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冷燕》,又名《四才子书》,清代长篇小说。是刊行于清初的一部流传甚广,影响颇大的才子佳人小说,为中国古典名著。现在能见到的最早版本是顺治十五年(1658年)由天花藏主人作序的《新刻批评平山冷燕》,现存于大连图书馆。

《平山冷燕》共二十回,题为荻岸山人编次。荻岸山人究竟为何许人也,历来没有定论。清朝盛百二《柚堂续笔谈》认为是嘉兴张博山十四五岁时所作,其父笔削续成之。按博山名劭,清康熙时人。阮元《两浙猷轩录》称其“少有成童之目,九龄作《梅花赋》惊其师。”

荻岸散人

天赋人以性,虽贤愚不一,而忠孝节义莫不皆备,独才情则有得有不得焉。故一品一行,随人可立,而绣虎雕龙千秋无几。试凭吊之不骄不吝,梦想所难者尚已降。而建安八斗,便矫一时;天宝百篇,遂空四海。鹦鹉贾杀身之祸,黄鹤高槌碎之名。晋代一辞,大苏两赋。类而推之,指而屈之,虽文彩间生,风流不绝,然求其如布帛菽粟之满天下,则何有焉?此其悲在生才之难,犹可委诸天地。独是天地既生是人矣,而是人又笃志诗书,精心翰墨,不负天地所生矣。则吐辞宜为世憎,下笔当使人怜。纵福薄时屯,不能羽仪廊庙,为凤为麟;亦可诗酒江湖,为花为柳。奈何青云未附,彩笔并白头低垂;狗监不逢,上林与长杨高阁。即万言倚马,止可覆瓿,道德五千,惟堪糊壁。求乘时显达,刮一目之青,邀先进名流,垂片言之誉,此必不得之数也。致使岩谷幽花自开自落,贫穷高土独往独来,揆之天地生才之意,古今爱才之心,岂不悖哉!此其悲则将谁咎?

笔人而无才,日于衣冠醉饱中,蒙生瞎死则已耳。若夫两眼浮六合之间,一心在千秋之上,落笔时惊风雨,开口秀夺山川。每当春花秋月之时,不禁淋漓感慨,此其才为何如?徒以贫而在下,无一人知己之怜。不幸憔悴以死,抱九原埋没之痛,岂不悲哉!予虽非其人,亦尝窃执雕虫之役矣。

彼时命不伦,即间掷金声,时裁五色,而过者若罔闻罔见,淹忽老矣。欲人致其身,而既不能,欲自短其气,而又不忍,计无所之,不得已而借乌有先生以发泄其黄粱事业。有时色香援引儿女相怜,有时针芥关投友朋爱敬,有时影动龙蛇而大臣变色,有时气冲牛斗而天子改容。凡纸上之可喜可惊,皆胸中之欲歌欲哭。吾思人纵好忌,或不与淡墨为仇;世多慕名,往往于空言乐道。矧此书白而不玄,上可佐邹衍之谈天,下可补东坡之说鬼,中亦不妨与玄皇之梨园杂奏,岂必偻诸后世,将见一出而天下皆子云矣。天下皆子云,则著书不愧子云可知已。若然,则天地生才之意,与古今爱才之心,不少慰乎。嗟嗟!虽不如忠孝节义之赫烈人心,而所受于天之性情,亦云有所致矣。

时顺治戊戌立秋月天花藏主人题于素政堂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诗曰:

盎贵千年接踵来,古今能有几多才?

灵通天地方遗种,秀夺山川始结胎。

两两雕龙诚贵也,双双咏雪更奇哉?

人生不识其中味,锦绣衣冠土与灰。

又曰:

道德虽然立大名,风流行乐要才情。

花看潘岳花方艳,酒醉青莲酒始灵。

彩笔不妨为世忌,香奁最喜使人惊。

不然春月秋花夜,草木禽鱼负此生。

话说先朝隆盛之时,天子有道,四海昇平,文武忠良,万民乐业。是时,建都幽燕,雄据九边,控临天下,时和年丰,百物咸有。长安城中,九门百逵,六街三市,有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衣冠辐辏,车马喧阗。人人击壤而歌,处处笙箫而乐,真个有雍熙之化,於变之风。有诗单道其盛:

九重春色满垂裳,秋尽边关总不防。

四境时闻歌帝力,不知何世是虞唐。

一日,天子驾临早朝,文武百官济济锵锵,尽来朝贺,真个金阙晓钟,玉阶仙仗,十分隆盛。百官山呼拜舞已毕,各各就班鹄立。早有殿头官喝道:“有事者奏闻。”喝声未绝,祇见班部中闪出一官,乌纱象简,趋跪丹墀。口称:“钦天监正堂官汤勤有事奏闻。”天子传问:“何事?”汤勤奏道:“臣夜观乾象,见祥云瑞霭,拱护紫微,喜曜吉星,照临黄道。主天子圣明,朝廷有道,天下享太平之福。臣不胜庆幸,谨奏闻陛下。乞敕礼部诏天下庆贺,以扬皇朝一代雍熙雅化。臣又见文昌六星,光彩倍常,主有翰苑鸿儒,丕显文明之治。此在朝在外,济济者皆足以应之,不足为奇也。最可奇者,奎壁流光,散满天下,主海内当生不世奇才。为麟为凤,隐伏山林幽秘之地,恐非正途网罗所能尽得。乞敕礼部会议,遣使分行天下搜求,以为黼黻皇猷之助。”

天子闻奏,龙颜大悦,因宣御旨道:

天象吉祥,乃天下万民之福。朕菲躬凉德,获安民士,实云幸致,安敢当太平有道之庆!不准诏贺。海内既遍生奇才,已上徵於天象,谅不虚应。且才为国宝,岂可使隐伏幽秘之地!着礼部官议行搜求。

圣旨一宣,早有礼部尚书出班奏道:“陛下圣明有象,理宜诏贺,万岁谦抑不准,愈见圣德之大。然风化关一时气运,岂可抑而不彰?纵仰体圣心,不诏天下庆贺,凡在京大小辟员,俱宜具表称贺,以阐扬圣化,为万世瞻仰。天下既遍生奇才,隐伏在下,遣使搜求,以明陛下爱才至意,礼亦宜然。但本朝祖宗立法,皆於制科取士。若徵召前来,自应优叙。徵召若优,则制科无色,恐失祖宗立制本意。以臣愚见,莫若加敕各直省督学臣,令其严责府县官,凡遇科岁大比试期,必须於报名正额之外,加意搜求隐逸真才,以应科目。督学府县官。即以得才失才为陞降。如此则是寓搜求於制科,又不失才,又不碍制,庶为两便。伏乞皇上裁察。”

天子闻奏大喜道:“卿议甚善,俱依议行。”礼部官得旨,率百官俱称“万岁”。朝毕,天子退入,百官散出。

此时,天下果然多才,文章名公,有王、唐、瞿、薛四大家之名。词赋巨卿,有前七才子、后七才子之号。一时诗酒才名高於北斗,相知意气倾於天下。人人争岛瘦郊寒,个个矜白仙贺鬼。元、白风流,不一而足;鲍、庾俊逸,屈指有人。白雪登历下之坛,四部执弇州之耳。师生传欧、苏之座,朋友同李、郭之舟,真可谓一时之盛。

这一日,礼部传出旨意,在京大小辟员,皆具表次第庆贺。这表章无非是称功颂德,没甚大关系,便各各逞才,极其精工富丽。天子亲御便殿,细细观览,见皆是绝妙之词,惊人之句,圣情大悦。因想道:“满朝才臣如此,前日钦天监奏文昌光亮,信不虚也。百官既具表称贺,朕当赐宴答之,以表一时君臣交泰之盛。”遂传旨,於三月十二日,命百官齐集端门赐宴。旨意一下,百官皆欢欣鼓舞,感激圣恩。到了临期,真个是国正天心顺。

这一日恰值天清气爽,日暖风和,百花开放。天子驾御端门,阶下摆列着许多御宴。百官朝见过,惟留阁臣数人御前侍宴。其余官员,俱照衙门大小,鳞次班列坐两旁阶下。每一座各摆御苑名花一瓶,以为春瑞。旨意一下百官叩头谢恩,各个就座而饮。一霎时,御乐作龙凤之鸣,玉食献海山之异,真是皇家富贵,不比等闲。但见:

柄运昌明,捧一人於日月天中;皇恩浩荡,会千官於芙蓉阙下。春满建章,百转流莺聒耳;睛熏赤羽,九重春色醉人。食出上方,有的是龙之肝、凤之髓、豹之胎、猩之脣、驼之峰、熊之掌、鴞之炙、鲤之尾、山之珍、海之错,说不尽八珍滋味;乐供内院,奏的是黄帝之咸池,颛顼之六茎,帝喾之五英,尧之大章,舜之箫韶,禹之大夏,殷之大濩,周之大武,听不穷九奏声音。班联中衣裳灿日,祇见仙鹤服、锦鸡服、孔雀服、云雁服、白鷴服、鹭鸶服、鸂鷘服、鹌鹑服、练鹊服、黄鹂服,济济锵锵,或前或后;阶墀下弁冕疑星,祇见进贤冠、獬豸冠、鵔鸃冠、蝉翅冠、鹊尾冠、铁柱冠、金颜冠、却非冠、交让冠,悚悚惶惶,或退或趋。奉温纶於咫尺,尽睹天颜有喜;感湛露之均霑,咸知帝德无私。传宣锡命,彤弓明中心之贶;匐伏进见,天保颂醉饮之恩。誓竭媚兹将顺,然君曰俞,臣曰咈,人惭献谄,愿言不醉无归。然左有监、右有史,谁敢失仪。君尽臣欢,尊本朝故事,敕赐赋醉学士之歌;臣感君恩,择前代良谟,慷慨进疏狄仪之戒。真可谓明良际遇,鼓钟笙瑟,称一日祥云龙虎之觞;天地泰交,日月同陵,上万年悠久无疆之寿。

君臣们饮够多时,阁臣见乐奏三阕,酒行九献,恐群臣醉后失仪,因离席率领群臣跪奏道:“臣等蒙圣恩赐宴,亦已谨卜其昼,醉饱皇仁。今恐叨饮过量,醉后失仪,有伤国体,谨率群臣辞谢。”

天子先传旨平身,然后亲说道:“朕凉薄之躬,上承大统,日忧废堕,赖众先生与诸卿辅弼之功。今幸海内粗安,深感祖宗庇佑,上天生成。前钦天监臣奏象纬吉昌,归功於朕,朕惧不敢当。众卿不谅,复表扬称颂,朕实无德以当此,益深戒惧。然君臣同德同心,於兹可见。因卜兹春昼,与诸卿痛饮,以识一时明良雅意。此乃略去礼法而叙情义之举。虽不敢蹈前人夜饮荒淫,然春昼甚长,尚可同乐,务期尽欢。纵有微愆,所不计也。”阁臣奏道:“圣恩汪洋如此,真不独君臣,直如父子矣。臣等顶踵尽捐,何能报效,敢不领旨。”天子又道:“朕见太祖高皇帝每宴群臣,必有诗歌呜盛。前钦天监臣奏文昌光亮,主有翰苑鸿儒为文明之助。昨见诸臣贺表,句工字栉,多有奇才,真可称一时之盛。今当此春昼,夔龙并集,亦当有词赋示后。今日之盛,方不泯灭无传。”阁臣奏道:“唐虞赓歌,禹稷拜扬,自古圣帝良臣,类多如此。圣谕即文明之首,当传谕群臣,或颂或箴,或诗或赋,以少增巍焕之光。”天子闻奏甚喜。

正谈论间,忽见一双白燕从半空中直飞至御前,或左或右,乍上乍下。其轻盈翩跹之态,宛如舞女盘旋,十分可爱。天子停目视之,不觉圣情大悦。因问道:“凡禽鸟皆贵白者,以为异种,此何说也?”阁臣奏道:“臣等学术短浅,不能深明其故。以愚陋揣之,或亦孔子所称“绘事后素”之意。天子点首嘉歎,因复问道:“白燕在古人亦曾有相传之佳题咏否?”阁臣奏道:“臣等待罪中书,政务倥偬,词赋篇章实久荒疏,不复记忆。乞宣谕翰林诸臣,当有知者。”

