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艳史》作者是明代齐东野人。《隋炀帝艳史》凡四十回,故事内容主要写隋炀帝的各种奢靡生活,作者大量参考唐宋的笔记小说,作者于崇祯辛未年(1631年)自序:“构《艳史》一编,盖即隋代炀帝事而详谱之云。”“根据《大业杂记》、《隋遗录》、《海山记》、《开河记》、《迷楼记》诸书,很少虚构。”《凡例》又云:“今《艳史》一书,虽云小说,然引用故实,悉遵正史,并不巧借一事,妄增一语,以滋世人之惑。”“风流小说,最忌淫亵等语以伤风雅,然平铺直叙又失当时亲昵情景,兹编无一字淫哇,而意中妙境,尽婉转逗出,作者苦心,临编自见。”

第一回 隋文皇带酒幸宫妃独孤后梦龙生太子

词曰:试问水归何处?无明彻夜东流。滔滔不管古今愁。浪花如喷雪,新月似银钩。暗想当年富贵,挂锦帆直至扬州。风流人去几千秋!两行金线柳,依旧缆扁舟。

诗曰: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为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御街行路客,行路悲春风。

野老几代人,犹耕炀帝宫。

零落池台势,高低禾黍中。

千里河烟直,青桐夹岸长。

天洼同此路,人语各殊方。

草市迎江货,津桥税海商。

回看故宫柳,憔悴不成行。

炀帝行宫泗水滨,数株弱柳不胜春。

晚来风起花如雪,飞入宫墙不见人。

汴水东流无限春,隋家宫阙已成尘。

行人莫上长堤望,风起杨花愁杀人。

柳塘风起日西斜,竹浦风回雁弄沙。

炀帝春游古城在,坏宫芳草满人家。

燕语如伤旧国春,宫花一落旋成尘。

自从一闭风光后,几度飞来不见人。

风吹城上树,草没城下路。

城里月明时,精灵自来去。

昔人登此地,丘陇已前悲。

今日又非昔,春风能几时?

这几首诗词,不道那茅茨士阶,唐虞的事业;不问那胼手胝足,夏禹的生涯;也不管那吊民伐罪,汤武的公案;也不理那龙争虎斗,秦汉的是非。想着那肉林酒海,虽受用而近粗;若论那骊山烽火,纵欢娱而亦俗。单表那风流天子,将一座锦绣江山,只为着两堤杨柳丧尽;把一所金汤社稷,都因那几只龙舟看完。一十三年富贵,换了百千万载臭名。毕竟谁是谁非,始末俱在,请略道一二。

话说自炎汉失祚以来,后边继三国而起者,乃是晋、宋、齐、梁、陈、隋,称为六朝。你道那六朝是谁?第一朝晋帝,复姓司马,名炎,乃是魏臣司马懿之孙,篡位为帝,在位二十五年,相传一十五帝,共历一百五十六年天下。第二朝宋帝,姓刘名裕,乃是彭城人。原卖履为业,后来篡晋为帝,在位三年,相传八帝,共历六十年天下。第三朝齐帝,姓萧名道成,乃是汉萧何二十四代玄孙。篡宋为帝,在位四年,相传七帝,共历二十四年天下。第四朝梁帝,姓萧名衍,乃是兰陵人。篡齐为帝,在位四十八年,相传四帝,共历五十四年天下。第五朝陈帝,姓陈名霸先,乃是吴兴人,汉太丘长陈实之后。篡梁为帝,在位三年,相传五帝,共历三十二年天下。第六朝隋文帝,姓杨名坚,小字叫做那罗延,乃弘农华阴人。原是汉杨震第八代玄孙,篡北周为帝,在位二十四年,相传四帝,共历三十八年天下。六朝通历过三百五十年天下。

原来这六朝,虽然各有国号,绍袭正统,名为天子,其实天下微弱,偏安江左,叫做南朝。中原一带地方,倒被汉主刘渊、赵主石勒、秦主苻坚、燕主慕容、魏主拓跋诸胡人占了,叫做北朝。此时天下刀兵,朝更夕变。南朝也是主弱臣强,递相篡夺;北朝也是主弱臣强,递相篡夺。南朝传位至陈后主在位时,北朝魏恭帝已被冢宰宇文觉袭了大位,改国号为周。隋文帝的父亲杨忠,原是魏臣,后因天下归了周主,他也就随便改做了周家臣子,屡次有功,周主封他为隋国公。后来杨忠死了,文帝就袭封父亲的旧爵,执掌朝政。文帝为人性情猜忌,好任智术。到周宣帝传位与周天元皇帝的时节,文帝见他骄侈昏暴,遂有阴谋天下之心,行政务为宽大,凡是苛酷之政,尽行革去,史外俱大悦服。到大象三年,天元暴殂,宣帝见天下大势已归文帝,遂下诏逊居别宫,奉皇帝玺绶禅位于文帝。文帝也不让三让再的推辞,竟即了大位,国仍号隋,改年号为开皇元年,北方遂尔安定。

此时江南的风俗渐荡,人人喜的是风流,爱的是词赋。那陈后主,也不管天下败亡,百姓愁苦,高筑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外则与群臣饮酒赋诗,内则与宠妃张丽华歌《玉树后庭花》诸曲,日夜淫纵,以图快乐。哪晓得繁华不是常享之物,国家非行乐之常一旦被隋文帝探知此等光景,遂遣高顷、杨素、韩擒虎、贺若弼诸将,分道下了江南,灭了陈国,将后主封为长城公。此时天下才并,南北二朝合为一统。后史官有诗赞文帝之功,诗云:三百年间王气销,中原大半让胡苗。

文皇功业今何在?并却南朝与北朝。

文帝既平了江南,四海来归,八方称庆。天下无事,高登大宝。遂册夫人独孤氏为皇后,立长男杨勇为太子,进封杨素为越国公。其余臣僚,照功升赏,不在话下。

却说那独孤后,雅好读书,识达今古,最是贤能。突厥与中国交市时,有明珠一箧,价值八百万两;幽州一个总管叫做阴寿,螨着文帝,私自劝独孤后买。独孤后说道:“当今天下初定,戎狄屡屡寇边,将士劳苦,若买此珠,何不以八百万银子,分赐这些有功士卒,也见得朝廷的恩惠。妾处深宫,要珠何用!”后来文帝知道,甚是敬她。又有都督崔长仁,犯法当斩,文帝当他是独孤后姑娘的儿子,遂要免死。独孤后说道:“王法无亲,妾家亲戚,陛下哪里管得许多!”竟把长仁问了死罪。故此,文帝更加悦服。凡她说的话,行的事,都与文帝相合。只是性儿天生成的妒忌,后宫中虽有的是宫妃彩女,花一团、锦一簇,文帝只落得好看,哪一个得能够与他宠幸!文帝设朝时,独孤后必与他并辇而进,直送至阁门外才祝只等文帝事毕退朝,依旧并辇回宫。寝也是一处,宴也是一处,时刻不离。文帝虽是欢喜她,只因拘束太紧,也觉有些不自在。

