻食草木之实,有偶于草木中,吸得天地絪缊之精者,便有灵变,能幻化为美妇以迷诱人,采人之阳精,以益其灵通。法师捕得而烹之,和尚如求得狐心,焙而干之,薰以好香,于深山中构一草庐,以狐心奉祀于中,日诵诸般忏文、经卷超度之。夜则群妖众怪,嗥者、呼者、悲者、泣者、叫者、啸者,能为人言,或为蛮语者千怪万状,于草庐外哀吊,极其凄凉。要极大胆之人,方敢中处,吊过七日,亦渐渐稀少。昼夜常诵经作法,备果食供奉,积至四十九日,然后焚了草庐,把狐心领回,香火祀之。如明日欲往见某人,先夜以锦囊盛狐心,置于心上夜必梦妇人领去,先见其人。次日往拜其人,已梦中相会,后有所于求,人必以为异,而多从之。

此僧家骗化之一术。也有富家羊老,生二子,娶二媳矣。蓄积盈余,极是悭吝,分文不肯施舍。忽夜梦两高僧来化缘,次日果有两僧到,容貌俨如梦中所会者,称言你取财太急,人多怨气,吾与你有夙缘,特来为你忏悔。羊老信之问:忏悔当如何?

僧曰:“你合家当斋戒三日,再买果饼面食,及三牲猪、羊肉,半荤半素,吾为你作法请将,诵经供佛,将生前罪过解释,再祈后增福禄,便家门清吉,死后免堕矣。”羊老依言,斋戒买办。至第三日又有两僧到,又留相助诵经,至晚来一僧念咒烧符,降遣羊老自跳自喊,取利剑在手,指其妻子曰:“此鬼也。”

悉手刃之。又追杀二媳,媳求僧解劝,僧指羊老喝曰:“坐。”

羊老遂提剑咬牙,昏昏而坐,不醒人事。四僧入,轮奸二妇讫,以索缚之,搜其家财币,捆作四担,夤夜逃去。次日有人入其家者,见羊老披发伏剑,睁眼讠严语。急出呼众入看,亲众群拥而入,羊老只说要杀鬼,众向前夺去其剑,呼其名曰:“你何故如此?”羊老渐渐复苏。人又问之,才知应曰:“吾梦见鬼多,正在此杀鬼,得你们叫我醒也。”及入后室,妻与子皆被杀。羊老大哭曰:“此我记得杀三鬼在此,又赶杀二鬼婆,被僧拦开。”及入房二妇皆捆在床,乃呼邻妇来解之,各称被憎所奸,金银财帛皆收拾去矣。一家痛恨无穷,一边收殓三尸,一边遣人四路赶僧,皆赶上两日路,并不见踪而还。

按:羊老素悭吝,则为富不仁之事有矣,乃憎悚以怨气,便信其说,而留以作福忏悔,则心先自疚故也。僧欲行术劫财,而先形于梦,此亦得狐心引梦之术而用之。彼梦谓高僧,而反为劫憎,不信昼所为,而信夜所梦,亦惑矣。不行善于平昔,而求忏悔于修斋、亦愚矣。今人多残忍不仁,贪暴不义,而欲饭僧供佛,追修忏悔,何异羊老之覆辙哉!甚矣,恶不可为,而僧不可信也。鉴此当为之凛凛。

摩脸贼拐带幼童

往年京城中有幼童出外,尝被人拐带去,寻之又无踪,后累累有之。人多见一僧,摩幼童之脸,则幼童随之而行,既而寻,已失之。故京城盛传,谓之摩脸贼。特在京僧释人多,未察其孰是也。忽宓富人止生一子,出外不返,四下跟寻甚急,各处出偿帖曰,有收留得者,偿银二十两。报信者,偿银一十两。四处挂帖出偿,终莫得下落。住宓家小屋人班八,以淘街为生。一日懒去淘街,往城外晦真庵闲游,转入后室四旁周览,忽破水障中,一小士露头来,班八认是宓家子,忙呼之曰:“家中四处寻你,何故在此?”宓子曰:“僧闭禁我在此,你快来救我。”班八看房门已锁,恐一人难带此子出,谓之曰:“你小心暂在此,吾报你令尊知,即来取你矣。”飞跑而归,报宓老曰:“令郎受禁在晦真庵中,速去救之。”宓老即招五十余人,前后到庵,班八引至庵后房中,打开门认出宓子,又搜出十数童辈。即令众人捆住僧小山,并同庵三人都缚来,状送到官。官先审问众童曰:“汝等如何被引入庵?”众童曰:“和尚以手摩我眼睛,便见两边,背后,都是猛虎、毒蛇,将来咬人、伤人,惟面前一条路,清净好行,我辈只向前走,便到此庵,被和尚幽闭祝”又问曰:“和尚留汝等在庵干何事?”

