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人龙

惊奇序

予尝读未见书,遂拍案叫□□(奇,始)悟古今事迹,非奇则怪。□□□(去岁复)游天台仙府,诣诸名胜,凭吊陈迹,愈觉山河变幻。今春卜室孤山之麓,时梅影横瘦,竹阴展新,斜阳映水,峰际流云。掩关无审,简点废帙,得一、二野史,烦倦之顷,偶抽阅之,多忠孝侠烈之事。间有贪淫奸宄数条,观□□□(其含垢)蒙耻,败露情状,亦足发人深醒。总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理道,宜认得真;贵贱、穷达、酒、色、财、气之情景,须看得幻。当场热哄,瞬息成虚,止留一善善恶恶影子,为世人所喧传,好事者之敷演。后世或因芳躅而敬之,或因丑戾而愤之,惊惊愕愕,□(奇)乎不奇乎?今特撮其最奇者数条授梓,非无谓也。

客有过而责予曰:“方今四海多故,非苦旱潦,即罹干戈,何不画一策以苏沟壑,建一功以全覆军,而徒哓哓于稗官野史,作不急之务耶?”予不觉叹曰:“子非特不知余,并不知天下事者也!天下之乱,皆从贪生好利,背君亲,负德义;所至变幻如此,焉有兵不讧于内,而刃不横于外者乎?今人孰不以为师旅当息,凶荒宜拯,究不得一济焉。悲夫!既无所济,又何烦余之饶舌也?余策在以此救之,使人睹之,可以理顺,可以正情,可以悟真;觉君父师友自有定分,富贵利达自有大义。今者叙说古人,虽属影响,以之喻俗,实获我心;孰谓无补于世哉!”时□□□(崇祯癸)未仲夏,孤山梦觉道人漫书。

第一回 看得伦理真写出奸徒幻存目

冷眼笑人世,戈矛起同气。试问天合亲,伦中能有几?泣树有田真,让肥有赵礼;先哲典型存,历历可比教。胡为急相煎?纷纷室中阋。池草徒萦梦,枤杜实可倚。愿坚不替心,莫冷旁人齿!

四海之内皆兄弟,实是宽解之词。若论孩雅相携,一堂色笑,侬依栖栖,只得同胞这几个兄弟。但其中或有衅隙,多起于父母爱憎,只因父母妄有重轻,遂至兄弟渐生离异。又或是妯娌骶忤,枕边之言遂潜毁,毕竟同气大相乖违。还又有友人之离间,婢仆之挑逗,尝见兄弟,起初嫌隙,继而争兢,渐成构讼,甚而仇害,反不如陌路之人,这也是奇怪事。本是父母一气生来,到做了冰炭不相入。试问人,这弟兄难道不是同胞,难道不同是父母遗下的骨肉,为何颠倒若此?故我常道:弟兄处平时,当似司马温公兄弟,都都老年,问兄的饥,问兄的寒,煦煦似小儿相恤。处变当似赵礼兄弟,汉更始时,年饥盗起,拿住他哥子要杀,他知道赶去,道:“哥子瘦,我肥,情愿我替兄。”贼也怜他义气,放了。至于感紫荆树枯,分而复合,这是田家三弟兄,我犹道他不是汉子,人怎不能自作主张,直待草木来感动?即一时间性分或有知愚,做兄的当似牛弘,弟射杀驾了车的牛,竟置之不问;做弟的当似孙虫儿,任兄惑邪人,将他凌辱不怨。不然王祥、王览同父异母兄弟,王祥卧冰之孝,必能爱弟。那王览当母亲要药死王祥时,他夺酒自吃,母菜只得倾了。凡把疑难的事与他做,他都替做。不同母的也如此,况同父母的弟兄。我朝最重孝友,洪武初,旌表浦江郑义门——坐事解京,圣旨原宥,还擢zhuo他族长郑琏为福建参政。——以后凡有数世同居的,都蒙优异。今摘所同一事,事虽未曾旌表,其友爱自是出奇。

话说浙江台州府太平县,宣德间有个姚氏弟兄,长名居仁,次名利仁,生得仪容丰丽,器度温雅,意气又激烈,见义敢为,不惟性格相同,抑且容貌如一。未冠时,从一个方方城先生。这先生无子,只得妻马氏,生得一个女儿慧娘,家事贫寒。在门(馆?)还有个胡行古,他资质明敏,勤于学问。一个富尔谷,年纪虽大,一来倚恃家事充足,无心读书,又新娶一妻,一发眷恋不肯到馆。一个夏学,学得一身奸狡,到书上甚是懵懂,与富尔谷极其相合,先生累次诫谕他□(们),他两人略不在意。五人虽是同门,意气犹如水火。后来两姚连丧父母,家事肃条,把这书似读不成。只有胡行古进了学。夏学做了富尔谷帮闲。

一日方方城先生殁mò了,众门生约齐送殓,两姚与胡行古先刭,富尔谷与夏学后来。那富尔谷原先看得先生女儿标致,如今知她已长成,两眼只顾向孝堂里看。那女儿又因家下无人,不住在里边来往,或时一影,依稀见个头,或时见双脚。至哭时,嘤嘤似鹂声轻啭。弄得个富尔谷耳忙眼忙,心里火热,两只眼直射似螃蟹,一个身子酥软似蜒蝣。这三人原与他不合,不去睬他。只有夏学,时与他掗怀说话,他也不大接谈。事完散酒,只见夏学搭了富尔谷肩头走,道:“老富,你今日为什么出神?”

富尔谷道:“我有一句心腹对你说,方先生女儿,我见时尚未蓄发,那时我已看上她,只是小,今日我筭(算?)她已年十六了。我今日见她孝堂里一双脚,着着白鞋子,真是笋尖儿,又亏得风吹开布帏,那一影真是个素娥仙子,把我神魂都摄去了!老夏怎弄个计议,□(使)我得到手,你便是个活古押衙1

夏学道“这有何难,你只日日去帮丧,去嗅她便了1

富尔谷道:“只今日己是几乎嗅杀,若再去,身子一定回来不成了!你只怎么为我设法弄来作妾。”

夏学道:“罢了,我还要在你家走动,若做这样事,再来不成了,作成别个罢1

富尔谷道:“房下极贤。”

夏学道:“我日日在你家,说进活,你尊脸为什么破的?昨日这样热,怎不赤剥?”

富尔谷把(打)夏学一拳,道:“狗獃!妇人们性气,不占些强不歇。我们着了气,到外消遣罢了;她□□□□□(不得发泄,毕)竟在肚中,若还成病,又要赎药,你道该让不该让?”

夏学道:“是!是!只是如今再添个如夫人,足下须搬到北边去,终日好带眼罩儿,遮着这脸嘴。”两个笑了一回,夏学道:“这且待小弟缓图。”

次日,夏学就借帮丧名色,来到方家。师母出来相谢,夏学道:“先生做了一生老学究,真是一穷彻骨,亏了师母这等断送,也是女中丈夫。”

师母道:“正是。目下虽然暂支,后边还要出丧营葬,亳忽无抵。”

夏学道:“这何难!在门学生,除学生贫寒,胡行古提不起个穷字;两姚虽是过得,悭吝异常;只有富尔谷极其挥洒。师母若说一声,必肯资助。”

师母道:“他师生素不相投,恐他不肯。”

麦学道:“只因先生酸腐,与他豪爽的不同。不知他极肯周济,便借他十来两,只当牯牛身上拔根毛。他如今日下因他娘子弱症,不能起床,没人管家,肯出几百金寻填房的,岂是个不肯舍钱人?只是师母不肯开口,若师母肯下气,学生当得效芳。”

师母道:“若肯借三、五两也够了。”

夏学别了,来见富尔谷道:“老官,我今把这悭鬼,竟抬做了大豪侠了!我想她是孤儿寡妇,可以生做。不若择一个日,拿五十两银子、几个缎子,只说借她。她若感恩,一说便成,这就罢了;若她不肯,就扭做财礼;只凭我这张口何如?”

富尔谷道:“三十两罢1

夏学道:“须说不做财札,毕竟要依我,我这强媒,也还该谢个五十两哩1

富尔谷只得依说,拿了五十两银子、两个缎子、两个纱与他。他落了十两,叫小厮一拜匣捧定,来见师母,道:“师母!我说他是大手段人,去时恰好有人还他本银四十两,把四个尺头作利钱,我一谈起,他便将此宗付我。我叫他留下四个尺头,他道:‘一发将去,怕不够用。’学生特特送来。”

师母道:“我只要三、五两,多余的劳大哥送还。”

夏学道:“先生腐了一生,又有师母,物自来而取之,落得用的,师母务直收了。”

这边马氏犹豫未决,夏学一边就作了个揖,辞了师母,一径出门去。

只是慧娘道:“母亲,富家在此读书!极其鄙吝,怎助这许多?宁可清贫,母亲只该还他的是。”

马民便央人去请夏学,夏学只是不来,马民也只得因循着。

不一日,举殡日子到了,众人斗分祭奠。富尔谷不与份子,自做一通祭文来祭,道:

鸣呼,先生!我之丈人。半生教书,极其苦辛。早起晏匿眠,读书讲经。腐皮篮衫,石衣头巾。芋头须绦,俭朴是真。不能高中,金捞题名。一朝得病,鸣呼命倾。念我小子,日久在门。若论今日,女婿之称。情关骨肉,汪汪泪零。谨具薄祭,表我微情。鸟猪白羊,代以白银。鸣呼哀哉,尚饗!