不期一日,独孤后有孕在身,将及分娩,却要移居后宫,只得对文帝说道:“妾赖陛下福荫,怀孕在身,已经十月满足,恐旦夕临盆,有触圣躬。今欲退居后掖,以便分娩,不知圣意允否?”文帝闻言,满心欢喜,说道:“育麟在即,最宜安养调护,御妻之言是也。安有不从之理!但愿早产真龙,实社稷之庆也。”独孤后遂命左右移居后宫。文帝因得了这一个空儿,遂带了两三个小内相,私自到各宫闲耍。出了椒房,转过绣闼,在鹊楼前,步了一回;又到临芳殿上,立了半晌。见那些才人世妇,婕妤贵嫔,妍媸作队,老少成行。虽都是锦装绣裹,玉映金围,然承恩不在貌。桃花嫌红,李花怪白。看这多时,再无一人当意,心下颇觉不畅。遂信着步儿,又走到仁寿宫来。也是天缘凑巧,只见一个少年宫女,在那里卷珠帘。见了文帝来,慌忙把钩儿放下,似垂柳般磕了一个头,立将起来,低了眼,斜傍着锦屏风站祝文帝走近前,仔细一看,只见那宫女生得花容月貌,百媚千娇,真个是:笑春风三尺花,骄白雪一团玉。

痴疑秋水为神,偏认梨云是骨。

碧月充作明?,轻烟剪成罗□。

不须淡抹浓描,别是内家装事。

文帝见了这个宫女,不觉心窝里乱蓬蓬痒将起来,忍不住问道:“你是几时进宫的?怎么再不见承应?”那宫女见文帝问她,不敢不应,因答道:“贱婢乃尉迟回的孙女,一入宫,即蒙娘娘发在此处,不许擅自出入,故未曾承应皇爷。”文帝笑道:“你知娘娘不许你出入,为着什么?今日娘娘不在,便擅自出入也不妨。”你想女子到了宫中,哪一个不望宠幸,况尉迟孙女又是个伶俐女子,见文帝亲口调她,怎不招揽。便于眉目之间,做许多动情的娇态,引得个文帝,拴不住心猿、系不住意马。遂走近前,将手挽住说道:“早是今日相遇,若教错过,岂不辜负了这样美貌!”正说话间,只见近侍们请回宫吃晚膳。文帝道:“此间不吃,更到何处?”不多时,排上宴来。文帝就叫尉迟女侍立在面前同饮。尉迟女酒量原浅,因文帝十分惜爱,勉强吃了几杯,不觉红入四肢,两朵桃花上脸。文帝在灯下看她愈觉十分标致,因问道:“你这般娇媚,自家独宿,岂不寂寞可悲。朕甚有怜你之心,你知道么?尉迟女答道:“寂寞固不敢怨,但蒙万岁爷怜念,实出望外,如何不知!”文帝笑道:“你既知道,今夜就包管你不寂寞了。”尉迟女也微微笑道:“只恨贱婢下人,不敢点污龙体。”文帝笑道:“天地间但凡快活事,就分不得什么上下。”尉迟女笑一笑不做声。又奉上一杯酒来,文帝吃了,也叫斟一杯酒与她。二人说说笑笑,十分快畅。文帝一时酒兴发作,色胆猖狂,哪里记得独孤的奇妒,遂留在仁寿宫中宿了。你看他:一个是初恣意的君王,一个是乍承恩的妃子,你望我的恩波,我望你的颜色。两下里何等绸缪!真个如鱼似水,一夜受用。

但见:

娇莺雏燕微微喘,雨魄云魂黯黯酥。

偷得深宫一夜梦,千奇万巧画春图。

次日,文帝早起临朝,满心畅美道:“今日方知为天子的快活。但只怕皇后得知,怎生区处?”因想道:“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有瞒之一法。”随吩咐左右近侍,万万不可传与娘娘知道,今夜还要备酒在此伺侯。众宫人应诺不题。

却说独孤后生来性妒,虽然退在后宫,哪里放得心下?不时差心腹宫人打听,早有人来报知这个消息。独孤后听了,急得三尸神暴跳,心中如火上浇油,气昂昂的说道:“这个妖奴,怎敢如此大胆!”也顾不得自家的身重,随带了几十个官人,恶狠狠地走到仁寿宫来。此时尉迟女初经雨露,心下又惊又喜。梳洗毕,正在那里验臂上守宫退了多少。猛看见皇后与一队宫女蜂拥而来,吓得她面如土色,扑碌碌小鹿儿在心头乱撞,急忙里没什么主意。自觉心虚,只得跪伏在地。独孤后进得宫来,脚也不曾站稳,就叫抓过这个妖孤来。众宫人只要奉承皇后,哪管她柳腰轻脆,花貌娇羞,横拖的乱挽乌云,倒拽的斜牵银带,生辣辣扯到面前。

独孤后骂道:“我宫中一帝一后,称为二圣,天下无人不知,你这个妖奴,有何孤媚伎俩,胆敢蛊惑君心,乱我宫中雅化!”尉迟女战兢兢答道:“奴婢乃下贱之人,岂不知娘娘法度?焉敢冒死上希宠幸?!也是贱婢命合该死,昨晚不期万岁爷忽然到宫,吃夜膳醉了,就要在宫中留幸。贱婢再三推却,万岁爷只不肯听。贱婢欲要报知娘娘,又恐怕惹出事来,没奈何只得免强从顺。其实皆是万岁爷的意思,与贱婢无干。望娘娘细察本心,哀怜免死。”

独孤后说道:“你这个妖狐,昨夜快活时,不知怎么样装娇弄俏,哄骗那没廉耻的皇帝。今日却花言巧语,推得这般干净!”尉迟女道:“委实不干贱婢之事,只望娘娘饶命。”独孤后道:“万岁爷既这般爱你,你就该求他饶命。为何昨夜不顾性命的受用,今日转来求我?你这样花嘴妖孤,我只提防疏了半点,就被你撺哄到手。今日将你快快断首刳心,弄成一个人彘,已悔恨迟了,不能泄我一腔之气。焉肯又留一个祸根,为心腹之害!左右何不即速结果,容她在此斗嘴!”众宫人听了,谁敢有违,一齐动手。可怜尉迟女娇怯身儿,怎经这般摧残!不须利剑钢刀,早已香销玉碎。

正是:

