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修斋邀紫绶说法骗红裙

壮夫志匡济,蠹简为津梁。

朝耕研田云,暮撷艺圃芳。

志不落安鲍,息岂在榆枋。

材借折弥老,骨以磷逾强。

宁逐轻薄儿,肯踵铜臭郎!

七幅豁盲者,三策惊明王。

杏园舒壮游,兰省含清香。

居令愆缪格,出俾凋瘵康。

斯不愧读书,良无惭垂黄。

穷达应有数,富贵真所忘。

毋为贪心炽,竟入奸人韁。

《五言排律》

(男)儿生堕地,自必有所建立,何必一顶纱帽?但只三□(考)道是奴才官,例监道是铜臭,这些人借了一块九折五分钱重债出门,又堂尊处三日送礼,五日送□(礼),一念要捉本钱,思量银子,便没作为。贡举又道日暮途穷,岁贡捱出学门原也老迈,恩选孝廉岂无异才?却荐剡十之一,弹章十处八,削尽英雄之气。独是发甲,可以直行其志,尽展其才,便是招人忌嫉,也还经得几遭跌磕,进士断要做的。虽是这样说,也要尽其在己,把自己学问到识老才雄,悟深学富,气又足,笔又锐,是个百发百中人物,却又随流平进,听天之命,自有机缘。

如张文忠,五十四中进士,遭际世庙,六年拜相,做许多事业,何妨晚达?

就是嘉兴有个张巽解元,文字纰缪,房官正带在袖中,要与众人发一番笑话,不期代巡见了讨去,看做个奇卷,竟作榜首,是得力在误中。后来有一起大盗,拿银三千,央他说分上,在宾馆中遇一吏部,是本府亲家。吏部谭文,将解元文字极其指摘唾骂,骂了请教姓名,他正是解元,自觉惭愧,竟一肩为他说了这分上,是又得力在误中。人都道可以倖胜,又见这些膏粱子弟、铜臭大老得中,道可以财势求,只看崔铎等到手成空。还有几个买了关节,自己没科举,有科举又病,进不得场,转卖与人;买得关节被人盗去,干赔钱;买关节被中间□(作)事人换去,自己中不着,还有事露,至于破家丧身,被哄银子被抢,都是一点躁心,落了陷阱。又有一个,也不是买关节,只为一念名心未净,被人赚掇,不唯钱财被诓,抑且身家几覆。

话说湖州有个秀才姓张,弱冠进了学,家里田连阡陌,广有金银,呼奴使婢,极其富足。娶妻沈氏,也极有姿色,最妙是个不妬,房里也安得两个有四、五分姿色丫头,一个叫做兰馨,一个叫做竹翠。还有两个小厮,一个叫做绿绮,一个叫做龙纹,伏侍他。有时读书,却是:

柔绿侵窗散晓阴,牙签满案独披寻。

飞花落研参硃色,竹响萧萧和短吟。

倦时花径闲步:

苔色半侵履,花稍欲殢人。

阿谁破幽寂,娇鸟正鸣春。

客来时一室笑谈:

对酒恰花开,诗联巧韵来。

玄诠随尘落,济济集英才。

□(也)是个平地神仙,岂是寒酸措大!

一日,只见其(妻对)着他道:“清庵王师父说,南乡有个道睿和尚,晓得人功名迟早,官职大小,附近乡官、举、监,都去拜在门下。你也去问一问。”

张秀才道:“怎么这师姑与这和尚熟?我停日去看他。”恰好一个朋友也来相拉,他便去见他。

不知这和尚是个大光棍,原是南京人,假称李卓吾弟三个徒弟,人极生得齐整,心极玲珑,口极快利,常把些玄言、悟语,打动乡绅;书、画、诗、词,打动文士,把些大言,利嘴,诳惑男妇。还有个秘法,是奉承结识尼姑。尼姑是寻老鼠的猫儿,没一处不钻到,无论贫家,富户,宦门,借抄化为名,引了个头,便时常去闯。口似蜜,骨如绵,先奉承得人喜欢,却又说些因果,打动人家,替和尚游扬赞诵。这些妇女最听哄,哪个不背地里拿出钱,还又撺掇丈夫护法施舍?但他得了这诀,(极)其兴了,还又因这些妖娆来拜师的,念佛的,引动了色火,便得两个行童徒孙,终不(济)事,只得重贿尼姑,叫她做脚勾搭。

有那一干:或是寡妇,独守空房,难熬清冷,或是妾媵,丈夫宠多;或是商贾之妇,或是老夫之妻,平日不曾餍足她的欲心,形之怨叹,便为奸尼乘机得入。还有喜淫的借此解淫,苦贫的望他济贫,都道不常近妇人面,毕竟有本领,毕竟肯奉承,毕竟不敢向人说,有这几件好,都肯偷他。

只这贼秃,见援引来得多,不免拣精拣肥;欲心炽,不免不存形迹。那同寺的徒弟、徒孙,不免思量踹浑水,捉头儿,每每败露,每每移窠,全无定名。这番来湖州,叫做道睿,号颖如,投了个乡绅作护法,在那村里谈经说法。这王师姑拜在他门下,因常在张家打月米,顺口替他荐扬。又有这朋友叫做钟闇然,来寻他同去,好一个精舍:

径满松杉日影微,数声清梵越林飞。

花烹梭水禅情隽,菜煮馈蓠道味肥。

天女散花来艳质,山童面壁发新机。

一堂寂寂闲钟磐,境地清幽似者希

先见了知客,留了茶,后见颖如,看他外貌极是老成镇重:

满月素涵色相,悬河小试机锋。

凛凛泰山乔狱,允为一世禅宗。

叙了些闲文。张秀才道:“闻得老师知人休咎、功名早晚,特来请教。”

颖如道:“(二)位高明,这休咎、功名,只在自身,小僧不过略为点拨耳!这也是贵乡袁了凡老先生已往事,这老先生曾遇一孔星士,遒他命中无子,且只一岁贡,历官知县。后边遇哲禅师指点,叫他力行善事,他为忏悔,后此老连举二子,发甲,官至主政。故此,小僧道在二位,小僧不过劝行忏悔而已。就是(喜)善行,贫者行心,富者行事,都可行得。就如袁了凡先生宝坻减粮一事,作了万善,可以准得,故此和尚也常常劝行,常常有验;初不要供养小僧,做善行也。”

钟闇然道:“张兄,你尚无子,不若央颖老师起一愿,力行千善,祈得一子;你只在一年之间,就见晓报的。况且你们富家,容易行善。”

张秀才道:“待回家计议。”

钟闇然道:“这原是你两个做的事,该两个计议。”

两个别了,一路说:“这和尚是有光景的,我自积我的阴德,他不骗我一毫,使得,使得1

钟闇然道:“也要你们应手。”

果然张秀才回去计议,那尊正先听了王师姑言语,只有撺掇,如何有拦阻?着人送了二两银子、两石米,自过去求他起愿。

颖如道:“这只须先生与尊正在家斋戒七日,写一疏头,上边道:‘愿力行善事多少,求一聪明智慧、寿命延长之子。’就是了,何必老僧?”

张秀才道:“学生不晓这科仪,一定要老师亲临。”颖如见他已着魔了,就应承他。

到他家中,只见三间楼上中悬一幅赐子白衣观音像,极其清雅。他尊正也过来相见。颖如就为他焚符起缘,烧了两个疏头,立了一个疏头,只是这和尚在楼上看了张秀才尊正与这两个丫头,甚是动火:

呖呖一群莺啭,袅袅数枝花颤。

司空见惯犹闲,搅得山僧魂断。

这边夫妻两个,也应好日起愿;那边和尚自寻徒孙洩火。似此张秀才夫妻遂立了一个行善簿,上边逐日写去:今日饶某人租几斗,今日让某人利几钱,修某处桥助银几钱,砌某处路助银几钱,塑(像)、造经、(助)修寺、助造塔、放鱼虾、赎龟鳖。不上半年,用(去)□□,□(百金,一)千善立完,腹中已发芽了,便请他完愿。张秀才明有酬谢,其妻的暗有酬谢。自此之后,常常和尚得他些儿。只是和尚志不在此。

不期立愿将半年,已是生下一个儿子,生得满月,夫妻两个带了到精舍里,要颖如取名,寄在观音菩萨名下。颖如与他取名“观光”,送了几件出乡的小僧衣,小僧帽,与他斋佛、看经,左右都出豁在张秀才身上。夫妻两个都在庵中吃斋,王师姑来赔。

回家说劝,劝行善有应,不若再寻他起一个愿,求功名。

张秀才道:“若说养儿子,我原有些手段,凑得来。若说中举、中进士,怕本领便生疏,笔底坌滞,应不得手。”

其妻道:“做看。”

巧是王师姑来,见了他夫妇两个,道:“睿老爷怠慢相公、大娘1

沈氏道:“出家人甚是搅他1

王尼道:“前日不辛苦么?”

沈氏道:“有什辛苦?正在这里说,要睿师父一发为我们相公立愿,保祐他中举,我们重谢他。”

王尼道:“保祐率性保个状元,中了状元,添了个护法了,还要谢?只是要奶奶看取,见尼姑这事实搭搭做得来;上科县里周举人,还有张状元,李状元,都是他保的,我们出家人怎肯打诳语?□□(我就)去替相公说。只是北寺一尊千手千眼□□□□,□(观音应装,溪)南静舍一部法华经缺两卷;我庵里伽蓝不曾贴金;少一副供佛铜香炉;这要相公亲娘发心、发心,先开这行善簿子起。”

沈氏道:“当得!当得1

吃了些斋,就起身来见颖如,一个问讯道:“佛爷好造化!前日立愿求子的张相公,只要求个状元,要你立愿。他求个儿子,起发他布施酬谢,也得二三十两,这个愿心,怕不得(他)五七十金?”

颖如道:“我这里少的哪里是银子?”

王尼(道):“是,是,是,少个和尚娘1

颖如道:“就是个状元可以求(得)的?”