天子未及开言,早有翰林院侍读学士谢谦出班跪奏道:“白燕在汉唐未必无作,但无佳者流传,故臣等俱未及见。惟本朝国初,时大本七言律诗一首,摹写工巧,脍炙一时,称为名作。后袁凯爱之,慕之,又病其形容太实,亦作七言律诗一首和之。但虚摹其神情,亦为当时所称,甚至有以为过於时作者。此虽嗜好不同,然二诗实相伯仲。白燕自有此二诗以立其极,故至今不闻更有作者。”天子问道:“此二诗卿家记得否?”谢谦奏道:“臣记得。”天子道:“卿既记得,可录呈朕览。”遂命近臣给与笔札。

谢谦领旨,因退归原席,细将二诗录出,呈与圣览。近臣接了,置於龙案之上。天子展开一看,祇见时大本一诗道:

春色年年带雪归,海棠庭院月争辉。

珠帘十二中间卷,玉剪一双高下飞。

天下公侯夸紫颔,国中俦侣尚乌衣。

江湖多少闲鸥鹭,宜与同盟伴钓矶。

袁凯一首道:

笔国飘零事已非,旧时王榭见应稀。

月明汉水初无影,雪满梁园尚未归。

柳絮池塘香入梦,梨花庭院冷侵衣。

赵家姊妹多相妒,莫遣昭阳殿里飞。

天子细将二诗玩味,因讚歎道:“果然名不虚传。时作实中领趣,袁作虚处传神,二诗实不相上下,终是先朝臣子有如此美才。”又赏鉴了半晌,复问道:“尔在廷诸臣,亦俱擅文坛之望。如有再赋《白燕》诗一首,可与时、袁并驱中原,则朕当有不次之赏。”

众臣闻命,彼此相顾,不敢奏对。天子见众臣默然,殊觉不悦。因又说道:“众臣济济多士,无一人敢於应诏,岂薄朕不足言诗耶,抑亦古今人才真不相及耶?”翰林官不得已,祇得上前奏道:“《白燕》一诗,诸臣既珥笔事主,岂不能作?又蒙圣谕,安敢不作。但因有时、袁二作在前,已曲尽白燕之妙,即极力形容,恐不能有加其上,故诸臣逡巡不敢应诺。昔唐臣崔灏,曾题诗黄鹤楼上,李白见而服之,遂不复作。诸臣亦是此意,望皇上谅而赦之。若过加以轻薄之罪,则臣等俱该万死。”天子又道:“卿所奏甚明,朕非不谅。但以今日明良际会一堂,夔龙在望,英俊盈庭,亦可谓千载奇逢。而《白燕》一诗相顾不能应诏,殊令文明减色,非苛求於众卿。”

翰林官正欲再奏,祇见阁臣中闪出一位大臣,执简当胸,俯伏奏道:“微臣有《白燕》诗一首,望圣上赦臣轻亵之罪,臣方敢录写进呈圣览。”天子视之,乃大学士山显仁,因和颜答道:“先生既有《白燕》诗,定然高妙,朕所宾师而愿观者,有何轻亵而先以罪请?”山显仁奏道:“此诗实非微臣所作,乃臣幼女山黛,闺中和前二诗之韵所作。儿女俚词,本不当亵奏至尊。因见圣心急於一览,诸臣困於七步,故昧死奏闻,以慰圣怀。”天子闻奏,不胜大悦,道:“卿女能诗,更为快事,可速录呈朕览。”

山显仁得旨,忙索侍臣笔砚,书写献上。天子亲手接了,展开而看,祇见上写着《白燕诗,步时、袁二作原韵》:

夕阳凭弔素心稀,遁入梨花无是非。

淡去羞从鸦借色,瘦来止许雪添肥。

飞回夜黑还留影,衔尽春红不浣衣。

多少朱门夸富贵,终能容我洁身归。

天子览毕,不禁大喜道:“形容既工,又复大雅。细观此诗,当在时、袁之上。不信闺阁中有此美才。”因顾山显仁问道:“此诗果是卿女所作否?”山显仁奏道:“实系臣女所作,臣安敢诳奏。”天子更喜道:“卿女今年十几岁了?”山显仁奏道:“臣女今年方交十岁。”天子闻奏,尤惊喜道:“这更奇了,那有十岁女子能作此惊人奇句,压倒前人之理。或者卿女草创,而润色出先生之手?”山显仁奏道:“句句皆弱女闺中自制,臣实未尝更改一字。”天子又道:“若果如此,可谓才女中之神童了。”道罢,又将诗细细吟赏,忽欣然拍案道:“细细观之,风流香艳,果是香奁佳句。”因顾山显仁道:“先生生如此闺秀,自是山川灵气所锺,人间凡女岂可同日而语?”山显仁奏道:“臣女将生时,臣梦瑶光星堕於庭,臣妻罗氏迎而吞之。是夜臣妻亦梦吞星,与臣相同,故以为异。臣女既生之后,三岁尚不能言;即能言之后亦不多言,间出一言,必颖慧过人。臣教之读书,过目即成诵。七岁便解作文。至今十岁,每日口不停吟,手不停披。想其禀性之奇,诚有如圣谕。但恨臣门祚衰薄,不生男而生女。”天子笑道:“卿恨不生男。”又道:“生男怎如生女之奇。”君臣相顾而笑。

天子因命近侍,将诗发与百官传看道:“卿以为朕之赏鉴何如?”百官领旨,次第传看,无不动容点首,啧啧道好。因相率跪奏道:“臣等朝夕以染翰为职,今奉旨作《白燕》诗,尚以时、袁二作在前,不敢轻易措词。不意阁臣闺秀倒若有前知,宿构此诗以应明诏。清新俊逸,足令时、袁减价。臣等不胜抱愧。此虽阁臣掌中异宝,实朝廷文明之化所散见於四方者也。今日白燕双舞御前,与皇上孜孜诏咏,实天意欲昭阁臣之女之奇才也。臣等不胜庆幸。”天子闻奏大悦道:“前日监臣原奏说:『奎壁流光,正途之外当遍生不世奇才。为麟为凤,隐伏山林。』今山卿之女梦吞瑶光而生,适有如此之美才,岂非明徵乎!恰又宿构《白燕》诗,若为朕今日宴乐之助,朕不能不信文明有象矣。朕与诸卿当痛饮,以答天眷。”百官领旨,各各欢欣就席。御筵前觥筹交错,丹阙下音乐平吹。君臣们直饮至红日西沉,掌班阁臣方率领百官叩头谢宴。

天子因命内侍取端溪御砚一方、彤管兔笔十枝、龙笺百幅、凤墨十笏、黄金一锭、白金一锭、彩缎十端、金花一对,亲赐山显仁道:“卿女《白燕》一诗,甚当朕意,聊以此为润笔。后日十五,阴望之辰早朝,外廷喧杂,卿可率领卿女於午后内廷朝见。朕欲面试其才,当有重赏。”山显仁领旨谢恩。天子又传旨礼部,命加敕学臣,令其加意搜求隐逸奇才,以应明诏。传谕毕,圣驾还宫。群臣方纔退出。

自此纷纷扬扬,皆传说山阁老十岁幼女,能做《白燕》诗之妙。不上三五日之间,这《白燕》诗,长安城中家家俱抄写遍了。又闻钦限十五日朝见,人人都以为何等女子,年方十岁,乃有如此奇才,尽思量到十五日朝中观看。祇因这一朝见,有分教:

朝中争识婵娟面,天下俱闻闺阁名。

不知怎生朝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圣明朝淑女献箴

词曰:

才难拟,古今何独周家美。周家美,有妇人焉,从来久矣。彤庭香口阴阳理,丹墀纤手龙蛇体。龙蛇体,穆穆天颜,为之喜起。

右调《忆秦娥》

话说山显仁领了朝廷许多赏赐,及十五日朝见旨意,十分兴头。因欣欣然回府,退入后厅,请夫人罗氏商议。夫人见跟随捧入许多赏赐,及黄金贵物,不知何故。因问道:“今日皇爷赐宴,已是莫大洪恩,为何又赏赐许多礼物?”山显仁道:“这不是赏我的,乃是皇上特恩赏赐女儿山黛的。”夫人听了又惊又喜道:“山黛纔是十岁幼女,皇爷为何赏赐与她?”山显仁道:“夫人有所不知。”乃将天子见白燕飞舞,与诏群臣作诗,及自呈女儿《白燕》一诗,为天子赏鉴,因命赏赐朝见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夫人方大喜道:“此虽好事,但女儿年幼,虽在家中举动端庄,应对有理。祇恐见了皇帝,赫赫威严之下,害怕起来,失了礼体,未免有罪。倘皇爷叫她做诗、做文,一时做不出,岂不将今日的《白燕》诗都看假了。”山显仁道:“夫人所虑亦是。但据我看来,女儿年纪虽小,胆量实大,才情甚高,料不到害羞害怕做不出的田地。”夫人道:“虽如此说,我终觉放心不下。”山显仁道:“你我不必多虑,且唤女儿出来,将圣上旨意与她说知,看她是何光景,再作区处。”夫人遂叫侍妾到厅楼之上去请小姐。

原来山显仁,原是晋朝山巨源之后,世代阀阅名家。山显仁又是少年进士,纔将近五十岁,就拜了相。为人最有才干,遇事敢作敢为,天子十分信重,同官往往畏惧。山显仁正在贵盛之时,未免有骄傲之色,凌虐之气。但这个女儿山黛却与父亲大不相同,生得美如珠玉,秀若芝兰,洁如冰雪,淡若烟云,此其容貌,一望而知者。至於性情沉静,言笑不轻。生於宰相之家,而锦绣珠翠非其所好,每日祇是淡粧素服,静坐高楼,焚香啜茗,读书作文,以自娱乐。举止幽闲,宛如一寒素书生。闺阁脂粉,妖淫之态,一切洗尽。虽纔交十岁,而体度已如成人。

这日正在楼上看书,正看到唐玄宗同杨贵妃在沉香亭赏牡丹,因欲赋新诗作乐,急召李白。其时正值李白大醉,因命杨贵妃捧砚,高力士脱靴,然后挥毫染翰,赋《清平调》三章以入乐,一段才气,因讚歎道:“古文人在天子前,有如此之才,有如此之气,谓之才子方不有愧。自唐到今千载有余,并未再见,何才之难如此!祇可惜我山黛是个女子,沉埋闺阁中。若是一个男儿,异日遭逢好文之主,或者以三寸柔翰再吐才人之气,亦未可知。”正闲想不完,忽侍妾来请道:“老爷朝回,与太太在后厅立请小姐说话。”小姐闻命,不敢少停,遂同侍妾下楼来见父母。

山显仁一见便说道:“我儿今日你有一桩喜事,你可知道?”小姐道:“孩儿不知,求父亲说明。”山显仁道:“今日朝廷赐宴群臣,忽见白燕飞舞,因敕群臣赋诗。众官因见有时大本、袁凯二名作在前,谅不能有警句胜之,故默默无人奉诏,圣上甚是不悦。你为父的一时高兴,忍耐不住就将你做的《白燕》诗,录呈圣览。天子见了,不胜之喜。因细细询问,知你幼年有才,更加喜悦,赏赐了许多物件与你。又命我於本月十五日,带你入宫朝见,要面试真假,另有重赏。你道岂非一桩喜事?”小姐开言道:“既是圣恩隆眷,有此厚赐,孩儿理当望阙拜谢。”山显仁道:“我已亲於御前谢过,汝在深闺之中,谢与不谢谁人知道?”小姐道:“孩儿闻『君子不以冥冥废礼』。孩儿虽系弱女,然君臣之礼,性所生也,岂可令伯玉独自擅美千古。”山显仁大讶道:“汝能守礼如此,吾不及也。”因叫侍妾排列香案,小姐重更吉服,恭恭敬敬望阙拜了九拜。拜毕,遂请父母拜谢。山显仁与罗夫人同说道:“这也不必了。”小姐道:“若非父母生育教养孩儿,焉有今日,安敢不拜。”山显仁大喜,因与夫人笑说道:“我儿不独有才有礼,竟是一个道学先生。”罗夫人也不觉笑起来。小姐却颜色不改,端端正正拜了四拜,方纔卸去吉服,坐於旁边。山显仁因说道:“我儿你小小年纪,便为天子所知,固是一桩好事。但你母亲虑你闺中娇养,从未与人交谈。况天子至尊,威严之下,皇宫内院深密之地,仪卫罗列如林。倘或你一时胆怯,行礼不周,圣上有问,对答不来,未免得罪。你也须预先打点。”小姐道:“孩儿闻『资於事父以事君』。孩儿日事父母之前,不蒙呵责。天子虽尊,其恩其情当与父母相近。孩儿虽幼,为何胆怯,便至於失礼对答不来。若说皇家仪卫森然,孩儿不视其巍巍然,已久奉孟夫子教矣。爹爹与母亲万万放心,决不至此。”