夏学看了,道:“妙,妙:说得痛快1

富尔谷道:“信笔扫来,叶韵而己。”

姚居仁道:“只不知如何做了先生之婿?”

姚利仁道:“富兄!你久已有妻,岂有把先生的女儿作妾之理1

夏学道:“尧以二女与舜,一个做正妻,一个也是妾,这也何妨。”

姚居仁道:“胡说!这事怎行得通1

只见里边马氏听得,便出来道:“富尔谷!先生才死得,你不要就轻薄我女儿!先生临终时,已说定要招胡行古为婿,因在丧中,我不题起,你怎么就这等轻薄?”

姚居仁道:“不惟辱先生之女,又占友人之妻,一发不通1

富尔谷道:“姚居仁,关你什事?”

姚利仁道:“你作事无知,怎禁得人说?”

富尔谷道:“我也用财礼聘的,怎么是占?”

马氏道:“这一发胡说了,谁见你聘礼?”

夏学道:“这是有因的。前日我拿来那四十两银子、四个尺头,师母说是借他的,他道却是聘礼。”

马氏道:“你这两个畜生,这样设局欺我孤寡1便向里边取出银、缎,撒个满地。

富尔容道:“如今悔,迟了,迟了1与夏学两个跳起身便走,被姚利仁一把扯转。

夏学瘦小些,被姚利仁一扯,扯得猛,扯个翻觔斗,道“这□(在)哪个家里,敢放刁?好好收去,给胡兄行礼。若不收去,有我们在这里,学生的银子,师母落得用的,过几时,我们公共偿还。”

夏学见不是头,道:“富兄原不是,怕哪里没处娶妾,做这样歪事。”

拾起银、缎来,细细合数,比原来时少了五两一锭。

夏学道:“师母既是要干净与胡兄,这五两须胡兄招承,他如今如何肯折这五两1

胡行古自揣身边没钞,不敢做声。

又是姚居仁道:“我代还1

夏学道:“这等,兄兑一兑出,省得挂欠。”

姚居仁道:“怎这样慌?五日内我还他罢了1

夏学道:“求个约儿。”

姚居仁道:“说出就是了。”

夏学道:“寄服人心”

姚利仁道:“便写一约与他何妨1

夏学就做个中人,写得完,也免不得着个画字,富尔谷收了。各人也随即分散回家。

夏学一路怨畅富尔谷:“这事慢慢让我搏来,卖什才?弄坏事1

富尔谷道;“我说叫先生阿爱也晓我有才,二来敲一敲实。”

夏学道:“如今敲走了!这不关胡行古事,都是两姚作梗,定要出这口气。□(摆)布得二姚倒,自然小胡拱手奉让了。”

富尔谷道:“何难!我明日就着小厮去讨银子,出些言语,他毕竟不忿赶来嚷骂,关了门,打上一顿就出气了。”

果然第二日就着小厮去讨银子,恰好撞着姚居仁,居仁道:“原约五日,到五日你来。”

小厮道:“自古道:‘招钱不隔宿。’谁叫你做这好汉?”

居仁道:“这奴才这等无状1

那小厮道:“谁是你奴才?没廉耻!欠人的银子,反骂人1

居仁听了,一时怒起,便劈脸一掌;道:“奴才,这掌寄在富尔谷脸上,叫他五日内来领银子1

那小厮气愤愤自去了。此时居仁弟兄服已满,居仁已娶刘氏,在家月余,利仁也聘定了县中茹环女儿,尚未娶回。刘氏听得居仁与富尔谷小厮争嚷,道:“官人,你既为好招银子,我这边将些首饰当与他吧。”

居仁道:“偏要到五日与他,我还要登门骂他哩1

晚间利仁回来,听得说,也劝:“大嫂肯当了完事,哥哥可与他罢,不要与这蠢材一股见识。”

第二日,刘氏绝早将首饰把与利仁,叫他去当银子,那富家小厮又来骂了,激得居仁大怒,便赶去打。那小厮一头走一头骂,居仁住了脚,他也立了骂。居仁激得性起,一直赶去。这边利仁当银回来,听得哥哥赶到富家,他也赶来,不知那富尔谷已定下计了。

昨日小厮回时,学上许多嘴,道居仁怎么骂尔谷,又借他的脸打。富尔谷便与夏学商议,又去寻了一个久惯帮打官司的叫张罗,与他定计。

富尔谷道:“我在这里,是村中皇帝,连被他两番凌辱,也做人不成,定要狠摆布他才好1

张罗道:“事虽如此,苦没有一件摆布得他倒的计策。”正计议时,恰好一个黄□(脸)小厮送茶进房,——久病起来,极是伶仃,——放得茶下,那夏学提起戒尺,劈头两下,打个昏晕。

富尔谷吃了一惊,道:“他病得半死的,怎打他?”

夏学道:“这样小厮,死在眼下了,不若打死,明日去赖姚家。你的钱势大,他两个料走不开。”

张罗连声道:“有理,有理1富尔谷听了,便又添上几拳几脚,登时断气。只是这小厮是家生子,他父亲富财知道,进来大哭。

夏学道:“你这儿子病到这个田地,也是死数了,适才拿茶,倾了大爷一身,大爷恼了,打了两下,不期死了。家主打死义男,也没什事。”

富财道:“就是倾了茶,却也不就该打杀1

张罗道:“少不得寻个人偿命,事成时还你靠身文书罢。”

富尔谷道:“他吃我的饭养大的,我打死也不碍。你若胡说,连你也打死了。”富财不敢做声,只好同妻子暗地里哭。三人计议已定,只要次日哄两姚来,落他入圈套。

不料居仁先到,骂道:“富尔谷!你怎叫人骂我?”

富尔谷道:“你怎打我小厮?”正争时,利仁赶到,道:“不必争闹,银子已在此了1

那富尔谷已做定局,—把将姚居仁扭住厮打,姚居仁也不相让。利仁连忙劝阻,一时间哪里拆得开?张罗也赶出来假劝,哄做一团。

只见小厩扶着那死尸,往姚居仁身上一推,道:“不好了!把我们官孙打死了1大家吃了一惊,看时,一个死尸,头破脑裂,挺在地上。

富尔谷道:“好,好!你两兄弟怎么打死我家人?”

居仁道:“我并不曾交手,怎图赖得我?”

富尔谷道:“终不然自死的?”

姚利仁道:“这要天理1

张罗道:“天理,天理,到官再处1两姚见势不像,便要往家中跑,富尔谷已赶来圈定,叫了邻里一齐到县,正是:

坦途成坎坷,浅水蹙洪波。

巧计深千丈,双龙入罗网。

县中是个岁贡知县,姓武,做人有德,操守明白。

正值晚堂,众人跪门道:“地方人命重情1叫进问时,富尔谷道:“小人是苦主。有姚居仁欠小的银子五两,怪小的小厮催讨,率弟与家人沿路赶打,直到小的家里,登时打死,里邻都是证见。”

知县叫:“姚居仁!你怎么打死他小厮?”

姚居仁道:“小的与富尔谷,俱从方方城,同窗读书。方方城死时,借他银五两,他去取讨,小的见他催迫师母,没得还,小的招承代还。岂期富尔谷日着小厮来家吵闹,小的拿银还他,虽与富尔谷相争,实不曾打他小厮。”

富尔谷道:“终不然我知道你来,打杀了等的?”知县叫邻里,其时一个邻舍竹影,也是富尔谷行钱的,跪上去道:“小的里邻叩头。”

知县道;“你怎么说?”这边就开口道:“小的在富尔谷门前,只见这小厮哭了在前边跑,姚居仁弟兄后边赶,赶到里边,只见争闹半晌,道打死了人。”

知县道:“赶的是这个小厮么?”

道:“是。”

知县道:“这等是姚居仁赶去打死的,无疑了!把居仁、利仁且监下,明日相验。”

那富尔谷好不得意,对张罗道:“事做得成,狠了些。”不知张罗的意思,虽陷了姚家弟兄,正要逐儅儿拿做富尔谷。头一日已自暗地叫富财藏了打死官孙的戒尺,如今又要打合他买仵作,就回言道:“狠是狠了,但如今留空隙把人,明日相验,仵作看见伤痕,不是新伤,是血污两三日,报将出来,如何是好?你反要认个无故打死家僮,图赖人命罪了,这要去揌撒才好1

富尔谷道:“这等我反要拿出钱来了?”

夏学道:“要羸宫司,这少不得银子。”吃他一打合,只葫芦提叫他要报伤含猢些,已诈去百余两。富财要出首,还了他卖身文书,又与他十两银子,张罗又叫他封起留做后来诈他把柄。富尔谷好不懊恨。

只是居仁弟兄落了监,在里边商议,居仁道:“看这光景,他硬证狠,恐遭诬陷。我想事从我起,若是定要逼招,我一力承当,你可推开,不要落他穽中。”

利仁道:“哥哥!你新娶嫂嫂,子嗣尚无,你□□□(一被禁),须嫂嫂□□(不上)不落,这还是我认。□□□□□□□□(你还可在外面经营)。”

到了□□□□□□□□(早饭后,知县取出尸)相验,□□□□□□□□□□□□□(此时仵作已得了钱,报伤道:“额是)方木所伤,身上有拳、踢诸伤。知县也不到尸首边一看,竟填了尸单,带回县审。两个一般面貌,连知县也不知哪一个是姚居仁,哪一个是姚利仁。叫把他夹起来要招。

利仁道:“赶骂有的,实不曾打。就是赶的,也不是这小厮。”

知县又叫竹影道:“这死的是富尔谷小厮么?”