入宫得宠亦堪哀,今日残花昨日开。

一夜恩波留不住,早随白骨到泉台。

独孤后既打杀了尉迟女,怒气犹未息,还在那里埋怨探事的宫人打听迟了。只见左右报道:“万岁爷早朝回宫,驾将到了。独孤后一来恨文帝私幸宫人,二来又见他不回正宫,却到仁寿宫来,愈觉不平;又恃着平日的宠爱,遂不出宫迎接,也不叫人收拾。岂知文帝满心想昨夜的快乐,退了朝,巴不得一步就走到仁寿宫来,与尉迟女受用。及进得殿来,哪晓得独孤后愁眉怒目,恶刹刹站在一边。尉迟女花残月缺,血淋淋横在地下。猛然看见,吃了一惊,心中十分大怒;只因平素被独孤后缚手缚脚惯了,一时发作不出。直直的看呆了半晌,又无计区处,只是恨了一声,往外便走。独孤后虽然恃宠,及见文帝变了颜色,大怒而去,也觉道有几分着忙。随即下殿赶来,高叫道:“陛下往哪里去?如何为一个宫人,就不念夫妇之情,遂这样忿颜反目!”文帝初意不过愤恨之极,看不上那些光景,走将出来,也无心要出宫去。及见独孤后随后赶来,不晓得是来解释,只道她又来吵闹,心中又恨又气,又恐怕她赶上胡缠乱挠,只得往前殿而走。也是合当有事,刚走到阁门,恰恰的一个内相,牵着一匹马过去。文帝见了,也不顾朝廷的体统,跨上马,加一鞭,独自一个径出东华门而去。文帝乃创业天子,东征西战,骑马惯的。出了城也不问路径,无影无踪而去,慌的那些内相及把门军校,又不敢阻拦,只得分头飞报与各衙门知道。幸得越国公杨素与左仆射高,因退朝不久,尚在朝房中议事。闻此消息,忙叫备快马。二人都是能征惯战的豪杰,也等不得跟随,上了马,就如飞一般随后跟来。足赶有三十余里,方才赶上。二人跨下马,双手挽住丝缰,俯伏在地,奏道:“陛下惊坏臣等,天子至尊,有何急事,也不叫有司安排銮驾,竟慌慌忙忙,单骑一马,轻身一人,必有什么要紧的缘故。臣等惶惧无措,乞降旨以慰下怀。”

文帝见两个大臣赶将来,伏在马前,谆谆问故,自觉有些惭愧。不禁长叹了一声,说道:“二卿请起,此乃朕家私事,言之可羞。朕昨晚还宫,偶因一时带酒,私幸了个妃子,今日独孤皇后遂将她打杀了。朕想,田家翁多收几斛麦,便要易妻,千金之家也要买个歌儿舞女,以图行乐。朕今贵为天子,转受这般拘束,便做千年帝王,也是枉然。倒不如出入民间,反得逍遥自在。”高奏道:“陛下差矣!陛下焦心劳思,出虎穴,采龙珠,不知费多少刀兵,方有今日。今幸平了江南,天下一统,正宜励精图治,以遗子孙。岂可以一妇人之故,而转把天下轻看了!愿陛下三思。”

文帝见他说出一团道理,半晌低头不语。杨素又催迫道:“山僻村乡,非天子流连之处。愿陛下自重。”此时,日已西沉。仪从舆辇并大小文武官员,俱渐渐赶来。文帝的怒气亦渐平了,遂下马回宫。

正是:

妒当天子何曾恕,气到夫妻却易平。

匹马去来浑似戏,刑于之化几时成。

却说独孤后自文帝突然出宫,心下十分慌忙。急急的差人打听消息,恐怕有不测之祸,哪里敢进后宫。就在阁门内等了一日,那些探事的宫官,以讹传讹,不住的报将进来。有说骑了马不知去向的;有说赶上了,只是不肯回宫;又有说万岁爷大恼,只要娘娘还他一个尉迟女;又有说万岁爷发誓,再不与娘娘相见。一个人一样话,哪里得个实信?慌得她走不是,坐不是,满肚子怀着鬼胎。有几个心腹宫人埋怨道:“娘娘的性子,心忒急了些,留得人在,还好区处。”有几个老成太监安慰道:“娘娘放心,此事断然不妨。皇爷与娘娘何等恩爱,岂肯为这些小事,便下毒手。”大家胡思乱想,这一日满宫中何曾得安宁!只等到傍晚时候,才见几个内相忙忙的报说道:“娘娘恭喜,万岁爷驾回了。”独孤后心下才稍稍安些,因问道:“万岁爷如何肯回?”内相即将高与杨素劝文帝的话一一说知。独孤后听见高说她是一妇人,心中暗怒道:“高这厮,我因他是父亲的好朋友,每每以重礼侍他,他怎敢如此放肆!且他夫人死后,他就与侍妾们生子,这样人容他在朝,怎不看坏了样子!必赶他回去,方遂我心。”后来真个劝文帝将他官职削了,这是后话不题。

却说文帝驾到了正殿,犹不肯入宫。多亏杨素、高二人再三苦劝,方才退入阁门。独孤后见了,慌忙将簪珥除下,俯伏在地,高叫道:“贱妾一时暴戾,有触圣怀,死罪死罪!但念妾十四于归,待罪频繁有日,况今麟趾在腹,望陛下宽宥。”文帝平日原是怕她的,今日见她这般光景,已觉十分占强,如何敢再做模样。只得下辇亲手扶起,说道:“御妻,朕非不念夫妻之情,只是御妻太忍心了些。既是讲过,也就罢了。”独孤后谢了恩,二人依旧是并辇顺宫。此时天色已晚,宫中灯烛荧煌,文帝吩咐叫看宴来,留娘娘同饮。须臾,宴至。只因他二人俱要修好,你说的是甜言,我道的是美语;你一觥,我一爵,倒饮得比平日十分快乐。饮到二更,文帝不觉大醉。独孤后叫宫人扶文帝入宫安寝,自家依旧退入后宫。一来身重,二来劳碌了一日,三来又吃了半夜酒,不觉神思困觉,忙忙收拾睡了。才蒙之间,只见肚腹中一声响亮,就像雷鸣一般。只见一条金龙,突然从自家身子里飞将出去,初犹觉小,渐渐飞,渐渐大,直飞到半空中,足有十余里远近,张牙探爪,盘旋不已。正觉好看,忽然一阵狂骤起,那条金龙,不知怎么竟坠下地来,把个尾竟然跌断。仔细再一看时,却不是条金龙,倒像一个大老鼠的模样。独孤后着了一惊,猛然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心下正惊疑未定,腹中早觉有些疼痛。那些服侍的宫人,见娘娘腹痛,知道要生产,慌做一团,急忙整备分娩之具。不多时,早生下一个爱风流的太子,好淫荡的君王。众人齐声称贺。独孤后见生得是个太子,又见有梦龙之兆,心下着实欢喜。正待收拾,只见寝宫外许多宫人内相,一齐乱嚷道:“不好了,宫中怎么失起火来!连天都红了,你们尚然不知?”众宫人听得这话,慌忙都跑出宫外来看。

正是:

玄鸟赤龙曾绛兆,绕星贯日不虚生。

虽然德去三皇远,也有红光满禁城。

毕竟不知是哪里火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饰名节尽孝独孤蓄阴谋交欢杨素

诗曰:

世事茫茫半信疑,从来真伪只天知。

圣贤修德原无忝,奸佞徇名却有私。

猛兽欲抟身转伏,大鹏将运翅先垂。

眼前多少机关处,转是枭雄能识时。

又曰:

流东卒有风雷变,讼莽终将社稷倾。

除却当年身不死,到头真伪自分明。

却说独孤后梦龙生了太子,忽然宫里宫外一齐都乱嚷道火起。急急叫人看时,哪里是火起,却是一道红光,自独孤后寝宫顶中透出,直冲于云汉之间,映得满天皆红,就如霞彩一般,又听得宫门外传说四下闾阎村巷,牛马皆鸣。独孤后得此异兆。满心欢喜。次日,遣人报知文帝。文帝大喜,随即亲到寝宫来看。独孤后奏谢道:“托赖陛下洪福,祖宗社稷之庆,昨夜幸生一子,并有诸般吉兆。”遂把梦龙及红光之事,说了一遍。文帝听见红光、梦龙,知是人君之象,心中甚喜。及听见坠下地来,把尾跌断,又像大鼠,心下就暗暗有些不快。你道为何?原来帝王与凡人不同,但真命天子初生时,定然有些异兆。就是文帝生时,亦有紫气充庭。五六岁时,曾在门前戏耍,偶有一个尼僧看见,大相惊讶。因对皇妣说道:“此儿相貌稀奇,来历奇异,他日必然大贵。但不可在市俗人家抚养,掩了他的聪明,小了他的心志。”遂别寻了一间幽静馆舍,将文帝移到里面,亲自殷勤教养。