王尼道:“要你的,求不来,要你赔!把几件大施舍难他,一时完不来的,便好把善行不完推。这科不停当,再求那科,越好牵长去,只是架子要搭大些1

颖如道:“不是搭架子,实是要他打扫一所净室,只许童男、童女往来。恨我没工夫,我也得在他家同拜祷三七(日)才好。”

王尼遍:“你没工夫,我来替。”

颖如道:“怕你身子不(洁)净1

王尼道:“你倒身子洁净么?有些符咒文疏,这断(要)你去的,只是多谢你些罢了1他两个原有勾搭,也不必定要在这日,也不必说他。

去回复道:“去说满口(应)承,道要礼拜三七日,怕他没工夫。我道张相公怎么待你?便费这二十日工夫,张相公料不负你1

张秀才夫妇欣然打扫三间小厅,侧首三间雪洞,左首铺设一张凉床、罗帐、净几、古炉、蒲团等项;右首也是床、帐,张秀才自坐。

择了日,着人送了些米、银子,下一请书,去请他来。厅内中间,摆设三世佛、玉皇、各位神祗,买了些黄纸,写了些意旨,道:“愿打万善,祈求得中状元。”

只见颖如道:“我见道家上表,毕竟有个官衔,什么‘上清三洞仙卿’,‘上相九天采访史’,如今你表章上,也须署一个衔才好。”

张秀才道:“什么官衔,填个某府某县儒学生员罢1

颖如道:“玉帝面前表章是用本色了,但这表要直符使者传递,要进天门,送至丘、吴、张、葛各天师,转进玉帝。秀才的势怎行得动?须要假一个大官衔,签署封条、牒文,方行得去。”

张秀才道:“无官而以为有官,欺天了。”

颖如道:“如今俗例有借官勘合,还有私书用官封打去,图得到上官前,想也不妨1

张秀才道:“这等假什么官?”

颖如道:“圣天子百灵扶助,(索)性假一个皇帝。”

张秀才道:“这怎使得?”

颖如道:“这(不)□□□□(过一时权)宜,只得你知、我知,哄神道而已1两个计议,在表函上写一个道:“代天理物、抚世长民、中原天子、大明皇帝张某谨封。”下用一个图书;牒上写道:“大明皇帝张”,下边一个花押;都是张秀才亲笔,放在颖如房中。

先发符三日,然后斋天进表。每日颖如作个佛头,张秀才夫妇随在后边念佛。做晚功课王尼也常走来,供得他是活佛般。苦是走时张秀才随着,丢些眼色,那沈氏一心只在念佛上,也不看他;夜间沈氏自在房中宿,有个“相见不相亲”光景。到了焚表,焚之时,颖如都将来换过了:

堪笑痴儒浪乞恩,暗中网罟落奸髠。

茫茫天远无从问,尺素何缘达帝阍。

鬼混了几日他已拿住了把柄,也不怕事,况且日日这些娈童艳婢,引得眼中火发,常时去撩拨这两个小厮。每日龙纹、绿绮去伏侍他。

一日,他故意把被丢在床下,绿绮钻进去拾时,被他按住,急率走不起,叫时,适值张秀才在里边料理家事,没人在,被他弄一个像意。一个龙纹小些,他哄他作福开裆,急得他哭时,他道:“你一哭,家主知道,毕竟功德做不完。家主做不得状元,你也做不成大管家1一破了阵,便日日戏了脸替这两个小厮缠,倒每日张秀才夫妇两个斋戒,他却日日风流。

就是兰馨、竹秀,沈氏也常使她送茶、送点心与他,他便对着笑吟吟道:“亲娘替小僧作一个福儿1两个还不解说。

后来兰馨去送茶,他做接茶,把兰馨捏上一把。兰馨放下碗飞跑,对沈氏道:“颖如不老实。”

沈氏道:“他是有德行和尚,怎干这事?妳不要枉口拔舌1兰馨也便不肯到他房里,常推竹秀去。一会竹秀去,他见无人,正在那边念经,见了竹秀,笑嘻嘻赶来一把抱定。那竹秀倒也正经,道:“这什么样?□(我)家里把你佛般样待,怎么思量做这样事1

颖如笑(道):“(佛)也是做这样事生出来的,姐姐便做这好事1

竹秀(道):“(你)这贼秃无礼1

劈头两个栗暴,颖如道:“打凭妳打,要是要的1涎着脸儿,把身子去迭,手儿去摸。不料那竹秀发起性来,乘他个不备,一掀,把颖如掀在半边,跑出房门:“千贼秃!万贼秃!对家主说,叫你性命活不成1

颖如道:“我活不成?你一家性命真在荷包里1竹秀竟赶去告诉沈氏。

颖如道:“不妙!倘若张秀才知机,把我打一顿,搜了这张纸,我却没把柄1他就只一溜走了。

竹秀去说,沈氏道:“他是致诚人,别无此意,这妳(差会)意,不要怪他1

只听得管门的道:“睿师太去了1

张秀才夫妇道:“难道有这样事?”一定这丫头冲撞,且央王师姑接他来终这局1不知他已先见王师姑了。

王尼道:“佛爷!张家事还不完,怎回来了?”

颖如道:“可恶张家,日久渐渐怠慢我,如今状元是做不成了,他如今要保全身家,借我一千银子造殿1

王尼道:“一千银子?好一椿钱财,他怎么拿得出?”

颖如道:“妳只去对他说,他写的表与牒都在我身边,不曾烧,叫他想一想利害。”

王尼道:“这是什话,叫我怎么开口?”只见张家已有人来请王尼了。王尼便邀颖如同去,颖如道:“去是我断不去的,叫他早来求我,还是好事1颖如自一迳回了。

这王尼只得随着人来先见沈氏,沈氏道:“睿师太在这里,怎经事不完去了?”

王尼道:“正是,我说他为什么就回?他倒说些闲话,说要借一千两银子,保全你们全家性命。”

沈氏道:“这又好笑!前日经事不完,还要保禳什的?”

此时张秀才,平日也见他些风色,去盘问这两个小厮,都说他平日有些不老成,张秀才便恼了。

见了王尼道:“天下有这等贼秃!我一桩正经事,他却戏颠颠的,全没些致诚,括我小厮,要拐我丫头,是何道理?”

王尼道:“极好的呢,坐在寺里,任妳如花似玉的小姐、奶奶,拜他、问他,眼梢也不抬。”

沈氏道:“还好笑说要我一千银子,保全我一家性命。”张秀才听到这句,有些吃惊,还道是文牒都已烧去,没踪迹,道:“这秃驴这等可恶!停会着人捉来,打上一顿送官1

王师姑:“我也道这借银事开不得口,他道你说不妨,道相公亲笔的表章文牒都不曾烧,都在他那里,叫相公想一想利害。”

张秀才道:“胡说!文牒我亲眼看烧的,你对他说,莫说一千,一钱也没得与他,还叫他快快离这所在1

沈氏道:“这样贪财、好色的和尚,只不理他罢了,不必动气。”王师姑自回了,到庵里去回覆。

怨畅颖如道:“好一家主顾,怎去打断了?张相公说你不老实,戏弄他小厮、丫鬟。”

颖如道:“这是真的。”

王尼道:“阿弥陀佛!这只好在寺里做的,怎走到人家也是这样?就要,也等我替你道达一道达才好,怎么生(做)?”

颖如笑道:“这两个丫头,究竟也还要属我,我特特起这衅儿。你说的怎么?”

王尼道:“我去时张相公大恼,要与你合嘴,亏得张大娘说罢了。”

颖如笑道:“他罢我不罢,一千是决要的1

王尼道:“佛爷!你要这银子做什?”

颖如道:“我不要银子,在这里做什和尚?如今便让他些,八百断要的,再把那两个丫鬟送我,我就在这里还俗。”

王尼道:“炭堑八百、九百,借银子这样狠?”

颖如道:“我哪里问他借,是他要送我的买命钱!他若再做一做腔,我去一首,全家都死1

王尼道:“什么大罪,到这田地?我只不说1

颖如道:“妳去说,我把妳加一头除,若不说,把妳都扯在里边1

王尼道:“说道‘和尚狠’,真个狠1只得又到张家来,把颖如话细细告诉。

沈氏对张秀才道:“有什把柄在他手里么?”

张秀才又把前事一说,沈氏道:“皇帝可假得的?就烧时也该亲手烧,想是被他换去,故此他大胆,你欠主意,欠老成1

张秀才道:“这都是他主谋。”

沈氏道:“须是你的亲笔!这怎么处?”

张秀才道:“岂有我秀才反怕和尚之理?他是妖僧哄我,何妨?”嘴里假强,心中也突突的跳。

那王尼听了“头除”这句话,便扯着沈氏打合道:“大娘!这和尚极是了得的,他有这些乡官帮护,料不输与相公。‘一动不如一静’,大娘劝一劝,多少撒化些,只当布施罢,常言道,‘做鬼要羹饭吃’1

沈氏道:“他要上这许多,叫我怎做主?况这时春二、(三)月,只要放出去,如何有银子收来与他?”

王尼道:“我不晓得这天杀的,绝好一个好人,怎起这片横心!他说造殿,舍五十两与他造殿罢1

张秀才道:“没这(等)事,舍来没功德1

沈氏道:“罢,譬如旧年少收百十石米,赏与这秃罢1

王尼只得又去,道:“好了,吃我只替他雌儿缠,许出五十两。”

颖如道:“有心破险,只这些儿?”

王尼道:“你不知道,这些乡村大户,也只财主在泥块头上,就有两个银子,一两九折五分钱,那个敢少他的,肯藏在箱里?得收手罢1

人急计生,颖如道:“银子没有,便田产也好,五百两断断要的1

王尼道:“要钱的要钱,要命的要命,倒要我跑1

赶来朝着沈氏道:“说不来,凭你们,再三替你们说,他道便田产,也定要足到五百!张相公打意得过,没什事不要理他,作腔作势,连我也厌1

张秀才道:“没是没什事。”

沈氏道:“许出便与他,只是要还我(写的)几张纸。”

王尼道:“若是要他还什么几张纸,他须要(拿)班儿,依我五十两银子、十亩田,来我庵里交手。换手罢1

张秀才假强,摇头,沈氏口软,道:“便依妳,只是要做得老到1跑了两日,颖如只是不倒牙。王尼见张家夫妇着急,也狠命就敲紧,敲到五十两银子、四十亩田,卖契又写在一个南院名下,约定十月取赎。

临时在清庵里交,他又不来,怕张秀才得了这把柄去,变脸要难为他,又叫徒弟法明临下一张,留着做把柄,以杜后患。张秀才没极奈何,只得到他静室,他毕竟不出来相见,只叫徒弟拿出这几张纸来。

王尼道:“相公自认仔细,不要似那日不看清白1

张秀才果然细看,内一张有些疑心。法明道:“自己笔迹认不出,拿田契来比么1

张秀才翻覆又看一看,似宝一般收下袖中,还恐又变,流水去了。王尼却在那边逼了十两银子,又到张家夸上许多功。张秀才与了他五两银子、三石米;沈氏背地又与他五七两银(子)几疋布。张秀(才)自认悔气,在家叹气叫屈,不消说了。颖如也怕(张秀)才阴害他,走到杭州,他派头大,又骗着一个瞎(眼人)家,供养在家,已是得所了。

只是颖如还放不这两(个)丫头下,又去到王尼庵中道:我当日还留他一张牒文,做防身的,我如今不在这边,料他害我不着,不若一发还了他,与他一个了断。如今他家收上许多丝,现在卖丝,我情愿退田与他,与我银子,这只完得旧事,新事只与我两个丫头罢了。”

王尼道:“这做过的事怎又好起浪?明明白白交与他这四张纸,怎又好说还有一张?”