山显仁听了大喜,对夫人道:“我就说孩儿素有大志,方信宰相人家闺秀,岂区区小人家儿女所可比!夫人请放心,后日入朝面见,定邀圣眷。”夫人道:“祇愿如此,便是家门之幸了。”山显仁议定了,因吩咐女儿道:“你可回房静养以待至期朝见。”小姐领命,退入内楼。因暗喜道:“我正恐面圣无期,不能展胸中才学。不期有此机缘,明日入朝时,当正色献规。太白香艳谀词,所当首戒,无辱吾笔。”主意定了。

扁阴易过,倏忽之间已是十五。山显仁自去早朝,天子又面谕午朝之事。山显仁回府,忙着夫人与女儿梳粧齐整,打扮停当。候到午时,便叫女儿坐了暖轿,自乘显轿,跟随许多侍妾仆妇,摆列许多执事人员,开道入朝。

此时,长安城中都知道山阁老家十岁女儿做得好《白燕》诗,皇帝欢喜,钦召今日午时入朝。一个个都挨挤在西华门两旁争看,真个是人山人海,十分热闹。不多时,山显仁与女儿轿到了。山显仁便先自下了轿,直将女儿暖轿抬到西华门口,方令出轿。早有许多婢妾围绕簇拥进去。山显仁独自於后压行。两边看的人挨挤做一团,也有看得见的,也有看不见的。看见的个个称扬道:“真好一个青年女子。古称西子、王嫱想来不过如此。”众人称讚不题。

且说山显仁押着女儿入宫,纔行至五凤楼,早有穿宫太监传说:“皇爷已在文华殿与二三阁臣坐多时了。”山显仁忙领女儿转过五凤楼,一径直到文华殿前。守门太监见了,忙迎说道:“山太师,令嫒到了?待咱传奏。”山显仁应道:“到了,相烦老公公引见。”太监进去,不移时即出来道:“有旨宣入。”山显仁叫众侍妾俱住在殿外,独自领了女儿入去。行至丹陛,山显仁抬头见圣驾已坐在殿上,因令女儿立在半边,先自跪奏道:“臣山显仁遵旨率领臣女山黛见驾。”圣旨:“赐卿平身入班,着卿女当面。”山显仁谢恩,随立起身趋入众阁臣之列,忙令山黛朝见。

山黛领旨,因走到丹陛当中,正欲下拜。忽又有旨道:命山黛入殿朝见。山黛闻旨,不慌不忙,便鞠躬其身,从御阶左侧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行到殿门,将衣抠起而入。入到殿中,然后舞蹈扬尘,行那五拜三叩头之礼。

天子在御座上定睛往下一看,祇见那女子生得:

眉如初月,脸似含花。眉如初月,淡安鬓角正思描;脸似含花,艳敛蕊中犹未吐。发绾乌云,梳影垂肩复额;肌飞白雪,粉光映颊凝腮。盈盈一九,问年随道蕴之肩;了了十行,品才有婉儿之目。肢体轻盈,三尺将垂弱柳;身材娇小,一枝半放名花。入殿来,玉体鞠躬踧踖,极妩媚,却无小女子之态;陞阶时,金莲趋进,翼如绝娉婷,而有士大夫之风。百拜瞻天,青降九重之盼;十龄颂圣,香呼万岁之嵩。十二当权,羨甘罗为老成男子;三旬失宠,笑张妃为过时小熬人。真个是,神童稀有还曾见,至於童女称神实未闻。

天子在龙座上看见,山黛娇小嫣媚,礼数步趋,雍容有度,先已十分欢喜。又见山黛叩拜完了,俯伏在地,口称:“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臣山显仁幼女,臣妾山黛朝见,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齿牙声音历历楚楚,如新莺雏凤。天子听了不胜大悦。先传旨平身,然后宣近龙案前问道:“前《白燕》诗果是汝所作否?”山黛奏道:“《白燕》一诗的系臣妾闺中所咏。但儿女中馈纤词,不意上陈圣览,死罪,死罪。”天子道:“《白燕》诗词虽近倩,然寓意甚正。诗体固应如此,即中馈何妨。”山黛奏道:“采风不遗樵牧,圣论诚足尽诗之微。但天子至尊,九重穆穆,即国风居三百之首,然绝不敢入於雅颂者,赓扬固自有体也。”

天子闻奏,连连点首道:“汝十龄幼女,如何胸中有此高论,真天生也。”因问道:“汝在闺中读书曾有师否?”山黛奏道:“闺中弱女,职在苹蘩,安敢越礼延师以眩名。除父前问字而外,实无执业传经之事。但六经俱在,坐卧求之有余,臣妾山黛又未尝无师。”天子大加歎赏,因向山显仁说道:“卿女一稚子耳,便能应对详明如此,真可羨也,皆卿之教养有方也。”山显仁奏道:“儿女家庭质语,上渎圣聪,蒙陛下不加谴责,实出万幸。乃复天语奖赏,令臣父女衔感无地。”天子大悦,因命近侍赐宴。真是国家有倒山之力,天子祇吩咐得一声,内御厨早已端端正正摆列上来。阁臣俱照常坐於东南殿角。独设一席於西南殿角,赐山黛坐饮。山显仁与山黛再三辞谢,天子不允,方各叩头就坐。

原来天子出入,皆有御乐跟随。酒纔献上,早已音乐并举,干羽齐舞。此时十分热闹。天子在龙座上偷睛看山黛,祇道她小女见了皇家歌舞,定然观看。不料,她恭恭敬敬坐於位上,爵至微微而饮,馔至举箸而尝。至於乐人歌舞,端然垂目不视。天子看了半晌,心下大异道:“小小女子乃能端方如此,诚可爱也。”

正想不了,歌舞一停,早有二三阁臣同出位奏道:“圣上洪福齐天,天生此才女,以黼黻皇猷。今日朝见,又蒙圣恩赐宴,实千古奇逢,臣等不胜庆幸。谨借御尊,上献万年之寿。山显仁宜命女山黛,撰新诗三章上颂,庶不负今日朝见之意,乞圣载定夺。”天子闻奏大悦道:“朕正有此意,不料诸卿与朕同心。”因顾山黛道:“众阁臣欲汝撰新诗献朕,汝能在朕前面作否?”山黛忙离席跪奏道:“皇上有命,众大臣见推,臣妾焉敢不遵。但恐浅陋之词,不能上扬圣德之万一,伏祈皇恩宽宥。”天子见山黛不辞,愈加欢喜。随敕中官另设一低案於御案之旁,即将御用文房四宝移在上面,命山黛道:“汝可即於此构思挥毫,待朕亲观。”

山黛叩头谢恩过,遂立起身来,不慌不忙走到案前。此时中官已将御墨磨得浓浓,一幅蟠龙锦牋已铺在案上。真是学无老少,达者为尊。山黛虽是十岁女子,然敏慧天生,才情性出,拈起御笔,略不经思,也不起草,竟在龙牋上端端楷楷一直书去,就如宿构於胸中的一般。天子看了喜动天颜。没半个时辰,山黛早已写完,双手捧了,亲至御前献上道:“愿吾皇万岁万万岁。”天子亲手接了,铺在龙案上,一面吩咐平身,一面唤四阁臣:“同至御前读与朕听。”四阁臣领旨,俱趋至御前。首相高学士遂朗诵道:

天子有道,天运昌明,四海感复载之有成。四海感复载之有成,於以垂文武神圣之名。

天运昌明,天子有道,四海忘帝力之有造。四海忘帝力之有造,於以上荡荡无名之号。

圣寿万年,圣名万祀,大臣相率捧觞而称瑞。大臣相率捧觞而称瑞,翳子小女亦得珥笔摛词,献兹一人之媚。

右《天子有道》三章,章五句

臣妾山黛稽首顿首献祝

斑学士读罢,天子听完,不胜大喜道:“体高韵古,字字有三百之遗风,直逼典谟。且构思敏捷,真才女也。”三阁臣俱交口称讚道:“读书识字,女子中容或有之。然求如山黛,年虽幼稚而学如耆宿,实古今所未有也。今加以才女之名,实当之无愧。”

山显仁在旁观看,见女儿举止幽闲诗如颂雅,满心狂喜;又见天子盛称,诸臣交讚,祇得勉强跪奏道:“稚女陋词,圣前无礼,乞圣恩宽宥。”天子道:“卿女才德不凡,卿当慎择佳婿,无失身匪人,伤朕文明之化。”遂命近侍传旨,赐黄金百两、白金百两、明珠十颗。面谕山显仁与山黛道:“昔唐婉儿梦神人赐一秤,以称天下之才。今朕再赐汝玉尺一条,汝可以此为朕量天下之才。再赐金如意一执,此文武器也。文可以指挥翰墨,武可以捍禦强暴。倘后长成择婿,有妄人强求,即以此击其首,击死勿论。”又命近侍磨墨,展开一幅龙牋,亲洒宸翰,御书“弘文才女”四大字以赐之。山显仁与山黛俯伏於地,再三谢恩道:“圣眷宏深,皇恩浩荡。微臣父女踵顶俱捐,何能上报万一。”

正奏不完,早有一个内臣走来跪奏道:“皇太后娘娘闻知万岁爷召见才女,喜以为奇。着奴婢来奏知,如万岁爷朝见毕,命奴婢宣入后宫朝见。”天子听见,欢喜道:“朕正欲命彼朝见太后娘娘,不期太后娘娘早来宣召。”就降旨着山黛入后宫朝见太后娘娘。山黛领旨欲行,天子又止住。顾山显仁道:“深宫内院,卿女从未入朝,恐年幼恐惧,朕当亲率入宫见太后。众卿且退,山卿可退出午门候旨。”说罢即起驾,带领山黛退入后宫去了。

众阁臣俱各散去,惟山显仁领了众侍妾坐在朝房伺候。祇候至日色沉西,方见四个小太监捧着许多赏赐,又一个大太监刘公押送山黛出来。山显仁迎着,又望内叩头谢恩。然后率众侍妾一同簇拥直出西华门外,方令山黛上了暖轿。山显仁就要辞谢刘公回去,刘公道:“咱奉太后娘娘与万岁爷旨意,叫送小姐到府,怎敢半路便回。”山显仁见辞不得,便同坐显轿并押在后,摆列执事回府。

