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 摩伽鱼王大张口 天师飞剑斩摩伽

诗曰:

大漠寒山黑,孤城夜月黄。

十年依蓐食,万里带金疮。

拂露陈师祭,冲风立教场。

箭飞琼羽合,旗动火云张。

虎翼分营势,鱼鳞拥阵行。

功成西海外,此日报吾皇。

却说铜柱大王报道:“前行去吸铁岭不远,止差得一日路程。”国师吩咐徒孙云谷报上元帅。二位元帅请过天师,议论梢船与否。天师道:“原是国师过来,还要请教国师才是。”同时请问国师,国师道:“贫僧前次过来,费了老大的气力,不知眼目下何如,待贫僧问他声儿,看是怎么?”老爷道:“大海中间,好问哪个?”国师道:“自有问处。”道犹未了,国师只点一点头。只见有个矮矬矬的老者,朝着国师行个礼,禀说道:“佛爷爷呼唤小神,有何指使?”国师道:“你是何人?”老者道:“小神吸铁岭山神土地是也。”国师道:“近日岭下行船何如?”土地道:“原日这五百里地,水底下都是些吸铁石子儿,舟船其实难过。”国师道:“古往今来,过了多少,敢可没有人行么?”土地道:“虽然是行,却船用竹钉所钉,或有疏虞。自从佛爷爷经过之后,那吸铁石子儿都变成金子,任是舟船来往,并无沉溺之患。”

国师道:“金子可拾得么?”土地道:“说起金子,却又有些古怪。”国师道:“怎么古怪?”土地道:“只济贫不辏富。贫到足底,就拾着一块大的,或三十斤,或五十斤;贫略可些,就拾着一块小的,或三斤,或五斤;若是富商贵客,任你怎么样儿不见半点,假饶他捞着一块,就是石头。”王爷道:“圣人有言:‘君子周急不继富。’这个岭,今后改名君子岭罢。”国师道:“依王先生所言,就改名叫做君子岭。”叫过土地来,吩咐他看守着“君子岭”三个字,不许损坏,致使后人好传。土地道:“不曾镌刻文字,怎叫小神看守?”国师道:“你去,已经有了字在海南第一峰上。”土地神敢违拗,应声而去。二位元帅道:“国师,怎么就是有字?”国师道:“实不相瞒列位所说,承王爷吩咐之后,贫僧叫过韦驮天尊,刊了三个大字在峰头上。”元帅道:“国师妙用,鬼神不测!”道犹未了,蓝旗官禀说道:“船过岭下,敢是吸铁岭么?过这岭可收船么?”元帅道:“任风所行,不必收船罢。”好风好水好天道,过这五百里之遥,如履平地。

到了明日,却又是软水洋来了。二位元帅又来请问国师,国师道:“也叫土地来问他一个端的。”佛爷爷号令,不识不知,一声要土地,就有个土地老儿站在面前。国师道:“你是何神?”土地道:“小神软水洋土地神是也。”国师道:“近日软水洋行船何如?”土地道:“当原先委是难行,近日却好了。”国师道:“当原日难行,岂可就没人走罢!”土地道:“怎么说个没人走的话?天下软水有三大处,各自不同。小神的这个水,虽然软弱,却有分寸。”国师道:“怎见得有个分寸?”土地道:“我这水自从盘古分天地之后,每日有一时三刻走得船。只认他不真,不知是哪个时辰。有造化的遇着走一程,没造化的一沉到底。孙行者护送唐僧在这里经过,牒着海龙王借转硬水走船。自此之后,却就每日有两次好走:早潮一次有两个多时辰,晚潮一次有两个多时辰。舟人捉摸得定,遇潮时便走。走了这些时候就住,却还不得通行。自从昔年佛爷爷经过之后,硬水愈多,软水愈少,每日间只好一时三刻是软水。却又在半夜子时候,日间任是行船,坦然无阻。我这水却不是有这些分寸?”国师道:“昔年海龙王说道:‘难得狠哩!’土地道:“也难全信他。卖瓜的可肯说瓜苦么!”国师道:“生受你,去罢。”土地道:“小神还有一事奉禀。”国师道:“有甚么事?”土地道:“前行海口上出了两个魔王,船行不可不仔细。”国师道:“是个甚么魔王?”土地道:“一个是鱼王,约有百里之长,十里之高,口和身子一般大,牙齿就像白山罗列,一双眼就像两个日光。开口之时,海水奔入其口,舟船所过,都要吃他一亏。怎么吃它一亏?水流得紧,船走得快,一直撞进他的口,直进到他肚子里,连船连人永无踪迹,这不是吃它一亏?”国师道:“有此异事?”土地又说道:“非是小神敢在,佛爷爷之前打这诳语,曾经上古时候,有五百只番船过洋取宝,撞着它正在张口,五百只船只当得五百枚冷烧饼!”国师道:“可有个名字?”土地道:“名字叫做摩伽罗鱼王。”国师点一点头,说道:“原来就是它这孽畜么?”三宝老爷道:“国师老爷,你说话倒说得松爽,我们听之头有斗大。”国师道:“怎这等怕它?”老爷道:“来了数年之久,征了许多番蛮,得了许多的宝贝。今日中间,仰仗佛爷爷洪力,却又转到这个田地,再肯撞入不测之乡,甘心自殒?”国师道:“怎到得不测之乡?”土地道:“倒是狠户,吉凶未拟。”

国师道:“那一个又是甚么魔王?”土地道:“那一个是鳅王。”国师道:“甚么鳅王?”土地道:“鳅,就是中国的泥鳅。因它长而且大,积久成精,故此叫做鳅王。”国师道:“是个甚么形景?”土地道:“鳅王苦不甚长,约有三五里之长,五七丈之高,背上有一路髻枪骨,颜色血点鲜红,远望着红旗靡靡,相逐而来。”国师道:“怎么为害?”土地道:“鳅王只是一个长舌头搭着舟船,就如钉耙之状,再不脱去,直至沉船而止。”国师道:“生受你,你去罢。”土地道:“小神还有一事奉禀。”国师道:“又有甚么事?”土地道:“也是海口有一座高山,叫做封姨山,山上有个千年老猴,成精作怪。五七年前,西天又走过一个甚么李天王来,配为夫妇。那李天王又有件甚么宝贝,照天烛地,无所不通。一个猴精,一个天王,如虎而翼,故此专一在海口上使风作浪,驾雾腾云,阻人的去路,坏人的船只。佛爷爷少不得在那里进口,却也要仔细一番。”国师道:“这的不在话下,你去罢。”土地老儿拜辞而去。

三宝老爷说道:“今番天王姓李,却不是个李胡子么?有件宝贝,却不是个夜明珠么?咱学生的梦,一定在这里圆了。”天师道:“宝船上原有个李海在这里掉下海去,敢就是他,得生寄寓,假充李天王,未可知也。”王爷道:“岂有此理,太仓禾弟,死能再生!”天师道:“或者得道为神,也未可知。”王爷道:“人死魂散,能有几个为神?”

道犹未了,蓝旗官报说道:“前面有一望之远,有许多船只,都是大红旗号,衔头结尾,相逐而来,极目不断。或是海寇,或是外国刀兵。小的未敢擅便,特来报知元帅,伏乞元帅天裁!”元帅道:“怪哉!怪哉!这是鳅王来也。若不是土地老儿预先报说,险些儿遭它毒手。”即时传令各船,说道:“前面来的不是船只,是个海鳅之王。专一用舌头勾搭,往往沉入之船。如今俱不许喧嚷。着舵工掌定了舵,锭手掌定了篷上斗,兜定了绳索,瞭手看定了方向,捕盗兵番人各手执快刀一把,如遇鳅王舌上任意剐割,以脱去为度。”元帅军令,谁敢有违?各船安排已定,二位元帅同天师,俱在国师千叶莲台之上坐着,眼同看见,果真的红旗靡靡,逐队而来。看看相近,原来恰是百十多条鳅,就像中国泥鳅的样子,只是不止三五里之长,也不止三五丈之高。众捕盗兵番虽然跨刀相待,其实的心上都有些惊慌。却不知怎么样儿,那些鳅王挨身而过,一往一来,并不曾伸出舌头来。元帅坐在莲台之上,看见不动舌头,心上大喜,说道:“今番又仗赖佛爷爷洪力过此,鳅王不致贻害。”国师道:“贫僧不知何力之有?”老爷道:“若不是佛刀驱逐他,他怎不伸出舌头来?”

道犹未了,只见鳅王过到一半,鳅王背上红云隐隐,紫雾腾腾,云雾中间,坐着一位官长,绯袍玉带,大袖峨冠,像个前朝丞相的样子,朝着莲台上拱一拱手,说道:“列位恭喜了!”二位元帅同天师、国师都吃他一惊,却不知他的来历,只得回复道:“请了。我们劳而无功,何为恭喜?”官长道:“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岂不恭喜?”元帅道:“既承褒奖,敢问相公尊姓大名?现任何职?”官长道:“老身宋丞相赵鼎是也。”这四位听知道是个宋丞相赵某,愈加钦敬。王爷道:“原来是忠简公,失敬了!敢问老相何事海上?”忠简公道:“诚恐坐下一干孽畜贻害宝船,故此老身押队而行,聊致护持之私。”王爷道:“老相何以得知这一干孽畜贻祸小船?”忠简公笑一笑,说道:“老身原是被害之家,故此知得。”王爷道:“怎么老相曾经被害?”忠简公道:“老身在生之日,得罪朝廷,珠崖受贬,从雷州浮海而南,三日之外,遇着这孽畜。彼时还只是一条小舟,险些为它所碎,这不是老身曾被它害?”王爷道:“今日何敢相劳!”忠简公道:“圣天子在位,百神呵护。何况老身职属臣子,昭祀无穷。故此不避风涛之险,特来护持。”王爷再欲动问,鳅王去得远,红云渐散,紫雾渐收,不曾得终话而去。三宝老爷道:“好灵土地也。”王爷道:“土地之来,还是国师所召,焉得赵忠简押班扶助?果然我大明皇帝洪福齐天,神人协顺。”

道犹未了,蓝旗官又来报道:“前面山头上闪出两个日光,不知主何凶吉?特来禀知元帅,伏乞上裁!”元帅道:“两个日头在哪一边些?”蓝旗官道:“在西南上些。”元帅大惊,说道:“摩伽罗鱼王来也!”即时传令:各船各舵工,把船都要望东北上攒着些。各船得令,各舵工一齐着力,把船望东北攒着。元帅攒船的意思,原是指望让过那摩伽罗鱼王,哪晓得那摩伽罗鱼王只见挨近身来。鱼王挨得紧,宝船攒得紧,攒上攒下,攒来攒去,大小宝船一齐攒近岸。蓝旗官报道:“大小宝船俱已攒近了岸,特请元帅钧命。”元帅道:“既是近岸,许落篷下锚,权且安歇。”篷还不曾落完,那鱼王越发挨近船帮来了。船上人只看见一座峭壁高山,长蛇一字摆着,也不晓得是多少长,只晓得有数百丈之高,山脚下空空洞洞,海水奔入其中。两边山岩之下,都是白石头崚嶒古怪。山左一个日头,山右一个日头,照者天上一个日头,耀眼争光。大小军士口里不敢道,心里都说是:“怎么海水面上荡将一座山来?”大小将官心里想道:“怎么这里山像个龙牙门山?怎么山左右有两个日头?”哪晓得是个鱼王,恁的长,恁的大。