颖如道:“当日妳原叫他看仔细,他也看出一张不像,他却又含糊收了,他自留的酒碗儿,须不关妳我事。”

王尼道:“是倒是,只是难叫我启口。就是你出家人,怎带这两个丫头?”

颖如道:“我有了二、三百银子,又有两个女人,就还了俗,哪个管我1

王尼道:“一日长不出许多头发1

颖如道:“妳莫管我,妳只替我说。”

王尼道:“不要你还写几个字脚儿与我,省得他疑我撮空1

颖如道:“不难,我写,我写1写道:

张秀才谋做皇帝文字,其真迹尚在我处。可叫他将丫头兰馨、竹秀赠我;并将前田俱还价。我当尽还之,不则出首莫怪!

写了道:“歇半月我来讨回覆。”去了。

王尼道:“也是不了事件,还与他说一说。”又到张家来。

恰是沈氏抱着儿子吃乳,张秀才搭着眉头,在那厢逗他耍。只见王尼走到,相唤了。王尼对着张秀才道:“好不老成相公,当日怎么替你说,又留这空洞儿等和尚钻?”

张秀才道:“什空洞儿?”

王尼道:“你当日见有一张疑心,该留住银子,问颖如要真的,怎胡乱收了,等他又起浪?”便递出这张字儿。

其时兰馨在面前,王尼故意做要景他,道:“难道这等花枝样一个姐儿,叫她去伴和尚?”

沈氏道:“便与他,看他怎么放在身边1

王尼道:“放在身边,包妳还两个姐姐快活1

张秀才看字待扯,沈氏笑道:“且慢,我们计议,果若断绝得来,我就把兰馨与他1只见兰馨便躲在屏风后哭去了:

雨余红泪滴花枝,惨结愁深不自持。

羞是书生无将略,和戎却自倩蛾眉。

正说时,却遇(舅)子沈尔谟来,是个义烈汉子,也是个秀才。见他夫妻不快,又听得兰馨哭,道:“妹子将就些,莫动气1

沈氏道:“我做人极将就,她哭是怕做和尚(婆)1

张秀才忙瞅一眼,沈氏道:“何妨得?我哥哥极直、极出热,只为你掩耳偷钤,不寻个帮手,所以欺你。”便把这事认做自家错,道:“是我误听王尼姑,他又不合听和尚哄,写什官衔遭他捏住,诈去银子五十两,并田四十亩。如今又来索诈,勒要兰馨、竹秀,故此我夫妇不快,兰馨这里哭。”

沈尔谟道:“痴丫头!人人寻和尚,妳倒怕他。”

又大声道:“妹子!这妹夫做拙了,要依他。他不要田,便与他银子。没有,我那边拿来,与他丫头他也不便,好歹再与他二十两罢。不要‘刀口上不用,用刀背上钱’1

张秀才忙摇手叫他不要说时,哪里(拦)得住,都被王尼听了。

须臾整酒在书房,三个在那边吃。沈尔谟道:“妹子,这是老未完,诈不了的,毕竟要断送这和尚才好。如今我特把尼姑听见,说我们肯与他银子,哄他来。县尊我与妹夫都拜门生,不知收了我们多少礼,也该为我们出这番力,且待此秃来动手。”两个计议已定,只等颖如来。

不期这和尚偏不失信,到得月尽来了。王尼把事说与他,道:“他舅子肯借银子,丫头与你二十两自讨。”

颖如道:“怕讨不出这(等好的)。”

(王)尼道:“看他势头,还掯得出,多勒他几两就是,定要□(这)绊脚索。”

颖如道:“也是,省得有了他,丢了妳,叫他明(日)我庵中交银。”

王尼来说,沈氏故意把银子与她看了,约在次日。

这边郎、舅两个去见县尊,哭诉这节情事。

县尊道:“有这等光棍和尚1便吩咐四个差人,叫即刻拿来,并取他行李。张秀才便拿出二十两送了差人,自己还到庵里。只见王尼迎着道:“在这里等了半日1颖如倚着在自己庵里,就出来相见。

只见驼拜匣的两个后生,放下拜匣,将颖如缚祝颖如忙叫徒弟时,张秀才迳往外跑,又领进六个人来,道是县里访的,搜了他出入行囊。这些徒弟,都各拿了他些衣钵(走)了,哪个来顾他?

带至县里,适值晚堂,县尊道:“你这秃厮!敢设局诈人?”

颖如道:“张生员自谋反,怕僧人发觉,买求僧人1

县尊道:“有什么证据?”

道:“拜匣中有他文牒。”

忙取出来看了,道:“这又不干钱谷、刑名,是个不解事书生胡写的,你就把来做诈端?”便拔签叫:“打四十1一声“打”!早拿下去。

张秀才用了银子,尿浸的(新)□□□□(毛竹板子)着实打上四十下。文牒烧毁,田契与银子□□(给还),颖如下监。徒弟逃去,没人来管,不二日血胀死了。

□□(尝戏)作一颂子云:

睿和尚,祝发早披缁。夜枣三更分行者,菩提新露洒妖尼,犹自起贪痴!

睿和尚,巧计局痴迷。贪想已看盈白镪,淫心犹欲搂娇妻,一死赴泥犁!

在监中搁了两日,直待禁子先递病呈,后递绝呈,才发得出来,也没(个)人收葬,这便是设局害人果报。

张(以下残失)(补遗:秀才也因事体昭彰,学道以行捡退了前程。若使他当日原是个书呆子,也只朝玩夜读,不能发科甲,也还作秀才。只为贪而愚,落人机阱。又得县令怜才,知他不过一时愚呆,别无他想,这身家才保得,诈端才了得;还又至状元不做得,秀才且没了,不然事正未可知,不可为冒进的鉴戒么?)

第二十九回 淫贪皆有报僧俗总难逃

酒为误基,色为祸资。

唯贪招愆,气亦似之。

展转纠缠,宁有已时?

桀殒妹喜,纣丧酒池。

回洛亡隋,举世所媸。

刚愎自庸,莽也陈尸。

覆辙比比,曷不鉴兹。

聊付管彤,明者三思!

世上称为累的,是酒、色、财、气四字,这四件,只一件也彀了,况复彼此相生!故如古李白乘醉,丧身采石,这是酒祸。荀倩爱妻,情伤身毙,这是色祸。慕容彦超聚敛、吝赏,兵不用力,这是财祸。贺拔岳尚气,好争被杀,这是气祸。还有饮酒生气被祸的是灌夫,饮酒骂坐,触忤田蚡,为他陷害。因色生气被祸的是乔知之,(与)武三思争窈娘,为他谤杀。因财生气被祸的是石祟,拥富(矜奢),与王恺争高,终为财累。好酒渔色被祸的是陈后主,宠张面华、孔贵嫔,沉酣酒中,不理政事,为隋所灭。重色爱财被祸的是唐庄宗宠刘后,因他□(贪)黩,不肯赏赉军士,军变致亡。这四件甚是不好,(但)□(传)闻中一事,觉件件受害都在里边,实可省人。

话说□(贵)州有个都匀府,辖下麻哈州,也是蛮夷地方,州□□(外有)座镇国寺,寺中两房和尚,一边东房,主僧悟定,□□(这房)是守些田园花利,吃素看经,杜门下出,不管闲事(的)。西房一个老僧悟通,年纪七十多岁,老病在床不□(出)。

他有个徒弟妙智,年纪四十,吃酒好色,刚狠不怕(事)的,徒孙法明,年纪三十来岁,一身奸狡;玄孙圆静,(年)纪十八、九,标致得似一个女人。他这房悟通会得(经)营算计,田产约有千金,现银子有五、七百两,因富(致)骄,都不学好。有了一个好徒弟,他还不足,要去□□(寻妇)人。

本地有个极狡猾略有几分家事的土皇帝,叫做田禽,字有获,是本州的礼房吏,常来寺里扯手,好(的)男风,倒把圆静让他。把一个禅居造得东湾西□,□(转,曲)室深房,便是神仙也寻不出。

这悟通中年时,(曾)相(与)一个菩提庵秋师姑,年纪仿佛,妙智也去踹得一(脚)浑水。

当日有一个秋尼徒弟管净梵,与妙智年纪(相)当,被秋尼吃醋,管得紧,两个有心没相。亏得秋尼老熟病死,净梵得接脚,与妙智相往。法明又搭上她徒弟洪如海,彼此往来,已非一日。

只是两个秃驴得(陇)望蜀,怪是两个尼姑年纪相当,生得不大有颜色,(又)光头光脑,没甚趣向,要寻一个妇人。师徒合计,假(邻)人屠有名出名,讨了个官卖的强盗婆,叫做钮阿(金),藏在寺中,轮流受用。

那屠有名有些不快,他便贴他几两银子,叫他另讨。这屠有名拿去便嫖,便吃,吃得稀醉,就闯进房里寻阿金,道:“娼妇躲在哪里?怎撇了我寻和尚1妙智定要打他,法明出来兜收。

屠有名道:“罢,师父!没有个有名没实的,便四个一床夹夹儿1

法明连道:“通得。”便拿酒与他。他道:“酒,酒,与我好朋友1(拿)住盅子不放,一面说、一面吃,道:“师父,不是我冲撞(你),都是这酒,故此我怪他,要吃他下去1绵绵缠缠,缠(到)二、三更,灌得他动不得,才得脱身去快活,如此不之淘他一日气了。毕竟妙智狠,做一日灌他一个大醉,一条绳活活的断送了他:

三杯壮胆生雠隙,一醉昏沉赴杳冥。

浪道酒中能证圣,须如荷锸笑刘伶。

自家寺里的人,并无亲戚,有了个地老虎管事,故没人来说他。搁两日,抬到寺后,一把火烧了。这番两个放心作乐。就是两个尼姑,因他不去,就常来探访他,他自留在外边自己房里,不令她到里轩,也都不知。争奈两个人供一个人,一上一落,这个人倒不空;这边两个合一个,前边到任,后边要候缺。过去佛却已索然兴尽,未来佛耳朵里听的,眼睛里看的,未免眼红耳热难熬。要让,一边又不怯气,每日定要滚做一床。

只是妙智虽然年纪大些,却有本领,法明年纪虽小,人儿清秀,本事也只平常。况且每日一定要让妙智打头,等了—会,欲火动了,临战时多不坚久,妇人的意思不大在他。他已识得,道:“三脚虾蟆无寻处,两脚婆娘有万千1便留心了。

去到人家看经,便去涎脸□□(思量)(勾)搭。一日在城里一家人家看经,隔壁(房)里几(个)内眷,内中有两个绝色,他不住偷眼去看她。那妇人恼了折拽他,故意丢一眼,似个有情,他正看□(经)时,把他袖底一扯,他还不解,又扯一扯,低头去看,是一个竹箬包的包儿,帘里递来的,偷便轻轻的丢在袖里。停会看时,两个火热馒头,好不欢喜。坐定又扯,又(递)一个火热箬包,他又接了,回头一看,却是那最标致的这个。

口里喃喃假念,心里只想如何近她。一会,(众)人道:“哪里烧布衣臭?”彼此看,没有,又一会,法明长老袖子烟出,看时袖里一块大炭,把簇新几件衣服烧穿。连声道:“适间剪烛落下个灯煤。”忙把手衔水泼,几件衣服都是(酱)了:

难禁眼底馋光,惹出身边烈焰。

那边□□□□(女人嬉笑),他就满面盖惭,不终事去了,只是这色心不死,要赌气□□□□□(寻一个绝色)。

□□□□□(恰好遇着个)(寡)妇,原住寺中房子,法明讨房租常□□□□□(见的年纪廿)二、三,有五、六分颜色。挣得一副老脸,催修理,要让租,每常(撩口)。法明也常做些人情,修理先是他起,银子是她□□(后收),便七成当八成,九分半作一钱,把这些私恩结她。丈夫病时,两个就有些摸手摸脚,只不得拢身。没了丈夫,替她看经,衬钱都肯赊,得空便做一手儿。

这些邻舍是他房客,又道这是狠过阎罗王的和尚,凶似夜叉的妇人,都不敢来惹他。况且房子临着他寺中菜园,极其便当,死不满百日,他便起更来,五鼓去,常打这师父偏手。他还心里道:“我在这里虽是得手,终(是)贼头狗脑,不得个畅快,莫若带她进寺中,落得阔(她)一阔。不要等阿金这狗妇,只道独她是个奇货,妆□(憨)1

这贾寡妇原是没有娘家,假说有个寡居姑娘,要去搭祝将家伙尽行卖去,一个晚出了门,转身从寺后门中,竟到了西房。进了小厅,穿过佛堂,又进了一□□(带侧)房,是悟通与圆静房。转了一小衕,一带砖墙小门,□□□(是妙智)、法明内房;当中坐启,两边僧房。坐启后三间□□(小轩),(门)前摆上许多盆景,朱栏、纱窗,是他饮酒处,(极为幽雅)。又转侧边一带白粉门,中有一扇暗门,开进□是过廊,转进三间雪洞,一间原是阿金住,一间与(贾氏)。(两)个相见,各吃一惊。妙智道:“一家人不要疑忌1四个都坐在一堆,喜得这(两个)女□(眷),(恰好)老□(脸),便欣□(然)吃了一会,四个滚作一床:

桃径游蜂,李蹊聚蝶。呈着这纷纷双翅,才惊嫩蕊,又入花心;凭着这袅袅娇姿,乍惹蜂黄,又沾蝶粉。颤巍巍风枝不定,温润润花露未睎。战酎人倦,菜园中倒两个葫芦;兴尽睡浓,绿沼里乱一群鸳鹭。正是:那管秽污三摩地,直教春满梵王宫。

两个好不快活。只见一日圆静忙忙的走来,神色都失。妙智问他是什缘故,圆静道:“不好说得,我一向在田有获家,两边极是相好,极是相知。他的老婆怀氏与妾乐氏,都叫我小师父,都是见的。有两个丫头,大的江花,十八岁;小的野棠,十三岁;时常来书房里耽茶、送水。江花这丫头极好,常道:“小师父,你这样标致,我嫁了你罢1又替她里边的妾拿香袋与我,拿僧鞋与我,逼着要与我好。我一时间不老成,便与她相处。后来我在那边歇时,田有获毕竟替我吃酒,顽到一、二更才去。去得,她就蹴出来陪我,后边说田有获妾□□(喜我)(标)致,要我相见。我去时,她不繇分说,一把抱住,道:“小冤家!莫说她爱你,我也爱你!前日你替她在书房中做得好事,教我看得好不气。如今你抢了我的主顾去,依然要你赔1

我见她比江花生得又好,一时闯进去,出不得来,只得在那边歇了。缠了一夜辛苦,出来得迟,撞了野棠,又慌忙落了一个头上搭儿,不料野棠拾了,递与她怀氏,怀氏收了,昨日与乐氏争风,她便拿出来道:‘没廉耻!妳有了个小和尚彀了,还要来争?’江花来对我说,吃我走来,她来白嘴怎处?”

妙智道:“不妨,她也弄得你,你也弄得她小阿妈兑换1

法明道:“不是这样说,我们做和尚的,有一件好,只怕走不进去,走了进去,到官便说不得强奸,自然替我们遮盖。田有获是个有手段光棍,他为体面,断不认帐。只是你以后不要去落局,来是断不来说的。”

圆静道:“既然如此,他丫头江花要跟我逃来,索性该领来,他决不敢来讨。”

法明道:“这却使不得1果然田有获倒说野棠造谤,打了几下;后来见圆静不来,知是实事,他且搁起,要寻事儿弄他。

恰值本州州尊升任,一个徐州同署事,是云南嵩明县人,监生出身,极是贪□(狠)。(有)个儿子徐行,字能长,将二十岁,妻真氏标致,恩爱得紧。患了个弱病,医人道,须得萧散几时才好。

田有获就荐到寺里来,徐州同道:“我现任官,须使不得。”

田有获道:“暂住几日不妨。”就在西房小厅上暂住,拨了个门子,一个甲首服事,田有获不时来望,来送小菜他。

当日圆静与田有获相好时,已曾将寺中行径告诉他,他就在徐公子面前道:“徐公子,你曾散一散到他里边去么?绝妙的好房,精致得极1

公子道:“怎不借我?”

田有获道:“这借不得的1便在徐公子耳边附耳说了一会。

徐公子笑道:“有这等事?”两个别了。田有获故意闯到圆静房里,抱住一连做了几个嘴,道:“狗才!丢得我下,一向竟不来看我,想是我冲突了你,不知是师公吃醋,还是新来收南货的徐相公,忘了我1两个抱着笑。

只见妙智怕田有获来寻圆静什事,也赶来,却是抱住取笑。田有获忙叫:“妙公走来!你莫怪我,我两个向来相与的。只为他见怪,向来不肯望我,特来整个东道赔礼。”便拿出三钱一块银子,道:“妙公,叫道人替我作东道请他。”

正说,法明走来,道:“这怎要田相公作东?圆静薄情,不望相公,该罚圆静请才是。”

妙智道:“也不要田相公出,也不要圆静罚,田相公到这里,当家的请罢了1大家一笑坐下。

说起徐公子,田有获道:“这些薄情的。”把手抄一抄,道:“又恶、又狠,好歹申府、申道,极恶的恶人,他儿子须好待他些。”须臾摆上酒肴,田有获且去得此货,四个人猜拳行令,吃个热闹,扯住了妙智的耳朵灌,捏住了法明的鼻头要他吃,插科打诨,都尽开怀:

杯中浮绿蚁,春色满双颐。

争识留连处,个中有险巇。

大家吃酒。不知这正是田有获缒住这两个,使徐公子直走魏都。

果然这徐公子悄悄步入佛堂,蹴过(僧)房,转入墙门,闯入小轩:

静几余残局,茶炉散断烟。

萧萧檐外竹,写影上窗间。

真是清雅绝人。四顾轩侧,小几上菖蒲盆边一口小金磬,他将来“精,精”三下,只听得划然一声,开出一(扇)门,笑嘻嘻走出两个女人来,道:“是那一个狗秃走来?”跑到中间,不堤防徐公子凹在门边,早把门拦住,道:“好打和尚的,试打一打我1抬眼看这两个:

一个奶大胸高,一个头尖身校一个胖憨憨好座肉眠床,一个瘦伶伶似只瘪鸭子。一个浓描眉,厚抹粉,妆点个风情;一个散挽髻,斜牵袖,做出个窈窕。这是蘼芜队里蓬蒿树,饿鬼丛中救命王。

这两个正要进去,不得进去,徐公子戏着脸去呆她。这边行童送茶,不见了徐公子,便赶来寻着田有获道:“徐相公在么?”

田有获假醉,瞪着眼道:“一定殿上散心去了。”把法明一推道:“你去陪一陪1法明走得出去,只见行童慌慌张张的道:“徐相公在轩子里了1

田有获道:“也等他随喜一随喜。”那妙智听了是有心病的,竟往里面跑来,只见徐公子把门拦住,阿金与贾寡妇截定在那里,惊得呆的一般。

徐公子道:“好和尚,做得好事!我相公在这里,也该叫陪我一陪,怎只自快活?”叫:“门子拴这狗秃去1

妙智一时没个主意,连忙叩头道:“只求相公遮盖1

门户锁重重,深闭倾城色。

东风密相窥,漏洩春消息。

那徐公子摇得头落要处。那田有获假妆着醉,一步一跌,撞将进来道:“好处在,我一向也不知道1见了两个妇人道:“哪里来这两个尿精,想是公子叫来的妓者?相公不要秽污佛地1

徐公子道:“他这佛地久污的了,我今日要与他清净一清净1

田有获又一把去扯妙智起来:“我这徐相公极脱洒的1那妙智还是磕头。

徐公子对田有获道:“这两个秃驴,不知哪边奸拐来的。我偶然进来遇见,一定要申上司究罪,毁这寺1

田有获连连两个揖道:“公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再不看学生狗面,饶了他罢1

徐公子道:“这断难饶的1

田有获道:“学生也赔跪,饶了他,等他送五十两银子买果子吃1

徐公子道:“我哪里要他钱?我只要驱除这秃1

田有获道:“我就拜,一定要相公宽处1一踵跌了一交。

妙智道:“田相公处一处。”

田有获道:“相公,待他尽一个礼罢了1

徐公子道:“既是田先生说,送我一千。”

田有获道:“来不得,来不得1

吃得把这几个和尚、两个婆娘称:好歹一百。

徐公子道:“他一房性命都在我手,怎只一百两?我只叫总甲与民壮拿他1折身就走。妙智死命扯祝

田有获道:“相公,实是来不得,便二百罢1这公子如何肯,一掯掯到五百两,诉穷说苦,先送二百两,田有获做好做歹收了:

谩喜红颜入掌,那堪白镪归人。

田有获道和尚料不怕他再敢生变,且到明日来了帐。

不期到晚,妙智叹气如雷,终是法明有些见识,道:“师父,我们只藏过这两个,没了指实,就不怕他了。他现任官儿子,该在僧房里注诈人么?”