竹影道:“是他家义男富财的儿子。”

知县遣:“这等是了1要他两兄弟招。居仁、利仁因富尔谷用了倒棒钱,当不得刑罚,居仁便认是打死。

利仁便叫道:“彼时哥哥与富尔谷结扭在一处,缘何能打人?是小的失手打死的。”

居仁道:“是小的怪他来帮,打的。”

利仁道:“小人打死是实,原何害哥哥?只坐小的一人1

知县道:“姚利仁讲得是。”

叫:“富尔谷少他两人是个同窗,这死也是失手误伤,坐不得死罪。”

富尔谷道:“老爷!打死是实,求爷正法1知县不听。

此时胡行古已与方方城女儿聘定了,他听得姚居仁这事,拉通学朋友为他公举冤诬。

知县只做利仁因兄与富尔谷争斗,从旁救护,以致误伤。那张罗与夏学又道骑虎之势,撺哄富尔谷用钱,把招眼弄死了,做了文书解道,道中驳道:“据招赶逐是出有意,尸单多伤,岂属偶然?无令白镪有权,赤子抱怨也1驳到刑厅。

刑厅是个举人,没什风力,见上司这等驳,他就一夹、一打,把姚利仁做“因官孙之殴兄,遂拳挺之交下”,比“斗殴杀人,登时身死”律绞,秋后处决;还要把姚居仁做“喝令”。

姚利仁道:“子弟赴父兄之斗,哪里待呼唤?小的一死足抵,并不干他事。”每遇解审,审錄时,上司见他义气,也只把一个抵命,并不深求。

姚居仁在外竟费了□(读)书,□□(从事)耕种将来供养兄弟。只是刘氏在家,常常责备居仁道:“父母遗下兄弟,不说你哥子照管他,为何你做出事叫他抵偿?”

居仁道:“我初时在监计议',他道因妳新嫁,恐丢妳,误妳一生。说我还会经营,还可支撑持家事,故此他自认了,实是我心不安。如今招已定,改换也改不得了。”

刘氏道:“你道怕误我一生,如今叔叔累次吩咐,叫茹家另行嫁人,她并不肯,岂不误了婶婶一生?”

倒是居仁在外奔忙,利仁在监,有哥哥替他用钱,也倒自在。倒硅富尔谷,却自打官司来,常被张罗与富财串诈,家事倒萧条了。

日往月来,已是三年,适值朝廷差官恤刑。此时刘氏已生一子周岁,因茹氏不肯改嫁,茹家又穷,不能养活,刘氏张主接到家中,分为两院,将家事中分,听她使用。闻得恤刑将到,刘氏道:“这事虽云诬陷,不知恤刑处辨得出辨不出,不若你如今用钱,邀解子到家,你弟兄面貌一般,你便调了,等他在家与婶婶成亲。我你有一子,不教绝后了1居仁连声道是。

果然邀到家中,买了解子,说要缓两日,等他夫妇成亲,解子得钱应了。利仁还不肯做亲,居仁道:“兄弟,弟妇既不肯改嫁,你不与成亲,岂不辜负了她?她若得一男半女,须不绝你后嗣1利仁方才应承。到起解日,居仁自带了枷锁,嘱咐兄弟道:“我先代你去,你慢慢来。”正是:

相送柴门晓,松林落月华。

恩情深棣萼,血泪落荆花。

解人也不能辩别,去见恤刑,也不过凭这些书办,该辨驳的所在驳一驳,过堂时唱一唱名,他下边敲紧了,也只出两句审语了帐。此时利仁也赶到衙门前,恐怕哥受责。居仁出来,便吩咐利仁:“先回,我与解人随后便到。”

不期居仁与刘氏计议已定,竟不到家,与解人回话就监。解人捎信到家,利仁大哭,要行到官禀明调换。解子道:“这等是害我们了,首官定把我们活活打死。你且担待一月,察院按临时,必然审录,那时你去便了。”利仁只得权且在外,他在家待嫂,与待监中哥子,真如父母一般,终是不能一时弄他出来。

但天理霎时虽昧,到底还明,也是他兄弟有这几时灾星。忽然一日,张罗要诈富尔谷,假名开口借银子,富尔谷道:“这几年来,实是坎坷,不能应命。”

张罗道:“老兄强如姚利仁坐在监里,又不要钱用1富尔谷见他言语不好,道且吃酒再处。因一是烫酒的不小心,飞了点灰在里边,斟出来,觉有些黑星星在上,张罗用指甲撩去。富尔谷又见张罗来诈,心里不快,不吃酒,张罗便疑心。

不期回□(到)家,□(因)为多吃了些食,泻个十生九死,一发道是富尔谷下药。正要发他这事,还望他送钱,且自含忍不发,不期富尔谷实拿不出,耽搁了两月。巧巧这年大比,胡行古中了,常对家里道:“我夫妇完聚,□□(全仗)姚氏二兄之力,岂期反害了他1中时自去拜望,许周济他,不题。

一日赴一亲眷的席,张罗恰好也在坐。

语次,谈起姚利仁之冤,张罗拱阔,道:“这事原是冤枉,老先生若要救他,只问富财便了1胡行古也无言,决日去拜张罗请教。

张罗已知醉后失言,但是他亲来请教,又怪富尔谷药他,竟把前事说了。

胡行古道:“先生曾见么?”

张罗道:“是学生亲眼见的。”

又问:“有什指证么?”

道:“有行凶的戒尺与买嘱银子,现在富财处。”

胡行古听了,便辞了,一竟来与姚利仁计议。又值察院按临,他教姚利仁把这节事去告,告富尔谷杀人陷人。胡行古是门生,又去面讲。

按院批:如果冤诬,不妨尽翻成案;批台、宁二府理刑官会问。幸得宁波推官,却又是胡行古座师,现在台州查盘。胡行古备将两姚仗义起衅,富尔谷结党害人,开一说帖去讲。那宁、台两个四府,就将状内干连人犯,一齐拘提到官。那宁波四府叫富财道:“你这奴才!怎么与富尔谷通合,把人命诬人么?”

富财道:“小的并不曾告姚利仁。”

四府道:“果是姚利仁打死的么?”

那富财正不好做声,四府道:“夹起来1

富财只得道:“不是,原是夏学先将戒尺打晕,后边富尔谷踢打身死,是张罗亲眼见的。”

四府道:“你怎么不告?”

富财道:“是小的家主,小的怎么敢告1

又叫张罗,张罗也只得直说。四府就着人追了戒尺、买求银两,尸不须再检,当日买仵作以轻报重,只当自耍自了。夏学与富尔谷还要争辩,富财与张罗已说了,便难转口。两个四府喝令:“各打四十1

富尔谷拟“无故杀死义男,诬告人死罪未决,反坐”律,徒。夏学加工杀人,与张罗前案硬证害人,亦徒。姚利仁无辜,释放宁家。解道院时,俱各重责。

胡行古又备向各官说利仁弟兄友爱,按院又为他题本翻招。居仁回家,夫妇、兄弟完聚,好不欢暮。外边又知利仁认罪保全居仁,居仁又代监禁,真是个难兄难弟。

那夏学、富尔谷设局害人,也终难逃天网,张罗反覆挟诈,也不得干净。虽是三年之间,利仁也受了些苦楚,却也成了他友爱的名。至于胡行古之图报,虽是天理必明,却也见他报恩之义,这便是:

错节表奇行,日久见天理。

笑彼奸狯徒,终亦徒为尔。

第二回 千金苦不易一死曲伸冤

长铗频弹,飞动处,寒铓流雪。肯匣中徒作龙吟,有冤茹咽?怨骨沉沉应欲朽,凶徒落落犹同列。猛沉(长?)吟怒气满胸中,难摧灭!妻虽少,心冰冽;子虽稚,宗堪接。读书何事,饮羞抱觖(缺?),碎击髑颅飞血雨,快然(就义?)笑释生平结。便膏身铁钺(锁?)亦何辞,生非窃。

右调《满江红》

做人子当父母疾病之时,求医问卜,甚至割股,要求他生,及到身死,哀哭号踊,尚且有终天之恨。若是被人杀害,此心当如何悲愤?自然当拼一生,向上□(司)控告。只是近来官府糊涂的多,有钱的便可使钱,外边央(寻?)一个名色份上,里边或是书吏,或是门子,贴肉揌买了问官。有势的又可使势,或央求上司吩咐,或央同年故旧关说,劫制问官。又买不怕打、不怕夹的泼皮做硬证,上呼下应,厚贿那仵作,重伤报轻伤。在那有人心问官,还葫芦提搁起,留与后人。没人心的,反要坐诬。以此誓死报亲仇的,已是吃了许多苦。那没用的,被旁人掇哄,也便把父母换钱,得他些银子,也(便?)了帐。只有那有志气的,他直行其是,不向有司乞怜(控告?)。当父亲被害时,岂不难(能?)挺剑刃仇?但我身殉父危,想(使?)老母无依,后嗣无人,是我一家赔他一身,若控有司(他时?),或者官不如我意,不如当饮忍时饮忍,当激烈时激烈。只要得报亲仇,不必论时先后,是大经纬人(处?)。

话说浙江金华府有个武义县。这县是山县,民性犷悍,故(每?)招集兵士,多于此处。凡有争兢,便聚族相杀,便□(是)有家□(族)中争兢,也毕竟会合亲枝、党羽斗殴。本县有个王家,也是一个大族。一个王良,少年也曾读书,不就(着?),就做田庄。生有一个儿子叫做世名,生得眉清目秀,性格聪明。在外附学读书,十二岁便会做文字。到十七岁时,府县俱前取,但道间不录,未得进学。父亲甚是喜他,期他大成。其年他的住屋原是祖遗,侄子王俊是长房,居左,他在右,中间都是合用。王俊有了两分村钱,要行起造。因是合的,不能。常叫族长王道来说,与他价钱,要他相让。王良道:“一般都是王家子孙,他买产,我卖产,岂不令人笑话?幸家中略可过活?我且苦守。”后边又央人来说,愿将产换,王良毕竟不肯。成了仇。

自古私己的常是齐整,公众的便易塌损,各人自管了各人得分的房屋,当中的用则有人用,修却没人修。王俊暴发财主,甚要修饰体面,如何看得过,只得买了木料,叫些匠人,叫右首拆造。拆时同梁合柱,将中间古老房屋震塌了。

王良此时看见,道:“这房子须不是你一个的,怎么把来弄塌了?”