却说元帅即时传令,示谕各船,说道:“水面上浮来的不是甚么山陵冈阜,原是个鱼王作祟。许各船排定放箭、放铳、放炮,挨次而行;以鱼退为度。”各船得令,五营、四哨、各游击、各都督,各领各部下战船,摆着一声号笛,一齐箭响,就射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费了多少箭,那鱼王只当不知。箭后就是铳,先鸟铳,次二震天雷铳,又放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费了多少火药,那鱼王只当不知。铳后又是炮,先将军炮,次后襄阳大炮,也不知费了多少石点,那鱼王只当不知。大小将官不得鱼王退,回复元帅。元帅请到天师,天师道:“来到家门前,肯容这个孽畜猖獗!贫道即行。”好天师,站着玉皇阁上,念念聒聒,飞起一口七星剑去,那口剑竟奔着鱼王的脑盖骨。鱼王吃了这一剑,却才有些护疼,把个头摆两摆。这摆岂当等闲,山摇地动,水涌波翻,连大小宝船一连晃了七八十晃,尚然不得宁静。天师看见鱼王不肯动身,一声令牌,收加剑来,剑头上烧下四道飞符。一霎时落下马、赵、温、关四员天将,齐打拱,齐禀事。天师道:“此中一个鱼王横拦海口,阻我归路,相烦四位天将赶逐它去罢。”四位天将一云而起,各逞英雄,各施手段:马元帅狠一砖,赵元帅狠一鞭,温元帅狠一杵,关元帅狠一刀。这四位天将狠是四般兵器,鱼王却才有些难挨,把个身子望水底下触了一触。这一触不至紧,海里面水陡然间涌起有千百十丈,大小宝船连忙绞起锚来。不然之时,船都要挂碍沉没。天师怕有甚么差池,只得辞谢四员天将。四员天将腾云而去。

元帅道:“这鱼王倒不好处。怎么不好处?不计较它,它又拦着路上,计较它,它又翻江搅海,宝船不便。”三宝老爷道:“再求国师一番何如?”王爷道:“国师只是慈悲方便,这鱼却不晓得人情,也没奈何它处。”老爷道:“国师前日嘴里说道:‘就是它这孽畜。’想必国师还晓得它的来历。”王爷道:“既如此,又碍口饰羞,不如当面去讲。”

二位元帅见了国师,把放箭、放炮、放铳的事,细说一遍。又把天师遣天将的事,细说一遍,国师道:“阿弥陀佛!终不然不晓得贫僧在这里。”这句话说得不真不假,不轻不重,连王爷心里也说道:“国师又好痨气,一个鱼,蠢然无知之物,它有个甚么晓得?”三宝老爷说道:“它晓得国师在这里,便何如?它不晓得在这里,便何如?”国师道:“它晓得贫僧在这里,不应如此无礼。”老爷道:“着个人去告诉它何如?”国师道:“也通得。”老爷道‘“着哪个去?”国师道:“须还是天师。”即时请过天师,浼他告诉的话。天师道:“贫道适来劳烦天将,它还不肯动身。若只‘告诉’两个字,却也未必怎么。”国师道:“试它试儿。若不肯动,贫僧再处。”天师道:“怎么告诉?”国师道:“借天师宝剑,贫僧写下一个字,天师却才飞剑出去。飞剑之时,不要照它的脑盖骨,须照它的眼,它才看见。”天师不敢怠慢,即时取出剑来。国师老爷把手指头写个“佛”字在剑上。天师念念聒聒,一剑飞起,竟照着鱼王的眼上。鱼王把个眼睁了一睁,看见是个“佛”字,即时间眼儿闭,头儿垂,口儿合上,身子儿渐渐的小,一小二小,急小慢小,顷刻之间,就只好一条曲鳝的样子,却又朝着宝船上绕三绕,转三转,悠然而去。天师拿着剑,交还国师老爷的“佛”字,请问这鱼王是个甚么缘故,国师道:“这鱼王好一段缘故,一言难尽。”天师道:“请教一番。”

国师道:“这鱼王前身是人,生在中天竺地方。中天竺所属之国,叫做摩伽陁国。国王所生三子,鱼王是他长子,取名摩伽罗。初生下他时,啼哭三日不止。双脚顿地;地下顿成一小穴,穴出水清且香。国王举家不知摩伽罗哭为何,穴出水为何。忽一日,有老僧过其门,看见摩伽罗吃一惊,说道:‘而若生耶?’国王问他甚么因果,老僧道:‘此子雷音寺如意童子。因蟠桃会上一者失敬菩萨,二者堕毁仙瓶,以致佛爷大怒,斥谪尘凡,六十年才得轮转。’国王又问道:‘他昨日降生之初,啼哭不止,双脚顿地,地上流出清泉,此又何因果?’老僧道:‘啼哭不止,为他堕落苦因。地上这一股清泉,是他乐果。这泉却不可轻易他。’国王道:‘怎么不可轻易?’老僧道:‘此泉名为圣水,能止风涛。或遇天上大风,略用数点洒之,其风立止。或遇海上惊涛,略洒几点,其涛立静。’道犹未了,老僧忽不见。国王心上就明白,晓得这个老僧不是凡人,这些语话不是虚谬。

“摩伽罗日渐长大,圣水日渐灵验。一切番船往来海上,都用琉璃瓶盛之,一遇风涛,无不立应。摩伽罗长大,不事生业,专一习学戏术,鬼魅诙谐,无不通晓。落后国王年老病故,该他嗣位。在位半年,贪人妇女,杀人非罪。国中百姓不堪,不愿他为王,四路作乱,四邻兵起。他看见事势不谐,竟自走到南天竺国;国王苦不为礼。摩伽罗自陈能仙术,可令人长生不老,发白转黑。国王不信。摩伽罗说道:‘国王不信,请尝试之。’国王说道:‘既试之有验则真。’摩伽罗即时就在桌子上,用几撮黄沙铺开来,做成田亩之状,取一片纸画一条牛,另画一个农者,喝声道:‘牛起来耕田!’那画牛应声而起。又喝声道:‘农者起来扶耕!’那画上农者应声而起。鞭杖农具,无不全备。一会儿耕田,一会儿种瓜。那瓜一会儿萌芽,一会儿藤蔓,一会儿开花,一会儿结果。牛在田埂上闲眠,农者在田埂上瞌睡。摩伽罗又喝声道:‘粪多而力勤者为上农。那农者,你怎么只是瞌睡?你把那瓜地上四周围栽些枣树,长些枣儿,也得宴酒。’农者又应声而起,果真的栽起枣树。一会儿长大,一会儿开花,一会儿结果。摩伽罗问说道:‘那农者,这如今还是瓜熟?还是枣儿熟?’农者道:‘两下里都熟。’摩伽罗道:‘你拣选上熟的摘来。’农夫唯唯,递上四枚瓜,递上几升枣儿。摩伽罗接着,奉上南天竺国王。国王剖而食之,瓜是瓜味,枣儿是枣儿味,比着寻常间愈见鲜美。国王心上且信且疑,说道:‘这瓜、枣敢是撮弄来的么?’摩伽罗说道:‘方今隆冬盛寒,顾安所得此?’国王道:‘这话儿也说得过。’“自此之后,相待以礼,终须不见十分敬重。又一日,摩伽罗说道:‘我王乏财,我能为君充足。’国王道:‘苦无他用,只这两日少些银钱。’摩伽罗请同国王到御花园中琉璃井上,把手指头到井栏上画一画,喝声道:‘钱!’只见井里面的银钱,一个个的连班逐队而出,一会儿钱满数斛。国王看见他果有仙术,心上大悦,却着实敬重他。问他长生之术,教他另居修炼,国王无不依从。只因国王有个爱妃在深宫里面,猛然间飞进两个蝴蝶,那蝴蝶口里会讲话,对着爱妃耳根头谠道:‘摩伽罗是个活佛临凡,你若肯与他一宵恩爱,就可升天,不坠地狱。’爱妃大惊,即以其语告诉国王。国王晓得是摩伽罗撮弄仙术,调戏他爱宠,深恨摩伽罗,即时差下兵番赶逐他去,不容潜住国中。摩伽罗做了坏事,抱头鼠窜而去。

“去到摩眦黎国,国中人都传闻他的出身,晓得他素行不善,没有个人加礼于他。国王也晓得详细,不与他相见。他愀然不乐,住在店肆之中。每朝出暮归,归来就是烂醉,醉后衣袖里面掏出金银珠宝,送店主人,不算帐。店主人心上有些疑惑他,每着人跟寻他去到哪里,他却只是饮酒闲游,并无生业。主人又恐他囊资富盛,每窃窥他囊橐,苦无长物。住了半年多些,每每如此。主人却生出一个法来,夜静时专到窗隙中去看他动静。只见他到了三更时分,取出十数多个纸剪的鼠耗来。喷上一口水,那些鼠耗一齐活将起来。他又喝声:‘去!’那些鼠耗一拥而去。顷刻之间。喝声:‘来!’那鼠耗一拥而来。这一来不至紧,口里却都衔得有物,或金或银,或钱或宝,一齐丢在地上。都喂以果食,又喷上一口水,那些鼠耗依旧是一张纸。主人大惊,说道:‘原来此人是个鼠窃之辈,怪知得我这国中,半年中间,多鼠侵害,明日直言其事驱逐他出境,不许潜留。’摩伽罗又做坏了这场事,抱头鼠窜而去。

“去到伽尸国,不容;去到苏摩黎国,不容;去到斤施利国,不容;去到婆罗国,不容。没奈何,远走高飞,去到西印度国,也不容;又走到罽宾国,也不容;却走到波斯国,改名换姓,苟活残喘也自够了,他却又不安分。一日,波斯国王在献宝,他就撮弄一个鬼怪,把块纸剪做两只飞鸦,一只飞鸦衔他一个宝贝来。国王不晓得,只说是飞鸦如此成怪。又一日,波斯国王在御花园赏花,花最多,最鲜丽可爱。他又撮弄一个鬼怪,受过一碗饭,嚼一口,吐一口,嚼两口,吐两口,把个碗饭嚼到了,吐到了,吐成一天的土黄蜂,飞集御花园内,扫了国王一天豪兴。国王也不得知,只说土黄蜂如此无礼,偏来作恶,可恼人也。又一日,波斯国王后宫饮宴,歌姬舞女,罗列成行。摩伽罗也邀着三五个道友,设酒具肴,更相酬劝。摩伽罗心中不乐,道友说道:‘今日摩兄不乐,莫非座上少一点红么?’摩伽罗说道:‘一点红何足为重,连国王的歌姬舞女,要他来,他不敢不来,要他去,他不敢不去。’道友道:‘这个也难道。’摩伽罗道:‘兄长不准信之时,小弟即时叫他来。’好个摩伽罗,叫声‘来’,果是来。须臾之间,就有十数个美人从西廊下空房中出来,都宫妆美貌,窈窕娇娆,待立于侧。摩伽罗说道:‘你们众人再舞。’众美人一齐舞,柳腰轻摆,百媚千娇,歌罢又舞,舞罢又歌,直到夜半时。摩伽罗吩咐他去,复从西廊下空室中去。诸友不胜之喜,酒阑而散。却说波斯国王夜宴中间,猛可的歌姬舞女齐骨碌跌翻在地上,瞬目不能言。番王吃一大惊,说道:“快救醒来!少待迟延,命不能保。’左右的急忙扶着叫着,再有哪个醒罢。番王又道:‘人命关天,快叫御医来看。’”

毕竟不知御医看是怎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李海诉说夜明珠 白鳝王要求祭祀

诗曰:

细敲檀板啭莺喉,响遏行云迈莫愁。

多少飞觞闲醉月,千金不惜买凉州。

长安儿女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腰浑忘却,峨眉空带九秋霜。

“却说这些歌姬舞女跌翻在地上,番王道:‘人命关天,快叫御医来看。’一时间御医齐到,看下脉来,说道:‘此非病症,不当死。’番王道:‘既不当死,怎么这等不省人事?’御医道:‘此必鬼魅相侵,天明后当复醒。’果然天明后,齐齐的醒将过来。番王问其故,齐说道:‘奉摩伽法师差遣。’番王一时不解其意,差下巡捕官兵,满国中查究,查得是个摩伽罗,审问一番,却又晓得他平生行事,即时拿住,解上番王,一条铁索锁在琵琶骨上。番王吩咐打板,板打在地上,粘不到他的皮肉;番王吩咐夹夹棍,节节断,夹不到他的脚上;番王吩咐杀,砍下头来,头不见,身子不见,又听见他的声气说道:‘你杀得我好,我做鬼也不饶你!’