妙智道是,忙进里边,与这两个叙别,连夜把这两个妇人戴了幅巾、缁衣。不敢出前门,怕徐公子有心伺候,掇条梯子扒墙。

法明提了灯笼,远远先走,妙智随了,送到菩提庵来敲门。净梵开门,见了法明,道:“什风吹你来?”

道:“送两个师父与妳。”净梵到里头一相道:“怪见有了这两个师父,竟不睬我,我这里庵小,来往人多,安身不得1妙智再三求告,许她三钱一日,先付现银十两。后边妙智为了净梵见他久住,银子绝望,琐聒起来,两个安身不牢,只得另寻主顾去了。

妙智师徒两个,如今放心。早起田有获来要足五百两数,这两个和尚,你推、我攮,道:“我们和尚钱财,十方来的,得去也难消受,怎要得我们的?如今只有两条穷命在这里,他现任子弟,怎该倚官诈人?”

田有获挑一句:“昨日是他拿住把柄,所以我只得替你许他。若要赖他的,须得移窠才好。”

注明道:“我们原没什的。”

田有获道:“若是闪了开去,可以赖得了;只是他爷在这里做官,怕有后患。”

妙智道:“我还要告他1

田有获道:“告他须用我证见,不打紧,我打发他去,只要谢我。”

来见徐公子道:“昨说僧人一时来不及,求公子相让。”

徐公子道:“昨日我因先生说,饶了他一房性命,申到上司,怕他一房不是死?怎么还说让?”

田有获把椅移一移近,道:“把柄没了,他不知藏在何处去,如今还在那边油嘴,可即回与令尊商议摆布他1

徐公子假道:“这都是公哄我了;公缓住我,叫和尚赖我钱1

田有获道:“公子,得放手时须放手罢1

公子道:“公欺我,公欺我1便竟自带人起身去了。

田有获道:“如今他使性走去,毕竟说与乃尊,还修饰才是。”

妙智道:“我们和尚,‘钱财性命,性命卵袋’,那二百两也是多的。只等他升任,田相公,你作作硬证,这二百两定要还我1

田有获道:“是,是1

那厢徐公子回去,果然把这椿事说与徐州同,州同道:“怎不着人来通知我?可得千金,轻放了,轻放了1

公子道:“他昨日送得二百两,讲过今日还有三百,他竟然赖了。”

徐州同顿足道:“你不老到,你不老到!不妨,有我在。”叫一个皂隶,封了一两银子,道:“老爷说公子在这厢搅扰,这些须薄意谢你的薪水之资。公子还吃得你们这里的泉水好,要两瓶。”

这两个和尚得志得紧,道:“薪水不收,要水,圆静领他去打两吊桶1差人回覆。徐州同还望他来收火,发出水去,道这水不是泉水,要换,他端只将这水拿两瓶去,徐州同看了大恼。

田有获原要做和尚一裆儿报雠,自己要索性百来两谢,见事走了滚,故意在徐州同面前搠他,道:“他还要上司告公子。”徐州同越恼,要寻事摆布。

正值本州新捉着一伙强盗杨龙等,就吩咐狱卒,教攀他做窝家,我饶他夹打。杨龙果然(死)口攀了,登时出牌,差人拿妙智、法明。两个先用了一块差使钱。

一到,不由分剖就夹,要他招赃,两个抵死不招,下了重监。田有获道:“他还有个圆(静),是行财的,决该拿来,要他身上出豁。”徐州同即便(捉)来一夹,讨保,教田有获去赴水,要他一千。圆静只得卖田、卖地,苦凑五百,央田有获送去。田有获乘此机会,也写得十来亩田。不意徐州同贪心不满,又取出来一夹,这妙智是个狠和尚,气得紧,便嚷道:“我偷妇人,罪有所归,你儿子诈了我二百,你又诈我五百,还不如意,得这样钱,要男盗女娼1

徐州同体面不像,便大恼道:“这刁秃驴!你做了强盗,怪老爷执法,污蔑我1每人打了四十收监。与儿子计议道:“刁僧留不得1取了绝呈。可伶这两个淫僧,被狱卒将来上了匣床,脸上搭了湿毛纸,狱卒道:“这不关我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只寻徐爷去1一时间活活闷死。倒还不如屠道人,也得一醉:

脂香粉腻惹袈裟,醉拥狂淫笑眼斜。

今日朱颜何处在?琵琶已自向他家。

又:

披缁只合演三车,眷恋红妆□(造)祸□(芽)。

怨气不归极乐国,阴风圜土鬼□□(怜斜)。

寺中悟道年纪已老,因念苦挣衣钵一朝□□,□□(都尽,抑郁)身死。圆静因坐窝赃,严追自缢。起根都只为一个圆静奸了田有获的妾,做了火种;又加妙智、法明拐妇人,做了衅端,平白里把一个好房头,至于如此。

徐州同为此事,道间把做贪酷逐回,在任发狠诈人,贴状的多,倒赃的亦不少,衙门几个心腹,却被拿问;田有获因署印时与徐州同过龙说事,问了徒。百姓又要抢徐州同行李,徐州同将行李悄悄的令衙役运出,被人乘机窃去许乡。自己假做辞上司,一溜风赶到船边,只见四个和尚立在船边。抬头一看,一个老的不认得;这三个:一个妙智,一个法明,一个圆静。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下船,数日来惊忧悒郁,感成一个怔忡,合眼便见这四个和尚。自家口里说道:“他罪不至死,就是赖了公子的钱可恼,但我父子都曾得他钱,怎就又伤他性命?原也欠理1时常自言自语,病日重,到家便作经事,超度禳解,济得什事?毕竟没了。临没对儿子道:“亏心事莫作,枉法钱莫贪。”

笑是营营作马牛,黄金浪欲满囊头。

谁知金丧人还丧,剩有污名奕世流!

喜得宦囊还好,徐公子将来从厚安葬,却常懊悔自家得了二百两,如何又对父亲说,惹出如许事端?渐(觉)心性乖错。向娶一妻真氏,人也生得精雅,又标致,两个甚是和睦,这番因自己心性变得不好,动辄成争。家里原有两个人,如今打发管庄的管庄,管田的管田,家里只剩得一房家人徐福,年纪三十四五;一个丫头翠羽,十五岁;一个小厮婉儿,十三岁。自己功不成,名不就,游嬉浪荡,也喜去嫖,丢了一个真氏在家,甘清守静。还又道自在外嫖,怕她在家嫖,日渐生疑,没要紧一节小事,略争一争,就在自己书房,捧了个翠羽整整睡了半月,再不到真氏房中。

真氏只因当他不得的暴戾,来不来凭他。他倒疑心,或时将她房门外洒灰记认,或时将他房门暗粘封皮。那真氏觉得,背地冷笑。偏古怪,粘着封儿,常被老鼠因是□(有)浆咬去;地下灰,长因猫、狗走过踏乱。他就胡言□□(诳语)来争。这真氏原是个本分人,先着了气,不和(他)□(争),(他)便道有虚心事,故此说不出,这是‘一疑无不疑’。

一日从外边来,见一个小和尚,一路里摇摇摆摆走进来,连忙赶上,转一个湾就不见了,竟追进真氏房中,只见真氏独坐刺绣。真氏见他竖起两道眉,睁起两只眼,不知着什头由,倒也一慌。他自赶到床上张一张,帐子掀一掀,床下望一望,把棍子搠两搠,床顶上跳起一看,两只衣厨打开来寻,各处搜遍。真氏寻思倒好笑他。他还道:“藏得好,藏得好1出去又到别处寻。叫过翠羽要说,翠羽道:“实没有。”拶婉儿,婉儿说是没人。还到处寻觅、嚷叫,从此竟不进真氏房中。每晚门户重重,自去关闭、记认。真氏见这光景,心中不快,道:“遇这等丈夫,无故受他这等疑忌,不如一死罢了1

倒是徐福妻子和氏道:“大娘!妳若一死,倒洗不清,耐烦再守三头五月,事决明白,他回心转意,还有和美日子;自古道得好:‘好死不如恶活’,且自宽心。”可怜那真氏呵:

愁深日似深填黛,恨极时将泪洗妆。

(一段)无辜谁与诉,几番刺绣不成行。

徐公子书房与真氏卧房隔着一墙,这日天色已晚,徐公子无聊无赖,在花径闲行,只见墙上一影,看时却是一个标致和尚,坐起墙上,向着内房里笑。徐公子便怒从心起,抉起一块砖打去,这砖偏格在树上落下,和尚已是跨落墙去了。徐公子看了大怒:

墙阴花影摇,纤月落人影。

遥想孤帏中,双星应耿耿。

道:“罢,罢!她今日真脏实犯,我杀她不为过了1便在书房中,将一口剑在石上磨,磨得风快,赶紧进房来。又道:“且莫造次,再听一听。”只听得房中大有声响,道:“这淫妇与这狗秃正高兴哩1一脚踢去,踢开房门,真氏在梦中惊醒,问:“是谁?”徐公子早把剑来床上乱砍,真氏不防备的,如何遮掩得过?可怜一个无辜好女人,死在剑锋之下:

身膏白刃冤难白,血与红颜相映红。

案上一灯,欲明欲灭,徐公子拿过来照时,只见床上□□□□(只得一个)真氏拥着一条被,身中几剑气绝。徐公子□□□□□(道:“不信这狗)(秃)□(会)躲”,又听得床下有声,道:“狗秃在了1弯着腰,忙把剑在床底下搠去,一连两搠,一只狗拚命劈脸跳出来,徐公子惊了一跌,方知适才听响的,是狗动。还痴心去寻这和尚,没有。