一日,皇妣抱文帝于怀,忽见头上隐隐生出角来,遍身长起鳞甲。皇妣惊慌,不觉失坠地。尼僧连忙抱起说道:“勿惊我儿,使他晚得天下。”后来文帝果成了帝业。故文帝占住察来,就晓得炀帝不是个令终之器。此时也不说出,只朦胧称好。独孤后道:“既有异兆。料能继述。愿陛下赐一佳名。”文帝道:“御妻梦金龙摩天,就取名叫做阿摩如何?”独孤后大喜道:“乳名佳矣!何不并赐一个大名?”文帝道:“为君必须英明,就叫做杨英罢。”又想道:“创业要英明,守成还须宽广,不如叫做杨广。”独孤后喜道:“杨广最妙!”文帝取定了名字,随令颁诏四方,大赦天下。次日,文武百官,皆上表称贺。此时,海内承平,朝廷无事。光阴迅速,捻指之间,炀帝渐已长成。三岁时,在宫中闲戏,文帝抱于膝上,细视良久,因对独孤后说道:“此儿眉宇峻,笑声带杀,不愁不富贵,但恐破吾家者,亦此儿也。”独孤后笑道:“陛下差矣!安有破家儿得富贵之理?以妾看来,到底不过是一个藩王耳。陛下何须过虑!”文帝但笑而不言。炀帝十岁时,即好观古今书传。凡天文地理,至于方药、技艺、术数等书,无不通晓。只是性情偏急,阴贼刻忌,好钩索人情,喜用智术。独孤后见他聪明敏慧,好读书,有智略,有识见,心下甚是爱他,每在文帝面前称扬不绝。文帝见他年已弱冠,又且独孤后十分钟爱,恐怕在宫中做出事来。因对独孤后说道:“杨广近已长成,留在宫中甚是无益。朕欲封他出去,待他经历世故,做个贤王。不知御妻心下如何?”独孤后道:“陛下之意甚善,只是贱妾一时舍他不得。”文帝道:“舍不得,终须要去。。”独孤后道:“既如此,恁凭陛下便了,必须选择近地,以便不时召见。”文帝道:“这个使得。”随传旨各衙门,一面选纳王妃,一面择近地,起造王府,一面制办封王仪物。真个朝廷家事情。雷厉风行。不多时,司礼监早选了一个王妃,叫做萧氏;工部已择了晋阳地方,盖起王府。各有司礼仪物饰,俱已齐齐整整。文帝见诸事完备。随敕封炀帝为晋王。炀帝既封了藩王,不敢久停,捱了月余,只得拜辞起身。独孤后赐宴送行。母子二人,哪里舍得!痛哭了一场,方才分手。文帝又敕令百官送都门。这一日车马仪从与钦赐礼物,十分显赫。

正是:

朝廷爱子出封王,赐玉分□道路光。

试看皇家真富贵,五云缥缈接天潢。

炀帝受封而出,虽受赍之多,一时无比,然终不如东宫太子,朝夕随朝,多少威权在手。炀帝一日在王府中闲居无事,因自忖道:“我与太子一样弟兄,他却是皇帝,我却是臣子,日后他登了九五,我却要山呼万岁去朝他。这也还是小事,倘有毫厘差池,他就要害我性命;若只管战战兢兢,我平生之欲,如何得逞!除非谋夺了东宫,方是我一生快乐。”日夜思量,再无计策。因见王府中一个心腹官,叫做段达,平日间有些智略,遂秘密唤他商议。原来那段达为人呵:赋性最贪,设心尤忍。天生就小人肝胆,自习成奸险肚肠。口角才开,倏生万万转机关;眉头一蹙,便有千千条计策。倾排伎俩,自诧如神;暖昧行藏,人看似鬼。任百般婢膝奴颜,只一味贪图富贵。

段达闻炀帝唤他,连忙进宫来见,因问道:“殿下唤臣,不知有何使令?”炀帝遂将要夺储位的意思,细细说了一遍,与他计较。段达沉吟半晌,说道:“此事非同小事!必先废了太子,方有可图之机。”炀帝道:“太子正位东宫已久,怎么废得?”段达道:“若要废他,除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炀帝闻言大喜,便差几个能事的内相,暗暗打探东宫过失。原来东宫太子杨勇,为人宽厚,索意在情,毫无矫饰之行。心虽孝友,只是不矜小节。就是问安视膳的礼数,他也疏略,不甚在心。因此,独孤后早有几分不悦。又见他内宠甚多,嫡妃元氏,转不甚相得,倒与嬖妾云氏,十分绸缪恩爱。宫中起坐的礼节,及饮食服色,二人俱是一般,全不分嫡庶体统,独孤后更加不快。忽一日,元妃无病暴死,独孤后只疑是云氏加害,愈觉怀怒在心。太子是个直朴之人,一毫不知道。不想一样样、一件件,都被炀帝探知。炀帝真个枭雄,晓得独孤后怪人宠妾,他就独与萧妃共处,千恩百爱,并不旁幸一人。又时时遣人进宫候,逢着良辰佳节,便采买奇珍异宝,殷勤贡献。那独孤后,原是个要强的皇后,见炀帝这般孝敬,如何不喜。炀帝有心要图大业,凡百所为,皆小心谨慎,毫忽不敢放纵。行之岁余,内外人情,都称颂晋王仁厚。炀帝见有些光景,又与段达密谋道:“事已至此,计将安出?”段达道:“此事机括虽动,但不知太后真意若何?须殿下亲自入宫,面见太后,讨一个的确消息,方有下落。若只捕风捉影,恐太子根深蒂固,一时难得动遥”炀帝闻言,点头道:“卿言是也。”遂作表一通,差官奏上,恳求面朝。表文上写首:晋藩臣不孝男广稽首顿首百拜,奉表于父王皇帝膝下:男广久违侍日,时切瞻云。远睽定省,望北阙而驰心;近想随朝,守南宫而堕泪。虽恩连表里,四海涣若一家;然义隔天涯,咫尺不能三至。愿赐一睹天颜,奉万年觞于左右;再瞻日月,献四海颂于庭帏。则孺慕之诚,或可少尽;而源源之恩,直铭佩于无涯矣。不胜惶惶待命之至。