“番王怕他做鬼不饶,没奈何,请下一个天自在。这天自在又是哪里来的?原来波斯国有个躐蹋僧人,不剃头,头发四时只有半寸长;不洗脸,脸上四时有尘垢;不修整衣服,衣服四时是披一片挂—片。相逢人只讲‘天上好自在’,人人都叫他是个‘天自在’。这天自在却有老大的神通,大则通天达地,小则役鬼驱神,无所不能,故此番王请下他来。请到天自在,告诉他摩伽罗一番。天自在道:‘这个孽畜四下里害人,罪恶盈满,今日该犯到我手里来了。’即时搭起一座高台,有七七四丈九尺高,天自在坐在台上,书符遣将,敲了三下令牌,就要摩伽罗见面。摩伽罗怎敢来见面?抽身就走。

“走到北天竺,天自在又关会北天竺城隍之神。北天竺安不得身,又走到东天竺。天自在又关会东天竺城隍之神,东天竺又安不得身。却又要走,只见天自在关会五天竺五个城隍之神,各天竺所属同各城隍之神。各处安不得身,却又要上天,天上又是天自在借下的天罗,密密层层,没有空隙;却要下地,地下又是天自在借来的地网,密密层层,又没有个空隙。没奈何,一毂碌钻到西海里面去了,变做一个鱼,摆摆摇摇,权且安住身子。天自在却又晓得他下了海变做鱼,一道牒文,关会四海龙王,闭着海门一捉,捉得摩伽罗没处藏躲。正叫做:人急悬梁,狗急缘墙。它就尽着平生的本领一变,变做这等一个大鱼,百十多里之长,二三十里之高。撒起蛮力,和那些水族神兵厮杀一场。水族神兵俱已杀败,天自在也差做了这个对头,只得一道疏表告佛爷爷。佛爷爷差下了李天王,把紧箍子咒收它,却才收得它服,佛爷爷不坏它,却也不放纵它,要它供下一纸状,不许它做人,不许它变化,止许它做鱼,长不过一尺,大不过三寸,如违即时处斩。故此它方才看见个‘佛’字,即时俯首而去。这却不是鱼王一段缘故?一言难尽。”

天师道:“若不是国师老爷远见,险些儿家门前又做出一场来。”老爷道:“哪里就是家门前?”天师道:“鱼王去后开船,又走半日,已自是白龙江口上,只要转身,就进到江里面,离了大海,怎么不是家门?”老爷道:“若是白龙江口,怎么不转过舵来?”即时传命,各船各舵工仔细收口。蓝旗官报道:“前面烟雾昏沉,不看见江口在哪里,故此各船各舵工不敢擅自转舵,不敢擅自收口。”老爷道:“海口上有一座封姨山,各舵工只看有山就是。”蓝旗官道:“连山也不见在哪里。”老爷道:“既看不见山在哪里,这一定是那土地老儿的话来了。”马公公道:“土地老儿甚么话?”老爷道:“软水洋土地老儿说道:‘封姨山上有一个千岁老猴,专一在海口上使风作浪,驾雾腾云,阻人去路。’这却不是他的话儿来了?”王爷道:“水面上的事这等难。当原日下海之时,只说去得难,转来却容易。哪晓得转来还有这许多难。”天师看见王爷口里左说难,右说难,他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手掣过一口七星剑来。

刚掣过剑来,国师道:“天师大人且不要急性,待贫僧着发这些护送的,你再来也未迟。”天师看见国师开口,不敢有违,连声道:“是,是。”国师轻轻的念上一声“阿弥陀佛”!却才叫过明月道童、野花行者、芳草行者。三位见了国师,绕佛三匝,礼佛八拜。国师道:“我们宝船已经来到白龙江,生受你们,回去罢。”三位道:“再送一程。”国师道:“不消了。”三位拜辞。国师道:“明年盂兰会上相谢。”三位连声道:“不敢,不敢!”乘风而去。国师却又叫过铜柱大王、红罗山神。二位见了国师,绕佛三匝,礼佛八拜。国师道:“我们宝船已经来到白龙江,生受你两个,回去罢。”二位道:“再送一程。”国师道:“不消了。”二位拜辞。国师道:“再过三年,我有道牒文来取你。”二位连声道:“专候!专候!”乘风而去。国师道:“天师大人,请有事见教。”

道犹未了,一个毛头毛脸,抠眼凸腰的老猴,一毂碌落在面前。原来国师在着发那些护送的,天师就在一边烧了飞符,请下天将,拿住老猴,专等国师事毕,他就一毂碌落在面前。国师道:“阿弥陀佛!这是哪个?”天师道:“这就是封姨山上的老猴精,驾雾腾云,阻我们归路。故此贫道请下天将,拿将他来。”国师道:“阿弥善哉!你既是驾雾腾云,你趁早些收了云雾便罢。天师大人,快不要加害于他。”老猴吆喝道:“佛爷爷可怜见,小的是一团好意,天师老爷还不得知!”三宝老爷听见说“好意”两个字,却就吊动了他的赛月明,连忙道:“你是好意,敢是个李天王送夜明珠么?”老猴又着三宝老爷猜着,连声说道:“这位老爷神见,果是一个李将军,果是一颗夜明珠。”三宝老爷喜之不胜,说道:“李将军在哪里?”老猴道:“现在小的山上。”老爷道:“既在你山上,怎么不早来告诉,却又腾云驾雾,阻人船只?”老猴道:“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不是小的腾云驾雾,怎得天师拿住小的?不是天师拿住小的,怎得李将军上船?”老爷道:“原来有此一段好意,请起来待茶。”老猴道:“怎敢要茶,小的还去送过李将军来。”好老猴,一声去就是去,一声来就是来。这一来不至紧,连李将军一齐来了。二位元帅、一个天师、一个国师、四位公公、大小将官仔细打一看,恰好是昔年掉下水的李海!人物面貌俱然照旧,只是嘴上胡子长了许多。三宝老爷抚掌而笑,说道:“异哉!异哉!我好一个梦,马译字好一个圆梦!”天师道:“且慢些讲梦,叫李海过来谢了老猴,着发他去罢。”国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中生救了我们船上一个军士,又且养育了这些年数,莫大之功。天师大人,你那里与他一张执照,封他为封夷山山神,万年享祀,天地同休。”天师不敢怠慢,即时写下牒,用着印,付与老猴。老猴磕头礼拜,乘风而去。老猴这一去不至紧,天清气朗,万里无云,明明白白。一个白龙江口,大小宝船一齐转过舵来,一齐进了江口,船行无事。

李海来磕头,三宝老爷说道:“李海,你当原先掉下水去,怎么得到这个山上?”李海道:“小的掉下水去,随波逐浪而滚,滚到山脚之下,还不曾死,是小的沿上崖去,躲在山脚下一个岩洞之中。过了一宿,过明日早上,转思转想,越悲越伤,是小的放声大哭一场。这一哭不至紧,就是小的福星降临,怎么福星降临?崖上就是山,山叫做封姨山,山上就是这个老猴,有三个小猴。老猴听见那里哭,问着小猴,小猴问着小的,小的却从直告诉他一段缘故,小猴又去告诉老猴。老猴说道:‘人命关天,你们把葛藤接起引他上来。’果真引小的上山。小的上山见了老猴,却又从前告诉他一段缘故。老猴会起数,起一数说道,小的日后有条金带之分,小的又与他有宿世之缘,却就加礼小的。小的就住在这山上,不觉得过了这些年数。”老爷道:“老猴说你有一颗夜明珠,你这如今珠在哪里?原是从哪里来的?”李海道:“说起珠来,又有好些缘故。”老爷道:“是个甚么缘故?”李海道:“那山上有一条千尺巨蟒,无论阴晴,三日下海一次饮水。下海之时,鳞甲粗笨,尾巴摇拽,抓得山头上石子儿雷一般响。小的听见响,却问老猴。老猴告诉它的出处,小的去看它看儿。只见它项下一盏明晃晃灯笼,小的又问老猴。老猴说道:‘不是灯笼,是颗夜明珠。’小的彼时就安了心,把山上的竹子断将来,削成竹箭儿,日晒夜露,晒一个干,露一个饱,那竹箭儿比铁打的不硬帮三分,却悄悄的安在它出入必由之路上。它在那条路上走了有千百多年,并无挂碍,哪晓得小的算计它!小的心里也想来,天下事成败有个数,这中生数该尽,死在竹箭上;数不该尽,莫说竹箭,饶它甚么金、银、铜、铁、锡,都是不相干。可可的它数合该尽,走下山来,死在竹箭之上。小的即时取了它的夜明珠,告诉老猴。老猴又起一数,说道这中生数合该尽,小的数合该兴。小的夜明珠有此一段缘故。”

老爷道:“这缘故也巧。如今珠在哪里?”李海道:“彼时小的得了珠之时,拿在手里。老猴看见,哄小的说道:‘前面又是个大蟒来取命也!’小的吃他一哄,起头去看。老猴哄得小的起头去看,他就一手抢过夜明珠;一手抓开了小的腿肚子,一下子安在腿肚子里面。”老爷道:“这如今?”李海道:“这如今珠在皮肉之里,外面皮肉如故。”老爷道:“你取开暑袜儿看看。”李海即时取开来,众位老爷一看,果真是那只腿就像盏灯笼,光亮亮的。老爷道:“几时才取出来?”李海道:“那老猴说来,这珠直要回朝之日,面见万岁爷,方才取得。”老爷道:“迟早何如?”李海道:“老猴说来,小的是个小人,镇压这颗珠不起;除是见了万岁爷,方才取得。一迟一早,俱要伤害小的。”老爷道:“既如此,不消取它。”

王爷道:“虽在李海处,也是太白金星之意,彼此一同。”天师道:“今日到此,万事俱备。再不须多话,各人安静休养,以待进朝之日,面见万岁爷。”众位都说道:“天师之言有理。”各人安静休养,不过三日中间,旗牌官报说道:“不知哪里来的一个老道人,须发尽白,手里敲着木鱼,口里念着佛,满船上走过,不知是个甚么出处?小的们未敢擅便,特来禀知元帅。”元帅道:“不过是个化缘的,问他要甚么!叫军政司与他甚么就是,再不消到我这里来烦渎。”

蓝旗官得了将令,跑出来迎着道人,问说道:“你是个化缘的么?”道人不做声。旗牌官问道:“你化衣服么?”道人不做声。旗牌官问道:“你化斋饭么?”道人不做声。旗牌官问道:“你化道巾么?”道人不做声。旗牌官问道:“你化鞋袜么?”道人不做声。旗牌官问得不耐烦,不理他,由他去敲。由他去敲不至紧,日上还可,到了晚上,他还是这等敲。