众童曰:“可恨这秃子,不拘日夜,将我等做苦春,极是疼痛。

若不从,便将大杖挞打,众人怕他,只得从他所为。”又问曰:“先拐来的,后必长大,都放在何处去?”众童曰:“有病者,有长大者,和尚说放他回去,未知后都回家否?”官再审憎小山曰:“你拐来众童后病的、长的,都放那里去?”僧不敢应。

再问同庵三人都云:“毒死埋讫。”官闻言大怒,将小山打四十,同庵者各打二十。曰:“此罪不容于死。”令锁出衙门外,许失童之家群聚手殴,打得身无完肤,有割其阳,塞于僧口者,半日而死。人莫不恨其淫,而快其死。后将其庵焚之,拐带之祸遂息。

按:好男风者,禽犊之行,此僧必有春意之方,非拐诸幼童,无以快其欲。又习得妖法,摩其眼睛,则昏花见怪,故可诱致童男,其罪浮于天矣。积恶贯盈,众戮其身,言之羞口舌,书之污简牍,人谁不切齿之。世有负男子之躯者,其可袭此僧之恶行哉!

第二十四类 引嫖骗

父寻子而自落嫖

富人左东溪,止生一子少山,常带千金财本,往南京买卖。

既而入院彳亢示毛月华,一年不归。东溪问于人,知子以嫖故,因贪欢忘返。累以信促之归,初犹回音,推托以帐未取完,后信往亦不答。东溪闻其财本,已费过半矣,心中甚怒。欲自往寻之,又思空行费盘缠,乃带三百金货物,雇仆施来禄同往京寻子。人货到京,早有人报知少山云,尔父带货来卖,兼欲寻汝。

少山闻言甚闷,急呼其麻毛惜卿谋之曰:“家父特来催我归,尔计能陷他亦嫖,则我在此可久。不然今须与你别矣。”惜卿曰:“你但深藏此间,勿与相见,我自有理会。”即遣人邀前院荀荣妈来,托他巧为牢笼,荣妈许诺而去。东溪问在京客伙,知子在毛惜卿家、嫖其女月华。径寻惜卿家来,欲呼子归,惜卿出而款待甚恭。东溪曰:“小顽少山在你家,我到京十余日矣,可叫他出来见我。”惜卿悚敬曰:“相公即少山令尊乎?

妾幸披云睹日也。令郎前在寒舍两三个月,今月余前,送别久矣。”即唤女月华出见,指曰:“此而翁也。”命下拜,东溪不礼之。又命设席,东溪曰:“吾为不肖子而来,岂索汝酒食乎?速叫儿与我归,亦不消你假意相留。”月华日:“果是前月已去,云欲收帐回家。若果在此,何敢相瞒?”东溪不信,定要究子下落。惜卿曰:“茅舍只数间,任相公遍搜之。岂能藏得。”月华领东溪入内,四下觅之无踪。东溪大怒曰:“牙人说在此,如何藏开?说这鬼话。若吾儿不见,是你家谋死,必当官告你,着你寻觅。”月华惊曰:“从来院中,那有谋人者,相公勿轻易怪人。”东溪诟骂而出,行过院前,窗内一女,将盆水倾出,淋东溪一身,冠服尽湿。时怒未散问此是谁人家?

仆来禄曰:“此一行都是乐户人家。”东溪即人其门指骂,荀荣妈出,惊惶问故,知是女荀庆云误倾水淋着,即唤出棒打无数。庆云哀求劝救,东溪亦不睬。荣妈曰:“你好将新服换与相公,向前叩头求救,留在此陪个礼,免后日生祸。”庆云叩头讫,引入内房,取一套新衣与更,跪曰:“我等人家最怕得罪于人,万望海度涵容,恕妾罪过。”东溪曰:“我原不怪你,只衣湿难行。我今换去,明日即送还矣。”拂衣便起,庆云挽曰:“更有杯酒陪礼。若便去,妈又怪责我矣。”东溪曰:“何消酒?”时筵已排到,庆云曲意陪奉,东溪亦放怀乐饮,至晚欲去。庆云恳留曰:“今半载空房,若不宿而去,真对面不相逢也。但宿则嫣欢喜,谓我善留客,此岂费房钱乎?”又饮到二更而睡。东溪思房钱终是还之,且假意不动,以试何如?