王俊道:“这二三百年房子,你不修,我不修,自然要塌,关我什事?”只见泥水定磉,早已是间半开间,他是有意弄塌,预先造下了。

王良见了不胜大怒,道:“这畜生恁般欺人,怎见那半间是你的?你便自做主。况且又多尺余,如今塌的要你造还。”

王俊道:“你有力量自造,怎我造赔你?”你一声,我一句,争兢不了。

那王良便先动手,劈脸一掌。这王俊是个粗牛,怎生宁耐,便是一头把王良撞上一跤。王良气得紧,爬起便拾一根折木椽来打王俊,王俊也便扯一根木梢,道:“老入娘贼!故意魇魅我。”也打来,来得快些,早把王良右肩一下,王良疼了一闪,早把手中木椽落下。王俊得手,一连几木梢,先是肋下两下,后来头上一下,早晕在地。他家人并他妻来看,只见头破肋折,已是恹恹待尽,连忙学中叫王世名来。王良只挣得一声道:“儿,此仇必报1早已气绝,正是:

第宅依然在,微躯不可留。

空因尺寸土,尚气结冤仇。

此时世名母子捧着王良尸首,跌天撞地痛哭,指着王俊名儿骂。王俊也不敢应,躲在家中。一班助兴的便劝道:“小官人,不必哭得,得到县间去告,不怕不偿命的。”

王俊听得慌了,忙去请了族中族长王道,一个叫做王度,村中一个惯处事的单邦、屠利、魏拱一干人来。要他兜收。

王道道:“小官,这事差了,叔父可是打得的?如今敌拳身死,偿命说不过的。”

魏拱道:“若是这样说,也不必请你来了,还是你与他做主和一和。”

王度道:“一个人活活打死,随你什人忍不过,怎止得他?”

屠利道:“当今之世,惟钱而已,偿命也无济死者,两边还要费钱。不若多与他些钱财,收拾了罢。”

王道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私和人命,天理上难去。”

又一个单邦道:“如今论什天理!有钱者生,无钱者死。若和,是两利之道,若王大官肯依我们出钱,这便是钱财性命,性命卵袋,我们凭他。”

王俊道:“一凭列位。”

单邦道:“这等若是王小官不肯,我自有话说。同去!同去1一把扯了王道、王度,屠、魏两个随了来。

到王世名家,只见母子正在痛哭。见了王道一干,正待告诉,单邦道:“不消说得,我们亲眼见的。只是闻得你两家要兴讼,故来一说。”

王世名母亲道:“我正要告他,他有什讼兴?”

单邦笑道:“他有话道,因屋塌压死,你图赖他,阖家去将他打抢。”

王世名道:“这一尺天,一尺地,人是活活打死的,怎说得这话?”便痛哭起来。

魏拱道:“这原是诳之以理之所有,若差官来相验,房子塌是真。如今假人命常事,人死先打抢一番,官府都知道的。”

王世名母亲道:“有这等没天理的,拼老性命结识他。”

屠利道:“不要慌,如今亏得二位族长道:‘天理上去不得。’所以我们来处。”

王世名道:“正是二位公公极公道的。”

单邦道:“是公道的,七老八十,大热天,也没这气力为你府、县前走。如今我们商议,你们母子去告,先得一个坐视不救的罪名了。又要盘缠使费。告时,他央了人情,争是压死,仵作处用了钱,报做压死伤,你岂不坐诬?”

王世名道:“有证见。”

屠利道:“你这小官,官有份上反道是硬证,谁扯直腿替你夹?便是你二位族尊也不肯。况且到那检验时,如今初死还好,天色热,不久溃烂,就要剔骨检,筋肉尽行割去,你道惨不惨?”世名听到此,两泪交流。

魏拱见他,晓得他可以此动,道:“不检不偿,也不止一次,还要蒸骨检哩。”母子二人听得,哭得满地滚去,眼睁睁只看这两个族长。不期他两人听了这片歪语,气得声都不做。

单邦道:“如今我们计议,一边折命,一边折钱,不若叫他从重断送,七七做,八八敲,再处些银子养赡你母子,省得使在衙门中,与你们不是与别人。你们母子出头露面去告一场,也不知官何如,不若做个人情,让他们不是让别人,不然,贫不与富斗,命又不偿得,你母子还被他拖死了。”这片话,他母亲女流,先是矬了。王世名先是个恐零落父亲尸骸,也便持疑。

屠利道:“你两老人家也做一声,依我只是银子好。”

王道道:“父母之仇,也难强你不报的。”

魏拱道:“又来撒。”

王道道:“只你们母子也要自度力量,怕没有打官司家事,打官司手段。”

王度道:“自古‘饶人不是痴。’你也自做主意。”

屠利道:“官司断不劝你打。”

魏拱道:“命断偿不成,只是和为贵。”

单邦道:“和不可强他,只是未到官,两个老人家做得主,是可为得你,还可多处些,到官烧埋有限。”世名母亲听了,便叫世名到房中计议。

世名道:“这仇是必报的。”

母亲道:“这等不要和了?”

世名道:“且与他和,再处。”

世名便走出来道:“论起,王俊亲殴杀我父亲,毕竟告他个人亡家破方了。只是我父亡母老,我若出去打官司,家中何人奉养,又要累各位。”

魏拱道:“这决定奉随,只家下离县前远,日逐奉扰不当。”

世名道:“如今列位吩咐,我没有个不依的,只凭列位处。父亲我自断送,不要他断送。”

魏拱道:“这等才圆活。不要他断送,更有志气。”

屠利道:“若不要他断送,等他多出些钱与你罢。”

单邦道:“一言已定。去,去,去1一齐起身到王俊家来。

屠利道:“原没个不爱钱的。”

魏拱道:“也亏得单老爹这一片话头。”

单邦道:“你帮衬也不低。”

只有王道心里暗转:“这小官枉了读书,父亲被人打死,便也甘心和了。”

坐定,王俊慌忙出来道:“如何?”

魏拱道:“他甚是不肯。”

王俊道:“这等待要去告?”

屠利道:“亏单公再三解劝,如今十有八就了。只是要大破钞。”

王俊道:“如今二位伯祖如何张主?”

王道道:“我手掌也是肉,手心也是肉,难主持。但凭列位。”

魏拱道:“这单老爹出题目。”

单邦道:“还是族尊。依我少打不倒,五十两助丧,三十亩田供他子母。”

屠利道:“处得极当,处得极当。”

王俊道:“来不得1

王度道:“你落水要命,上岸要钱,没一二百金官司。”

魏拱道:“王大郎,不要不识俏,这些不够打发仵作差使钱。”

屠利笑道:“这是单老爹主意,还不知他意下何如?”

王俊只得拿出三十两银子,二十两首饰,就写一纸卖田文书。

单邦又道:“这事要做得老,这银子与契都放在族长处。一位与屠爱泉去签田、写租契;一位与魏趋之去帮扶王小官人落材烧化,然后交付银产。”

王道道:“他有坟地,如何肯烧?只他妻子自行收殓,便无后患了。”

魏洪道:“单兄,足下同往王小官处去何如?”

单邦道:“这边里递也要调停,不然动了飞呈,又是一番事了。”

果然分头去做。王道与魏拱到王世名家,世名原无心在得财,也竟应了。

王道道:“有这样小官,再说两句也可与你多增几两银子。”

魏拱也心里道:“这是见财慌的。”

世名自将已资将父亲从厚收殓。

两个族长交了银产,单邦收拾里邻,竟开了许多天窗。后边王俊捐出百金谢他们一干,单邦得了四十两,魏、屠也各得银十五两。

王道与王度不收。

乡里间便都道:“有钱阿叔也可打杀的。”也都笑王世名柔懦。

不知王世名他将银子与契俱封了,上边写得明白,交与母亲收执。私自画一轴父亲的神像,侧边画着自己形容,带着刀站立随了。

三年之间,宁可衣贫食淡,到没银子时,宁可解当,并不动王俊一毫银子。每年收租,都把来变了价封了,上边写某年某人还租几石,卖价几两,一一交与母亲。

痛切思亲瘦骨岩,几回清泪染青衫。

奇冤若是藏金积,幽恨权同片纸缄。

武义一带地方打铁颇多。一日赴馆,往一铁店门前过,只听得[門字左边][門字左边][門字右边][門字右边],两个人大六月立在火炉边打铁。

王世名去看道:“有刀么?”

道:“有打起的厨刀。”

世名道:“不是。”

铁匠道:“可是腰刀?”

世名看了看道:“太长,要带得在身边的匕首。”

铁匠道:“什么匕首?可是解手刀?”递过一把。世名嫌钝。

铁匠道:“这等打一把纯钢的。”论定了价钱,与了他几分作定。铁匠果然为他打一把好刀:

莹色冷冷傲雪霜,剜犀截象有奇铓。

休须拂拭华阴土,牛斗时看起异光。

世名拿来把玩,快利之极。找了银子,叫他上边凿“报仇”二字。

铁匠道:“这是尊号么?”