中军帐两位元帅听着,明日早叫过旗牌官来,问说道:“昨日化缘道人,怎么不肯化缘与他?”旗牌官道:“问着他,他只不开口。”老爷道:“既不开口,怎么又在船上敲着木鱼?喜得这如今是个回船之日,若是出门之时,军令所在,也容得这等一个面生可疑之人罢?”旗牌官看见元帅话语来得紧,走将出去,扯着道人,往中军帐上只是跑,禀说道:“这道人面生可疑,伏乞元帅老爷详察!”元帅道:“那道人,你是哪里人氏?”道人道:“小道就是红江口人氏。”元帅道:“你姓甚么?”道人说道:“小道姓千百之百的百字。”元帅道:“你叫甚么名字?”道人说道:“只叫做百道人,并没有名字。”元帅道:“你到我船上做甚么?”道人说道:“小道无事不到老爷宝船上。”元帅道:“你有事,你就直讲罢。”道人说道:“元帅心上明白就是。”元帅道:“甚么明白?你不过是个化缘。我昨日已经吩咐旗牌官,凭你化甚么,着军政司化与你去。旗牌官说问你,你不做声。你既要化缘,怎么碍口饰羞得?”道人说道:“非是贫道不做声,旗牌官说的都不是,故此不好做声得。”元帅道:“旗牌官说的不是,你就明白说出来罢。”道人说道:“贫道的话告诉旗牌官不得。”元帅道:“你告诉我罢。”道人说道:“也告诉不得。”元帅道:“既告诉不得,你来这里怎么?”道人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元帅道:“心上明白是个混话,我哪里晓得?”道人又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一问,也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二问,也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三问、四问,他越发不作声。元帅急性起来,叫声:“旗牌官,撵他出去!”旗牌官一拥而来,一个撵,撵不动;二个撵,撵不动;加上三个、四个,也撵不动;就是十个、二十个,也撵不动。元帅道:“好道人,在那里撒赖么?”道人说道:“我岂是撒赖!我去自去,你怎么撵得我去?”元帅道:“既如此,你去罢。”道人拂衣而去,又是这等敲木鱼,又是这等念佛。元帅道:“这个泼道人这等可恶,叫旗牌官推他下水去罢。”元帅军令,谁敢有违?一班旗牌官你一推,我一送,把个道人活活的送下水里去了。旗牌官回复元帅,说道:“送道人下了水。”

道犹未了,道人恰好的站在背后。元帅道:“旗牌官敢吊谎么?”旗牌官道:“怎敢吊谎!明明白白送下水去,不知怎么又会上来?”元帅道:“这一定又是个变幻之术。”王爷道:“这样妖人,何不去请教天师作一长处。”老爷道:“纤疥之疾,何足挂怀!叫旗牌官再送他下水去就是。”军中无戏言,叫送他下水,哪个敢送他上岸?一会儿,一千旗牌官推的推,送的送,只指望仍前的送他下水,哪晓得这个道人有些古怪,偏然不动,就像钉钉了一般!

老爷大怒,骂说道:“无端贼道!说话又不明,送你又不去,你欺我们没刀么?杀你不死么?”道人说道:“元帅老爷息怒,贫道不是无因而至此,只是老爷一时想不起。”元帅道:“尽说得是些混话,有个甚么想不起?”道人说道:“你叫我去,我且去。你叫我下水,我且下水。只元帅想不起之时,贫道还要来相浼。”老爷道:“胡说!你且去。”道人说道:“我就去。”好个道人,说声“去”,果真就去。

去到船之上,又告诉旗牌官说道:“你们送我下水,不如我自家下水去罢。”旗牌官道:“你下去我看看。”一毂碌跳下水去,一毂碌跳上船来。站在船头上,众人去推他,偏推不动。一个不动,十个不动,百个也不动。偏是没人推他,他自家一毂碌又跳下水去,一毂碌又跳上船来。一班旗牌官不敢轻视于他,却回复元帅,把他跳下水,跳上船的事故,细说一遍。老爷道:“没有甚么法,待他再来”见我之时,我吩咐一声杀,你们一齐上,再不要论甚么前后,不要论甚么上下,乱刀乱砍,看他有甚么妙处。”

道犹未了,那道人又跑将进来,说道:“元帅老爷可曾想起来么?”元帅喝一声道:“杀!”元帅军令,谁敢有违。一班刀斧手一齐动手,你一刀,我一刀,刀便去得快,杀便杀得凶。只是道人不见在哪里,连人也不见,怎么杀得他?元帅吩咐住了刀,刚住了刀,一个道人又站在帐下。元帅又吩咐杀,又是一片刀响,一片杀,那道人又不见了。住了刀,那道人又站在面前。元帅道:“怪哉!怪哉!这等一个道人,淹不死,杀不死,你还是个甚么神通?”道人说道:“元帅老爷,你自家心上明白就是。”老爷道:“你只说个混乱,何不明白说将出来。”道人说道:“只求老爷想一想就是。”老爷道:“没有甚么想得。”王爷道:“终久不是结果,不如去请教天师。”

老爷没奈何,只得去请教天师,把前缘后故细说一遍。天师叫过道人来,问道:“你是哪里人?”道人说道:“小道是红江口人。”天师道:“你姓甚么?”道人说道:“小道姓千百之百的百字,姓百。”天师道:“你叫甚么名字。”道人说道:“并没有名字,就叫做百道人。”天师道:“你手里敲的甚么?”道人说道:“小道手里敲着是个木鱼。”天师道:“你口里念着甚么?”道人说道:“小道口里念着是佛。”天师点一点头,说道:“我认得你了。你何不明白说将出来,怎么只要元帅心上明白?”道人说道:“这原不是个口皮儿说的,原是个心上发的。故此小道不敢说,只求元帅老爷心上明白。”天师道:“你只该来寻我,怎么又寻元帅?”道人说道:“当时许便是天师,这如今行都是元帅。”

三宝老爷说道:“还是个甚么许?甚么行?天师大人指教一番罢。”天师笑一笑,说道:“这原是贫道身上一件事未完,今日却要经由元帅。”老爷道:“是个甚么未完?”天师道:“元帅就不记得当原日我和你兵过红江口,铁船也难走,江猪吹、海燕拂,云鸟、虾精张大爪,鲨鱼量人斗,白鳍趁波涛,吞舟鱼展首。日里蜃蛟争,夜有苍龙吼。苍龙吼,还有个猪婆龙在江边守。江边守,还有个白鳝成精天下少。这道人姓百,手里敲木鱼,口里念佛。百与白同,木鱼是个‘鱼’字,念佛是个‘善’字。‘鱼’字合‘善’字,却不还是个‘鳝’字,加上一个‘白’字,却不是个‘白鳝’两个字。”

老爷道:“原来这道人就是白鳝精!当原先出江之时,已经尽礼祭赛,怎么又是天师未完?”天师道:“元帅老爷,你却忘怀了,彼时是贫道设醮一坛,各水神俱已敌去,止有他神风凛凛,怪气腾腾,是贫道问他,还要另祭一坛么?他摇头说‘不是。’贫道问他,还要跟我们下海么?他摇头道‘不是’。贫道问他,还要封赠一个官职么?他点头点脑说道:‘是,是。’贫道彼时写一道敕与他,权封他为红江口白鳝大王,又许他回船之日,奏过当今圣上,讨过敕封,立个祠庙,永受万年香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却不是贫道的未完?”老爷道:“有此一段情由,咱学生想不起了。天师,你许他奏过圣上就是。”天师道:“今日回船候命,行止俱在元帅老爷,贫道未敢擅便,还要元帅老爷开口。”老爷道:“依天师所许,咱回朝之日,奏上万岁爷,讨过敕封,立所祠庙,永受万年香火。”

道犹未了,白鳝道人已经不见形影。只是各船上俱听见白道人临行之时,口里说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爷晓得说道:“只这两句就说得好,庇国福民,聪明正直为神,不枉了天师这一段原意。”王爷都只说安静休养,等待进朝,哪晓得又吃白鳝大王生吵热吵,吵了这一场。

老爷道:“今后却是家门前,可保无事。”天师道:“进了朝门,见了万岁爷复了命,龙颜大悦,那时节才保无事。只这如今虽然是江,也还是水面上,不敢就道无事。”老爷道:“咱学生有个妙法,可保无事。”天师道:“有个甚么妙法?”老爷道:“朝廷洪福齐天,一呼一吸,百神嘿应;一动一静,百神呵护。咱学生把圣旨牌抬出来,安奉在船之脑额上,再有哪个鬼怪妖魔敢来作吵!”天师道:“这个话倒也讲得有理。只一件,鬼怪妖魔虽然不敢作吵,九江八河的圣神岂不来朝?”老爷道:“来朝是好事,终不然也要拒绝他?”天师道:“挨了诸神朝见,这就通得。”三宝老爷即时吩咐左右抬出圣旨牌,安奉在船额上。左右回复牌安奉已毕。天师道:“二位元帅却要备办参见水府诸神。”二位元帅心上还不十分准信,嘿嘿无言。须臾之顷,旗牌官报说道:“船头下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闪出三位神道。”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神道?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水族各神圣来参 宗家三兄弟发圣

诗曰:

岸上花根总倒垂,水中花影几千枝。

一枝一影寒山里,野水野花清露时。

故国几年仍缙笏,异乡终日见旌旗。

凯歌声息连云起,水族诸神知未知?

却说旗牌官报道:“船头下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涌出三位神道,都是朱衣象简,伟貌丰髯,口口声声叫说道山呼、山呼,万岁、万岁,小的们不知是个甚么神道,特来禀告元帅老爷得知。”三宝老爷原来抬出圣旨牌去,只指望鬼怪妖魔不来作吵,哪晓得又惊动了这等一班有名神道。听知得这一场凶报,没奈何,只得浼求天师,怎么着发他们回去。天师到底是个惯家,即说道:“二位元帅不要吃惊,我和你且坐到将台上,看他怎么来,却怎么回他去。”

果然是二位元帅、一位天师,坐在将台之上。只见三位神道朱衣象简,伟貌丰髯,声声叫道:“万岁!万岁!”天师问道:“三神朝谒,愿通姓名。”第一位说道:“小神洋子江上水府显灵至圣忠佐济江王之神。”第二位说道:“小神洋子江中水府显灵顺圣忠佐平江王之神。”第三位说道:“小神洋子江下水府显灵大圣忠佐通江王之神。”天师道:“三位水府何事到此。”三位水府说道:“圣旨在上,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退。”三位水府应一声“是”,一拥而去。

道犹未了,船头下又是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认出一位神道,又是朱衣象简,伟貌丰髯,口口声声道:“山呼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江渎广源顺济王楚屈原大夫是也。”天师道:“庙祀何处。”江神道:“江之源发于岷峨山下。小神之庙,立于成都府中。”天师道:“庙貌雄壮么?”江神道:“旧时庙貌卑浅不称,得宋文潞公重加修饰,焕然一新。”天师道:“文潞公何由到此?”江神道:“文潞公少时随其父越任蜀州幕官,道过成都府,晋谒小神之庙。是小神先一晚吩咐奉祀官等收拾停当,洒扫祠庭,候宰相到此。奉祀官得之于心,明日伺候,果见文潞公到。奉祀官接之甚勤,且引导细观画壁,且言祠庙废兴之故。文潞公大惊,说道:‘你这奉祀官何如此殷勤也?’奉祀官说道:‘夜来江渎灵神报说今日宰相下临。相公异日之宰相,不敢不敬。’文潞公笑一笑,说道:‘宰相非所望,但得宦游成都,当令庙貌一新,不至若此卑浅。’庆历中,文潞公果以枢密直知益州,听事之三日,谒小神庙,凄然有感,心上正在踌躇,忽前奉祀官叩头礼拜。文潞公叹一声,说道:‘事物兴废俱有数,人生何处不相逢。’昔年多谢殷勤,今日果然宦游也。’奉祀官说道:‘他日必为宰相,岂止官宦游我成都。’文潞公道:‘原我说来宰相非所望,只得宦游成都,当令庙貌一新。此言岂敢自食!’即时下令鸠材饬工,计新祠庙。甫下令之明日,江水大涨,漫山漫岭而来。涨头上推下十抱之木有数千百根,竟奔小神之庙而止。未几涨消。文潞公大喜,说道:‘天从人愿。’命工取之,充为庙材。物曲尽利,人官尽能,小神之庙遂雄壮甲于天下。这却不是庙貌旧时卑浅,得文潞公一新!”天师道:“你今日来此何干?”江神道:“圣旨在上,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退。”江神应一声“是”,一拥而去。