此时街上看的人,挨肩擦背一发多了。不一时到了相府,山小姐轿子直入后厅,方纔下了进去。山显仁与刘公到了仪门就下轿,山显仁拱揖到厅,先将赏赐供在上面,然后分宾主坐下。献茶毕,刘公就笑嘻嘻说道:“好一位令嫒小姐,点点年纪怎么这样聪明。莫要说才学高皇爷爱他;祇方纔朝见皇太后老娘娘并皇后娘娘,行的礼数从从容容,就象见惯的一般,就是嫔妃也及不来。对答的话儿一句句清清楚楚,就是朝中大臣也没有这样明白。两宫皇太后见了,俱欢喜的要不得,就要留她在宫中过夜耍子。转是万岁爷说她年小,恐怕老太师父母牵挂,故赐茶留到这时候,方赏赐了着咱送来。”山显仁道:“圣上与太后皇恩,真天高地厚,感激不尽。又劳公公台驾远送,何以克当。今日仓促中,不敢草草简亵,容改一日,洁治一尊奉屈,再备薄礼奉酬。”刘公笑说道:“咱与老太师通家往来,不要说这些客话。盛酌也不敢叨,厚礼也不敢受,咱直说了吧,老太师若是见爱,祇求令嫒小姐亲写一把扇子见赐,便是异宝了,别样东西咱都不爱。”山显仁道:“老公台命安敢不遵。明日命小女写了送来。”刘公笑道:“别的物件便没个逼取的道理,求诗求文坐索却不妨。老太师与令嫒小姐若是肯见爱,何不就当面赐了,使咱欢喜欢喜,省得许下又要牵肠挂肚。”山显仁见说,也笑将起来道:“老公公台谕,倒也直接痛快。”就吩咐侍妾传禀小姐,快写一柄诗扇送来。刘公公拦住道:“且不要去,咱们内官家的性儿是这样直的,还有一句话率性实实说了吧。诗文的好歹,咱们实不知道,祇见皇爷这等贵重,定然是希罕的了,故思量也要求一柄诗扇,以为镇家之宝,真假委实看不出来。若求了一把假的去岂不叫人家笑杀!令嫒小姐,咱又是在上位前伏侍过的,必得当面写几个字儿,咱方肯信真。若是内里边写出来的,咱终有些疑疑惑惑。老太师你心下肯也不肯?”山显仁笑道:“老公公既是这等疑心,请到后厅去。”随之起身拱他入去。刘公方欢喜道:“若是这等,足见老太师盛情了。进去,进去。”遂起身同到后厅来,求山小姐面写诗扇。祇因这一求,有分教:

砚池飞出北溟鱼,笔毫杀尽中山兔。

刘公进去,不知小姐肯写诗扇不肯写诗扇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金闺女诗嘲狂士

词曰:

笔墨何尝有浅深,兴至自成吟。有时画佛,有时画鬼,苦不能禁。意气相投芥与针,最忌不知音。乍欢乍喜,忽嗔忽怒,伤尽人心。

右调《眼儿媚》

话说山显仁,因刘太监要求女儿面写诗扇,无法回他,祇得邀入后厅坐下。一面吩咐侍妾传话,请小姐出来,一面就吩咐取金扇与文房四宝伺候。

原来山小姐退入后楼,正与母亲罗夫人讲说宫中朝见之事,尚未换衣。忽侍妾来禀,说刘公求写扇之意,小姐笑道:“他一个太监晓得甚么,也要求我写扇。”罗夫人道:“刘太监虽不知诗,却是奉御差送你来的,若轻慢他便是轻慢朝廷了。”山小姐道:“母亲严命极是,孩儿就去。”因起身随侍妾出到后厅,因是相见过的便不行礼。

此时案上笔、墨、扇子,俱已摆列端正。山显仁因说道:“唤你出来别无甚事,刘老公公要你写一把扇子。”山小姐未及回答,刘公就接说道:“咱学生奉御差来送小姐一场,也是百年难遇。令尊老太师要将些礼物谢咱,咱想礼物要还容易,小姐的翰墨难得,故不要礼物,祇求小姐一柄诗扇。老太师已许了,小姐不要作难方好。”山小姐道:“写是不难,祇怕写得不好,老公公要笑。”刘公道:“万岁爷见了尚且千欢万喜,咱笑些甚么,是小姐谦说了。”小姐笑一笑,就展开扇子,提起笔来一挥而就,送与父亲,就进去了。

山显仁看了一遍微笑笑,就送与刘公。刘公接在手,见淋淋漓漓,墨迹尚然未乾,满心欢喜,因笑说道:“小姐怎么写得这等快?”

山显仁道:“凡写字,有真、草、隶、篆四体,真、隶、篆俱贵端楷精工,惟草书全要挥毫如风雨骤至,方有龙蛇飞舞之势。小女此扇乃草书,故此飞快。”刘公笑道:“咱常见人家慢慢的写还要错了,怎这样快却不掉字,真个是才子。但这个字,咱学生一个也不识,老太师须念一遍咱听。”山显仁就将扇子上字,指着念与他听道:

麟宫凤阁与龙墀,奉御承恩未暂离,

莫道笑颦全不假,天颜有喜早先知。

后写:钦赐才女山黛题赠尚衣监刘公

刘公听了道:“老太师念来,咱学生听来,凤阁龙墀,像说的都是皇爷内宫的事情,但其中滋味咱解不出,一发烦老太师解与咱听,也不枉了小姐写这一番。”山显仁因解说道:“小女这首诗,是讚羨老公公出入皇朝,与圣上亲密的意思。头一句麟宫、凤阁、龙墀,是说皇家宫阙之盛,惟老公公出入掌管,与圣上不离,故第二句说奉御承恩。古来圣明天子,绝不以一颦一笑假人。万岁爷圣明,岂不如此。老公公与圣上不离,若是天颜有喜,外人不知,惟老公公早已先知。这总是讚羨老公公与圣上亲密的意思。”

刘公听了,拍手鼓掌的欢笑道:“怎么这等说得妙,祇是咱学生当不起。真个是才女,怪不得皇爷这等贵重。多谢了!小姐明日有事入朝,咱们用心服侍吧。”山显仁道:“一扇不足为敬,改日还要备礼奉酬。”刘公道:“这首诗够得紧了,礼物说过不要,就送来咱也不收。”说罢就起身。山显仁尚欲留他酒饭,刘公辞道:“天快晚了,还要回复皇爷与两宫娘娘的旨意哩。”竟谢了一直出来。正是:

芳草随花发,何曾识得春。

但除知己外,那处觅知音?

刘公辞去,得了这把诗扇,到各处去卖弄不题。

却说山显仁到后厅,与罗夫人、小姐将御赐礼物检点,商量道:“金银表礼,还是赏赐,御书才女四字与玉尺、金如意此三物真是特恩,却放在何处?”罗夫人道:“既赐女儿,就付女儿收入卧房藏了。”山显仁道:“朝廷御物收藏卧房,岂不亵渎。明日圣上知道不便。”罗夫人道:“若如此说却是没处安放。”山显仁道:“我欲将大厅东旁几间小屋拆去,盖一座楼子,将三物悬供上面,就取名做『玉尺楼』,也见我们感激圣恩之意,就可与女儿为读书作文之所,夫人你道何如?”罗夫人道:“老爷所论甚妙。”商量停当。

到了次日,山显仁就吩咐听事官命匠盖造。真是宰相人家举事甚易,不上一月,早已盖造停当。即将御书的四个大字镶成匾额,悬在上面。又自书玉尺楼一匾,挂在前楹。又打造一个朱红龙架,将玉尺、金如意放在其上。周围都是书橱书架,牙签锦轴,琳琳琅琅。四壁挂的都是名人古画墨迹。山黛每日梳妆问安毕,便坐在楼上拈弄笔墨,以为娱乐。

此时山黛的才名满於长安,阁部大臣与公侯国戚、富贵好事之家,无不备了重礼来求诗求字。山显仁见女儿纔十岁无甚嫌疑。又是经皇帝钦赐过的,不怕是非,来求的便一概不辞。

此时天下太平,宰相的政务倒也有限。府门前来求诗文的,真是络绎不绝。一日,有个江西故相的公子,姓晏名文物,以恩荫官,来京就选,考了一个知府行头在京守候。闻得钦赐才女之名,十分欣慕。便备了十分厚礼,买了一幅绫子,一把金扇,亲自骑马来求。原来山小姐凡有来求诗扇的,都是一个老家人袁老官接待收管。这日,晏文物的礼物绫扇,老家人就问了姓名登帐收下,约定随众来取。晏文物去后,老家人即将礼物交到玉尺楼来。不期小姐因老夫人有恙入内看视,不在楼上。老家人就将礼物绫扇交与侍妾,叫她禀知小姐。不期侍妾放在一个橱里,及小姐出来,因有他事忙乱,竟忘记了禀知小姐。

及临期,各家来取诗文,人人都有,独没有晏公子的绫扇。晏公子便发急道:“为何独少我的?”老家人着忙,祇得又到玉尺楼来问。一时查不着,祇得又出来回复晏公子道:“晏爷的绫扇,前因事忙不知放在哪里,一时没处查。晏爷且请回,明日查出来再取吧。”晏公子听了大怒道:“你莫倚着相府人家欺侮我,我家也曾做过宰相来。怎么众人都有,独我的查不出来。你可去说,若肯写时,就写了;若不肯写时,可将原物还了我。”老人家见晏公子发话,恐怕老爷知道见怪,因说道:“晏爷不消发怒,等我进去再查。”老家人纔回身,晏公子早跟了入来。跟到玉尺楼下,祇见楼门旁贴着一张告示说道:“此楼上供御书,系才女书室,闲人不得在此窥觑。如违,奏闻定罪。”晏公子跟了入来,还思量发作几句,看见告示,心下一跳,便不敢做声,蹑着足悄悄而听。祇听见老家人在楼上禀道:“江西晏爷的绫扇曾查出吗?”楼上的侍妾应道:“查出了。”老人家又禀道:“既查出了可求小姐就写。”公子直入,亲自在楼下立等过了一晌,又听见楼上吩咐老家人道:“可请晏老爷少待,小姐就写。”晏公子亲耳听见,满心欢喜,便不敢言,祇在楼前阶下踱来踱去等候。

却说小姐在楼上查出绫子与金扇,祇见上面一张包纸写着:“江西晏阁老长孙晏尧明讳文物,新考知府,政事文章颇为世重,求大笔讚扬。”小姐看了微笑道:“甚么人,自称政事文章!”又听见说楼下立等,便悄悄走到楼窗边往下一窥,祇见那个人头戴方巾,身穿阔服,在楼下斜着眼拐来拐去。再细细看时,却是个眇一目,跛一足之人。心下暗笑道:“这等人,也要妄为。”便回身将绫子与金扇写了,叫侍妾交与老家人,传还晏公子。晏公子打开一看,其中诗意虽看不出,却见写得飞舞有趣,十分欢喜,便再三致谢而去。正是:

诗文自古记睚眥,怒骂何如嬉笑之。

自是登徒多丑态,非关宋玉有微词。

晏公子得了绫子与诗扇,欣欣然回到寓处展开细看,因是草书看不明白。却喜得有两个门客认得草字,一一念与他听。祇见扇子上写:

三台高捧日孤明,五马何愁路不平。

莫诧黄堂新赐绶,西江东阁旧知名。

又见绫子上写两行碗大的行书道:

断鳌立极,造天地之平成。

拨云见天,开古今之聋聩。

晏公子听门客读完了,满心欢喜道:“扇子上写的『三台东阁』是讚我宰相人家出身;『五马黄堂』,是讚我新考知府。绫子上写的『断鳌拨云』等语,皆讚我才干功业之意。我心中所喜,皆为她道出,真正是个才女。”门客见晏公子欢喜,也就交口称讚。晏公子见门客称扬,愈加欢喜。遂叫人将绫子裱成一幅画儿,珍重收藏,逢人夸奖。

饼了月余,命下选了松江知府。亲友来贺,晏文物治酒款待。饮到半酣,晏文物忍耐不定,因取出二物,展与众客观看。众客看了,有讚诗好的,有讚文好的,有讚字好的,有讚做得晏文物好的,大家争夸竞奖不了。内中祇有一个词客,姓宋名信,号子成,也知做两首歪诗,专在缙绅门下走动。这日也在贺客数内。看见众人称讚不绝,他祇是微微而笑。晏文物看见他笑得有因,问道:“子成兄这等笑,莫非此诗文有甚不好吗?”宋信道:“有甚不好!”晏文物道:“既没不好,兄何故含笑,想是有甚破绽处么?”宋信道:“破绽实无,祇是老先生不该如此珍重他。”晏文物道:“她十分称讚我,教我怎不珍重?”宋信道:“老先生怎见得她十分称讚?”晏文物道:“她说『三台东阁』,岂不是称我相府出身;他说『五马黄堂』,岂不是讚我新选知府;『造天地开古今』岂不讚我功业之盛。”宋信笑道:“这个是了。且请问老先生,她扇上说『日孤明,路不平』,却是讚老先生那些儿好处?她画上说『断鳌拨云、平成、聋聩』却是讚老先生甚么功业?请细细思之。”