世名道:“你只为我凿上去罢了。”

铁匠道:“写不出。官人写,我凿罢。”世名便将来,楷楷的写上两个字。铁匠依样凿了,又讨了两分酒钱。世名就带在身边,不与母亲知道。

闲时拿出来看玩。道:“刀!刀!不知何时是你建功的时节,是我吐气的时节?我定要拿住此贼,碎砍他头颅,方使我父亲瞑目泉下。”

在馆中读书空时,便把古来忠孝格言楷写了带在身边,时常讽咏,每每泪下。

那同窗轻薄的道:“父亲让人打死,得些财物便了,成什么孝?枉读了书1

只有他的先生卢玉成,每夕听他读那格言,或时悲歌凄惋,或时奋迅激昂,每日早起,见他目间时有泪痕。道:“此子有深情,非忘亲的。”

到了服阙,适值宗师按临,府县取送,道间与进了。

王俊听得,心下惊慌,便送银三两与他做蓝衫。他也收来封了。

有个本县财主,一来见他新进,人品整齐;二来可以借他遮盖门户,要来赘他。他不敢轻离母亲,那边竟嫁与他。王俊也有厚赠,他也收了。

苒荏年余,不觉生下一子。到了弥月,晚间其妻的抱在手中,他把儿子头上摸一摸道:“好了,我如今后嗣已有,便死也不怕绝血食了。”

其妻把他看了道:“怎说这样不吉利话1他已瞒了母亲,暗暗的把刀藏在袜桶内,要杀王浚

这是正月十二,王俊正在单邦家吃酒,吃得烂醉回。踉踉跄跄将近到家,只听得一声道:“王俊,还我父亲命来1王俊一惊,酒早没了。

睁开醉眼,却见王世名立在面前,手拿着一把刀,两只脚竟不能移动,只叫:“贤弟,凭你要多少,只饶我性命罢1

王世名道:“胡说,有杀人不偿命的么?”就劈头一刀砍去,王俊一闪,早一个“之”字。王世名便乘势一推,按在地,把刀就勒,王俊把脚踭(蹬)得两踭(蹬),只见醉后的人,血如泉涌。王世名又复上几刀,眼见得王俊不得活了。正是:

幸假金钱逃国法,竟随霜刃丧黄泉。

此时世名便在村中叫道:“王俊杀我父亲,我如今已杀他报仇。列位可随我明日赴官正法。”

村中听得,只见老少男女一齐赶来,早见王俊头颅劈碎,死在血中。行凶刀插在身旁,王世名立在那里。屠利赶来看了,道:“爷呀!早知终久死在他手里,不如省了这百来两银子。”

单邦也带着酒走来,道:“这小官造次,再央我们讲一讲,等他再送些银子,怎便做出这事?”

世名道:“谁要他银子,可同到舍下。”

到得家中,母妻听得世名杀了人,也吃一惊,王道、王度也到,王道道:“一报还他一报,只迟死得六年。”

王度道:“苦他主这意六年,也亏他耐心。”世名早从房中将向来银拿出,一封五十两,是买和银;又十余小封,都是六年中收的租息并王俊送的银子,又有一张呈子,上写道:

金华府武义县生员王世名

首为除凶报仇事:兽兄王俊,逞强占产,嗔父王良不从,于万历□(六)年五月,毒殴身死。挜银卖和,族长王道等证。经今六年,情实不甘,于今月日,是某亲手杀死,刀仗现存,理甘伏法,为此上呈。

当面拿出来,于空处填了日时。

王道道:“他已一向办定报仇的了,我们散去,明日同去出首。”众人趑趄不肯就去,世名道:“我原拼一死殉父,断不逃去,贻累母亲。”

又有几个捏破屁里递道:“只是小心些,就在府上借宿罢1

当晚,王世名已安慰母亲;吩咐了妻子,教她好供奉母亲,养育儿子。

次日绝早,世名叫妻子煮饭与众人吃了,同到县中。早已哄动一城。知县姓陈,坐了堂。世名与众人递上呈子,并将刀仗放在案前。陈知县看了道:“你当日收他银子,如今又杀他,恐别有情。”

世名道:“前日与和,原非本心。只因身幼,母老无人奉养,故此隐忍。所付银两并历年租银,俱各封识不动,只待娶妻,可以奉母,然后行世名之志。今志已行,一死不惜。”

陈知县再叫亲族里邻,说来都是一般,陈知县道:“这是孝子,我这里不监禁你,只暂住宾馆中,待我与你申请。其余干连,暂放宁家。”就连夜为他申详守巡二道,把前后事俱入申中。

守巡俱批金华汪知县会问。那汪知县闻他这光景,也甚怜他,当时叫他上去,问他有什么讲。世名道:“世名从何言?今事已毕,只欠一死。”

汪知县道:“我如今且检你父亲的尸,若有伤,可以不死。”

世名道:“世名能刃王俊于今日,怎不能诉王俊于当日?忍痛六年始发,只为不忍伤残父尸,今只以世名抵命,也不须得检。若台台怜念,乞放归田里,拜父辞母嘱妻,绝吭柩前,献尸台下。”

汪知县道:“我检尸正是为你,若不见你父亲尸伤,谁信你报仇。”遂便写一审单申府道:

审得:王世名宿抱父冤,潜怀壮志,强颜与仇同室,矢志终不共天,封买和之资,不遗锱铢;铸报仇之刃,悬之绘像。就理恐残父尸,即死虑绝亲后。岁序屡迁,刚肠愈烈。及甫生男一岁,谓可从父九泉,遂挥刃于仇人,甘投身于法吏。验父若果有伤,擅杀应从末减。但世名誓不毁父尸以求生,唯求即父柩而就死。一检世名且自尽,是世名不检固死,检亦死也。捐生慷慨,既难卒保其身,而就义从容,是宜曲成其志。合今放归田里,听其自裁。

通申府、道,若是府、道有一个有力量道:“王俊买和有金,刚杀叔有据,不待检矣!杀人者死,夫亦何辞?第不死于官,而死于世名,恐孝子有心,朝廷无法矣!若听其自裁,不几以俊一身,易世名父子与拟罪以伸法,末减以原情。”这等,汪知县也不消拘把检尸做世名生路了,上司也只依拟。

汪知县便把他放去,又吩咐道:“你且去,我还到县来,你且慢死,我毕竟要全你,怎么苦惜那已枯之骨,不免你有用之身?”

世名道:“死断不惜,尸断不愿检。”

汪知县看了他,又叹息道:“浮生有涯,令名无□(巳)1

世名听了,又正色道:“这岂图名,理该如此。”

汪知县也不差人管押他,他自到家。母亲见了哭道:“儿,我不知道你怀这意,你若有什蹉跌,叫我如何?”

世名道:“儿子这身是父生的,今日还为父死。虽不得奉养母亲,也得见父地下。母亲不要痛我。”其妻也在侧边哭。

世名道:“妳也莫哭,只是善事婆婆,以代我奉养;好看儿子,以延我宗嗣,我死也瞑目了。”

去见陈知县,知县仍旧留他在宾馆,吩咐人好好看待,不要令他寻自荆

过了几日,汪知县来了,满城这些仗义的并他本村的里邻,都去迎接道:“王俊杀叔是实,世名报仇也是理之当然,要求汪县尊保全这孝子。”汪县尊已申了上司,见上司没个原免他的意思,唯有检验,可以为他出脱,只得又去取他父亲尸棺。

世名听了,把头乱撞,道:“他们只要保全我的性命,苦要残我父亲的骸骨,我一死可以全我父了。”那看守的因陈知县吩咐,死命抱住,不能得死。

到了次日,通学秀才都衣巾簇拥着世名,来见汪县尊,道:“王俊杀叔,去今六年。当日行贿之人尚在,可一鞠而得,何必残遗骸,致残孝子。况且王俊可银产偿叔父之死,今世名亦可返其银产以偿族兄之死。今日世名还祈太宗师玉全。”

汪县尊道:“今日之验,正以全之。”此时适值棺至,世名望见,便以头触阶石,喷血如雨,地都溅得火赤的。众秀才见了,抱的抱,扯的扯,一齐都哭起来。衙役与看的人无不下泪,两县尊也不觉为之泣下。

低徊往事只生悲,欲语凄凄双泪垂。

一死自甘伸国法,忍教亲体受凌夷。

众秀才又为他讲,汪县尊叫把棺木发回。孝子晕了半日方苏。又到滩边,看棺木上船。又恸哭了一番,仍至两县尊前就死。

两县叫人扶起,又着医生医治。两个县尊商议,要自见司道面讲,免他检尸,以延他的生;再为题请,以免他的死。

孝子道:“这也非法,非法无君。我只办了一死;便不消这两县尊为我周旋委婉。”

回到馆中,便就绝食,勺水不肯入口。这些亲族与同袍都来开讲,道:“如今你父仇已报了,你的志已遂了。如今县尊百计要为你求生,这是他的好意,原不是你要苟全,何妨留这身报国。”

世名道:“我断不要人怜,断不负杀人之名,以立于天壤间。”原是把头磕破的,又加连日不吃,就不觉身体恹恹。这日忽然对着探望的亲友长笑一声,俯首而逝,殁在馆中。死之刻云雾昏惨,迅风折木,雷雨大作。两县令着他家中领尸,只见天色开霁,远近来看的、送的云一般相似。

到家,他妻子开丧受吊。他妻子也守节,策励孤子成名。当时在武义连浙东一路,便是村夫牧竖,莫不晓得个王秀才是王孝子。只是有识的道:古来为父报仇多有从末减的,况以王秀才之柔刚并用,必能有济于世。若使以一戍全之,孝子必生。生必有效于国。在王秀才,为孝子又可为忠臣。而国家亦收人才之用。即其死,良可为国家人才惜耳。故吴县张孝廉凤翼高其谊为立传。孝廉曰:

杀人者死,律也。人命是虚,行财是实,亦律也。彼买和契赃具在,可以坐俊杀叔之罪,可以挽世名抵命之条,何必检厥父尸,以伤孝子之心哉?盖当事诸君子急于念孝子,反乱其方寸,而虑不及此哉!抑天意不惜孝子一死,以达其志,以彰其孝哉!