道犹未了,船头下又是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闪出一位神道,庞眉皎发,美髭髯,面如童少,博带峨冠,连声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九江八河之上灵通广济显应英佑侯姓萧名伯轩是也。”天师道:“尊神原来是太洋洲上萧老官人。后面是哪个?”萧公道:“后面是豚子萧祥叔。”天师道:“再后面是哪个?”萧公道:“再后面是小孙萧天任。”天师道:“都是同时得道么?”萧公道:“小神生于宋,得道于咸淳初年。”天师道:“尊神不消讲得,平生刚正自持,言笑不苟,美美恶恶,里闾咸为之质正,宋咸淳间为神。曾附童子,先事言祸福,动若发机。乡民相率朝谒,立庙于新淦之太洋洲,福泽一方,万代瞻仰。贫道附近在龙虎山,颇知颠末,只不知令嗣君几时得道?”萧公道:“豚子生于元至正中,仕为灵阳主簿。灵阳剧盗泼天王劫县库藏,逼勒县官,豚子不屈而死。上帝谓豚子生前忠正,死后刚方,命为神著于乡,乡人合祀于小神之庙。”天师道:“令孙几时得道?”萧公道:“小孙于洪武中,仕为白沟河巡检司巡检,死王事。上帝谓死虽非命,聪明正直,足以为神。目今尚水著闻。”天师道:“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为神也。可喜!可喜!”萧公道:“过承夸奖。”天师道:“尊神来此贵干?”萧公道:“圣旨在上,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退。”萧公应声“是”,领着子和孙一拥而去。

去犹未了,只见船头下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又闪出一位神道,浓眉虬髯,面如黑漆,纱帽圆领,皂靴角带,连声叫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姓晏名成仔,官拜平浪侯,本贯临江府清江镇人氏。”天师道:“原来是晏公都督大元帅。”晏公道:“小神忝居天师桑梓,但上下之分相悬,不及请益。”天师道:“尊神平生嫉恶如探汤,少不善,必面叱之。乡人起敬起畏,动辄曰:‘得无晏君知乎?’贫道平日敬恭之有素者,只不知尊神初仕居何官?”晏公道:“小神元初以人材所选入官,为文锦局堂长。元人暴虐,征求无厌。局官旧管供应宫锦,有机户濮二者,坐织染累,鬻二女、一子赔偿上官。小神怜其无辜,出俸资代之;不足,脱妻簪珥满其数。濮得爷子完聚,日夜焚香告天。上帝素重小神刚正廉谨,遂命为神。小神承上帝命,奄忽于官,家人初不之知也。小神死之日,即先畅驺导于里之旷野,峨冠博带,护呵甚严,里中人见之愕然,莫不称叹,说道:‘晏氏之子荣归故乡,人材官如此夸耀。’月余,小神舆榇而归,里中人且骇且疑。及至相语,则见之日,即小神官舍死之日也。里中人始惊异。家人启棺相视,棺中一无所有,乃知小神尸解为神,立庙祀之。厥后小神颇奉职于九江八河之上,无少差失云。”天师道:“久仰!久仰!今日到此,有何尊干?”晏公道:“因为宝船中有圣旨在外,故此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回罢。”晏公应一声“是”,一拥而起。

言犹未了,船头下又是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闪出一位神道,金盔金甲,耀眼争光。兼且人物长大,声响如雷,连声叫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姓风名天车,官拜沿江游奕神是也。”天师道:“你何处出身?”游奕神说道:“小神生于蜀之酆都。生下地来,有三只眼,一只观天,凡遇烈风暴雨,无不先知;一只观地,凡有桑田沧海,无不先知;一只观人,凡有吉凶祸福,无不先知。因小神观天、观地、观人无不先知,故此上帝授小神一个沿江游奕之职,专一报天上之风云,江河之变迁,人间之祸福。”天师道:“曾有何显应?”游奕神道:“宋丞相陈尧咨未遇之时,有远游,泊舟三山矶,先一日请谒,具告他来日午时有大风突至,舟行必覆,公宜避之,陈唯唯称谢。到明日,自朝至中,天清气朗,万里无云。舟人累请解缆,陈不许,舟人再三促之,陈说道:‘紧行,慢行,先行,只有许多路程,更待同行。’舟一时开发殆尽,片帆风饱,无限悠扬,舟人嗟叹不已。甫及午牌时候,忽然西北上一朵黑云渐渐而起,起到大顶上之时,大风暴至,折木飞沙,怒涛如山。同行舟收拾不及,不免沉溺之患,陈舟如故。舟人始信陈语,跽而致谢。陈心亦异小神之报,每欲谢无由。他日焦山下又见小神,陈揖小神近前致礼,问小神故。小神具告他是沿江游奕神,以公他日当做宰相,故奉告。陈说道:‘何以报德?’小神说道:‘贵人所至,百神理当接卫,不敢望报。但愿求《金光明经》一部,乘其力,稍可迁秩。’陈唯唯。这正叫做:君子一言重于九鼎。陈他日专遣人送三部《金光明经》,诣三山矶投之。小神原日只求一部,因得陈三部,连升三级,陈宰相得小神免一时沉舟之患,小神得陈宰相升平等数级之官。这一段情由,就是小神显应。”天师道:“今日到此何干?”游奕神说道:“因为宝船之上有圣旨在外,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回罢。”游奕神应声“是”,天师又说道:“尊神且慢去,贫道还有一事相问。”游奕神说道:“有何事见教?”天师道:“你职掌游奕,可晓得朝廷么?”游奕神说道:“朝廷一动一静,神鬼护佑;一语一嘿,神鬼钦承。岂有不晓得之理?”天师道:“你既晓得,这如今万岁爷可在南京么?”游奕神说道:“在南京。”天师道:“前日有信,闻说道朝廷营建北京,有迁移之意,果是真么?”游奕神说道:“是真。万岁爷已曾御驾亲临北京城里,这如今又转南京来也。迁都之意已决,只还不曾启行。”天师道:“不曾启行,还是贫道们有缘。”游奕神拜辞而去。老爷道:“怎见得不曾启行还是有缘?”天师道:“便于复命,不是有缘何如?”

道犹未了,船头上一道黑烟烛天而起。老爷道:“黑烟起处,又是个甚么神道么?”天师道:“多谢元帅老爷照顾,今日中间抬出圣旨牌去,接待了这一日江河上有名神道。今番却又不是个神道,却又有些确气哩!”老爷道:“怎见得不是个神道?”天师道:“先前的神道,都是红光赤焰,瑞气祥烟,并没有些黑气,今番黑气冲天,一定是个妖魔鬼怪也。”

道犹未了,一声响,一道气,半边青,半边红,上拄天,下拄地,拦住在船头之下。元帅老爷吃了一慌,问说道:“这是甚么?”天师道:“这却古怪,是一段长虹。”老爷道:“这虹是些甚么出处?”天师道:“虹即蝀,阴阳交接之气,著于形色者。”王爷道:“古有美人虹,那是甚么出处?”天师道:“那是《异苑》上的话,说道古时有一夫一妇,家道贫穷,又值饥馑,食菜根而死,俱化成青红之气,直达斗牛之墟,故此名为美人虹。苏味道有一首诗可证?诗说道:

纡余带星渚,窈窕架天浔。

空因壮士见,还共美人沉。

逸势含良玉,神光藻瑞金。

独留长剑彩,终负昔贤心。”

三宝老爷说道:“蝀便是真的,还望天师收起它去才好。”天师道:“贫道不敢辞!”好天师,说一声“不敢辞”,已经手里捻着诀,一个诀打将去。天师的诀岂是等闲,尽是天神天将蜂拥一般去。一声响,早已不见了那条蝀,恰好散做一天重雾,伸手不见掌,起头不见人。老爷道:“这重雾又是个甚么出处?”天师道:“雾是山中子,船为水革及鞋,苦没有甚么出处。”王爷道:“难道没有甚么出处?昔日黄帝与蚩尤对敌,九战不能胜。黄帝归于泰山,三日三夜,天雾冥冥。有一个妇人,人的头,鸟的身子。黄帝知其非凡,稽首再拜,伏不敢起。妇人说道:‘吾乃九天玄女是也。子欲何问,何不明言?’黄帝说道:‘小子欲万战万胜,万隐万匿,何术以能之么?’女人说道:‘从雾而战,万战万胜,从雾而隐,万隐万匿。’这岂不是个出处么?还有梁伏梃《早雾诗》一律为证:

水雾杂山烟,冥冥见晓天。

听猿方忖岫,闻獭始知川。

渔人惑澳浦,行舟迷沂沿。

日中氛霭尽,空水共澄鲜。”

三宝老爷说道:“蝀又散做一天重雾,都是些古怪,却怎么处他?”天师道:“还是贫道做他的对头。”好天师,说声“对头”,早已又是一个诀打将过去。一声响,那一天重雾,猛然间泼天大晴。船头之下,恰好又是一棵老松树,上没了枝,下没根脚,无长不长,无大不大,笔笔直站在帅字船前头。老爷道:“今番又变做一棵老松树,好恼人也!”王爷道:“大夫松是个贵物,怎么反恼人哩!”天师道:“难道松树就全是贵物?”王爷道:“有哪些不贵处?”天师道:“方山有野人出游,看见一个虬髯使者,衣异服,牵一百犬追迫而去。野人问说道:‘君居何处?去何速也?’使者说道:‘在下家居偃盖山。此犬恋家,不欲久外,故去速。’野人尾之,使者至一古松下而没。野人仰视古松,果仰偃如盖,却不知野人白犬之故。忽一老翁当前,野人问其故。老翁指古松说道:‘此非虬髯使者乎?白犬则其茯苓也。’野人大悟,知使者为古松之精。松树成精,岂是个贵物?”王爷道:“唐明皇遭禄山之变,銮舆西幸,时事可知矣!禁中枯松复生,枝叶葱菁,宛如新植者。落后肃宗果平内难,唐祚再兴,枯松呈祥,这岂不是贵物?”天师道:“天台有怪松,自盘根于宕穴之内,轮囷逼侧而上,身大数围,而高四五尺。磊砢然,蹙缩然,干不假枝,枝不假叶,有若龙挛虎跛,壮士囚缚之状,岂是个贵物?”王爷道:“庾颉叹和峤说道:‘和君森森如千尺松,虽磊砢多节,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岂不是个贵物?李德林有一律诗为证:

结根生上苑,擢秀迩华池。

岁寒无改色,年长有倒枝。

露自金盘洒,风从玉树吹。

寄言谢霜雪,真心自不移。”

三宝老爷说道:“二位再不消苦辩。只今日之间,一条长虹散为一天重雾;一天重雾,收为一棵古松,中间一定是个鬼怪妖魔,这等搬斗。似此搬斗之时,怎得行船?怎得复命万岁爷?”天师道:“元帅之言深有理,待贫道审问他一番,看他是个甚么缘故。”天师即时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念念聒聒。念了一会,聒了一回,提起剑,喝声道:“你是甚么妖魔?你是甚么鬼怪?敢拦我们去路么?你快快的先通姓名,后收孽障。少待迟延,我这里一剑飞来,断你两段!那时悔之,噬脐无及!”那棵松树果然有灵,一声响,一长长有千百丈长。天师喝声道:“唗!何必这等长!”那棵松树一声响,一大大有百十围之大。天师又喝声道:“唗!何必这等大。”那棵松树长又长,大又大,好怕人也。天师披着发,仗着剑,喝声道:“唗!你或是个人,就现出个人来;你或是个鬼,就现出个鬼来;你或是个物件,就现出物件来。你或是护送我们,就明白说我是护送;你或是要求祭祀,就明白说我要祭祀;你或是负屈含冤,就明白说我是负某屈、含某冤,要取某人命,要报某人仇。怎么这等只是不吐,起人之疑?”