坐在房中想这事如何结煞,想一想道:“如今也顾不得丑名,也顾不得人性命1竟提了剑走出中堂来,叫:“徐福!徐福1

和氏道:“相公昨日打发去庄上未回。”

徐公子道:“这等怎处?没处摆布,这做婉儿不着1赶到灶前来,叫婉儿,叫了八、九声,只见他应了又住,等了一会,带着睡踵将出来。徐公子等得不耐烦,一剑砍去,便砍死了。一连杀了两个人,手恰软了,又去擂了半日,切下两个头,已是天亮。和氏与翠羽起来,看见灶下横着婉儿的尸;房中桌上摆着两个头;公子提着一把剑呆坐,床里真氏血流满床。和氏暗想:“自己丈夫造化,不然就是婉儿了1忽然见徐公子吃了些早饭,提头而去,两个看着真氏痛哭,替她叫冤说苦。

这徐公子已赶到县间去,哄动一城人,道徐家杀死奸夫、奸妇,也有到他家看的,也有到县前看的,道:“真是个汉子1连真家也有两、三个秀才,羞得不敢出头,只着人来看,打听。

须臾县尊升堂。姓饶,贵州人,选贡,精明沉细,是个能吏。放投文,徐公子就提了头过去道:“小人徐州同子徐行,有妻真氏,与义男婉儿通奸,小人杀死,特来出首。”

那饶县尊就出位来道:“好一个勇决汉子!只不是有体面人家做的事。”

—眼(看去),见(一)颗头一点的,便叫取头上来。却见一个妇人头,颇生得好,一个小厮头,发才到眉。县尊便道:“这小厮多少年纪了?”

徐行道:“十四岁。”那县尊把带掇了一掇,头侧了一侧,叫打轿相验,竟到他家,轿后拥上许多人。

县尊下轿进去,道:“尸首在哪边?”徐行道:“在房里。”进房却见床上一个没头女尸,身上几剑,连被砍的,身上还紧紧裹着一条被。

县尊看了,道:“小厮尸怎不在一处?”

道:“在灶前。”到灶前,果见小厮尸横在地上,身中一剑,上身着一件衣服,下身穿一条裤子。县尊叫扯去裤子,一看,叫把徐行锁了,并和氏、翠羽都带到县里。

道:“徐行,你这奴才!自古‘撒手不为奸’,他一个在床上,一个在灶前,就难说了。况且你那妻子尚紧拥着一条被,小厮又着条裤,这奸的事越说不下去了。若说平日,我适才验小厮,尚未出幼,你怎么诬他?这明明你与妻子不睦,将来杀死,又妄杀一个小厮解说,你欺得谁?”叫取夹棍,登时把徐行夹将起来。

徐行道:“实是见一和尚扒墙进真氏房中,激恼杀的。”

县尊道:“这等小厮也是枉杀了!你说和尚,你家曾与那寺和尚往来,叫什名字?”徐行回话不来,叫丢在丹墀内。

叫和氏道:“真氏平日可与人有奸么?”和氏道:“真氏原空房独守,并没有奸,只是相公因嫖,自己不在家,疑心家中或者有奸情,镇日闹炒,昨晚间就是婉儿并不曾进真氏房中,不知怎的杀了真氏,又杀小厮。”叫翠羽,翠羽上去,与和氏一般说话。

县尊道:“徐行!你怎么解?”徐行只得招了:因疑杀妻,恐怕偿命,因此又去杀仆自□(解)。

县尊大恼道:“既杀她身,又污她名,可恶之极1将来重打四十。这番真家三、两个秀才来讨命,道:“求大宗师正法抵命,以洩死者之冤1

县尊道:“抵命不消讲了。”随出审单道:

真氏当傲狠之夫,恬然自守,略无怨尤,贤矣!徐行竟以疑杀之,且又牵一小童以污蔑,不惨而狡欤!律以无故杀妻,一绞不枉。

把徐行做了除无故杀死义男,轻罪不坐外,准无故杀妻律,该秋后处决;解道院,复行本府刑厅审。徐行便去央分上,去取供房用钱,要图脱身。不知其情既真,人所共恶,怎生饶得?刑厅审道:

徐行无故惨杀二命,一绞不足以谢两冤,情罪俱真,无容多喙!

累次解审,竟死牢中。

冤冤相报不相饶,圜土游魂未易招。

犹记两髠当日事,囹圄囊首也萧条。

这事最可怜的是一个真氏,以疑得死;次之屠有(名),醉中杀身。其余妙智,虽死非罪,然足偿屠有名。徐行父子,阴足偿妙智、法明。法明死刑,圆静死缢,亦可为不守戒律、奸人妇女果报。田禽淫人遗臭,诈人得罪,亦可为贪狡之警。总之,酒、色、财、气四字,致死、致祸,特即拈出,以资世人警剩.

第三十回 窃篆心虽巧完璧计尤神

衽席藏戈,虿蜂(有)毒,不意难防。嚬笑轻投,威权下逮,自惹抢攘。英雄好自斟量,猛然须奋刚肠。理破柔情,力消欢爱,千古名芳。

《柳稍青》

历代常因女色败亡,故把女色比做兵,道是女戎。我道:“内政不出壶”,女人干得什事?若论如今做官,能剥削我官职,败坏我行谊,有一种男戎。男戎是什么?是如今门子。这些人出来是小人家儿子,不大读书晓得道理,偶然亏得这脸儿有些光景,便弄入衙门。未得时时节,相与上等是书手、外郎,做这副腻脸,捱他些酒食;下等是皂隶、甲首,做这个后庭,骗他银子。耳朵里听的,都是奸狡瞒官作弊话;眼睛里见的,都是诡诈说谎骗钱事。但只是初进衙门,胆小怕打,毕竟小心,不过与轿夫分几分押保、认保钱与监上员递(钱)求见的,骗他个包儿,也不坏事。尝恐做官的喜他的颜色,可以供得我玩弄;悦他的性格,可以顺得我使令;便把他做个腹心。这番他把那一团奸诈藏在标致颜色里边;一段凶恶藏在温和体度里面。在堂上还存你些体面,一退他就做上些娇痴,插嘴帮衬,我还误信他年纪小没胆,不敢坏我的事。把他径窦已熟,羽翼已成,起初还假我的威势骗人,后来竟盗我威势弄我,卖牌、批状,浸至过龙,撞木钟,无所不至。这番把一个半生灯窗辛苦,都断送在他手里了。故有识的到他,也须留心驾驭,不可忽他。我且道一个已往的事。

我朝常州无锡县,有一个门子,姓张名继良,他父亲是一个卖菜的,生下他来,倒也一表人材,六、七岁时,家里也曾读两句书,到了十四、五岁,越觉生得好:

双眸的的凝秋水,脸娇宛宛荷花蕊。

柳眉瓠齿绝妖妍,贯玉却疑陈孺子。

恰也有好些身分,浅颦低笑,俏语斜身,含情弄态,作意撩人,似怨疑羞,又频频拒客:

徙倚类无骨,娇痴大有心。

疑推复疑就,个里具情深。

可惜一个标绝的小厮,也到绝时年事,但处非其地,也不过与些市井俗流,游食的光棍,东凹西靠,赚他几分钱罢了。不料十五岁上娘亡,十六岁上爷死,这样人家,穿在身上,吃在肚里,有什家事?却也一贫彻骨。况且爹亲、娘眷都无,哪里得人照管?穿一领不青、不蓝海青,着一双不黑、不白水袜,拖一双倒跟鞋,就是如花似玉颜色,也显不出了。房钱没得出,三餐没人煮,便也捱在一个朋友家里。不期这朋友是有妻小的,他家婆见他脸色儿有些丰艳,也是疑心。不免高兴时也干些勾当儿,张继良不好拒得,浅房窄屋,早已被他知觉,常在里边喃喃骂道:“没廉耻,上门凑!青头白脸好后生,捱在人家,不如我到娘家去,让你们一窠一块1又去骂这家公道:“早有他,不消讨得我,没廉没耻,把闲饭养闲人1就茶不成茶,饭不成饭,不肯拿出来,还饶上许多絮聒。张继良也立身不住,这朋友也难留得。又捱到一家朋友,喜是光棍,日间彼此做些茶饭儿过日,夜间是夫妇般。只是这人且会吃寡醋。张继良在穷,也便趁着年纪,滥相处几个,他知得便寻闹,又安不得身。亏得—个朋友道:“锡山寺月公,颇好此道,不若我荐你在那边栖身。”便领他去寺中见月公,道:“我这表弟十六岁,父母双亡,要在上剃出家,我特送来。”

月公道:“我徒弟自有,徒孙没有,等他做我徒孙罢1就留在寺中。这张继良,人是个极会得的,却又好温性儿,密得月公魂都没,替他做衣服,做海青。自古道:“人要衣装,马要鞍装。”这一装束,便弄得绝好了。

也是他该发迹,本县何知县,忽一日请一个同年游锡山。这何知县是个极好男风,眼睛里见不得人的,在县里吏、书、皂、快,有分模样的,便一齐来,苦没个当意的。

这时同年尚未来,他独坐甚是无聊,偶然见张继良一影,他见是个扒头,便道:“什么人?”

叫过来问时,是本寺行童。

何知县道:“不信和尚有这等造化,我老爷一向寻不出一个人1

问他:“有父兄么?”