文帝览表大喜,道:“吾儿眷慕亲恩,真大孝也。既要来朝,有何不可!”随即批旨道:“览奏具见,吾儿孝思,朕心嘉悦。着即日来朝,以尽父子慈孝之意。”炀帝得旨,心中大喜,慌忙打点入朝。他知道文帝崇尚节俭,遂将车马侍从,纯用朴素,只暗暗的备了许多珠玉宝贝来献与独孤后。一径到了午门,少不得要候旨宣诏。朝房中早有文武官员,接住朝见。炀帝正要交结众官,便和颜悦色,一个个俱加礼厚待。先问些治家治国的道理,后讲些忧国忧民的话头。这些百官,哪识得奸雄作用!都称赞道:“好一个仁厚贤能的晋王!”少顷,有旨宣晋王入宫。炀帝方才别了众官,整步从东华门而入。此时,文帝驾御瑶泉殿,炀帝远远望见,就在丹墀下,五拜三叩头,拜毕奏道:“儿久离膝下,不胜眷恋。今得望见慈颜,私心庆幸。”文帝道:“吾儿起来,朕亦时常思汝。但恨国家有体,不能朝夕接见,甚是怏怏。”因命赐坐留宴。吃了几杯,文帝问道:“汝在国中,何以治民?”炀帝便逢迎文帝的意思说道:“百姓皆赖父皇至治,熙熙,儿柔懦无才,焉敢更张?但不过节取俭用,稍恤民力耳。”文帝大喜道:“汝能节俭,吾无忧矣。”少顷宴罢,文帝说道:“汝母亲甚是思汝,汝可入宫去一看。”

炀帝谢了恩,领旨竟望后宫而来。独孤后听见炀帝来朝,满心欢喜,即忙宣入。炀帝朝毕,就将许多礼物,亲手献上。独孤后说道:“思亲来朝,便见吾儿大孝,何必又要礼物!”炀帝道:“母亲恩德如山,些须薄物,不能报万分之一。”独孤后道:“吾儿这样纯孝,安得你常在左右,娱我晚景!”炀帝道:“母亲爱儿,真天高地厚。但恨儿福薄,远违膝下,徒有一点孝心不能展也。”母子二人,各诉心曲。炀帝真是个奸雄,说了半日,一字也不说到东宫身上。只等到天色傍晚,将要出宫,他便故意做出个欲去不去的光景,要说不说的形状。那独孤后见了,便问道:“吾儿有什么心事,何不明明奏我,却如此蹴不安?”炀帝见问,就拜伏在地,哽哽咽咽,啼哭起来。独孤后忙将手搀住说道:我儿有话就说,不必悲伤。”炀帝拭着眼泪,低低说道:“儿性愚蠢,不识忌讳。因念亲恩难报,时常遣人问安。东宫说儿觊觎名器,事母亲,必要害儿性命。念儿不肖,远在外藩,东宫朝夕左右,恐一旦谗言四起,天高难辩。或一杯鸩,或三尺帛,儿不知死地,所以时时恐惧而悲也。望母亲曲赐保全,与儿做主。”说罢又哭。独孤后闻言,忿然大怒,就叫太子的小名说道:“地伐原来如此可恨!他自己不孝,反要妒忌别人。就是我当初远元氏与他为妃,从来没有疾病,忽然一旦暴凶,他却与阿云两个日夜淫纵,欢喜快乐。岂不明明是他害了?如何又谋及兄弟!我在,他尚敢如此;我若一旦死了,汝自然是他口中鱼肉。况东宫又无正嫡,明日圣上千秋万岁之后,叫我儿向阿云面前稽首称臣,亦大是痛苦事情。吾儿安心回去,我自有区处,决不与他得志。”炀帝闻言,心中暗喜,方才拜别出宫,回王府而去。

后人有诗感之:

君子心肠平似水,小人口舌巧如簧。

自从萋菲织成锦,会见龙蛇乱帝乡。

炀帝得此消息,满心欢喜。回到府中,随唤段达商议。段达道:“太后既肯做主,便有七八分光景。但太子乃国家根本,立东宫时,天下皆知。若只太后一人要废,未免涉私。皇上如何肯听?就是皇上听了,百官也决然不服。”炀帝不悦道:“若如此说,岂不枉费了许多心机?”段达道:“心机倒也不枉费,只怕还有心机不曾费到。臣闻众口可以铄金,以臣愚见,还须交结一个有权望的大臣,使他检摘太子的过失,先在外面谈论,然后太后从中诋毁,内外交攻,皇上自然深信,百官自然听从,方是万全之计。若轻举妄动,诚恐太后一人一口,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将一场好事转弄坏了。”

炀帝闻言,大喜道:“卿言深得人情,虽随何借箸,陆贾持筹,不过是也。但大臣有权势者,当今朝中,非杨素不可。怎奈这个老儿,为人刚愎骄傲,又倚着自家的功高位尊,孤又是封出的亲王,管他不着。恐一时交结他不来,如之奈何?”段达说道:“臣观杨素,是个好大喜功之人,外虽悻悻,其中未必无欲。况当今太子,不达世务,待他辞色甚严,此老心必不平,定怀异念。殿下若肯卑辞厚礼,结之以恩,诱之以利,不怕这老儿不甘心为殿下驱使。”炀帝道:“言虽有理,却如何结起?”段达道:“殿下只消办一副厚礼,容臣拿去送他。他无故受礼,必然欢喜,要来朝谢。那时赐宴款留,酒席间慢慢以言相,自有分晓。”炀帝闻言,满心欢喜道:“若得事成,富贵共之,决不负卿大功也。”二人计议已定,随备黄金百两,彩缎百端,名马一匹,宝剑一口,并诸般礼物。次早段达领了,竟投杨府而来。此时,杨素已晋封越国公,执掌朝纲,是当朝第一个有权势的大臣。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府门前好不赫然显耀。

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紫气遥连双阙,红云直接三台。槐堂棘院赫然开,戟横增气概。阁上恩光日月,阶前然诺风霜,百官总己听端裁,真是当朝鼎鼐。

段达到了府前,见守门官吏,即将礼物投上,说道:“我是晋王府差官,求见老爷。”众官吏听见是王府差官,不敢停留,即忙击鼓传报,少顷,杨素升厅问道:“晋王差官,可有令旨?左右禀道:“没有令旨,只是差官送礼。”杨素自思道:“我与晋王虽无统属,他却是当今皇后的爱子,新来又有些贤名,他既好意来送礼,来官须以礼貌相待。”随叫请进来,左右得令,不多时,将段达引至阶下,段达望见杨素,不敢进厅,就要在阶下行礼。杨素忙走出厅来,叫左右搀住,说道:“公奉王命而来,不比等闲,何须如此过谦。”遂要让段达入厅。段达再三不肯道:“上公乃朝廷元辅,小官不过王门一走吏,自当叩首阶下,焉敢犯上下之分,以辱王命!”杨素道:“王命在身,岂有不就客位之礼!”又叫人挽入。段达方敢在厅上拜了四拜。杨素让座,段达又推辞了一会,才在旁边坐下。即将礼物献上,说道:“晋王仰慕上公的威名德业,不啻饥渴。但恨分封外藩,不能时接光仪,曷胜景仰!今无以为敬,聊具微物数种,少伸好贤之意,望上公笑纳。”杨素道:“老夫乃一介武臣,有何德能,敢劳晋王如此郑重,殷勤下交,隆恩已自不朽;又赐这许多厚礼,如何敢受!”段达道:“些须薄物,晋王再三申敬。上公若怫然却之,是怪晋王好贤不诚了。”杨素道:“却之固不敢,受之实无名。”段达说道:“彤弓之贶,缁衣之好,诗人称之。况珠玉币帛,原是旌贤之物。昔汤聘伊尹,先主聘卧龙,皆是物也,何谓无名?”杨素道:“伊尹、卧龙,吾何敢当!”段达道:“晋王视上公,犹过于二人。”杨素道:“既蒙晋王垂爱,只得拜受。”随叫左右将礼物收了进去。须臾,茶至,杨素接茶在手,又说道:“前日晋王来朝,老夫在朝房中,匆匆望见,真是隆准龙颜,天日之表。今又如此爱才,海内称为贤王,信不虚也。”段达道:“晋王德意渊涵,小臣也不能仰窥。若论尊敬贤能,一段真诚,果是古今少有。”二人攀谈了一会,茶罢三盅。段达不敢久留,遂起身告辞。杨素道:“晋王既无令旨,老夫也不敢具表称谢。烦公转达,老夫朝政稍暇,即当面朝奉谢。”段达领命拜辞而去,这正是:任君破网与吞舟,香饵投时自上钩。