天师这一席话,说得有头有绪,不怕你甚么人不耸听。那棵树果然的有灵有神,能大能小,一声响,一毂碌睡翻在水面上。天师吩咐旗牌官:“仔细看来,水面上睡着是个甚么物件?”旗牌官回复道:“是一条棕缆。”天师点一点头,说道:“原来是这个孽畜!也敢如此无礼么?”老爷道:“一条棕缆,怎是个孽畜?”天师道:“元帅老爷,你就忘怀了!我和你当原日出门之时,开船紧急,掉下了一条棕缆,今日中间成了气候,故此三番两次变幻成形,拦吾去路。”老爷道:“一条棕缆,怎么就有甚么气候?”天师道:“一粒粟能藏大干世界,一茎草能成十万雄兵,何况一条棕缆乎!”元帅道:“既如此,凡物都有气候么?”天师道:“此亦偶然耳,不可常。”

道犹未了,那棕缆在船头之下,一声响,划划刺刺,就如天崩地塌一般。天师提着七星宝剑,喝声道:“唗!你这孽畜还是得道成神?还是失道成鬼?快快的现将出来!”一声喝,狠是一剑。这一剑不至紧,天师只指望斩妖缚邪,哪晓得是个脱胎换骨!怎叫做脱胎换骨?那条缆早已断做了三节。断做了三节,笔笔直站起来,就是三个金甲神,头上金顶圆帽,身上金锁子甲,齐齐的朝着天师举一手,说道:“天师大人请了。”天师道:“你是何神?敢与我行礼。”三个金甲天神齐齐的说道:“小神们已受上帝敕命,在此为神。只不曾达知人王帝主,故此在这里伺候。”天师道:“你原是我船上一条棕缆,怎么上帝命你为神。”三个齐齐的说道:“原日委是一条棕缆,在天师船上出身,自从天师下海去后,小神兄弟三人在这洋子江上福国泽民,有大功于世,故此上帝命我等为神。”天师道:“你只是一条棕缆,怎么又是兄弟三人?”三个齐齐的说:“原本是一胞胎生下来,却是三兄弟,合之为一,分之则为三。”天师道:“你们既是为神,尊姓大表?”三个齐齐的说道:“因是棕缆,得姓为宗。因是兄弟三人,顺序儿排着去,故此就叫做宗一、宗二、宗三。”天师道:“上帝敕命为神,是何官职?”三个齐齐的说道:“兄弟三个俱授舍人之职。”天师道:“原来是宗一舍人、宗二舍人、宗三舍人。”三个齐齐的说道:“便是。”天师道:“既是这等有名有姓的神道,怎么变幻搬斗?”宗一道:“无以自见,借物栖神。”

天师道:“尊神在江上有甚么大功?”宗一舍人说道:“小神在金山脚下建立一功。”天师道:“甚么一功?”舍人道:“金山脚下有一个老鼋,这鼋却不是等闲之辈,他原是真武老爷座下龟、蛇二将交合而生者。蛇父、龟母生下他来,又不是个人形,又不是个物形,只是弹丸黑子之大,一点血珠儿。年深日久,长成一个鼋,贪着天下第一泉,故此住在金山脚下。前此之时,修行学好,每听金山寺中的长老呼唤,叫一声老鼋,即时浮出水面上,或投以馒首,或投以果食,口受之而去。呼之则来,叱之则去。寺僧以为戏具,取笑诸贵官长者,近来有五七十年。学好千日不足,学歹一日有余,动了淫杀之心,每每在江面上变成渡江小舸,故意沉溺害人性命,贪食血肉;又或风雨晦冥之夜,走上岸去,变成美妇人,迷惑良人家美少年。百般变幻,不可枚举。水府诸位神圣奏明玉帝,要驱除它,一时未便。却是小神抖擞精神,和它大杀了几阵。它有七七四十九变,小神变变都拿住它,却才驱除了它。驱除它却不除了这一害,救多少人的性命,得多少人的安稳,这却不是小神金山脚下建立一功?”

天师道:“这是一功。第二位舍人有甚么大功?”宗二舍人道:“小神在南京下新河草鞋夹建立一功。”天师道:“草鞋夹是甚么功?”舍人说道:“草鞋夹从古以来,有个精怪。甚么精怪?原是秦始皇朝里有个章亥,着实会走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里。是秦始皇着他走遍东西南北,量度中国有多少路程。他走到东海,断了草鞋子,就丢下一只草鞋在南京下新河,故此下新河有一所夹沟,叫做草鞋夹。那草鞋夹在那夹沟之中,年深日久,吸天地之戾气,受日月之余光,变成一个精怪。他这精怪不上岸,不变甚么形相,专一只在草鞋夹等待各盐船齐帮之时,他也变成一只盐船,和真的一般打扮,一般粉饰,一般人物,故意的杂在帮里。左一头拳,右一脑盖,把两边的船打翻了,他却就中取事,利人财宝,贪人血肉。这等一个精怪,害了多少人的性命?骗了多少人的财物?再没有人知觉。水府诸位神圣都说:‘大明皇帝当朝,宇宙一新之会,怎么容得这等一个精怪,在辇毂之下肆其毒恶?’计处商议要惩治于他,却是小神不自揣度,和他大杀几场。他虽然神通广大,变化无穷,终是邪不能胜正,假不能胜真,毕竟死在小神手里。这如今草鞋夹太平无事,却不是小神建立一功?”

天师道:“这也是一功。第三位舍人是甚么功?”宗三舍人说道:“小神也在南京上面蝶矶山建立一功。”天师道:“蝶矶山是甚么功?”舍人道:“蝶矶原是一个小山独立江心,矶上一穴,约有千百丈之深,穴里面有一条老蝶,如蛟龙之状。那老蝶出身又有些古怪,怎么古怪?他原是西番一个波斯胡南朝进宝,行至江上,误吞一珠,那颗珠在肚子里发作,发作得波斯胡只是口渴,只是要水吃,盆来盆尽,钵来钵尽,不足以充欲。叫两个随行者抬到江边,低着头就着水,只说好吃一个饱。哪晓得那个波斯吃饱了水,一毂碌撺到水里去了!撺到水里去不至紧,变成一个物件,说他像蛇,没有这等鳞甲;说他像龙,又没有那副头角。像蛇不是蛇,像龙不是龙,原来就叫做蝶。蝶即蛟龙之类,故此那个矶头得名为蝶矶。蝶性最毒,专一在江上使风作浪,驾雾腾云,上下商船,甚不方便。是小神略施小计,即时收服了它,放在穴里,虽不害它性命,却不许它在外面维持。这如今洋子江心舟船稳载,这却不是小神一功?”天师道:“这是一功。三位舍人果然是除国之蠹,有护国之功;除民之害,有泽民之功。上帝敕命为神,理当如此。”

三位舍人齐说道:“小神兄弟虽蒙上帝敕命,却不曾受知人王帝主,故此在这里伺候天师,相烦天师转达。”天师道:“三位既有此大功,贫道即当奏上,请回罢。”三位说道:“既蒙天师允诺,小神兄弟奉承一帆风,管教今夜到南京,明早进朝复命。”

毕竟不知这一帆风果否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元帅鞠躬复朝命 元帅献上各宝贝

诗曰:

将军曾此誉时髦,唱凯英风拂锦袍。

八表顺时惊雨露,四溟随剑息波涛。

手扶北极鸿图永,云卷长天圣日高。

未会汉家青史上,韩彭何处有功劳?

却说三位舍人说道:“既蒙天师允诺,小神兄弟们奉承一帆风,管教今日晚上到南京,明早进朝复命。”道犹未了,三位舍人一拥而去。果真的时来风送滕王阁,行了一夜船,到了五更将近,蓝旗官报道:“大小宝船已经到了南京,收住在下关草鞋夹一带,禀知二位元帅进城复命。”三宝老爷一跃而起,说道:“今日却也到了南京,这五七年间好担心也。”即时传令,着大小将官收拾各国进贡礼物。

二位元帅赍了各国表章,进朝复命。来到午门上,正是五更三点,宫里升殿,文武班齐。二位元帅领了大小将官,丹墀之下,扬尘舞蹈,三呼万岁。万岁爷见之,龙颜大喜,问说道:“去了多少年数?”元帅奏道:“永乐七年出门,今是永乐十四年,去了七年有余。”万岁爷问道:“征了多少国?”元帅道:“征过之国颇多,一一有表文在此,一一有进贡礼物在此。”万岁爷道:“头一国是甚么国?先念他表文一道。”元帅道:“头一国是金莲宝象国。”取出表来,当殿宣读:

金莲宝象国臣占巴的赖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功超邃古,位建大中。衣裳垂而保合乾坤,剑戟铸而范围区宇;神武不杀,人文化成;抱明明之德,以临御下民;怀翼翼之心,以昭事上帝;至仁不伤于行苇,大信爰及于渊鱼。故得天监孔彰,帝临有赫,显今古未闻之事,保邦家大定之基。窃念臣微类醯鸡,贱如刍狗。世居夷落,地远华风;虔荷烛齿,曾无执贽。今者窃观兵仗,普及遐陬。限年岁于桑榆,阻胪陈于玉帛。矧沧溟之旷绝,在跋涉以稍难。是敢钦倒赤心,遥瞻丹阙。任土作贡,同蝼蚁之慕膻;委质事君,比葵藿之向日。臣无任激切屏营之至。

万岁爷听罢,说道:“夷狄之国,颇知读书,来表雅驯,未可轻易视他。以后表文免宣读。”元帅献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金莲宝象国进贡:宝母一枚,海镜一双,大火珠四枚,澄水珠十枚,辟寒犀二根,象牙簟二床,吉贝布十匹,奇南香一箱,白鹤香一箱,千步草一箱,鸡舌香一盘,海枣一盘,如何一盘。献上万岁爷龙眼观看,万岁爷道:“海镜似蚌蛤之形,焉得此名?”元帅道:“其亮光可射日,故得此名。”万岁爷又问道:“白鹤香是怎么?”元帅道:“其香烧在炉中,香烟结成一对一对的白鹤冲天,故名曰鹤香。”万岁爷道:“着黄门官烧来看。”黄门官接了香,烧在御炉之中,果然是香烟里面结成白鹤之形,成双作对,冲天而起。龙颜大悦。满朝文武百官哪个不说道:“好宝贝!”万岁爷又问道:“那如何,却不过是个枣子之类,怎得此名?”元帅道:“虽然其形类枣,却九百年才结实一度。人生一世,不曾见它开花如何,不曾见它结实如何,故名为如何。”

第二国 宾童龙国。元帅进上表文,黄门官接着。元帅献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宾童龙国进贡:龙眼杯一副,凤尾扇二柄,珊瑚枕一对,奇南香带一条。献上万岁爷龙眼观看,问道:“杯、扇何如?”元帅奏道:“杯果是骊龙眼眶了镶成的。扇果是凤凰尾巴缉成的。”龙颜大喜。

三国 罗斛国。元帅进上表文,黄门官接着。元帅献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罗斛国进贡:白象一对,白狮子猫二十只,白鼠二十个,白龟二十个,罗斛香二箱,降真香二箱,沉、速香各二箱,大风子油十瓶,蔷薇露二瓶,苏木二十扛。献上万岁爷龙眼观看,万岁爷道:“白象着象妈儿厮养。白猫、白鼠俱无益之物,可给赏各内使。白龟放到御河之中,不可伤它生命。其余的各归职掌。”

第四国 爪哇国。元帅奏道:“爪哇国国王都马板,倔强无礼,曾戕杀我天使。又无故要杀我朝从者百七十人,恶极罪大。小臣不曾受他的进贡,不曾受他的降表。都马板供下一纸状词,供定亲自前来朝贡。”元帅递上供状。万岁爷道:“不消供状。都马板同着两个头目已进朝,偿前死者金六万两,又进贡黄金一万两。朕却之,赦勿问。”元帅复奏道:“都马板无礼之甚,必重治而后知儆!”万岁爷道:“偿死者金,已知畏矣!远人知畏便罢,不必深究。”满朝文武百官哪个不说道:“尧仁如天,舜德好生。我皇上兼骢条贯,即尧舜再生,何以加此!”