道:“没有。”那答应的声儿娇细,一发动人。

就道:“你明日到县伏侍我罢,我另眼看你1他自吃酒去了。

月公□□(得知),甚是不快活,道:“怎么被他看见了?父母官须抗他不得。”两个叙别了一夜,只得送他进县,吩咐叫他:“小心伏侍,闲暇时也来看我一看。”

一进衙门,何知县道:“你家中无人,你就在后堂侧边我书房中歇落。”

本日就试,他是惯的,没什畏缩,还有那些媚态。何知县就也着了迷,着库上与他做衣服,浑身都换了细绫,每日退堂,定要在书房中与他盘桓半日,才进私衙。

他原识两个字,心里极灵巧,凡一应紧要文书、词状、简札,着他收的,问起都拿得来,越发喜他有才。又道他没有亲眷,没人与他兜揽公事;又向在和尚寺里,未免晓得在衙门作弊;况且又在后堂歇落,自己不时叫在身边,也没人关通;凡事托他做腹心,叫他寻访。不知这衙门中,书吏、皂甲极会钻,我用主文,他就钻主文,我用家人,他就钻家人;这番用个门子,自然寻门子。有那烧冷灶的,不曾有事寻他,先来相处他,请酒、送礼,只捡小官喜欢的香囊、扇子、汗巾之类送来,结识他做个靠山。有那临渴掘井的,要做这件,大块塞来,要他撺掇。皂甲要买牌讨差,书吏要讨承行,渐渐都来丛他。内中也有几个欺他暴出龙,骗他,十两□(公)事做五两讲,又有那讨好的,又去对他讲,道这件(事)毕竟要括他多少,这件事不到多少不要与他做,他不乖的也教会了。况且他原是个乖的人。但是“官看三日吏,吏看三日官。”官若不留些颜色,不开个空隙把他,他也不敢□□(入凿)。

先是一个何知县,因他假老实,问他事再不(轻易)回复,侧边点两句,极中窍,便喜他,要抬举他。一日佥着一张人命牌,对张继良道:“这差使是好差,你去,哪个要的,你要他五两银子,佥与他。”

一个皂隶莫用知得,就是五两时银来讨,正与张继良说,一个皂隶魏匡,一个眼色,张继良便回莫用道:“少”,这边魏匡就是五两九成银递去。张继良见光景可捐,道要十两,魏匡便肯加一两。这边一个李连,忙央一个门子,送八两与张继良。魏匡拿得银子来,这厢已佥了李连,张继良已将牌递与了。

一日有张争家私状子,原烧冷灶的一个吏房书手陈几,送他两疋花绸,要他禀发。张继良试去讨一讨,不料何知县欣然。这番衙门里传,一个张继良讨得差,讨得承行,有一个好差,一纸□(好)状子,便你三两我□□,□□□(五两,只求得)个他收。他把几件老实事儿结了。

何(知县)□□,□□(对他,说着)就依,他就也不讨,讲定了,见(佥)着这(牌)□□□□□(便道:“原差某)人,该差某人、某人接,官该与,某人效□□□”,□□□(劳该与”,何知县)信得他紧,也就随他说写去。呈状也(是凭他道是该)行,或是该承。还有巧处,该这人顶差,或该他承□,□(应,他)把没帐差牌、呈状踏在前面;佥与了他,便没个又差又批的理,这就是夺此与彼的妙法。到后他手越滑,胆越大,人上告照呈子,他竟(袖)下,要钱才发。好状子他要袖下,不经承发房挂号,竟与相知。

莫说一年间他起家,连这几个附着他的吏书,皂甲,也都发迹起来。何知县也道差使承行,左右是这些衙门里人,便颠倒些也不是坏法,故此不在意。不知富的有钱买,越富;穷的没钱买,越穷。一个官,一张呈状,也不知罚得几石谷,几个罪。若撞着上司的,只做得白弄,他却承行、差使都有钱赚,他倒好似官了。

其时一个户房书手徐炎,见他兴,便将一个女儿许与他,一发得了个教头,越会赚钱。却又衙门人无心中又去教他,乘有一个人有张要紧状子,连告两纸不准,央个皂隶送二两,叫他批准,皂隶因而就讨这差,自此又开这门路。书手要承应,皂隶要差,又兜状子来与他批,一、二两讲价。总之,趁着这何知县常与他做些歪事,戏脸惯了,倚他做个外主文,又信他得深了,就便弄手脚,还不曾到刑名上。争奈又是狱中有狱卒、牢头要诈人钱,打听有大财主犯事,用钱与他,要他发监。他又在投到时,叫写监禀,可以保的竟落了监,受尽监中诈害,人知道了,便又来用钱,要他方便。至于合衙门人,因他在官面前说得话,降得是非,哪个不奉承?哪个敢冲突他?似库书、库吏收发上有弊,吏房吏农充参,户房钱粮出入,礼房礼仪支销,兵房驿递工食,刑房刑名,工房造作工价,哪一房不要关通他?哪一处不时时有餽送?甚至衙头、书房里,都来用钱要批发;二、三、四衙,都有礼送他。阖县都叫他做“张知县”。

先时这何知县,也是个要物的,也有几个过龙的人,起初不曾(合)得他,他却会得冷语,道这事□□□(没天理),不该做的,那何知县竟回出来。或时道,这公事值事多少,何知县押住要添,累那过龙的费尽口舌,况且事又不痛快,只得来连他做。连着耍打那边三十,断不是廿五下;要问他十四石,断不是一两三;要断十两,断不是九两九钱;随你什乡官、阔宦,也拗不转。外边知道消息,都不用书吏,竟来投他。他又乖觉,这公事值五百,他定要五百;值三百,定要三百;他里边自去半价儿要何知县行。其余小事儿,他拿得定,便不与何知县,临审时三言两浯一点掇,都也依他。外边撞太岁、敲木钟的事,也做了许多。只有他说人是非,哪个敢来说他过失?把一个何知县,竟做了一个傀儡:

简书百里寄专成,闾里须教诵政声。

线索却归豪滑手,三思应也愧生平。

凡是做官,不过爱民、礼士。他只凭了一个张继良,不能为民辨明冤枉,就是秀才、举、监,有些事日日来讨面皮,博不得张继良一句。当时民谣有道:“弓长固可人,何以见君王?”又道:“锡山有张良,县里无知县。”乡官纷纷都要等代巡来讲他是非。

亏得一个同年,术(亲)回来周主事,知道这消息来望他,见一门子紧(随)在身边,他看一看,道:“年兄,小弟有句密语。”何知县(把)头一侧,门子走开。

周主事道:“年兄,这不是张继良(么)?”

何知县道:“是,年兄怎么认得?”

周主事道:“外边传他□(一)个大名。”

何知县道:“传他能干么?”

周主事说:“太能了(些),几乎把年兄官都坏了1

何知县道:“他极小心,极能(事)。”

周主事道:“正为年兄但见其小心,见其能事,所以如此;若觉得,便不如此了。外边士民,都说年兄宠任他,卖牌、准状,大坏衙门法纪。”

何知县道:“这一定衙门中人怪他,故此谤他。”

周主事道:“不然,还道他招权纳赂,大为士民毒害。”

何知县道:“年兄,没这样事1

周主事道:“年兄,此人不足惜,还恐为年兄害!外面乡绅虽揭他的恶,却事都关着年兄。小弟是极力调停,只恐陈代巡桉临,上司有话,怎么处?”

何知县颜色不怡,周主事也别了,只见何知县走到书房中,闷闷不悦。张继良捱近身边,道:“老爷,适才周爷有什讲?”

何知县—把捏住他手,道:“我不好说得。”

张继良道:“老爷哪一事不与小的说,这事什么事,又惹老爷不快?”

何知县把他扯近,附耳道:“外边乡绅怪我,连你都谤在里边,周爷来通知,故此不快。”

张继良便跪了道:“这等老爷不若将小的责革,以舒乡绅之愤,可以保全老爷。”

何知县一把抱起,放在膝上道:“我怎舍得!他们不过借你来污蔑我,关你什事?”

张继良道:“是老爷除强抑暴,为了百姓,自然不得乡绅意。要害老爷,毕竟把一个人做引证。小的不合做了老爷心腹,如今任他乡绅流谤,守巡申揭,必定要代巡自做主。小的情愿学貂禅,在代巡那边包着保全老爷。”

何知县道:“我进士官,纵使他们谤我,不过一个降调,经得几个跌磕,不妨。但只是你在此恐有祸,不若你且暂避。”

张继良道:“小的也不消去,只须求老爷仍把小的作门役送到按院便是。”

何知县道:“我正怕你在此有祸,怎还到老虎口中夺食!倘知道你是张继良怎处?”

张继良道:“不妨,老爷只将小的名字改了,随各县太爷送门役送进,小人自有妙用。”何知县还是摇头。

过了半月,按院巡历到常州,果然各县送人役,张继良改做周德,何知县竟将送进。也是何知县官星现,这陈代巡是福建人,极好男风。那张继良已十七岁了,反把头发放下,做个披肩,代巡一见,见他矬小标致,竟收了。他故意做一个小心不晓事光景,不敢上前。

那代巡越喜,道是个笃实人,伏侍斟酒时,便低着头问他道:“你是无锡哪里人?”

道:“在乡。”他脸也通红。

代巡道:“你是要早晚伏侍我的,不要怕得。”晚间就留在房中。

这张继良本是个久惯老手,倒假做个畏缩不堪的模样,这代巡早又入他彀:

才离越国又吴官,媚骨夷光应与同。

尺组竟牵南越颈,奇谋还自压终童。

初时先把一个假老实愚弄他,次后就把娇痴戏恋他,那代巡也似得了个奇宝。凡是门子进院,几时一得宠不敢做别样非法事?若乞恩加赏,这也是常情。他在那边木木纳纳,有问则答,无可则止,竟不乞恩讨赏。陈代巡自喜他,每次赏从厚。要赏他承差,他道日后不谙走差,不愿;道办也不愿,道是无锡人,求赏一个无锡典吏,陈代巡竟赏。闲时也问及他本地风俗,他直口道:“乡官凶暴,不肯完纳钱粮,又狠盘算百姓,日日告债、告租,一县官替他管理不了,略略不平,就到上司说是非,也不知赶走多少官,百姓苦得紧。”已自为何知县解释。又得查盘推官与本府推官都是何知县同年,也为遮盖,所以考察过堂,得以幸全。

及至代巡考察,审录、比较,巡城、阅操,各事都完,因拜乡宦,只见纷纷有揭。代巡有了先入之言,只说乡宦多事。后边将复命,纠劾有司,已拟定几个,内中一个因有大分上来,要改入荐,只得把何知县作数。取写本书吏要待写本,张继良见了,有些难解,心里一想,道:“我叫他上不成本1

恰值这日该书办众人发衣包,先日把陈代巡弄个疲倦,乘他与别门子睡,暗暗起来,将他印匣内关防取了,打入衣包里边。次日早堂,竟行发出这关防,先寄到他丈人徐炎家,徐炎转送了何知县:

篆文已落段司农,裴令空言最有容。

始信爱深终是祸,变兴肘腋有奇凶。

次早用印,张继良把匣一开,把手一摸,又假去张一张,只见脸通红,悄悄来对陈代巡道:“关防不见1

陈代巡吃了一惊,还假学裴度模样,不在意,一连两个腰伸了,道:“今日困倦,一应文书,都明日樱”坐在后堂不悦。张继良倒假做慌忙,替他愁。

陈代巡道:“不妨,这一定是我衙门中盗去印什文书,追得急反将来毁了,再待一、两日,他自有。”

等了两、三日不见动静,这番真是着急,知是门子、书办中做的事,一打拷追问,事就昭彰,只得妆病不出,叫掌案书办计议。书办听得也呆了,只教且在衙门中寻。这四个门子,两个管夫,八个书办,着鬼的般,在衙门里哪一处不寻到?还取夫淘井,也不见有。寻思无计,内中一个书办道:“如今寻不出,实是不好,闻得常州府学曾教官,是个举人出身,极有智谋,不若请他来计议。”

果然小开门请曾教官看病,他是泰和人,极有思算、有手段的。曾教官道:“什么人荐我?我从不知医。”一到传鼓,请进川堂相见了,与坐留茶,赶去门子,把这失印一节告诉他。

那教官也想一会,道:“老大人,计是有一个,也不是万全;老大人自思,在本府尝与那个有隙?曾要参何人?”陈代巡也想一想,附耳道:“我这里要参无锡何知县。”

曾教官道:“这印八分是他,如今老大人只问他要。”

陈代巡道:“我问他要,他不认怎生?”