多少黄金移帝座,笑他四皓白安刘。

段达辞了杨素,忙回王府,将上项言语与炀帝说知。炀帝大喜道:“杨素若可动,大事不患不成矣。”遂一面差人暗暗打听,一面安排筵宴伺侯,只等杨素来朝。过了五七日,杨素真个前来朝谢。此时晋王府中早有人报知。炀帝即差段达并一班王官,远远迎接。杨素自恃他是有功老臣,骑了一匹马,带领着无数跟随,吆吆喝喝,直冲至王府门前,方才兜祝段达与一班王官,齐上前迎着,就在马前打了一个恭,说道:“晋王有旨,闻知上公远临,着某等在此迎接。”杨素下了马,慌忙答礼道:“有劳诸公,晋王升殿,愿为引见。”段达道:“吾王在殿上恭候多时。”说罢,众官便簇拥着杨素,竟进殿来。炀帝见杨素将到,忙迎下来说:“贤卿治国勤劳,朝仪免了,只是常礼相见。”杨素再三请朝,炀帝不允。杨素只得尊旨一拜而起,炀帝随命赐坐。杨素坐定,因奏谢道:“老臣无尺寸之功于殿下,转蒙圣惠下颁,使老臣受之有愧。”炀帝道:“贤卿何出此言?孤家江山社稷,大半皆贤卿所造,何言无功?些须小敬,尚不能酬万一耳。”杨素道:“老臣犬马微劳,除皇上之外,自分无人记忆,不意殿下尚殷殷垂念,老臣沐知遇之恩不浅矣。”炀帝道:“孤闻悖德者不祥,有一等庸愚之人,每日里锦衣玉食,以为固有,并不思是谁之功,殊可痛恨!杨素道:“殿下念及此,真仁厚之主也!使临天下,则四海皆受其福矣!”炀帝道:“贤卿勿晒,孤徒有其心,恨不能行耳!”正说话间,左右排上宴来。二人相逊入座,须臾之间,水陆毕陈,笙歌递奏,筵席十分丰盛。

但见:

觥筹错杂,食色缤纷。庖甘煮美,猩唇鲤尾列盈筵;脍异烹鲜,麟掌驼蹄堆满案。青丝低系,金壶红映珊瑚;素手高擎,玉碗光浮琥珀。翠往珠来,座上琳琅时耀目;曲终乐奏,阶前丝竹不停声。品出上方,真个千金一馔;筵开宝殿,果然方丈盈前。任他将相公侯,不似王家富贵。

杨素老奸巨滑,见炀帝仪仗隆重,情意绸缪,其中动静,早已猜透几分。因自忖道:“文帝老矣,太子淫放疏略,又不达世情,一旦传位,富贵岂能常保?倒不如扶持晋王,做个天子门生,不怕他不还我富贵。”饮到半酣之际,转以言挑炀帝道:“殿下聪明仁厚,海人推戴,贤于东宫远矣。当时建储之仪,不独老臣有罪,就是皇上与太后,也欠斟酌了。”炀帝逊谢道:“惭愧、惭愧。吾兄正位青宫,贤卿职居台鼎,明君良臣,正好受享宝贵,何以此言相戏?”杨素道:“殿下有所不知,太子待老臣至保今蒙殿下厚爱,老臣尚有转日移天的手段,但不知太后意旨如何耳?此系真心,岂敢相戏?”炀帝闻言大喜道:“贤卿既有此美意,孤实不相瞒。太后见东宫纵妾杀妃,不敬大臣,奢淫无度,久欲废立,但患外庭无一大臣相为表里。不料贤卿慨然有伊、霍之心,真不之大幸也。倘蒙提挈,此恩死生不朽。”因满斟一金杯,自起奉于杨素,说道:“贤卿满饮此杯,富贵当共之。”杨素接杯在手,一饮而干,说道:“此事但恐太后不从耳。太后既有此心,老臣效力有何难哉!明日进朝,自有区处。”你看炀帝、杨素,两人都是奸雄。言谈之间,你笼络我,我驾御你,说几句,吃几杯,直饮到日色平西,杨素方起身谢宣告辞。炀帝亲送出殿门,直到滴水檐前才祝依旧是段达一班王官,送出府门,上马再三郑重而别。炀帝与段达进府中商量,欢喜不题。

却说杨素上了马,一路上踌躇道:“此事虽如此说,还须见过太后,讨个实落消息,方好放心下手。只是太后久不朝见,如何得个方便?”须臾,回到府中,辗转寻思,并无计策。只因这一寻思,有分教:君臣乖戾,骨肉伤残,锦绣江山,都变做风花雪月。

正是:

奇货无如天子贵,谗言便是小人恩。

可怜喋血千秋惨,博得君臣几日尊!

毕竟不知有何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正储位谋夺太子侍寝宫调戏宣华

诗曰:

余庆余殃莫自欺,老天报复岂相亏!

迎回太甲阿衡禄,杀却扶苏丞相夷。

何代枭雄能不死,谁家富贵得长随。

兴亡历历皆堪数,只有奸人当不知。

又曰:

乌纱久是黄粱梦,红粉原为白骨媒。

何事世人偏不悟,几人去了几人来!

话说杨素自晋府宴归,要为晋王谋夺东宫,保全富贵。思量了一夜,要见太后,再无计策。辗转之间,不觉天色微明,只得起来梳洗入朝。此时正值三月初旬,艳阳时候,百花开放。百官朝贺毕,正欲退朝。也是朝廷合当有事,只见禁院中一个内相传出一道旨来说道:“百官无事退朝,单留越国公杨素御苑赏杨梅。”百官得旨,俱各纷纷散去。只有杨素一人,被众内相簇拥着竟进御苑而来。原来这苑中百花俱开得茂盛,独有这株杨梅树,与众不同,又高又大,开花无数,异香扑鼻。真个是压倒群芳,占尽人间春色。

有诗为证:

名依天子贵,根长帝王家。

香气浓成彩,花容红映霞。

风光三殿厚,雨露九重赊。

自是关时运,非干春独华。

杨素被召入苑,心中暗喜道:“今日机缘甚巧,或者晋王有福也未可知。”在苑中等够多时,只见香风动处,文帝与独孤后并辇而来。杨素看见,慌忙俯伏在地迎接。原来杨素也是弘农华阴人,与文帝同乡。文帝在周为丞相时,杨素也事周为仪同三司,自幼往来甚密,独孤后时时相见。故文帝登基之后,恩宠独隆,时常赐宴,皇后俱不回避。当日文帝与独孤后驾临便殿,杨素朝贺毕,文帝即叫赐座。杨素坐定,文帝说道:“当今海内初安,庙堂无事,且喜苑中杨梅盛开,故聊治一尊,与卿少尽君臣之乐。”杨素奏谢道:“屡蒙赐宴,圣恩隆重,微臣何以克当?”文帝道:“朕与卿乡里故旧,非他臣可比;况卿佐朕平定中原,削平江左,不知受过多少辛苦!今日太平,正该同享,何须谦让?”说话间,从内相排上宴来。上边二席,文帝与独孤后南面坐了,下边东侧首一席,赐杨素横陪。杨素因时常赐宴惯了,也不十分推辞,谢过恩,竟自坐下。酒行数巡,文帝忽说道:“自晋家微弱,偏安江左,中原地方就被众胡人瓜分割据了三百余年,经历过四五朝帝王,皆是南北分治。不想今日被朕以一剑而扫清寰宇,万方一统,殊为快事。”杨素道:“陛下以神武浑一中原,疆土之富,不独高齐梁诸君,恐从古帝王,未有如此之盛。”独孤后问道:“当今天下,有多少郡县?”杨素道:“郡有一百九十,县有一千一百,户口有八百九十万有零;若论地方,自西至东,有九千三百里;自北至南,有一万四千八百一十五里,还有遐荒臣伏者不算。”文帝大喜道:“人生事业至此,可谓极矣。今与卿对春光而痛饮花前,亦不为过也。”杨素道:“陛下至治雍雍,万民乐业,今日称觞献寿,正天心人意以报陛下,何过之有!”文帝大喜,随命进酒。

正是:

封疆谩道似金汤,治世还须治世王。

留得奸臣居肘腑,自然有祸在萧墙。

二人谈一会国政,论一会民情,又讲一会眼前花开的茂盛,又说一会往日得天下的英雄。真是君臣一体,无忌无猜。怎奈杨素,一心只想着晋王的事体,欲要开口,又未曾关会太后;欲不开口,又怕失了机会,心下十分踌躇。真个事有凑巧,畅饮了半日,文帝忽然起身净手。那杨素终是奸雄,得了这个空儿,就对独孤后说道:“晋王仁孝恭俭,中外称扬。前日来朝时,谆谆问国计民生,真当代贤王也。若得东宫如此,便是天下之福,社稷之庆。”那独孤后久有心在炀帝,被杨素一句话打动了心事,便泫然泪下道:“我儿杨广,自幼读书好学,有智略,识大义,居家俭朴,待人温和。又百般孝顺,就是处房帏之私,亦是可怜。我常遣人去看,他与新妇,都是同寝同食,并不与姬妾淫纵。岂如东宫杨勇,把元妃谋害了,却日日共阿云酣饮,全不像个储君体统。近又闻得要谋害杨广,殊为可恨!我所以益爱阿摩者,正为此也!”说未了,文帝早已回座。杨素知独孤后属意晋王,文帝料难做主,便大言道:“天下奠安,再无他虑。只愁太子仁孝有亏,恐难为社稷之主。”文帝惊问道:“杨勇一向谨无过,卿何忽出此言?”杨素道:“陛下不知,近日太子荒淫酒色,又私蓄兵健,十分狂妄,陛下还须加察。”文帝沉吟,犹未及答。独孤后便接说道:“卿真忠臣也!杨勇不必论其它,只日夜酣饮,纵妾杀妻,便是不仁;问安视膳,全不在心,便是不孝。我正以此为虑,不意卿有同心,肯言人骨肉之间,真忠臣也!”文帝见太后与杨素一般说话,便也疑心道:“杨勇若果如此,便是朕心腹之忧矣。”杨素道:“陛下若不信,只消差几个近侍,细细打听,便知端的。”文帝依奏。随传旨自玄武门至于至德门,每门俱着近侍十人,密密访察东宫过失,不许隐瞒虚报。众人领旨而去。

正是:

豺虎之心,蜂虿之口。

利似剑锋,甜如醇酒。

乘闻一言,天伦不守。

彼何人哉,有此毒手!

君臣又饮了几杯,天色渐晚,杨素起身谢宴而去。文帝与太后依旧并辇回宫不题。

却说杨素谗言既行,满心欢喜。回到府中,忙写书报知晋王。炀帝得信大喜,即唤段达商议。段达道:“皇上既着人访察,殿下须多将金帛买嘱近侍,叫他将无作有,以虚报实,多开些过恶,方得耸动皇上。”炀帝道:“十分虚了,恐父王查出不便。”段达道:“这不难。容臣亲到东宫,贿赂他的宠姬幸妾,访他些隐微细曲的真实过犯,一并奏知,皇上自然大怒。那时杨素在外撺掇,太后在内主张,何忧大事不成!”炀帝欢喜道:“卿言深得孤意。”随唤心腹宫人,多带金银,潜身入朝,来买嘱近侍;又备一份厚礼,去谢杨素;又叫段达亲带了奇珍异宝,到东宫来行事。

真个钱神有灵,不数日,内外纷纷,皆宣传太子的过失。有说太子荒淫无度的,有说太子惨刻不仁的,也有说太子怨朝廷不让位的,也有说太子私缮甲兵、将谋不轨的,又有说太子要遣刺客,暗刺晋王的,一日几起,传报进来。那文帝原是个性暴之人,见人言汹汹,便勃然大怒道:“这畜生焉敢如此狂妄!”遂传旨将东宫卫护军人,并侍从官员查清名籍,尽付有司掌管。其私蓄健儿,尽行逐去,不得容留一人。又传旨各宫守门内相,俱要严加防御,不许纵放东宫近侍出入。

却说太子是个疏略坦易之人,绝不与外官交结。每日只同姬妾们饮酒赋诗,娱情而已,不提防手足间播起许多风波。这一日忽见有司来稽查侍卫册籍,并驱逐健儿,心中方惊讶道:“父亲好没分晓,天下多少军兵,都闲散在外,东宫几个侍卫,便要稽查,终不成怕他谋反。待我亲见父王,奏明此事。”遂驾小车,带领了几个侍从,竟望正宫而来。

原来太子的青宫,虽同在皇城之内,却另是一门出入,要进正宫,必要从朝堂穿过。太子将到正殿,不期刚刚遇着杨素。杨素见太子驾来,猛然着了一惊,心中暗想道:“太子这一入宫,倘父子之间,辩明心迹,不独前功尽弃,其祸不校须听他一吓,使他不敢进宫方妙。”遂假作慌忙之状,俯伏在旁说道“老臣杨素,有急事奏知殿下。”太子忙将车儿止住道:“贤卿请起。有何事奏孤,这等慌张?”杨素道:“殿下难道不知?今日曾有官来清查侍卫,并驱逐兵健否?”太子道:“孤正为此事而来,不知父王何故,忽有此举?”杨素道:“殿下原来尚不知道,新来不知是哪个谗臣,妄奏殿下怨圣上不传位;又私缮甲兵,要谋不轨。圣上信以为实,今早大发雷霆,便要差兵围宫,是老臣再三以死力诤,保无此事,圣上气才稍平。故只清查册籍,驱逐兵剑”太子听罢,惊了一身冷汗,说道:“是谁造此妄言,就该处死;奈何反信谗言,转欲加害于我?父亲真老迈昏聩矣。待孤面见父王,细细辩明,必杀此谗臣,以削吾恨。”就要驱车进宫。杨素忙拦住道:“殿下差矣!圣上性如烈火,今又在盛怒之下,匆匆往辩,倘触其怒,一时祸有不测,却将奈何?”太子堕泪道:“君教臣死,臣不敢不死;父教子亡,子不敢不亡。倘触其怒,猛拼一死,以明寸心。”杨素道:“臣闻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殿下虽欲自轻,如宗庙社稷何?何不待老臣索性辩明,然后入宫谢罪,未为晚也。”太子低头想一想,真个怕文帝性暴,一时难辩,因说道:“良言敢不听从!只是这一段沉冤,还望贤卿代洗。”杨素道:“老臣自当效力,不劳殿下多嘱。”太子道罢,竟含泪回东宫而去。