晏文物听了,哑口无言。想了一回道:“实是不知,乞子成兄见教。”宋信复笑道:“老先生何等高明,怎这些儿就看不出来?他说『日孤明』是讥老先生之目;『路不平』是讥老先生之足。『断鳌拨云』犹此意也。”晏文物听了,羞得满面通红,勃然大怒道:“是了,是了,我被小丫头耍了。”因将绫画并扇子都扯得粉粉碎。众客劝道:“不信小小女子有这等心思。”宋信也劝道:“老先生如此动怒,倒是我学生多口了。”晏文物道:“若不是兄提破,我将绫画挂在中堂,金扇终日持用,岂不被人耻笑!”宋信道:“若是个大男子,便好与她理论。一点点小女儿,偶为皇上宠爱,有甚真才,睬她则甚。”晏文物道:“她小则小,用心真实可恶。她倚着相府人家,故敢如此放肆。我难道不是相府人家,怎肯受她讥诮,定要处治她一番,纔泄我之恨。”众客再三解劝不听,遂俱散去。

晏文物为此踌躇了一夜。欲要隐忍心下却又不甘;欲要奈何她,却又没法。因有一个至亲姓窦,名国一,是个进士知县,新行取考,选了工科给事中,与他是姑表弟兄,时常往来。心下想道:“除非与他商议,或有良策。”

到次日绝早,就来见窦国一,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要他设个法儿处她。窦国一道:“我一向闻得小才女之名,哪有个十岁女子便能作诗作文如此。此不过是山老要卖弄女儿,代作这许多圈套。圣上一时不察偶为所愚,过加宠爱。山老遂以假为真,祇管放肆起来。”晏文物道:“若果是小女子所为,情还可恕。倘出山老代作,他以活宰相戏弄我死宰相之子,则尤为可恨。祇是我一个知府,怎能够奈何他宰相,须得老表兄为我作主。”窦国一道:“这不难,待我明日参他一本,包管叫他露出丑来。”晏文物道:“得能如此,小弟不但终身感戴不尽,且愿以千金为酬。”窦国一笑道:“至亲怎说此话。”过了数日,窦国一果然上了一疏。

此时天子精明勤於政事,凡有本章,俱经御览。这一日,忽见一本上写着:

“工科给事中窦国一奏,为大臣假以才色献媚,有伤国体事:窃闻朝廷重才,固应有体,是以五臣称於虞廷,八士显於周代。汉设三老於桥门,唐集群英於白虎,此皆淹博鸿儒高才学士。未闻以十龄乳儿臭小娃,冒充才子,滥叨圣眷,假敕造楼,哄动京师,讥刺朝士,有伤国体,如阁臣山显仁之女山黛者也。山黛本黄阁娇生,年未出幼,纵然聪慧,无师无友,不过识字涂鸦,眩闺阁之名而已。怎敢假作白燕之诗,上惑圣主之聪,下乱廷臣之听,妄邀圣恩,叨窃才女之名。倚恃相府,建造玉尺楼之号,此其过分为何如?若借此为择婿声价,犹之可也;乃敢卖诗卖文,欲以一乳臭小娃,而驾出翰苑公卿之上;甚且狂言呓语,讥笑绅士。夫绅士,朝廷之臣子也。辱臣子则辱朝廷矣。山黛幼女无知,固不足责。山显仁台阁大臣,忍而以假乱真,有伤国体如此,不知是何肺肠!臣蒙恩拔置谏垣,目击幼女猖狂,不敢不奏。伏乞圣明,追回御书,拆毁建楼,着该部根究其代作之人。如此,则狐媚现形,而朝绅吐气矣。谨此奏闻。”

天子览毕,微微而笑道:“他以山黛为虚名,说朕为之鼓惑,朕岂为人鼓惑者哉!此腐儒坐井观天之见也。”因御批道:“窦国一既疑山黛以假作真,可亲诣玉尺楼与山黛面较诗文。朕命司礼监纠察。如汝胜山黛,朕当追回御书究罪;若山黛胜汝,则妄言之罪,朕亦在所不赦。该部知道。”

旨意一下,窦国一见了,着慌道:“别人家的事,倒弄到自家身上来了。我虽说是个进士,祇晓得做两篇时文。至於诗文一道,实未留意。若去与她面较胜了她,她一个小女子,有甚陞赏;倘一时做不出输与她,则谏官妄言之罪,倒祇有限,岂不被人笑死。”因请了晏文物与许多门客,再四商量。此时宋信亦在其中,因说道:“十岁女子善作诗文,定是代笔传递。若奉旨面较,着侍妾近身看紧,自然出丑。即使涂抹得来,以窦老先生科甲之才,岂有反出小女子下之理。若是窦老先生恐怕亵体,不愿去,何不另荐几个有名才学之士去较试,岂不万全!”窦国一听了大喜道:“有理,有理。”遂到次日,另上一本道:

堡科给事中窦国一为特荐贤才较试,以穷真伪,以正国体事:臣前疏曾参阁臣山显仁之女山黛,以假才乱真,蒙御批着臣亲诣玉尺楼与山黛面较诗文以定罪。遵旨即当往较。但臣一行作吏,日亲簿书,雕虫文翰,日久荒疏,倘鄙陋不文,恐伤国体。今特荐尚宝司少卿周公梦、翰林院庶吉士夏之忠,雄才伟笔,可与山黛考较文章;礼部主事卜其通、山人宋信,古风、近体,颇擅三百之长,可与山黛考较诗歌;行人穆礼,声律精通,可与山黛考较填词;中书颜贵,真草兼工,可与山黛考较书法。伏乞陛下钦敕六臣,前往考较,则真伪自明,虚实立见。如六臣不胜,臣甘伏妄言之罪。倘山黛技穷,亦望陛下如前旨定罪,则朝士幸甚,国体幸甚。

天子看了又微笑道:“自不敢去,却转荐别人。若不准他,又道朕被他鼓惑了。”因批旨道:“准奏。即着周公梦、夏之忠、卜其通、宋信、穆礼、颜贵,前往玉尺楼与山黛考较诗文。该部知道。”

旨意一下,早有人报到山显仁府中来。山显仁着惊道:“窦国一为何参我?”因着的当家人去细细打听,方知为晏文物诗文讥诮之故。因与女儿山黛说知前事道:“大凡来求诗文的,皆是重你才名,祇该好好应酬他才是,为何却作微词讥诮,致生祸端。”山黛道:“前日,这晏知府送绫扇来时,因孩儿在内看母亲,侍妾收在橱中失记交付孩儿,未曾写得。他来取时,见一时没有,着了急,就在府前发话,又跟到玉尺楼踱来踱去,甚无忌惮。孩儿因窥他眇一目,跛一足,一时高兴讥诮了几句,不期被他看破,有此是非实是孩儿之罪。”

山显仁道:“这也罢了,祇是有旨着周公梦等六人来与你考较诗文,他们俱是一时矫矫有名之人。倘你考他不过,不但将前面才名废了,恐圣上疑你《白燕》等诗俱是假的,一时谴怒,岂不可虑。”山黛笑道:“爹爹请放心。不是孩儿夸口,就是天下真正才人,孩儿也不多让,莫说这几个迂腐儒绅,何足挂於齿牙。他们来时包管讨一场没趣。”山显仁听了大喜道:“孩儿若果能胜他,窦国一这廝我决要处他一个尽情,纔出我恶气。”祇因这一考,有分教:

丈夫气短,儿女名长。

不知后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玉尺楼才压群英

词曰:

才须好,何女何男何老?十岁闺娃天掞藻,直压群英倒。温李笑他纤巧,元白怪他潦草,绣口锦心香指爪,直个千秋少。

右调《谒金门》

话说廷臣得了考较诗文旨意,不敢迟慢。礼部便将考较事宜商量停当,奏闻朝廷道:

礼部为遵旨回奏事,谨将条定考较事宜,开列於后:

一考期,拟於七用初三。是日立秋,正才子宾兴之候。

一考时,限辰时齐集玉尺楼,巳时考书法,午时考填词,未时考诗,申时考文,酉时考古。先时而成者为优,过时不成者为劣。

一考书法,真、草、隶、篆各一纸。

一考填词,宋词、时曲各一阕。

一考诗,五言近体一首。

一考文,或论或赋,内科一道。

一考古,诘问往事三段,不多不寡,庶寸晷可完。

一出题,召翰林院官齐集文华殿,临时拟上,御笔亲定,走马赐考。

一题文完,走马呈览,再发二题,庶无私传等弊。

一监考,委司礼太监一员,并窦国一、山显仁督同纠察,庶无后言。

一考后,除山黛幼女免赴,其余俱至文华殿,听候圣上亲定优劣功罪,庶免虚传妄报。

以上数款,俱考较事宜,谨遵旨条奏,乞圣明裁鉴定夺。

御批:条议允合,俱依拟。

旨意下了,周公梦即知会夏之忠、卜其通、宋信、穆礼、颜贵等同集窦国一私衙,商议道:“山家小女,我闻她前日朝见时,笔不停腕,而赋《天子有道》三章,古雅绝人,所以天子十分宠爱,恐与寻常浪得虚名者不同。列位先生,亦不可轻视。”窦国一道:“周老先生,如何这等说,莫说虚名,就是真才实学,一个十岁女子,能读多少书,岂有转胜似列位老先生之理!此一考较,立见其败也。周老先生更何疑!何虑!而为此言?”宋信道:“若说考古做文,我晚生学疏才浅,实实不敢夸口。倘祇要做这五言八句的歪诗,我晚生遍游天下,凡诗社名公,词坛宿彦俱曾领教。无过是限韵,无过是刻烛,从未见笑於人。岂至今日而失利於弱女。我晚生一山人布衣尚且藐视,何况列位老先生金马名卿玉堂学士,不必明日旗鼓相当而丧其气,即此先声所至已足令彼胆落闺中矣。”大家齐笑道:“宋兄之言有理。”窦国一道:“祇有一事可虑。”众问:“何事?”窦国一道:“所虑者传递耳。虽说召学士纠察,也须大家觉察。临考时或有疑难,彼此须互相提拔方不失利。”众人道:“这个自然。”商量停当,遂各个散去。

到了七月初三正日,山显仁早在玉尺楼御书才女匾额之下铺设龙案,焚香点烛。下面设三座。为司礼太监、窦国一并自已纠察之位。左边西向设六坐,为周公梦等六人之位。右边东向设一坐,为女儿山黛之位。各铺笔、砚於上。打点端正,却自在厅上等候。将交辰时,司礼太监赵公公早先到了。山显仁迎入叙礼未毕,各官陆续俱到。山显仁侍茶,茶罢,因说道:“小女闺娃识字,过蒙圣恩,谬加奖赏,实伤国体。今辱窦掌科白简,亟赐追回改正,已出万幸。不意圣心不肯模糊,欲明正小女虚假之罪,又劳列位老先生赐教。小巫岂折大巫,固不必言。但以闺中乳臭,而与翰苑大臣逐词坛之鹿,其亵渎之罪,又当何如!”周公梦道:“晚生陈腐迂儒,本不当唐突令嫒阆苑仙才。但辱窦掌科荐剡,又蒙圣上诏遗,故不得已应诏而来,实惶愧不安。”

窦国一此时,要谦不得,要让不得,要争论又不得,祇老着脸默默不则一声。祇有太监赵公公笑说道:“列位老先生,太谦也不中用,讥诮也不中用。既奉旨来了,祇是早早去考较诗文罢了!”众官都说道:“有理。”遂一齐起身,山显仁就邀入玉尺楼来。

众官上得楼一看,祇见正当中上面悬着御书“弘文才女”一匾,下面焚香点烛,四边坐位摆得端端正正。众官正打帐序坐,山显仁乃说道:“御书在上,臣子例当展拜。但在老夫私第,又系特赐小女,在御书则重,在老夫与小女则轻,还是该拜不该拜,请教窦掌科与赵公公,无使朝廷闻之,谓我辈失礼。”窦国一欲说不该拜,又恐得罪朝廷;欲说该拜,又恐折了锐气。踌躇不定,挣得满面通红。又是赵公公说道:“御书在上谁敢不拜。老太师怎么替万岁爷谦起来?”山显仁道:“既是这等,可铺毡。”祇说得一声,左右已将红毡条铺在楼板上。早有府中掌礼人唱喝排班。窦国一与周公梦等面面相觑,然事已到此,无可奈何,祇得叙位而拜。拜罢,山显仁又指着座位道:“这座位,据学生之意虽是这等摆设,不知可该如此?”众官道:“礼宜如此,老太师所设不差。”山显仁道:“既不差。”因吩咐左右道:“可请小姐出来,相见过好就座。”