第三回 情词无可逗羞杀抱琵琶

香径留烟,蹀廊笼雾,个是苏台春暮。翠袖红妆,销得人亡国故。开笑靥夷光何在;泣秦望夫差谁诉?叹古来倾国倾城,最是蛾眉把人误。丈夫峻嶒侠骨,肯靡靡绕指,醉红酣素。剑扫情魔,任笑儒生酸腐。媸相如缘绮闲挑,陋宋玉彩笺偷赋。须信是子女柔肠,不向英雄谱。

右调《绮罗香》

吾家尼父道:“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正为少年不谙世故,不知利害,又或自矜自己人才,自奇自家的学问。当着鳏居消索,旅馆凄其,怎能宁奈?况遇着偏是一个奇妙女,娇吟巧咏,入耳牵心;媚脸妖姿,刺目挂胆,我有情,他有意,怎不做出事来?不知古来私情,相如与文君是有终的,人都道他无行。元微之、莺莺是无终的,人都道他薄情。

人只试想一想,一个女子,我与他苟合,这时你爱色,我爱才,惟恐不得上手,还有什么话说?只是后边想起当初鼠窃狗偷的,是何光景?又或夫妇稍有衅隙,道这妇人当日曾与我私情,莫不今日又有外心么?至于两下虽然成就,却撞了一个事变难料,不复做得夫妇,你绊我牵,何以为情?又或事觉,为人嘲笑,致那妇人见薄于舅姑,见恶于夫婿,我又怎么为情?故大英雄见得定,识得破,不偷一时之欢娱,坏自己与他的行止。

话说弘治间有一士子,姓陆名容,字仲含。本贯苏州府昆山县人。少丧父,与寡母相依,织纴自活。他生得仪容俊逸,举止端详,飘飘若神仙中人。却又勤学好问,故此胸中极其该博,诸子百家,无不贯通。他父在时已聘了亲,尚未毕姻。十八岁进了昆山县学。凡人少年进学未经折挫,看得功名容易,便易懈于研墨,入于游逸,他却少年老成,志向远大。若说作文讲学,也不辞风雨,不论远近。若是寻花问柳,饮酒游山,他便裹足不入。当时有笑他迂的,他却率性而行,不肯改易。

进学之后,有个父亲相好的友人,姓谢名琛,号度城,住在马鞍山下。生有一子一女,女名芳卿,年可十八岁,生得脸如月满,目若星辉,翠黛初舒杨柳,朱唇半吐樱桃。又且举止轻盈,丰神飘逸。她父亲是个老白想起家,吹箫、鼓琴、弹棋、做歪诗也都会得,常把这些教她,故此这女子无件不通。

倒是这兄弟谢鹏,十一岁却懵懂痴愚,不肯读书。谢老此时有了几分家事,巴不得儿子读书进学。来贺陆仲含时,见他家事萧条,也有怜他之意,道:“贤契家事清淡,也处馆么?”

陆仲含道:“小侄浅学,怎堪为人师。”

谢老道:“贤契着此念头,便前程万里,自家见得不足,常常有余。老夫有句相知话奉渎:家下有个小犬,年已十一岁了,未遇明师,尚然顽蠢,若贤侄不弃,薄有几间书房,敢屈在寒舍作个西席。只恐粗茶淡饭,有慢贤侄。束脩不多,不成一个礼,只当自读书吧。”

陆仲含着:“极承老伯培植,只恐短才不胜任。”

谢老起身道:“不要过谦,可对令堂一说,学生就送关书来。”仲含随与母亲计议。

母亲道:“家中斗室,原难读书,若承他好意,不唯可以潜心书史,还可省家中供给,这该去。只是通家教书要当真,他饮食伏待不到处,也将就些,切不可做腔。”果然隔了两日,谢老来送一个十二两关,就择日请他赴馆。陆仲含此时收拾了些书史,别了母亲。来到谢家,只见好一个庭院:

绕户溪流荡漾,覆墙柳影横斜,

帘卷满庭草色,风来隔院残花。

到得门,谢老与儿子出来相迎。延入中堂相揖,逊仲含上坐。仲含再三谦让,谢老道:“今日西宾自应上坐了。”茶罢叫儿子拜了,送了贽,延入书房。此老是在行人,故此收拾得极其精雅:

小槛临流出,疏窗傍竹开。

花阴依曲径,清影落长槐。

细草含新色,卷峰带古苔。

纤尘惊不到,啼鸟得频来。

三间小坐憩,上挂着一幅小单条。一张花梨小几,上供着一个古铜瓶,插着几枝时花。侧边小桌上,是一盆细叶菖蒲,中列太湖石。黑漆小椅四张,临窗小瘿木桌,上列棋枰、磁炉。天井内列两树茉莉、一盆建兰。侧首过一小环洞门,又三间小书房,是先生坐的。曲栏绮窗,清幽可人。来馆伏侍的却是一个十一二岁小丫鬟。谢老道:“家下有几亩薄田,屋后又有个小圃,有两个小厮,都在那边做活,故此着小鬟伏侍,想在通家不碍。”

晚间开宴,似有一二女娘窥笑的,仲含并不窥视她。自此之后,只是尽心在那厢教书。这谢鹏虽是愚钝,当不得他朝夕讲说,渐渐也有亮头。每晚谢老因是爱子,叫入内室歇宿,陆仲含倒越得空书斋独扃,恣意读书。十余日一回家,不题了。

只是谢老的女儿芳卿,她性格原是潇洒的,又学了一身技艺,尝道是:‘苏小妹没我的色;越西施少我的才。’几头有本朱淑真《断肠集》,看了,每为叹息道:“把这段才色配个庸流,岂不可恨?倒不如文君得配着相如,名高千古。”况且又因□(谢)老择配,高不成,低不就,把岁月蹉跎。看这冬夜春宵,好生悒怏。曾记她和《断肠集》韵,有诗道:

初日晖晖透绮窗,细寻残梦未成妆。

柳腰应让当时好,绣带惊看渐渐长。

平日也是无聊无赖。自那日请陆仲含时,她在屏风后蹴来蹴去看他,见他丰神秀爽,言语温雅,暗想:“他外貌已是如此,少年进学,内才毕竟也好。似这样人可是才貌两绝了。只不知我父亲今日拣,明日择,可得这样个人么?”以此十分留意。

自谢老上年丧了妻,中馈之事,俱是芳卿管。那芳卿备得十分精洁,早晚必取好天池松萝苦茗与他。那陆仲含道他家好清的,也是常事,并不问它。

芳卿倒向丫头采菱问道:“先生曾道这茶好么?”

采菱道:“这先生是村的,在那厢看了这两张纸,呜呜的,有时拿去便吃,有时搁做冰冷的,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黄的,把鼻子闻一闻香的、不香的?”

芳卿道:“痴丫头,这他是一心在书上,是一个狠读书秀才。”

采菱道:“狠是狠的,来这一向,不曾见他笑一笑。”

芳卿道:“你不晓的,做先生要是这样。若是对着这顽皮,与他戏颠颠的,便没怕惧了。这也是没奈何,哪一个少年不要顽耍风月的?”

采菱道:“这样说起来是假狠了。”

处馆数月,芳卿尝时在楼上调丝弄竹,要引动他,不料陆仲含少年老成得紧,却似不听得般,并不在采菱、谢鹏面前问一声是谁人吹弹。

那芳卿见他这光景,道他至诚可托终身,偏要来惹他。父亲不在时,常到小坐憩边采花来顽耍,故意与采菱大惊小怪的,使他得知。有时直到他环洞门外,听他讲书。仲含却不走出来。即或撞着,避嫌,折身转了去。谢鹏要来说姐姐时,自娘没后,都是姐姐看管,不敢惹她;却又书讲不出时,又亏姐姐把窃听的教导他。他也巴不得姐姐来听。芳卿又要显才,把自己做就的诗,假做父亲的,叫兄弟拿与他看。

那陆仲含道:“这诗是戴了纱帽,或是山人墨客做的,我们儒生只可用心在八股头上。脱有余工,当博通经史,若这些吟诗作赋,弹琴着棋。多一件是添一件累,不可看他。”谢鹏一个扫兴而止。

芳卿道:“怎小小年纪,这样腐气。”几番要写封情书着采菱送去,又怕兄弟得知。要自乘他归省时到房中留些诗句,又恐怕被他人或父亲到馆中看见,不敢。

一日又到书房中来听他讲书,却见他窗外晒着一双红鞋儿,正是陆仲含的。

芳卿道:“看他也是好华丽的人,怎不耽风月。”忙回房中写了一首诗道:

日倚东墙盼落晖,梦魂夜夜绕书帏,

何缘得遂生平愿,化作鸾凰相对飞。

叫采菱道:“妳与我将来藏在陆相公鞋内,不可与大叔见。”又怕采菱哄她,又自随着她,远远的看她藏了方转。

绮阁痛形孤,墙东有子都,

深心怜只凰,寸缄托双凫。

又着采菱借送茶名色,来看动静。

那采菱看见天色阴,故意道一句:“天要下雨了。”

只见陆仲含走出来,将鞋子弹上两弹。正待收拾,却见鞋内有一幅纸在,扯出来时,上面是一首诗。他看了又看,想道:“这笔仗柔媚,一定是个女人做的,怎落在我鞋内?”拿在手中想了几回,也援笔写在后首道:

阴散闲庭坠晚晖,一经披玩静垂帏。

有琴怕作相如调,寄语孤凰别向飞。

一时高兴写了,又想道:“我诗是拒绝她的,却不知是何人作,又请何人与她,留在书笥中,反觉不雅。”竟将来扯得粉碎。采菱在窗外张见,忙去回复。

芳卿已在那里等信,道:“怎么了?”