第五国 重迦罗国。元帅奏道:“重迦罗国国小民贫,又且不事诗书,故此降表不具,进贡不备。止备鹦鹉一对,其余羚羊、木棉、椰子、秫酒、海盐,已经船上费用不存。”献上鹦鹉。万岁爷龙眼观看,说:“这飞禽何补于用?令纵之禁苑,任其自来自去。更布告军民人等知悉,毋得持弓挟弹,伤其生命!”满朝文武百官哪一个不说道:“万岁爷恩及禽兽。”

第六国 浡淋国。元帅进上表文,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浡淋国进贡:神鹿一对,鹤顶鸟一对,火鸡一对,琉璃瓶一对,珊瑚树一对,昆仑奴一对,血结二匣,蔷薇水二坛,金银香二箱,腽肭脐五十。献上万岁爷龙眼观看,万岁爷道:“神鹿纵之紫金山,鹤顶鸟纵之禁苑,俱令自去。火鸡发光禄寺候用。昆仑奴有甚么用?”元帅奏道:“昆仑奴能踏曲为乐。”万岁爷道:“发教坊司,令勿深究。血结何用?”元帅奏道:“血结治伤圣药。”万岁爷道:“其赐大小将官,有余再给散各军士。”满朝文武百官哪一个不说道:“万岁爷万物咸若,视民如伤。”

第七国 女儿国。元帅献上表章,黄门官接着。元帅奏道:“女儿国国小民贫,又且都是女身,不致邻国贸易,小臣不曾受他的进贡。”万岁爷道:“令其有知足矣,何必进贡。”

第八国 满刺伽国。元帅奏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奏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满刺伽国进贡:珍珠十颗,叆叇十枚,黄速香十箱,花锡百担,黑熊二对,黑猿二对,白鹿十只,白麂十只,红猴二对,火鸡二十只,波罗蜜二匣,做打麻二坛,茭簟簟十床,茭簟酒十坛。献上万岁爷龙眼观看,万岁爷道:“猿、猴、鹿、麂之类,各随其性,纵之使去。火鸡仍发光禄寺。做打麻是个甚么?”元帅奏道:“树脂结成者,夜点有光,可代灯烛。”万岁爷道:“劳民伤财,要此何用?”元帅奏道:“土仪不得不进。”万岁爷道:“叆叇是个甚么?”元帅奏道:“眼镜之类,观书可以助明。”万岁爷道:“其赐左右入门办事老臣。”满朝文武百官哪个不说道:“万岁爷不私所有,真天地无私气象。”

第九国 哑鲁国。元帅进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奏道:“哑鲁国国小民贫,止有表章,进贡不备。伏乞万岁爷鉴察!”奉圣旨:“是。”

第十国 阿鲁国。元帅奏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奏道:“阿鲁国国小民贫,止有表章,进贡不备。伏乞万岁爷鉴察!”奉圣旨:“是。”

第十一国 苏门答刺国。元帅奏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开读苏门答刺国贡:金麦三十斛,银米三十斛,水珠一双,螺子黛十颗,琉璃瓶十对,象牙十枝,鸟卵一双,支鸟鹊一双,活褥蛇十条,名马十匹,胡羊五十只,竹鸡二百只,五色番锦百端,红丝千斤,驼毛褥五十床,花簟五十床,锦祺百幅,金饰寿带五十条,铜带五十条,连环臂鞲五十副,蔷薇水五十瓶,栋香、白龙脑香、白越诺香、龙涎香、乳香、腽肭脐香、寻枝瓜、偏桃、千年枣、石榴、臭果、酸子、葡萄、美菜。礼物献上龙眼观看,万岁爷道:“金粟银米取之太多,不伤于廉乎?”元帅奏道:“出其素所有者,非逼而取之也。”万岁爷道:“蛇、雀之类,仍前纵放毋违。名马着五府官领去,鸡、羊发光禄寺厨官。余物贮库支用。”

第十二国 默伽国。元帅奏道:“默伽国国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贡上金刚指环一对,摩勒金环一对。伏乞天恩容纳!”奉圣旨:“是。”

第十三国 孤儿国。元帅奏道:“孤儿国国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贡上稍割牛一头,龙脑香一箱。伏乞天恩容纳!”万岁爷道:“何为稍割牛?”元帅奏道:“牛长四角,十日一割,不割则死。人饮其血,寿可五百岁。牛寿亦如之。”万岁爷道:“其令都民厮养,庶与民同寿。”满朝文武百官哪个不说道:“人情莫不欲寿,皇上寿之而不伤。”

第十四国 勿斯里国。元帅奏道:“勿斯里国国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贡上火蚕绵一百斤。伏乞圣恩鉴纳!”万岁爷道:“何为火蚕绵?”元帅奏道:“本国有蚕虫,名曰火蚕。所吐丝极热,絮衣一袭,止用一两。稍多则热气逼人,不可用。”万岁爷道:“边塞上征人苦寒,其令给散毋违。”满朝文武百官哪个不说道:“挟纩之恩,天高地厚。”

第十五国 勿斯离国。元帅奏道:“勿斯离国国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贡上奄摩勒十盘,波罗蜜五盘。伏乞圣恩鉴纳!”万岁爷道:“奄摩勒是个甚么?”元帅奏道:“味香酸甚佳。”奉圣旨:“所司收贮。”

第十六国 吉慈尼国。元帅奏道:“吉慈尼国国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贡上龙涎香五十斤。伏乞圣恩鉴纳!”奉圣旨:“是。”

第十七国 麻离板国。元帅奏道:“麻离板国国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贡上兜罗锦十匹,杂花番锦十匹,细布五十匹。伏乞圣上鉴纳!”奉圣旨:“是。”

第十八国 黎伐国。元帅奏道:“黎伐国国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贡上白砂糖五担,吉贝一箱,镔铁十担。伏乞圣恩鉴纳!”奉圣旨:“是。”

第十九国 白达国。元帅奏道:“白达国国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贡上金钱二千,银钱五千,五色玉各五端,夜光壁五片,白光琉璃鞍一副。伏乞圣恩鉴纳!”圣上道:“小国焉有许多珠宝?”元帅奏道:“国小民富,故此有这宝贝。”奉圣旨:“是。”

第二十国 南浡里国。元帅奉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南浡里国进贡:狻猊一只。献上万岁爷龙眼观看,万岁爷道:“这狻猊还是自小儿收养的么?”元帅奏道:“生七日,未开目时,取之则易调习,稍长则难。”万岁爷道:“养它无用。着令所司厮养,毋戕害朕百姓。”满朝文武百官哪一个不说道:“我皇上仁民爱物,自有科等。”

第二十一国 撒发国。元帅奏道:“撒发国君民人等习于不善,又且该三年大难,是国师收他到极乐国过了这五年。故此不曾受他表章,不曾受他礼物。”万岁爷道:“这如今怎么?”元帅奏道:“这如今已经放还本国。”万岁爷道:“不致损伤么?”元帅奏道:“极乐国中老有所终,幼有所养,农有余粟,女有余布。五年以前,风调雨顺;五年以后,国泰民安。”万岁爷道:“夷人乐业便罢,不必表章进贡。”满朝文武百官哪一个不说道:“我皇上如伤轸念,无间华夷,真天地无私气象。”

第二十二国 锡兰国。元帅奏道:“锡兰国王负固不宾,恶极罪大,小臣未敢擅便,锁械国王来京,伏候圣旨定夺。”圣旨道:“国王虽无道之甚,锁械来京,已足褫其胆,夺其魄,其特赦之。仍送四夷馆同满剌伽国王。”满朝文武百官哪一个不说道:“万岁爷春育海涵,天覆地载。”

第二十三国 溜山国。元帅奉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溜山国进贡:银钱一万个,海贝八二十担,红鸦呼十枚,青鸦呼十枚,青叶蓝十枚,昔刺泥十枚,窟没蓝十枚,降真香十石,龙涎香五石,椰子杯一百副,丝嵌手巾一百条,织金手帕百方,鲛鱼干一百石。献上万岁爷龙眼观看。万岁爷道:“青叶蓝是甚么?”元帅奏道:“蓝色宝面上有青柳纹,故得此名。”万岁爷道:“昔刺泥、窟没蓝是甚么?”元帅奏道:“俱是宝石,番名如此。”奉圣旨:“各归所司职掌。”

第二十四国 大葛兰国。元帅奏道:“大葛兰国国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贡上:金钱一百文,彩缎五十匹,花布二百匹,青白花瓷十石,胡椒十石,椰子二十担。”献上万岁爷龙眼观看,万岁爷道:“国小民愚,其勿伤彼之财。”元帅奏道:“俱是土产,并无伤财等项。”奉圣旨:“所司收掌。”

第二十五国 小葛兰国。元帅奏道:“小葛兰国国小民愚,表章不具,止贡上:金钱一百文,银钱五百文,黄牛十只,青羊二十只,胡椒十石,苏木五十担,干槟榔五十石,波罗蜜五百斤,麝香一百斤。”献上万岁爷龙眼观看。万岁爷道:“黄牛高大有力,其给散附郭农家。青羊、胡椒俱发光禄寺,苏木发织染局,免征求之扰。余者各归职掌。”

第二十六国 柯枝国。元帅奉上降表,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柯枝国进贡:佛画塔图一幅,菩提树叶十张,金佛像一尊,金钱一百文,银钱一千五百文,珍珠四颗,珊瑚树四枝,胡椒一百石,龙涎香五百斤,各色花布五百匹,蓬蓬柰一百担。献上龙眼观看,万岁爷道:“各国进贡礼多,似觉劳民伤财。”元帅奏道:“俱是各国土物,并无伤劳等情。”奉圣旨:“是。”

第二十七国 古俚国。元帅奉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古俚国进贡:五色玉各四片,马价珠一枚,金厢带一条,草上飞一只,黑驴一头,胡锦百端,花蕊布五百匹,芸辉十箱。献上龙眼观看,万岁爷道:“草上飞怎么?”元帅奏道:“兽名,性最纯善,偏狮象等恶兽见之,即伏于地,乃兽中之王。”万岁爷道:“好个兽中之王!黑驴何用?”元帅奏道:“日行千里,兽斗虎,一蹄而虎毙。”万岁爷道:“无用。日行千里,其给驿递厮养听用。”满朝文武百官哪一个不说道:“不用千里驴,却千里马之意。”