左右去不多时,祇见内阁中一二十个侍俾簇拥小姐出来。山显仁道:“小女见列位大人本该下拜,恐怕反劳动大人,祇常礼吧。”众官俱道:“常礼最便。”小姐因走到正中,朝上深深拜了四拜。众官俱立在东首还礼。礼毕方各各就坐。周公梦六人坐於东,山黛一人坐於西,赵公公、窦国一、山显仁三人坐於下。坐定,一面献茶,一面就着传题员役飞马入朝领题。

此时,拟题翰林官已在文华殿伺候。不一刻天子驾御文华殿。近臣奏言:“蒙诏玉尺楼考较诗文,将近巳时宜考较书法。”众官遵旨,走马领题。天子命翰林官拟来,翰林官拟上:真书《猗兰操》,草书《蟪蛄吟》,隶书《龟山操》,篆书《获麟歌》,各一幅。天子依拟,又於题纸上御笔加四字道:“俱着默书”,付与近侍。近侍付与领题员役,飞马打入玉尺楼来。

先是纠察赵公公、窦国一、山显仁三人接着开看。看罢,即分抄二纸,一纸送与颜贵,一纸送与山黛。又各送锦牋四幅,原题供於龙案之上。题纸分送毕,山显仁即命侍妾俱退。侍妾一哄散去,祇是山黛一人在座。山黛接题一看,不慌不忙,即亲手磨墨濡毫,展开锦牋,次第而写。

却说颜贵,乃是一个考选中书,字虽写得几个,却不曾读书,哪里晓得《猗兰操》、《蟪蛄吟》、《龟山操》、《获麟歌》等是何物!见御笔“俱着默书”四字,吓得魂不附体。心下犹想,我虽记不得,山黛一个小女子,她如何记得。大家不知,便好奏请底本。及抬头一看,早见山黛从从容容的写了,急得他满身上汗如雨下。急不过,祇得开口说道:“我晚生原系中书,祇管书写,四歌实记不得,还求窦老先生与赵公公代奏。”

窦国一见第一考颜贵就写不出十分着忙,就接说道:“颜先生也说得是,座中有记得四歌的,不妨抄出与颜先生写了,再奏闻圣上可也。”赵公公道:“这个使不得。皇爷既批说默写,谁敢抄出。若是私抄出便是背旨了。”窦国一道:“不是背旨私抄。但考字与考学不同,书写之人焉能兼读古歌?自当明将此情奏知圣上。但限时促迫,往返不及,故说先抄写了,然后奏闻。”赵公公道:“若是两家都记不得,便好奏请。倘一家记得,单为一家奏请,如何叫做考较。”

周公梦、夏之忠等若果是记得,或是明抄,或是暗传也好用情。奈何总记不得,祇得假说。周公梦言道:“赵老公公所言有理,且看山小姐写得何如,再作区处。”正说不了,祇见山黛已将真、草、隶、篆四幅写完,对父亲道:“四歌遵旨写完,还是竟呈御览,还是先请教过列位大人?”山显仁踌躇未及答,赵公公听见先笑说道:“山小姐倒记得,写完了,妙耶!这不比封函奏章,大家先看看不妨事。”山显仁遂令另设一张书案於正中,将四幅字摆列於上,请众官出位同看。祇见第一幅上楷书《猗兰操》是:

孔子历聘诸侯,诸侯莫能任。自卫反鲁,隐谷之中,见芗兰独茂,喟然歎曰:“兰当为王者香,今乃与众草为伍。”止车援琴歌之。歌曰:“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於归,远送於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时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第二幅草书《蟪蛄吟》是:

政尚静而恶哗,时鲁政日非,孔子伤之,为作歌曰:“达山十里,蟪蛄之声,尚犹在耳。”

第三幅隶书《龟山操》是:

季桓子受女乐。孔子欲谏不得,退而望鲁龟山,以喻季氏之蔽鲁也。歌曰:“子欲思鲁兮,龟山蔽之。手无斧柯,奈龟山何!”

第四幅篆书《获麟歌》是:

叔孙氏之车子鉏商,樵於野而获麟焉。众莫之识,以为不祥。夫子往观焉,泣曰:“麟也,麟出而死,吾道穷矣!”乃歌曰:“唐虞世兮麟凤逝。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众官看了,见楷书如美女簪花,草书如龙蛇飞舞,隶书擅蔡邕之长,篆书尽李斯之妙,无不点首吐舌啧啧称美。颜贵心下暗忖道:“早是记不得,不曾写还好藏拙。若是写出来,怎能及她秀美,岂不反惹她一场耻笑!”便口也不敢再开。窦国一俱看得獃了。惟赵公公笑嘻嘻说道:“不但记得,又四体俱写得精妙入神,真是个才女,难得,难得。快着人进呈,领第二题来。”左右卷好,付与传题员役,飞马进呈。

不半个时辰,早飞马领了第二题来。山显仁与窦国一、赵公公三人打开看时,却是早朝、午朝、晚朝词各一阕。仍前抄作二纸,分送二处。此时,穆礼见颜贵默写不出十分没趣,犹恐也是个难题,心下甚是彷徨。及题目送到,见是早、午、晚朝三题,颇觉容易,满心欢喜,便磨墨拈笔,打点欲做。忽又想道:“用甚牌儿名好?”欲做《如梦令》、《长相思》、《忆秦娥》等词,却又不合时宜;想合时宜之名,却又想不起。因又想道:“祇要做的词好,词名或可不论。”遂下笔而写。尚不曾写得三两句,祇听见赵公公哈哈大笑,说道:“怎么,山小姐完得这等快?奇才,奇才。大家来同看了好进呈。”再抬头一看,祇见众官已出席矣。穆礼自料一时做不完,便也起身随众而看,祇见一幅龙牋上面三个词儿已写得端端正正。依次是:

早朝:

鸡晓明,殿角明星稀少。天上六龙飞杳杳,圣主临轩早。双阙云霞缥缈,万国衣冠颠倒。初日上昇红杲杲,帘卷瞻天表。

右调《谒金门》

午朝:

中天红日刚刚午,御当阳圣主。花砖鹄立,丹墀虎拜,共瞻九五。三勤晋接,稀闻昼漏,宣琅琅天语。停经赐食,分班染翰,自惭无补。

右调《贺圣朝》

晚朝:

九重向晏,北阙明星烂,天子劳宵旰。趋承环佩响,起伏火灯乱。励政治,贾生前膝夜常半。夕阳牛歌旦,红烛苍生歎。君交警,臣交讚,久咨禁鼓动,迟出明河暗。君恩重,金莲撤赐驰归院。

右调《千秋岁》

众官看了,大家惊歎,以为奇才,犹不为异。独窦国一见第二题又被山黛佔先,愈加着急,却又无力可助。赵公公早喜得打跌道:“好才女!好才女!快卷好进呈。”窦国一道:“须候穆老先生完了同进。”赵公公因回头对穆礼道:“老先生佳作曾完了么?”穆礼挣红了脸道:“尚未。”窦国一道:“圣上原限午时考填词,如今尚在巳时,不妨少缓。”赵公公遂走到穆礼座上一看,祇见草稿上纔写得两行,倒又抹去了一行。赵公公说道:“如此做来,尚早,尚早,如何等得。且将山小姐的进呈了,穆老先生完了再进吧!”便不由分说,竟付与传题员役,飞马进呈去了。穆礼欲待不做,恐惶得罪;欲要做完续进,莫说衬点早、午、晚词意之美,万不可及,即《谒金门》、《贺圣朝》、《千秋岁》三个词名,已含蓄无穷颂圣之意,如何再做得来。拈笔左思右想,愈觉艰难。

笔尚未下,第三道早又飞马传递到了。赵公公三人看了,却是《赋得立秋梧桐一叶落》五言近体一首,限秋、留、游、愁四韵。此考是卜其通、宋信、山黛三人,遂抄写三纸,仍前分送三处。山黛接到手,见是一首诗,越要卖才,便提起笔来草也不起,竟如风雨骤至,龙蛇飞舞。卜其通拿着题目,连限韵尚未看清,山黛早已写完,送到正中案上。山显仁看见,自也爱之不了,喜得眉欢眼笑。忙起身邀众官同看。卜其通惊得满身汗下,暗想道:“这丫头怎这等敏捷,不知做些甚么?”因搁下笔,不顾众人,先走至案前去看。宋信还强着要做,当不得众官俱已围看。没奈何,也祇得走到案前去看。祇见上写着:

立秋日赋得梧桐一叶落,限秋、留、游、愁四韵

万物安然夏,梧心独感秋。

全飞犹未敢,不下又难留。

乍减玉阶色,聊从金气游。

正如衰盛际,先有一人愁。

卜其通看完,不禁拍案大叫道:“真才女,真才女!不独敏捷过人,而构思致意大有三百遗风。”因回头对窦国一道:“此殆天授,非人力所及也,吾甘拜下风矣。”窦国一听了目瞪口獃,开口不得。宋信还打帐说甚么,赵公公早笑道:“还是卜老先生肯服善,快进呈,快进呈!”说不了,传题员役早接了飞马而去。

第四题该到夏之忠了。夏之忠见三人垂头丧气,自暗思道:“他们外官输了,尚独自可。我一个翰林院,若做不过她,明日如何典试?”又想道:“诗词小道,小女儿家或者拈弄惯了,做文难道也能如此?”正想不完,第四题早已传到。打开看时,却是一篇《五色云赋》。夏之忠又惊又喜,喜的题目难,她女儿难做;惊的是题目难,自做喫力。自且不做,先偷眼看山黛如何。祇见山黛提着一管笔,如兔起鹄落,忽疾忽徐,欣然而写,全无停搁苦思之态。目不及瞬,早已有十数行下矣。自己着忙,再拈笔时,心先乱急,哪里还有奇想,祇得据题平铺。忽忽忙忙,尚铺不到半篇,而山黛之作又报完矣。

此时,众官见山黛一小女子,挥洒如此,俱忘了考较妒忌之心,反歎赏以为奇。见完了,团聚而观,祇见上写着道:

五色云赋

粤自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而青黄赤白黑之气,遂蕴酿於太虚中。而或有或无,或潜或见,或红抹霞天,或碧涂霄汉,或墨浓密雨,或轻散青烟,或赤建城标,或紫浮牛背,从未聚五为一,见色於天。矧云也者,气为体,白为容。薄不足以受彩,浮不足以生华,而忽於焉种种备之,此希遘於古,而罕见於今者也。惟夫时际昌明,圣天子在位,备中和之德,禀昭朗之灵。行齐五礼,声合五音,政成五美,伦立五常,出坎向离,范金白、木青、水黑、火红、土黄之五行於一身。而后天人交感,上气下垂,下气上昇,故五色征於云,而祯祥见於天下。猗欤盛哉!仰而观之,山龙火藻,呈天衣之灿烂;虚而拟之,镂金嵌玉,服周冕之辉煌。绮南丽北,彩凤垂蔽天之翼;艳高治下,龙女散漫空之花。濯自天河,不殊江汉;出之帝杼,何有七襄。不线不针,阴阳刺乾坤之绣;非毫非楮,烟霞绘天地之图。浓淡合宜,青丹相配。缥缈若美人临镜,姿态横生;飞扬如龙战於野,玄黄百出。如旌如旗,如轮如盖,六龙御天上之銮舆;为楼为阁,为城为市,五彩吐空中之蜃气。初绚焉,呈卿庆於九重,既块然,流丰亨於四海。落霞孤鹜不敢高飞,秋水长天为之减色。锦鸡羞而匿影,山雉惭而藏形。他如奁盒膏脂,筐箱玉帛,莫不望而失色,比而减价。矧妖红亵紫,安敢以草木微姿,而上分其万一之光华。猗欤盛哉!是诚地天昌泰,国家文明,而一人流光,千古昭朗者也。臣妾,才谢班姬,学惭谢女,剪裁无巧,雕绣不工。瞻天仰圣,双眼有五色之迷;就日望云,寸管窥三才之妙。此盖天心有眷,上降百福之祥,下献无疆之瑞。谓臣言不信,请远质古娲之灵,近征当今之圣。谨赋。

众官纔看女娲起句,便吐舌相告道:“祇一起句,便奇特惊人矣。”再读到“彩凤垂蔽天之翼、阴阳刺乾坤之绣”等句,都讚不绝口道:“真是天生奇才。”及读完,夏之忠连连点首歎服道:“王子安《滕王阁序》,未必敏捷如此,吾不得不为之搁笔也。”赵公公见众人甘心输服,大笑道:“这等看来,还是万岁爷有眼力,快进呈!”