采菱道:“我在那里等了半日,不见动静,被我哄道天雨了,他却来收这鞋子,见了诗儿,复到房中,一头走,一头点头摇脑,轻轻的读。读了半日,也在纸上写了几句,后边又将来扯碎了。想是做姐姐不过,故此扯坏。”

芳卿道:“他扯是恼么?”

采菱道:“也不欢喜,也不恼。”

芳卿道:“他若是无情的,一定上手扯坏。他又这等想看,又和,一定也有些动情。扯坏时,他怕人知道,欲灭形迹了,还是个有心人。”

不知那陆仲含在那边废了好些心,道:“我尝闻得谢老在我面前说儿子愚蠢,一女聪明,吹弹写作,无所不能。这一定是她做的。诗中词意似有意于我,但谢老以通家延我,我却淫其女,于心何安?况女子一生之节义,我一生之行简,皆系于此,岂可苟且。只是我心如铁石,可质神明,但恐此女不喻,今日诗来,明日字到,或至泄漏,连我也难自白。不若弃此馆而回,可以保全两下,却又没个名目。”正在摆划不下时,不期这日值谢老被一个大老挈往虎丘,不在家中。那芳卿幸得有这机会,待至初更,着采菱伴了兄弟,自却明妆艳饰,迳至书房中来。

走至洞门边,又想道:“他若见拒,如何是好?”便缩住了。又想道:“天下没有这等胶执的,还去看。”

乘着月光到书房门首,轻轻的弹了几弹。那陆仲含读得高兴,一句长,一句短,一句高,一句低,哪里听得?芳卿只得咬着指头等了一回,又下阶看一回月,不见动静。又弹上几弹,偏又撞他响读时。立了一个更次,意兴索然。正待回步,忽听得‘呀’地一声,开出房来,却是陆仲含出来解手。遇着芳卿,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好一个女子:

肌如聚雪,鬓若裁云。弯弯翠黛,巫峰两朵入眉头;的的明眸,天汉双星来眼底。乍启口,清香满座;半含羞,秀色撩人。白团斜掩赛班姬,翠羽轻投疑汉女。

仲含道:“哪家女子,到此何干?”那芳卿闪了脸,径望房中一闯。

仲含便急了道:“我是书馆之中,妳一个女流走将来,又是暮夜,教人也说不清,快去1

芳卿道:“今日原也说不清了。陆郎,我非他人,即主人之女芳卿也。我自负才貌,常恐落村人之手,愿得与君备箕帚。前芳心已见于鞋中之词。今值老父他往,舍弟熟睡,特来一见。”

仲含道:“如此,学生失瞻了。但学生已聘顾氏,不能如教了。”

芳卿即泪下道:“妾何薄命如此?但妾素慕君才貌,形之寝寐,今日一见,后会难期,愿借片时,少罄款曲,即异日作妾,亦所不惜。”遂牵仲含之衣。

仲含道:“父执之女,断无辱为妾之理。请自尊重,请回。”

芳卿道:“佳人难得,才子难逢,情之所锺,正在我辈,郎何恝然?”眉眉吐吐,越把身子捱近来。

陆仲含便作色道:“女郎差矣.节义’二字不可亏。若使今日女郎失身,便是失节。我今日与女郎苟合,便是不义。请问女郎设使今日私情,日明泄露,女郎何以对令尊?异日何日对夫婿?那时非逃则死,何苦以一时贻千秋之臭。”

芳卿道:“陆郎,文君相如之事,千古美谭,怎少年风月襟期,作这腐儒酸态?”

仲含道:“宁今日女郎酸我、腐我,后日必思吾言。负心之事,断断不为1遂踏步走出房外。

芳卿见了,满面羞惭道:“有这等拘儒,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不识好!不识好1还望仲含留她。不意仲含藏入花阴去了,只得怏怏而回。

一到房中,和衣睡下。一时想起好羞,怎两不相识,轻易见他?被他拒绝,成何光景?一时好恼:“天下不只你一个有才貌的,拿什班儿?”又时自解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好歹要寻个似他的。”思量半夜,到天明反睡了去。

采菱到来,道:“亲娘辛苦1

芳卿道:“撞着呆物,我就回了。”

采菱道:“亲娘谎我,哪个肯呆?”

芳卿道:“真是。”把夜来光景说与他。

采菱道:“有这样不识抬举的。亲娘捱半年,怕不嫁出个好姑夫?要这样呆物,料也不溜亮的。”芳卿点了点头。

仲含这厢怕芳卿又来缠,托母亲抱病,家中无人,不便省亲,要辞馆回家。

谢度城道:“怎令堂一时老病起来?莫不小儿触突,家下伏侍不周?”

仲含道:“并不是,实是为老母之故。”谢度诚见他忠厚,儿子也有光景,甚是恋恋不释。

问女儿道:“妳一向供看他,何如?”

芳卿道:“极好。想为馆谷少,一个学生坐不住他身子。”

谢度城见仲含意坚,只得听他,道:“先生若可脱身,还到舍下来终其事。”仲含唯唯。

到家,母亲甚是惊讶,道:“你莫不有什不老成处,做出事回来?”

仲含道:“并没什事,只为家中母亲独居,甚是悬念,故此回来。”

母亲道:“固是你好意,但你处馆,身去口去,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

过几时,谢度城着人送束脩,且请赴馆。只在附近僧寺读书。

次年闻得谢老女随人逃走,不知去向。后又闻得谢老捡女儿箱中,见有情书一纸,却是在他家伴读的薄喻义。谢度城执此告官,此时薄喻义已逃去,家中只一母亲,拖出来见了几次官,追不出,只得出牌广捕。陆仲含听了,叹息道:“若是我当日有些苟且,若有一二字脚,今日也不得辨白了。”

荏苒三年,恰当大比。陆仲含遗才进场,到揭晓之夕,他母亲忽然梦见仲含之父道:“且喜孩儿得中了,他应该下科中式,因有阴德,改在今科,还得联捷。”母亲觉来,门前报的已是来了。

此时仲含尚在金陵,随例饮宴参谒,耽延月余。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也有旧院耍,也有挟了妓女在桃叶渡、燕子矶游船的,也有乘了轿在雨花台、牛首山各处观玩的。他却无事静坐,萧然一室,不改寒儒旧态,这些同年都笑他。

事毕,到家谒母亲、亲友,也去拜谢度城。度城出来相见,道及:“小儿得先生开导,渐已能文。只是择人不慎,误延轻薄,遂成家门之丑。若当日先生在此,当不至此。”十分凄怆。

仲含在家中,母亲道及得梦事。仲含道:“我寒儒有什阴德及人?”十月,启行北上,谢老父子也来相送。

一路无辞。抵京,与吴县举人陆完,太仓举人姜昂同在东江米巷作寓。两个扯了陆仲含到前门朝窝内顽耍,仲含道:“素性怕到花丛。”

两个笑了笑道:“如今你才离家一月,还可奈哩1也不强他。

两个东撞西撞,撞到一家梁家,先是鸨儿见客,道:“红儿有客1

只见一个妓者出来,年纪约有十七八岁,生得丰腻,一口北音,陪吃了茶,问了乡贯姓字。须臾,一个妓女送客出来,约有二十模样,生得眉目疏秀,举止轻盈。

姜举人问红儿道:“这是何人?”红儿道:“是我姐姐慧哥,她晓得一口你们苏州乡弹,琴棋诗写,无件不通。”正说时,慧儿送客已回,向前万福。

红儿道:“这一位太仓姜相公,这位吴县陆相公,都是来会试的。”

慧儿道:“在哪厢下?”

姜举人道:“就在东江米巷。”

慧儿道:“两位相公俱在姑苏,昆山有一位陆仲含,与陆相公不是同宗么?”

姜举人道:“近来,同宗。”

陆举人道:“他与我们同来会试,同寓。慧哥可与有交么?”

慧哥觉得容貌惨然。道:“曾见来。”

姜举人道:“这等我停会挈他同来。”姜举人叫小厮取一两银子与她治酒。两个跳到下处,寻陆仲含时,拜客不在。

等了一会来人,姜举人便道:“陆仲含,好个素性懒入花丛,却日日假拜客名头去打独坐1

陆仲含道:“并不曾打什独坐。”

陆举人道:“梁家慧哥托我致意。”

仲含道:“并不曾晓得什梁家慧哥。”

姜举人道:“她却晓得你昆山陆仲含。”

仲含道:“这是怪事。”

姜举人道:“何怪之有?离家久,旅邸萧条,便适与一适兴,何妨?”