第二十八国 金眼国。元帅奉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奏道:“金眼国王性极愚顽,全不达华夷之分。小臣委曲开示他一番,不曾受他的进贡。”奉圣旨:“是。”

第二十九国 吸葛刺国。元帅奉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吸葛刺国进贡:方美玉一块,圆美玉一块,波罗婆步障一副,琉璃瓶一对,珊瑚树二十枝,玛瑙石十块,珍珠一斗,宝石一担,水晶石一百块,红锦百匹,花罗百匹,绒毯百床,卑伯一百匹,满者提一百匹,沙纳巴一百匹,忻白勒搭黎一百匹,纱塌儿一百匹,名马十匹,橐驼十只,花福禄十只。献上龙眼观看,万岁爷道:“卑伯以下四件是甚么?”元帅奏道:“俱番布名色。”万岁爷道:“名马发兵部官领给,这个还有实有。余物虽珍贵,却其实无裨于实用,各归所司职掌。”满朝文武百官哪一个不说道:“不贵异物如此。”

第三十国 木骨都束国。

第三十一国 竹步国。

第三十二国 卜刺哇国。元帅奏道:“三国共进上一封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奏道:“三国共是一份进贡。”黄门官接单宣读进贡:玉佛一尊,玉圭一对,玉枕一对,猫睛石二对,祖母绿二对,马哈兽一对,花福禄一对,狮子二对,金钱豹一对,犀牛角十根,象牙五十根,龙涎香十箱,金钱二千文,银钱五千文,香稻米十担,香菜十品。献上龙眼观看,万岁爷道:“佛像不可亵渎,安奉瓦罐寺中住持奉祀。马哈、福禄、狮豹之类,虽得之易,其实厮养之难,今后不宜取它。香稻给散老农贻种,香菜给散老圃留种。”满朝文武百官哪一个不说道:“安奉玉佛,得敬鬼神而远之道。虑马哈、福禄、狮豹难养,防率兽食人之渐。老农、老圃留种,有足民务本之意。”后来香稻有种,其粒最长,其味最香,至今进贡香莱,各色不一。只一菜剖瓮而出,内虚外菁葱,味爽,失其名。元帅命名瓮菜,至今不绝。

第三十四国 剌撒国。元帅奉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刺撒国进贡:鲸睛一双,鲂须二根,千里骆驼一对,龙涎香四箱,乳香八箱,山水瓷碗四对,人物瓷碗四对,花草瓷碗四对,翎毛瓷碗四对。献上龙眼观看,圣上道:“这一国尽稀世之宝,何以承当他的!”元帅奏道:“这一国国小民富,且动必以礼。”奉圣旨:“是。”

第三十五国 祖法儿国。元帅奉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祖法儿国进贡:玉佛一尊,佛袈裟一袭,金钱豹十只,福禄十只,驼鸡十只,汗血马二十匹,良马十匹,龙涎香十箱,乳香十箱,倘伽一千文。献上龙眼观看,奉圣旨:“玉佛安奉大报恩禅寺,马着兵部等官给散,余者各归所司职掌。”

第三十六国 忽鲁谟斯国。元帅奉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忽鲁谟斯国进贡:狮子一对,麒麟一对,草上飞一对,福禄一对,马哈兽一对,名马十匹,斗羊十只,驼鸡十只,碧玉枕一对,碧玉盘一对,玉壶一对,玉盘盏十副,玉插瓶十副,玉八仙一对,玉美人一百,玉狮子一对,玉麒麟一对,玉螭虎十对,红鸦呼三双,青鸦呼三双,黄鸦呼三双,忽刺石十对,担把碧二十对,祖母刺二对,猫睛二对,大颗珍珠五十枚,珊瑚树十枝,金箔、珠箔、神箔、蜡箔、水晶器皿、花毯、番丝手巾、十样锦、毯罗、毯纱撒哈刺。献上龙眼观看,万岁爷道:“这一国何进贡之多?”元帅奏道:“这国国富民稠,通商贸易,故此进贡礼物颇多。”万岁爷道:“怎麒麟都有?”元帅奏道:“也是土产。”奉圣旨:“各归所司职掌。”

第三十七国 银眼国。元帅奏道:“银眼国王信任妖邪,抗拒天兵,无道之甚。是国师不许他独立为国,止许他编户为民,故此不曾受他表章,不曾受他进贡。”万岁爷道:“慎勿灭人之国,绝人之化。”元帅道:“国师已经超度他白眼转为黑眼,受用不尽。虽不称国,上下相安,富足如故。”奉圣旨:“罢。”

第三十八国 阿丹国。元帅奉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阿丹国进贡:金镶宝地角二枚,金镶芙蓉冠四顶,金镶宝带二条,游仙枕一对,猫睛石二对,各色鸦呼各十枚,鸦鹘石十枚,蛇角二对,赤玻璃一十,绿金睛一十,青珠十枚,珍珠百颗,玳瑁、玛瑙、车渠、琉璃百副,琥珀盏五十副,金锁百把,麒麟四只,狮子四只,千里骆驼二二十只,黑驴一只,花福禄五对,金钱豹三对,白鹿十只,白雉十只,白鸠十只,白驼鸡二十只,绵羊百只,却尘兽一对,风母一对,紫檀百株,蔷薇露百瓶,赤白盐各百担,羊刺蜜百桶,阿勃参十斛,庵罗十斛,石粟十斛,龙脑香十箱,镔铁百担,哺噜口黎一千。献上龙眼观看,圣上问说道:“怎么后面这些国进贡愈多!”元帅奏道:“往西去国极富,民极淳,故此进贡愈后愈盛。”万岁爷道:“西方圣人,于理亦有。”

第三十九国 天方国。元帅奉上表章,黄门官受表。元帅奉上进贡礼单,黄门官宣读天方国进贡:天方图一幅,四景画四幅,夜光璧一端,上清珠一对,木难珠四颗,宝石百颗,珍珠百颗,珊瑚树百枝,琥珀百块,金刚五百,玻璃盏十对,降真香百匣,崦叭儿香十箱,麒麟一对,狮子四对,草上飞一对,驼鸡五十只,橐驼百只,羚羊百只,龙种羊十只,却火雀一对,狻猊一对,名马五十匹,金满伽一千,梨一千,桃一千。献上龙眼观看。不知喜否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奉圣旨颁赏各官 奉圣旨建立祠庙

诗曰:

皇华使者承天敕,宣布纶音往夷域。

鲸舟吼浪沧溟深,经涉洪涛渺无极。

洪涛浩浩涌琼波,犀山隐隐浮青螺。

占城港口暂停憩,扬帆迅速来阇婆。

阉婆远隔中华地,天气蒸人人物异。

科头跣足语侏儮,不习衣冠兼礼义。

天书到处腾欢声,蛮首酋长争相迎。

南金异宝远驰名,怀恩慕义摅忠诚。

阇婆又往西南去,三佛齐过临五屿。

苏门答剌峙中流,海舶番商经此聚。

自此分舟往锡兰,柯枝古俚连诸番。

弱水南滨溜山谷,去路茫茫更险艰。

欲投西域还凝日,但见波光接天绿。

舟人矫首混东西,惟指星辰辨南北。

忽鲁谟斯近海傍,大宛未息通行商。

曾闻博望使绝域,何如当代覃恩光。

书生从役忘卑贱,使节三陪游览遍。

高山巨浪岂曾观,异宝奇珍今始见。

俯仰堪舆无有垠,际天极地皆王臣。

圣朝一统混华夏,旷古及今孰可伦?

圣节勤劳恐迟暮,时值南风指归路。

舟行四海若游龙,回道遐荒接烟雾。

归到京华觐紫宸,龙墀纳拜皆奇珍。

重瞳一顾天颜喜,爵禄均颁雨露深。

却说元帅献上天方国进贡,龙眼观看,问说道:“天方国是甚么地方?”元帅奏道:“天方国是西天尽头路上。小臣们心不肯服,勉强往前再进,不觉得撞进酆都鬼国。拜见阎罗天子,有阎罗天子送唐英等一枚卧狮玉镇纸、寄国师一首四句诗二事可证。”万岁爷道:“鬼国则非人世矣!兵至于彼,大是异事!”元帅奏道:“仰仗天威,人鬼钦服。自进贡之外,还有太白金星献上两颗夜明珠:一颗在蜘蛛肚里,那蜘蛛从‘师’字船上下来,非人力所致;一颗在小军李海腿肚子里面,原是封姨山上所得,又非人力所为。去时有个天妃娘天灯领路,来时有宗家三兄弟顺风相送,俱乞圣恩裁答。”万岁爷道:“传国玺何如?”元帅答道:“杳无消息。”

万岁爷道:“此行诸将士勤劳,天师、国师扶助,皇风宣畅西夷,夷而慕华,莫大之益。但越海泛槎,搜奇索异,不足为宝;又且狮象之类,每日食万钱,非中人数十口之费不足给养。谓缓急何?着所司一切不可驯伏之物,置之牧养之所,毋令伤人。一切飞走之类,纵之闲旷之地,容其自去。一切有用之物,给散各司候用。一切珍宝藏之内帑,各该部知道。”满朝文武百官相率上表称贺。奉圣旨:免贺,各该部议功叙赏来说。

到了明日,兵部一本,为议功颁赏事,细将征西员役功劳,逐一开揭,请旨定夺。奉圣旨:

征西大元帅郑某进二级,蟒衣玉带,仍掌司礼监事,金银彩帛之类,分数上等。副元帅王某进柱国、太傅,荫一子中书舍人,金银彩帛之类,分数上等。五营大都督、四哨副都督,各升三级,金银彩帛有差。各游击、参将、都司,各水军各都督,各升二级,金银彩帛有差。黄凤仙封二品夫人,金银彩帛有差。王明、李海俱实授指挥使,金银彩帛有差。各各一应大小将官、一应大小军士,各各钦赏有差。带来夷人等,另行钦赏,不在数内。

择日筵宴征西大小将官、大小军士。宴罢,二位元帅叩头谢恩,交还帅印;五营、四哨叩头谢恩,交还都督印;各游击、参将、都司,各水军都督,各叩头谢恩,交还各原所授印;凡有印信及大小关防,一切缴报。

圣旨一道,着礼部会议,加国师官职,国师拜辞不受;加天师官职,天师拜辞不受。颁赏国师,国师拜辞不受;颁赏天师,天师拜辞不受;颁赏非幻禅师、云谷禅师,非幻、云若拜辞不受;颁赏朝天宫道官、道士及神乐观乐舞生,道官、道士、乐舞生拜辞不受。奉圣旨:国师不受,着工部择地建立碧峰禅寺,以求祀事;天师不加官职,着所在官司于龙虎山别建玉皇阁一座,以永祀事。大元帅勤劳,着工部择地建立香火,敕赐“静海禅寺”匾额;副元帅勤劳,着有司官别立生祠,以示来裔。

国师、天师、二位元帅,俱各叩头谢恩。二位元帅上言,请敕建天妃宫、宗家三兄弟庙、白鳝王庙以昭灵祝。奉圣旨:“是。”

后来静海禅寺建于仪凤门外,天妃宫、宗三庙、白鳝庙俱建于龙江之上,碧峰寺建于聚宝门外。静海寺有篇《重修碑》可证,天妃宫有篇《御制碑》及《重修记》可证,碧峰寺有篇《非幻庵香火记》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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