庆云偎抱抚摩之曰:“君作柳下惠,坐怀不乱耶。是入宝山空手回也。且暮夜无知,谁奖尔贞节男者。”东溪笑而从之,次日,近午方起,才梳洗罢。酒席已备,慢慢劝饮,弹唱以奉之。

靠晚又欲归,庆云留曰:“肯宿,妈妈甚喜。若一宵而别,真是萍水之逢,落花有意,流水无心也,妾纵奉侍不周,君何不做甘雨济我半载旱人。”东溪又为留一夜,第三日坚要归,求还旧服,庆云曰:“已遣人送往贵寓矣。”东溪曰:“承赐身上服,明日送还。”庆云曰:“只恐不中服,何不收作表记。”

又取出一箱玩物,欲择一件相赠。东溪见箱中皆珠玉宝玩,仅取一牙扇坠,庆云曰:“此不敢奉,此银的敬奉。”东溪曰:“只领你意耳,何必送银物。”庆云曰:“此牙的是礼部公子所赠,旁刻有号,凡孤老所赐,惟银得用。若簪钿诸玩物,须存留之。后日有会,问及即在,方表不忘之意,故不敢转赠于人。此银扇坠乃预打造以回答人者,旁铸有妾名,故愿相赠也。”

东溪受之而归。明日谓来禄曰:“看妓家极难做,只误倾一盆水,费尽小心承奉人,惟恐不当人意,我岂可过吃他物?我宿两晚,又吃四席酒,以银四两与之。受一银扇坠,以金银玉,三枝簪答之,并这身衣服,你送去还他,我不再去。”原来前两夜来禄亦得婢桂英伴宿,两人情意绸缪,更相舍不得。临行嘱咐曰:“主人若再来嫖,又得再会。”故来禄只愿得主肯嫖,力劝曰:“前日空手去,也这般相敬。今日有银、有簪送他,他不留宿,岂不留酒乎?再吃他何妨?东溪信之,再与仆往,以银簪送之。庆云得了,喜色满面,持入夸与妈曰:“左相公送我银四两,簪三根,非妾取奉得欢喜,岂送许多礼乎?”荀妈亦大喜,出叩谢曰:“本不当受厚礼,既蒙赐,还在寒舍消耍几日。”东溪假辞要回,庆云挽入内房,酒席已备。东溪曰:“又烦宴我,后何以报?”庆云曰:“前日只是赔礼,今日所赐银,已准后帐。”东溪曰:“前银还前,我若嫖,须从今日算起。”由是日夜流连,忘其时月。来禄亦得再与桂英会,二人喜不自胜,侍奉加殷勤,使唤加听命,主仆皆乐而忘归矣。

东溪时或谓仆曰:“当要知止。银费去多矣。”来禄便诱曰:“人有金帛,正要追欢买笑。相公掌许大家,才得此几月快心,纵此银用尽,家中何患无吃着。不及此去老时行乐,人生宁有百年,何必作守银虏也。”东溪心本迷恋,又累被来禄劝诱,并不知回头。不觉半年余,三百金几尽,桂英时向来禄索衣服、簪珥,来禄转求于主,主曰:“亦未知我用多少?须与荀妈算之,然后留盘缠回去。”及算过,已用过三百余两。尽货物还之尚未够,盘费全无辨。来禄曰:“小主本多,可去借些。”

东溪曰:“不好开口,你去婉转言之。”少山知父本嫖尽,抚掌大笑,令月华设席,请父及庆云来饯行。”然后东溪与子默默同归。只谓缘遇使然,不知为计所陷也。

按:尤物移人,丽色倾城,自昔慨之,安有入酛蠖中,而皓然不滓者。东溪非为彳亢示而来,直欲寻子而归。其深知妓之迷人,与嫖之破家审矣。乃入其中,而掘泥扬波,更甚于子。不迩声色。不溺情欲者,能几人哉!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则贤贤易色者,信难矣。故院中语曰:“不怕你来了乖,只怕你乖不来。”则惟勿蹈其地者,可超然樊笼外矣。

不然,未有不受其羁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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