曾教官道:“也只教他推不得。目下他也在这厢问安,明日老大人暗将空房里放起火来,府、县毕竟来救,老大人将敕交与别县,将印竟交与他,他上手料不敢道看一看内边有关防没有,他不得已毕竟放在里。他若不还,老大人说是他没的,也可分过。这是万或可冀之策,还求老大人斟酌行之。”

陈代巡道:“这是绝妙计策,再不消计议得,只依着做去。”

曾教官道:“教官还有一说,观此人既能盗印,他把奸人已布在老大人左右了,此事不能中伤,必复寻他事。况且今日教官之谋,他也毕竟知道,日后必衔恨教官,这还祈老大人赦他过失,使他自新。这在老大人可以免祸,在教官可以不致取怨。”

代巡点头道:“他若不害我,我也断不害他。”留了一杯茶,就送了教官出来,还倚张继良做个心腹。叫与一个掌案书办行事,在里边收拾花园中一间小书房,堆上些柴,烧将起来。

这边何知县自张继良进了院去,觉得身边没了个可意人,心中甚是不快。到参谒时,略得一望,相见不相亲,越觉懊恼。喜得衙门中去了他,且是一清,凡有书信,都托徐炎送与何知县考察。□(过)堂无事,何知县满心欢喜,这一定是张继良的力,□(好)一个能事有情的人。这日只见徐炎悄悄进见。何知县知有密事,赶开人,叫他近来。只见递出一个信并印,何知县见了访款,倒也件件是真,条条难解。又见关防,笑道:“这白头本也上不成1收了,重赏徐炎。打听甲首报:按院有病不坐。

他又笑道:“是病个没得出手1也思量要似薛嵩送金盒与田承嗣般惊他一个,两边解交,恐怕惹出事来,且自丢起,将关防密密随着身子。

此时也只因问代巡安,来到府中。这日正值张知县来拜,留茶,两个闲谈。只见一个甲首汗雨淋淋赶来,道:“禀老爷,察院里火起,太爷去救去了1这知县连忙起身,何知县打轿相随。

那知府已带了火钩、火索,赶入后园去了。这两个赶到,却早代巡立在堂上,在那里假慌,见他两个道:“不要行礼,不要行礼!不知怎么,空屋里着起来,多劳二位1忙取过敕寄与张知县,把印匣递与何知县,道:“贤大尹且为我好收。”递得与他,自折身里面去了:

烟火暗庭除,奔赴急吏胥。

片时令璧返,划策有相知。

顶臾火熄,吩咐道:“一应官员,晚堂相见。”

那张继良见何知县接了印匣,已自跌脚道:“你是知道空的,怎么收他的,如今怎处?”

这何知县掇了个空印,到下处好生狐疑,道:“这印明明在我这里,他将印匣与我,我又不好当面开看,如今还了印,空费了张继良一番心。若不还时,他赖我盗印,再说不明,如何是好?”想了半日,道:“没印,两个一争就破脸,不好收拾;有印,或者他晓得我手段,也不敢难为我;究竟还的是。”特印放在匣内,送到院前。

先是知府进见,问慰了留茶;次得张知县交敕,何知县交印,就问候,代巡也留茶、送出。这班书办,晓得匣里没印,不敢拿文书过来用印,倒是代巡叫:“连日不曾佥押用印,文书拿过来1众人倒惊道:“印没了,难道押下写一‘盈字的理?把什么搭?难道这两日那里弄得方假印来?被人辨认出也不像1都替代巡踟蹰。

只见文书取到,批佥了,叫张继良开匣取印,只见一颗印宛然在里边,将来印了。书办们已□(晓):“这印如何在何知县身边?周德原是何知县送来(的)人,一定是他弄手脚了1

次日何知县辞回,巡按留饭道:“贤大尹好手段1

何知县道:“不敢1便诌一个谎道:“知县未第时,寄居在本地能仁寺读书,邻房有一人,举止奇秘,知县知他异人,着实加礼。一日在家,他薄晚扣门,携着一人首,道在此有仇已报,有恩未酬。问知县借银二十两酬之。知县将银饰相赠,许后有事相报,别来音信杳然。数日前,忽中夜至衙,道:“奸人谤你,代巡有意信谗,我今取其印,令不得上疏,可以少解。”知县还要问个详细,只见他道:“脱有缓急,再来相助。”已飞身去了。知县细看,果是代巡的。要送来,怕惹嫌疑不敢。昨蒙老大人委管印匣,乘便呈上。”代巡道:“有这等事!前已知无锡乡绅豪横,作令实难,虽有揭帖,本院这断不行的。贤大尹贤能廉介,本院还入荐剡。贤大尹只用心做官,总之不忤乡绅便忤了士民了1何知县谢了自回县。

陈代巡初时也疑张继良,印来到时竟疑了八分,但是心爱得他紧,不肯动他。何知县又说这一篇谎,竟丢在水里。果然复命举劾,不惟不劾何知县,又得荐;曾教官也在教职内荐了,得升博士。一县乡绅都尽惊骇道:“是神钻的!若是这样官荐,哪一个不该荐?这样官不劾,哪一个该劾?如此作察院,也负了代巡之名1有的道:“如今去了个张门子,县中也清了好些,应是这缘故。”

不多几时,只见按院批下一张呈子,是吏农周德的,道:“在院效劳,乞恩赏顶充户房吏农王勤名缺。”是个现缺,哪个敢来争他的?这是陈代巡复命,要带张继良进京。张继良想道:“自为何知县进院,冷落了几时不赚钱,如今还要寻着何知县补,若随去越清了。”故此陈代巡要带他复命,他道:“家有老母,再三恳辞,只愿在本县效役,可以养母。”

陈代巡便叫房里查一个本县好缺与他,还批赏好些银两。送至扬州,陈代巡还恋恋不舍。他记挂县中赚钱,竟自回了:

计就西施应返越,谋成红线自归仙。

他一到县,做了亲,寻了大宅住下。参见了何知县,喜得不胜,威得不胜。县里这些做他羽翼的,欢喜他靠山复来,接风贺喜,奉承不暇。这些守分的,个个攒眉。向来书吏中有几个因他入院,在这厢接脚过(龙),门子有几个接脚得宠,不惟缩手,也还怕他妒忌。知机的,也就出缺告退;不识势的,也便遭他陷害。先时在县,还只当得个知县,凌轹一县的人,如今自到了察院去,也便是个察院了,还要凌轹知县。说道:“他这个官,亏我做的,不然,这时不知是降、是调,赶到哪里去了1六房事,房房都是他,打官司没一个不人上央人来见他。官司也不消何知县问得,只要他接银子时怎么应承,他应承就是了。一个何知县,只在堂上坐得坐、动得动笔罢了。一年之间,就是有千万家私的,到他手里,或是陷他徭役,或人来出首,一定拆个精光,留得性命也还是绝好事。县里都传他名做“拆屋斧头”,“杀人刽子”。何知县先时溺爱他,又因他救全他的官,也任着他。渐渐到后来,立紧桌横头,承应吏捧得一宗卷过来,他先指手划脚道:“这该打”,“这该夹”,“这该问罪”,竟没他作主,也觉不成体面。又是他每事独提,不与何知县。又不与里边主文连手,里边票拟定的,他都将来更乱,向来何知县也得两分,自此只得两石谷,两分□(纸),他还又来说免。更有他□(作)弊处:凡一应保状,他将来裁去印上状格,填上告词,日子是何知县亲标,就作准出牌,来买便行搁起。和息罚谷,自行追收,不经承发挂号,竟没处查他。

何知县甚是不堪,道:“周外郎!你也等我做一做,你是这样,外观不雅。难道你不怕充军徒罪的?”他也不睬,只是胡行。何知县几次也待动手,但是一县事都被他乱做,连官不知就里,一县人都是他心腹,没一个为官做事的。那周德见他愤愤的,道:“先下手为强,莫待他薄情。反(以下残失)。(补遗:受他的祸。”挽出几个举人、生员,将他向来受赃枉法事,在守道府官处投揭。这番里边又没个张继良,没人救应,竟谪了闲散。

私情不可割,公议竟难逃。

放逐何能免,空为泽畔号。

张继良自援了两考,一溜风挈家到京,弄了些手脚,当该官办效劳,选了一个广州府新会县主簿。到家闹哄哄上了任。有的人道:“没天理,害了这许多人,却又兴得官。”他到任又去厚拱堂官,与堂官过龙。执行准事惯了,又仍旧作恶害人,靠了县尊。有一个生员家里极富,家中一个丫头病死,娘家来告,他定要扭做生员妻打死,要诈他,又把他一个丫头来拶。秀才哄起来,递了揭,三院各处去讲,百姓乘机来告发,刑厅会同查盘官问。这查盘是韶州府推官,自浙江按察司照磨升来的,正是何知县。知是张继良当日把他坏事,又揭害他的事,一一说与广州推官。两个会问时,揿定他几件实事,坐了他五百赃,问了充军,着实打了他二十,在广州府监里坐得个不要,家眷流落广州。这的是张继良报应。但是这些人,有什人心。又有一班狡猾的驾着,有钱要赚,有势就使,只顾自饭碗里满,便到充军摆站,败坏什名捡?做官,官职谪削事小,但一生名捡已坏,怎么不割一时之爱?至如养痈一般,痈溃而身与俱亡,此是可笑之甚。故拈出以佐仕路观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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