此时,祇有窦国一脸上红一块,青一块,默默无言。赋传递去,赵公公因问左右道:“今是甚么时候了?”左右回道:“午末未初了。”赵公公因对众人道:“若论时候,尚未为迟,列位老先生还是做也不做?”夏之忠、卜其通同说道:“学问才情矫强不得。此时若要成篇,也还容易。祇恐成篇,终不及山小姐词意秀美,倒不如见圣上认罪罢了。”赵公公道:“转是高见,皇爷倒不计较。”

正谈论未完,忽第五题又到了,上写是:

问太虚一点何物?伏羲二相何民?

海上三神何首?商山四皓何老?

汉五陵何地?汤六祷何事?

竹林七贤何贤?穆王八骏何马?

香山九老何人?萧后十香何词?

俱着详书

题目分开,周公梦接了一纸看时,事迹虽都知道,但要一一还个清白,却是记得不真。有写得一件,忘记两件的;有记得三件,忘记五件的。想来想去,毕竟记得不全。不期才彗实是天生,山黛一个小女子,偏记得清清白白,逐款填写分明。因对众说道:“诗赋系各人才情,不妨共见。此不过记诵之学,若大家看明,便非考较之意。”赵公公听了,便说道:“小姐说得有理。但不许周老先生看就是了,我们众人看看不妨。”

山黛依命送出,众官围绕而看。祇见上面已将所问十事,概括做一首七言古风道:

太虚一点原无物,二相初求自伏羲。

上相共工先独立,相皇下相共为之。

三神山首蓬莱岛,方丈瀛洲俱缥缈。

东园绮里夏黄公,用里先生称四老。

五陵佳气何日无,长陵马走安陵途。

茂陵风雨相如病,阳陵平陵多酒徒。

政不节欤民失职,女谒盛兮崇宫室。

苞苴大行谗夫猖,桑林六事祷何亟。

七贤久矣醉刘伶,阮籍猖狂总不醒。

钻李笑戎嵇锻柳,阮咸向秀眼还青。

惟有先公称大志,手掌铃衡日启事。

穆王八骏几时还,白兔黄駼随赤骥。

骅骝騄駬日追风,山子挠渠电掣空。

况是盗骊飞捷足,瑶池万里远留踪。

香山九老居易一,郑据吉败鱼谟狄。

刘嘉张浑过芦真,胡杲卢真九老毕。

君王若问十香词,公事公言不及私。

耙以回心裙带事,渎陈尧舜圣明时。

众官看了,无不惊异道:“着作之才,又敏捷绝人;淹贯之学,又赅详如此,真不愧女中才子矣。”周公梦见众人讚扬,便也离席说道:“我学生实记不全,愿作输了。既山小姐写完,敢求一观。”赵公公道:“既算输,便请看看。”周公梦看完,满口称许道:“真才女!真才女!我辈不如也。”赵公公因问甚么时候了,左右回:“未时了。”赵公公道:“考较已完,须遵旨回奏。此题也不必传递了,我们自同奏上吧!”

周公梦对夏之忠等说道:“才学矫强不得,我们既考较不如,须面圣认罪,不必强辩,以触圣怒。”夏之忠等俱道:“周老先生所教最是。”遂一齐起身要行。祇见窦国一拦住道:“列位且慢行,事有可疑,还须考究。”众官惊讶道:“有何可疑,又要考究?”祇因这一考究,有分教:

才上添才,罪中加罪。

不知窦国一考究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山人脸一抹便转

词曰:

眉笔生花,笑杀如椽空老大。应诏赓歌,不数虞廷下。钝足庸驽,岂惯文章驾。空狡诈,不须谩骂,丑态应如画。

右调《点绛脣》

话说周公梦众官,因考较输了,欲入朝认罪。窦国一拦住道:“才情还有天生,学问必由诵读。十岁一个女子,从三岁读起,也祇七年工夫,怎能诗赋信笔而成,考古不思而对,如此毫发不爽?此必天子过於宠爱,相公善於关通,先事传题,文章夙构,故能一一不爽。若说真真实实落笔便成,虽斩头沥血,吾不信矣。”夏之忠等听了,俱回想道:“窦老先生此一论,实为有理。天下文章,出於科甲。科甲雄才,俱归翰苑。岂有翰苑所不能对,而一小女子能条对详明如此。实有可疑,还烦纠察老先生奏诘。”山显仁质辩道:“天子宠爱,岂独宏爱老臣一人。老臣关通,岂便能关通天子!”

正说不了,山黛便接说道:“父亲大人不必这等说了。窦大人既疑天子宠爱,大人关通,此实难辨。但求窦大人自出一题,待贱妾应教,真假便立见了。”赵公公道:“这最有理。窦先生你就出一题,看她做得来做不得来,便大家没得说了。”窦国一道:“奉旨考较,我学生怎好出题。”宋信便接说道:“既是山小姐情愿受考,老先生便出一题也无碍。若不如此,则大家之疑终不能解。”赵公公又说道:“倒是出一题的好。真假之辨,省得又要说长说短。”

窦国一因目视宋信道:“出甚么题目好?”宋信便挨近窦国一身边,低说道:“不必别寻题目,何不就将前日对不来的对句,烦山小姐一对。”窦国一被宋信提醒,因喜道:“山小姐既要我学生出题请教,我若出长篇大论,祇道我有意难你。我学生有一个小学生的对句在此,倒正与山小姐相宜。若是山小姐对得来,我学生便信是真才子了。”赵公公道:“既是这等,快写出来。”窦国一因取纸笔写出一句与大家同看。众官一齐观看,却是将《孟子》七篇篇名编成一对道:

梁惠王命公孙丑,请滕文在离娄上,尽心告子读万章。

大家看了都说道:“这是个绝对了。”山显仁不胜大怒道:“窦掌科也太刻薄了。原说考诗考文,怎么出起绝对来。此对若是窦掌科自对得来,便算小女输了。”窦国一道:“老太师不必发怒。令嫒小姐既是奇才,须对人所不能对之对,方纔见得真才。若是人不能对,山小姐亦不能对,便不见奇了!”赵公公道:“二位且不必争,且送与小姐看一看,对的对不的再理论。”大家齐道:“有理!”左右随将对纸送到山小姐席上。

山黛看了,微微一笑道:“我祇道是『烟锁池塘柳』,大圣人绝无之句。却原来是腐儒凑合小聪明,如何将来难人!”山显仁听了道:“我儿,此对莫非尚有可对吗?”山黛道:“待孩儿对与列位大人看以发一笑。”遂提起笔来对了一句。送与众人。众人争看,祇见是:

卫灵公遣公冶长,祭泰伯於乡党中,先进里仁舞八佾。

众官看了俱惊喜欲狂,赵公公祇喜得打跌,连窦国一亦惊讶吐舌,回看着宋信道:“真才女,真才女,这没得说了。”宋信道:“窦老先生且莫慌,山小姐既这等高才,我晚生还有一对,一发求山小姐对了何如?”窦国一道:“方纔这样绝对,她也容容易易对了,再有何对可以相难。倒不如直直受过,不消又得罪了。”宋信遂不敢开口。转是赵公公说道:“宋先生既有对要对,率性写出来与山小姐看,对得对不得,须见个明白,莫要说这些人情话儿,糊糊涂涂,到皇爷面前不好回奏。”众官齐道:“这论极是。”宋信因回席写了一对,送与众人看。众人见上写着:

燕来燕去,途中喜遇说春秋。

众人看完俱道:“春秋二字有双关意,更是难对。”山显仁道:“这等绝对一之已甚,岂可再乎!宋兄何相逼乃尔!”宋信道:“晚生因见令嫒小姐高才,欲闻所未闻,故以此求教。若老太师加罪晚生,安敢复请!”就要收回,赵公公止住道:“这个使不得,既已写出便关系朝廷耳目,须与山小姐一看,看是何如。岂可出乎反乎视为儿戏。”因叫人送与山小姐道:“这个对儿虽不是皇爷出的题目,却也是诗文事情。小姐看看,还是有得对没得对?”

山黛接了一看,又笑说道:“这样对巧亦巧矣,哪有个对不得之理。待贱妾再对一句,请教列位大人。”一面说一面信笔写了一句道:

兔走鸟飞,海外欣逢评月旦。

山黛写完,送与赵公公与众人看了,俱手舞足蹈,讚不绝口道:“好想头,真非夷所思。”宋信惊得哑口无言。山显仁快活不过,祇是哈哈大笑。窦国一见山黛才真无疑,回奏自然有罪,因向山显仁再三请罪道:“此一举,原非我晚学生敢狂妄上疏,实系舍亲晏知府求诗,为令嫒所讥,哭诉不平。我晚学生一时不明故有此举,今知罪矣。倘面圣时,圣怒不测,尚求老太师与小姐宽庇。”山显仁笑道:“此事自在圣主,我学生但免得以假乱真,有伤国体与关通天子之罪,便是万幸了。其余焉能专主!”赵公公道:“不必说闲话,且去回奏天子,再作区处。”大家遂一哄而出。

此时,天子正在文华殿与几个翰林赏鉴山黛的诗赋。忽赵公公领了众官来回旨,因将第五题呈上。天子看见山黛条写一人一事不差,满心欢喜。因问周公梦六人道:“你六人与山黛考较诗文,还是如何?”周公梦等齐对道:“臣等奉旨与山黛考较诗文,非不竭才。但山黛虽一少年女子,然学系天成,才由天纵,落笔疑有鬼神辅助,非臣等庸腐之才所能及。谨甘心待罪,伏乞圣明原谅。”天子大悦道:“汝等既甘心认罪,则山黛非假才,而朕之赐书、赐尺不为过矣。”此时正交新秋,天子正食瓜果而美,因命近侍撤一盘,飞马赐与山黛。近侍领旨而去。天子因问窦国一道:“尔何所见而妄奏?”窦国一奏道:“臣侍罪谏垣,因人言有疑,故敢入告。今亲见其挥洒如神,始信天生以佐文明之治。臣妄言有罪,乞圣恩宽宥。”天子闻奏,倒也释然。

祇见山显仁奏道:“窦国一谓臣女以假为真,其事小;其论臣以才色献媚,又论臣关通天子,此事关臣一生品行,不可不究。”天子变色道:“怎么叫做关通天子?”山显仁道:“臣不敢言,祇问纠察司礼监臣即知。”天子目视赵公公,赵公公因跪奏道:“方纔众臣考较完,欲同入朝回旨。窦国一拦住道:“『事有可疑,从未见小小女子敏捷如此,必是圣上宠爱山黛,阁臣有力关通,先知了题目,夙构诗文,故能信笔抒写如此。』众臣便都疑惑起来。”天子问道:“众臣既疑,为何又同来认罪?”赵公公奏道:“因山黛说道,『圣上宠爱与阁臣关通,一时难辨,祇须窦科臣自出一题考较,真假便立见了。』窦国一尚不欲出题,是山人宋信撺掇出一个绝对与山黛对,山黛飞笔就对了。众臣无词,故同来回旨认罪。”

天子闻奏大怒道:“窦国一说山显仁关通,已是毁谤大臣,怎么说朕宠爱,先事传题。难道朕一个穆穆天子,为此诡秘之事!蔑圣污君,当得何罪!着锦衣卫拿付法司究问。周公梦、夏之忠、卜其通、穆礼、颜贵五人,俱系窦国一荐考,原非有意,既认罪,俱姑免不究。宋信以么么山人,一诗不成,辄敢廝名绅列同考,以辱朝廷,定系窦国一播弄起衅之私人。着锦衣卫拿至午门外,打四十御棍,递解还乡,山黛赐金花表札,以旌其才。”圣旨一下,早有锦衣卫官,已将窦国一、宋信鹰拿雁捉的拖了出来。周公梦等五臣默默伏在丹下,叩头请罪。