陆仲含道:“这原不妨,实是不曾到娼家去。”

正说间,又是一个同年王举人来,听了,把陆仲含肩上拍一拍道:“老呆,何妨事?如今同去,若是陆兄果不曾去,姜兄输一东道请陆兄;如果是旧相与,陆兄输一个东道请姜兄,何如?”

姜举人连道:“使得,使得1

陆仲含道:“这一定你们要激我到娼家去了,我不去。”

姜举人便拍手道:“辞馁了。”

只见王举人在背后把陆仲含推着道:“去,去,饮酒宿娼,提学也管不着。就是不去的,也不曾见赏德行,今日便带挈我吹一个木屑吧1三个人簇着便走。

走到梁家,红儿出来相迎,不见慧哥。王举人道:“慧哥呢?”

红儿便叫:“请慧哥!姜相公众位在这里。”去了一会儿。

道:“身子不快,不来。”盖因触起陆仲含事,不觉凄侧,况又有些惭愧,不肯出来。

姜举人道:“这样病得快?定要接来。”

王举人道:“我们今日东道都在他一见上,这决要出来的。”

姜举人道:“若不是陆相公分上,就要捋毛了。”逼了一会,只得出来,与王举人、陆仲含相见了。陆仲含与他彼此相视,陆仲含也觉有些面善,慧儿却满面通红,低头不语。

姜举人道:“贼,贼,贼1一个眼色丢大家,都不做声了。”

王举人道:“两个不相识,这东道要姜兄做。”

姜举人道:“东道我已做在此了,实是适才原问陆仲含。”

须臾酒到,姜举人道:“慧娘,妳早间道曾见陆仲含,果是何处见来?”只见慧哥两泪交零,哽咽不胜。正是:

一身飘泊似游丝,未语情伤泪两垂,

今日相逢白司马,重抱琵琶诉昔时。

向着陆仲含道:“陆相公,你曾在马鞍山下谢家处馆来么?”

陆仲含道:“果曾处来。”

慧儿不觉失声哭道:“妾即谢度城之女芳卿也。记当日曾以诗投君,君不顾。复乘夜奔君,君不纳。且委曲训谕,妾不能用。未几,君辞馆去。继之者为洪先生,挈一伴读薄生来。妾见其年少,亦以挑君者挑之,不意其欣然与妾相好,夜去明来,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惧老父见尤,商之薄生为堕胎计,不意薄生愚妾以逃,骇妾谓予弟闻之予父,将以毒药杀予,不逃难免。因令予尽挈予妆奁,并窃父银十余许两,逃之吴江伊表兄于家。不意于利其有,伪被盗,尽窃予衣装,薄生方疑而踪迹之,予遽蹴邻人,欲以拐带执薄生。予骇,谓所窃父银尚在枕中,可以少资饘粥,遂走金陵。生佣书以活,予寄居斗室。邻有恶少,时窥予,生每以此疑,始之诟骂,继以捶楚曰:‘尔故能复萌耶?’虽力辩之,不我听。寻以贫极,暗商之媒,卖予娼家。诡曰偕予往扬投母舅。人甫入舟,生遽挈银去,予竟落此,倚门献笑。何以为情于君,昔日之言俱验。使予当日早从君言,嫁一村庄痴汉,可为有父儿、夫妻之乐,岂至飘泊东西,辱亲亏体,老父弱弟相见何期?即此微躯沦异地。”言罢,泪如雨注。

四人亦为悒怏。姜举人道:“陆兄,此人诚亦可怜,兄试宿此,以完宿缘。”

陆仲含道:“不可,我不乱之于始,岂可乱之于终?”

陆举人道:“昔东人之女,今陌上之桑,何碍?”

陆仲含俯首道:“于心终不安。”亦踌躇,殊有不能释然光景。芳卿又对仲含道:“妾当日未辱之身,尚未能当君子,况今日既垢之身敢污君子?但欲知别来乡国景色,愿秉达旦之烛,得尽未罄,断不敢有邪想也。”众共赞成。

陆仲含道:“今日姜兄有红哥作伴,陆兄、王兄无偶,可共我三人清谈。”

酒阑,姜举人自拥红儿同宿。二陆与王举人俱集芳卿房中。芳卿因叩其父与弟,仲含道:“我上京时,令尊与令弟俱来相送。令尊甚健,令弟亦已能文。”

芳卿因开箧出诗数首,曰:“妾之愧悔,不在今日,但恨脱身无计。”三人因读其自艾诗。有曰:

月满空廊恰夜时,书窗清话尽堪思。

无端不作韦弦佩,飘泊东西无定期。

客窗风雨只生愁,一落青楼更可羞。

惆怅押衙谁个是?白云重见故园秋。

忆父

白发萧森入梦新,别时色笑俨然真。

何缘得似当垆女,重向临筇竭老亲。

忆弟

喁喁笑语一灯前,玉树琼葩各自妍,

塞北江南难再合,怕看雁阵入寒烟。

王举人道:“观子之诗,怨悔已极,倒思亲想弟,令人怜悯。但只恐脱得身去,又悔不若青楼快乐。”

芳卿道:“忆昔吴江逃时,备极惊怖;金陵流寓,受尽饥寒。今入风尘,面颜与贾商相伍,遭他轻侮,所不忍言。略有厌薄,假母又鞭策相逼,真进退不得自快,惟恨脱之不早,怎还有恋它之意?”

此时夜已三鼓,王、陆两人已醉酒,陆伏几而卧,王倚于椅上,亦鼾声如雷。惟陆仲含自斟自苦茗,时饮时停,与芳卿相向而坐。

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妾有一言相恳,亦必难望之事。妾之落此,心甚厌苦,每求自脱,故常得人私赠,都密缄藏,约五十金,原欲遇有侠气或致诚人,托之离此陷阱。但当日薄生所得只五十金,龟子从中尚有所费,恐五十金尚不足。君能为我,使得返故园,生死啣结。”

仲含道:“仆亦有此意,但以罄行囊不过五十金,恐不足了此事。芳卿若有此,仆不难任之。”仲含因与围棋达曙。

早归,命仆人把一拜匣,内藏包头并线绦及梳掠送芳卿。芳卿随将所蓄银密封放在匣中,且与仆人一百钱,令与仲含,勿令人见。陆仲含便央姜、陆两个与龟子说,要为芳卿赎身。

那龟子道:“我为她费银三百多两,到我家不上一年,怎容她赎?”王举人知道,也来为他说,自八十两讲到一百两,只是不肯。陆仲含意思要赎她,向同年亲故中又借银百两凑与他。

龟子还作腔,亏得姜举人发恶道:“这奴才,她是昆山谢家女子,被邻人薄喻义诓骗出来,你买良女为娼,他现告操江广捕,如今先送他在铺里,明日我们四个与城上讲,着他要薄喻义,问他一个本等充军。”

王、陆二人在中兜收,只一百六十两赎了。

众同年都来与他作庆,他却于寓中另出一小房,与她居住,雇一个婆子伏侍,自己并不近她。

陆举人道:“陆兄,既来之,则安之,岂有冷落她在这边之理?”

仲含道:“陆兄,当日此女奔我时,也愿为我妾,我道父执之女,岂可辱之为妾,所以拒绝。若今日纳之,是负初心了。但谢翁待我厚,此女于我锺情,今日又有悔过之意,岂可使之沦落风尘?正欲乘便寄书,令其父取回耳。”

姜举人听了暗笑道:“强辞,且看后来。”陆举人与他同寓,果然见他一无苟且。

将及月余,各处朝觐官来。忽然一日,有个江山县典史来贺陆仲含,且送卷子钱。仲含去答拜,却是同乡人,曾于谢老家会酒,姓杨名春,是谢老之舅,芳卿母舅。

说话之间,仲含道:“令甥女在此,老先生知道么?”

杨典史道:“不知。”

仲含道:“已失身娼家,学生助她赎身,现在敝旅。”

杨典史道:“学生来时,曾见家姐夫。他为此女又思又恼,已致成玻老先生若如此救她,不惟出甥女于风尘,抑且救谢度城于垂死,感谢不荆”

仲含道:“这何足谢,但是目下要写书达她令尊,教他来接去,未得其便。如今老先生与她是甥舅,不若带她回去,使她父子相逢。”

杨典史道:“以学生言之,甥女已落娼家,得先生捐金赎她;不若学生作主,送老先生为妾。如今一中举,娶妾常事。”

仲含道:“岂有此理!即刻就送来。”回寓,对芳卿说了,叫了一乘轿,连她箱笼一一都交与杨典史。又将芳卿所与赎身五十金也原封不动交还。

芳卿道:“前日先生为我费银一百六十余金,尚未足偿,先生且收此,待贱妾回家补足。”

仲含道:“前银不必偿还,此聊为卿归途用费。”芳卿谢了再三,别去。

这番姜、陆两人与各同年都赞他不为色欲动心,又知他前日这段阴德。未几联捷,殿在二甲,做了兵部部属。告假省亲。一到家中,此时谢鹏已进学,芳卿已嫁与一附近农家,父子三人来拜谢,将田产写契一百六十两,送还他赎身之银。

陆仲含道:“当日取赎,初无求偿之意。”毕竟不收。芳卿因设一生位在家,祝他功名显大。后转职方郎,尝阻征安南之师,只内监李良请乞。与内阁庸辅刘吉相忤,转参政。也都是年少时持守定了。若使他当时少有荀且,也竟如薄生客死异地,贻害老亲,还可望功名显大么?正是:

煦煦难断是柔情,须把贞心暗里盟。

明有人非幽鬼责,可教旦夕昧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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