天子又问赵公公:“山黛所作何对。”赵公公口奏,天子御笔写在案上观看,不胜大喜。因敕周公梦五臣平身,并召拟题几个翰林至龙案前观看。因道:“小小女子,有如此异才,怎教朕不爱!”众翰林奏道:“此女实系才星下降,非寻常可比。陛下爱之,正文明之所启也。”还说不了,祇见送赐瓜果的近侍回旨,附上山黛谢表一通。天子亲览,祇见上写:

大学士礼部尚书山显仁女、臣妾山黛奏为谢恩事:

蒙恩钦赐瓜果一器,感激圣恩。谨望阙谢恩祗受外,闻科臣窦国一蔑圣污君,拿付法司;山人宋信播弄起衅,赐打四十御棍,二臣罪固应尔。但念事由妾起,妾虽蒙恩隆重,谬谓贤才,然不过十岁一女子耳,得失何足重轻。窦国一虽过为诋毁,实朝廷耳目之臣;山人宋信虽不无起衅,然士也赏罚皆关典礼。若为臣妾一小女,而缧绁廷臣,搒挞下士,是为诗文小爱而伤国家之大体也,实非圣明朝之所宜有者也。故敢冒死谏言,望皇上展如天之度,宽赦之。国体幸甚;臣妾幸甚!仓卒干冒,不胜惶惧待命之至。

天子见表,龙颜大悦道:“山黛不独有才,德性度量又过人矣。”因将本付与山显仁道:“卿以为何如?”山显仁见拿下窦国一与宋信,满心欢喜,还打帐嘱託法司重处,却见女儿上疏反为解救。一时没法,祇得奏道:“恩威俱听圣裁,微臣何敢仰参。”天子笑道:“论法原不该宥,朕但要全卿女之德,故屈法宥之耳。”因批本道:“准奏。窦国一免付法司,吏部议处;宋信饶打,限一月解回。该部知道。”旨意一下,天子驾起还宫,各官退出。与窦国一相好的内臣,急急传出旨意。宋信已打了十棍,方纔放起。窦国一已将到法司,赶回。二人细问饶免情由,方知亏山黛本救之力。窦国一无限没趣,躲了回寓,闭门听处不题。

却说宋信虽然饶了,已被打了十棍。打得皮开肉绽,痛苦不禁,又有人押着要递解还乡。宋信再三央人保领,方许棒疮好后起解。心下想道:“我宋信聪明了一世,怎么一时就糊涂到这个田地。他一个相府女儿,又是真正奇才,天子所重。倒不去奉承她,反倚着一个科官,与她为雠,岂不差了主意。今日若不是山小姐讨饶,再加上三十御棍,便活活要打杀了。明日何不撺转面皮,借感谢之意,作入门之阶。倘得收留,又强似与晏知府、窦给事相处了。”宋信自家调算不题。

却说山显仁回到府中,埋怨女儿道:“窦国一这廝十分可恶。今日若不是你有真才,将众人压倒,他还不知怎生作恶。后来已奉旨拿送法司,正中我意。你为何转上本替他解求?”山黛笑道:“古人贵宠而不骄,骄而能降。天子圣明,岂不知此。今日之事,正不骄宠降;一可结天子之心,一可免满盈之祸。此自安也,岂救人哉!”山显仁默默点首。山黛又说道:“况此事实系孩儿前日讥刺晏知府起的舋端。今一旦加之宋信,孩儿於心实有未忍。”山显仁道:“这也罢了。但是前日晏文物的绫扇,为何得能遗失?”山黛道:“皆缘侍妾辈不识字,故混杂错乱,忘记交付孩儿。不独此也,前日还有张副使的册叶,钱御史的手卷俱安放错了。若不是孩儿细心,又要差写。”山显仁道:“我想凡是着作名公,莫不皆有记室。或是代笔,或是为之查考事迹。你今独自一个,如何应酬得来!”山黛道:“男人家好寻记室代笔。孩儿一女子却是没法。”山显仁道:“这也不难,以天下之大岂无识字女子!我明日不惜千金,差人各处寻访,买他十二个,分了职事伏事你,你便不消费心了。”山黛道:“如此甚好,祇恐一时没有。”山显仁道:“若要能诗能赋,这便稀少;若祇要识几个字儿,祇怕也还容易。”父母商量,迟了数日,山显仁果然差人四处寻访。祇因肯出重价,便日日有人送女子来看。

这日,山显仁正在厅上选看女子,忽报宋信青衣小帽来请罪。山显仁因女儿宽宏大量,便也宽宏大量起来。因吩咐叫请宋相公,更了衣巾相见。宋信依命趋入拜伏在地,口称:“罪人宋信,死罪,死罪。”山显仁叫人搀扶,宋信不肯起来,连连叩头道:“宋信愚蠢,不识天地高厚。获罪如此,蒙圣人谴责,自分以死谢愆,尚犹不尽,乃复辱令嫒小姐疏救,霁天子之威,使白骨再肉,此天地父母所不能施之恩。而一旦转加之罪人,真令人顶踵尽捐,不能少报万一。今碎首阶前,已为万幸,安敢复承礼待。”山显仁道:“足下既能悔过,便见高情,何必如此,快请起。”宋信又谦逊了半晌,方爬了起来。

山显仁逊坐留茶,因问道:“足下几时行?”宋信道:“钦限一月,不敢久迟,明日就要起身。蒙老太师与令嫒小姐大恩,不知可有日再得厕身於山斗之下?”山显仁道:“这也不难,此不过是圣天子一时之怒。且暂回几日,容有便挽回圣意,当得再见。”宋信道:“若能再趋门下,真是重生父母了。”

正说话间,忽抬头看见这许多女子,俱穿青衣列於两旁,因问道:“这许多女子为何在此?”山显仁道:“因小女身边没有几个识字的侍妾,故致前日遗失了晏文物的绫扇,惹出许多事来。今欲买几个识字的女子服侍小女。不期偌大京师,选来选去俱是这一辈人物,总无一个稍通翰墨,可供香奁之用者。”宋信道:“原来为此。京师若无天下自有。”山显仁道:“此言有理。足下所到之处,当为留意。倘获佳者,自当重报。”又叙些闲话,宋信方辞起身,山显仁送至厅门口便不送了。宋信又立住说道:“宋信还有一事,禀上老太师。”山显仁道:“何事?”宋信道:“宋信蒙令嫒小姐再生之恩,不敢求见。祇求至玉尺楼下望楼一拜,以表犬马感激之心。”山显仁道:“这也不消了。”宋信执定要拜。山显仁祇得叫老家人领至楼下,宋信果然望着楼上端端正正,恭恭敬敬拜了四拜,方纔辞出。山显仁发放了许多不用的女子,因入内与山黛说知宋信拜谢之事,父女耍笑不题。

却说宋信辞了出来,押解催促起来,欲要来见窦国一讨些盘缠。窦国一正在议处之时,不肯见人。祇得来见晏文物,诉说解回之苦。晏文物见事为他起,没奈何,送他二十金盘缠,又约他道:“兄京中既不容住,我小弟祇候领了凭便行。兄若不弃嫌,云间也是名胜之地,可来一游,小弟当为地主。”宋信谢了,又捱得一两日,押解催促,祇得僱了一匹蹇驴,携了一个老仆,萧然回山东而去。正是:

一个贫人,冒作山人。

随着诗人,交结贵人。

做了谗人,谤了正人。

恼了圣人,罚做罪人。

押做归人,原是穷人。

宋信虽是山东人,却无家无室,故一身流落京师,在缙绅门下游荡过日。今被押解还乡,到了故乡,竟无家可归,祇得借一客店住下。押解见如此光景,没有想头,祇得到府县讨了回文,竟自回去不题。

宋信虽然无亲无眷,却喜身边还积有几两银子,一身游客的行头还在。见押解去了,便依旧阔起来,到乡绅人家走动。争奈府县有人传说解回之事,往往为人轻薄,心下不畅。过了些时,一日在一乡绅人家看见新缙绅上,窦国一已降了扬州知府,满心欢喜道:“些处正难安身,恰好有此机会,且捱过残年,往扬州去一游,却喜得一身毫无牵绊。”

饼了年,果然就起身渡过淮来。不半月便到了扬州。入城打听新知府,不期尚未到任,祇得寻一个寺院住下。他便终日到钞关埂子上玩耍。见各处士大夫都到扬州来,或是娶妾,或是买婢,来往媒人纷纷不已。宋信心下想道:“山老要买识字之婢,我闲在此处,何不便中替他一寻。倘寻得一个也可为异日进身之地。就寻不出落得看看也好。”主意定了,因与媒人说知,要寻一个识字通文之女,价之多寡勿论。媒人见肯出高价,便张家李家,终日领他去看。看来看去并无中意。

一日,一个孙媒婆来说道:“有一个绝色女子住在柳巷里,写得一手好字。宋相公若肯出三百两身价,便当面写与宋相公看。”宋信道:“三百两身价不为多,祇要当面写得出便好。”孙媒婆道:“若是写的不好,怎敢要三百两身价?”宋信道:“既是这等,明日便同去一相。”约定了,到次日果然同到一个人家,领出一个女子来。年纪祇好十五六岁,人物也还中中。见了礼,就坐在宋信对面。桌上铺着纸、墨、笔、砚,孙媒婆就帮衬磨起墨来,又取了一支笔递与那女子道:“你可写一首诗与宋相公看。”那女子接笔在手,左不是,右不是,不敢下笔。孙媒婆又催逼道:“宋相公不是外人不要害羞,竟写不妨。”那女子被逼不过,祇得下笔而写。写了半晌,纔写得“云淡风轻”四个字便要放下笔。孙媒婆又说道:“有心再多写几个宋相公看,方信你是真才。”那女子祇得又勉强写了“近午天”三个字,再也不肯写了。宋信看了微微而笑。孙媒婆说道:“宋相公不要看轻了,似这样当面写字的女子,我们扬州甚少。”宋信笑道:“果然,果然。”就送了相钱,起身出来。孙媒婆道:“若是这个不中意,便难寻了。”

一日,又有一个王媒婆来说道:“有一个会作诗的女子,真是出口成章。”要五百两身价,哄了宋信去看。也祇记得几首唐诗,便说是会做诗了。宋信看来看去。并无一个略通文墨的,便也丢开不想。

饼了数月,窦国一忽到上任。到任后,宋信即去拜谒,窦国一接见。一来原是相知,二来又念为他受了廷杖之若,十分优待。又改送在琼花观里作寓,又送许多下程,又亲自来拜,随即请酒,又时时邀入私衙小叙,又逢人便称荐他诗才之妙。不多时,借差窦知府声价,竟将宋信喧传作一个大才子了。凡是乡绅大夫与山人词客,莫不争来与他寻盟结社。宋信一时得志,便意气扬扬,意自认作一个司马相如再生。又在各县打几个秋风,说些分上,手头渐渐有余。每日同朋友在花柳丛中走动,便又思量相看女子了。起初相看,还是欲为山显仁买婢。此时相看,却自要受用了。媒婆见他有财有势,与前不同,那个不来奉承,便日日将上等识字女子领他去看。宋信祇因见过山黛国色奇才,这些抹画姿容涂鸦伎俩,都看不上眼。一日,相看一个女子,不中意。因媒人哄他来的路远了,肚中飢饿,歇下轿,坐在一个亭子上,将两三个媒婆百般痛骂,挥拳要打。亏得旁边坐着一个花白髯的老者看见,再三若劝,方纔上轿而去。

那老者因问媒人道:“他是甚么样人?这等放肆,要将你们难为。”众媒人道:“他的势头大哩!打骂值甚么,若是送到官,还要喫苦哩。”那老者又惊讶问道:“他实是何等样人,不妨明对我说。”众媒婆道:“待我说与老爷听。”祇因这一说,有分教:

小文君再流佳话,假相如重现原身。

不知媒人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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