杨素看太子去远,随即会同台谏御史等官,同上表奏太子因逐去健儿,大言怨望,不教之情弊显然;此皆东宫侍从唆谋之故,伏乞敕下法司究问。文帝得表大怒道:“逆子敢如此猖狂,岂堪托以社稷!”因对独孤后说道:“杨勇不肖,朕欲废之,因念天伦,有所不忍。”独孤后道:“陛下念天伦,独不念社稷乎?”文帝点头道:“御妻一言定矣!”遂传诏将太子废为庶人,禁锢于内史舍中,给以五品料食。东宫官属,着杨素会同法司勘问定罪。杨素等领旨,随望东宫而来。早有人报知太子,太子道:“杨素许我辩明,为何又有此旨?”左右道:“此皆杨素为晋王夺储位之谋,殿下为何深信?”太子方才省悟。说未了,杨素已奉旨到来。先将侍从官员,着法司拿下,随即逼勒太子移入内史舍去。太子再欲入朝辩诉,谁人肯容?只得望北大哭道:“儿得何罪,竟遭废弃。儿死不足惜,但恐奸人得志,社稷不能保矣。”言罢又哭,左右闻者,人人俱各泪下。百官明知其冤,俱怕杨素权势,谁敢替他奏辩!杨素又将东宫官属,严刑拷问,俱锻成入狱。后人因杨素谗言乱国,有诗感之云:他家父子原相好,一句谗言便中伤。

始信小人萋菲口,断人天性丧人邦。

因文帝听言不明,亦有诗伤之云:

无党无偏说至公,如何一味信奸雄!

休言妒妇能长舌,自是君王耳不聪。

因独孤谮子乱国,亦有诗悲之云:

分明一腹同胞子,爱恶移时两样看。

谩说妒夫千种恶,谮儿肠肚十分残。

文帝既废了太子,独孤后又撺掇道:“东宫乃国家根本,不可不定。吾儿杨广,仁慈孝俭,何不早立,以安天下之心?”文帝道:“朕亦有此意。”遂传旨立晋王杨广为太子。炀帝奉旨,喜不自胜。先具表谢恩,随即择吉来朝,移居东宫,侍奉文帝、独孤后十分孝敬。三日两日,定一遍进宫问安;接待百官,一味深情厚貌,谦谦谨谨。又暗暗备礼致谢杨素。内外人情,倒十分相安。

却说杨勇禁锢在内史舍中,自思无罪,欲要伸冤,又无路可辩。只得扒在高树顶上,日日号呼,指望文帝听见,念父子之情,放他出来。原来这内史省,紧紧与皇城相靠。杨勇日日叫冤叫屈,众官们听见,不敢隐瞒,遂报知文帝。文帝见说,也有些恻然动念。怎挡得独孤后,再三拦阻。杨素闻知,又上一本,说杨勇情志昏乱,近为癫鬼所迷,倘宥其罪,定为国家之害。文帝见他二人如此,只得罢了。

正是:

君心不似光明烛,佞口真如射影沙。

臣庶不须忧治国,愿君父子好齐家。

独孤后既立炀帝为太子,心下十分畅快,常对文帝说道:“妾有杨广朝夕侍奉,晚景不愁寂寞矣。”谁知日月无情,年华有限,忽一日霜露为灾,寝疾不起,不数日而崩。文帝痛哭了几场,感伤不已。随命礼官治办丧仪,停丧于白虎殿,天下挂孝二十七日,择吉葬于泰陵。后人有诗单道独孤后之妒云:夫婴儿兮子奇货,以爱易恶移帝座。

若言身死妒根亡,妒已酿成天下祸。

自独孤死后,文帝见宫帏寂寞,遂传旨于后宫嫔妃才人中,选择美丽者进御。自有此旨,满宫中人人望幸,个个思恩。谁知三千宠幸,只在一在,如何选得许多?选遍六宫,仅仅选得两个:一个是陈氏,一个是蔡氏。陈氏乃陈宣帝的女儿,生得性格聪慧,丰姿窈窕,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蔡氏也一样风流娇媚。文帝见了,喜不自胜。因说道:“朕老矣,情无所适,得此二人,足为晚景之娱矣。”随封陈氏为宣华夫人,蔡氏为容华夫人。二人虽并承雨露,而宣华更加宠爱。文帝自此以后,日日欢宴,时时笑歌,比独孤在日,甚是快活。不想文帝到底是创业皇帝,有些正经,宫中虽然欢乐,而外廷正事,一一皆在心上。每日定早起临朝,凡五品以上官员,都引到面前讲论。若遇有事时,往往讲论到日中不罢。饮食都是卫士们传到殿上去吃,殊觉十分辛苦。及还宫又未免要与二夫人周旋,虽然快乐,毕竟消耗精神。况年华在六旬之外,虽勉强支撑,终是将晓的月光,半?的露水,哪禁得十分熬炼。忽一日,感了些微寒,就卧病不起。文帝是个明白人,晓得病因纵色而起,倒转思想起独孤后来。忽然长叹一声,说道:“若使独孤后在日,朕如何得有此疾?”左右见文帝有病,慌忙报入东宫。炀帝闻报,随即入宫问候。原来炀帝自独孤死后,入在宫中暗暗纵欲,只恐文帝知道,不得任心狂肆。今见文帝有病,外面假装愁苦之形,心下转十分欢喜。文帝哪里得知?见他侍奉殷勤,转道他孝顺。也是天厌其奸,合当败露。一日清晨,炀帝入宫问候,恰恰宣华夫人在那里调药与文帝吃。炀帝看见宣华,慌忙下拜。宣华一时回避不及,只得忙忙答拜。拜罢,宣华依旧将药调了,拿到龙床边奉与文帝。文帝因宣华是他宠妃,与炀帝有庶母之分,也不疑心,竟转过身子吃药。谁知炀帝是个色中饿鬼,看见宣华,早已魂销魄散,如何禁得住一腔欲火!立在旁也,不转珠的偷睛细看。怎生打扮?但见:黛绿双蛾,鸦黄半额。蝶彩裙不短不长,凤绡衣宜宽宜窄。腰脂似柳,金步摇戛翠鸣珠;鬓发如云,玉搔头掠青拖碧。乍回雪色依依,不语春山脉脉。幽妍清倩,依稀似越国西施;婉转轻盈,绝胜那赵家合德。艳冶销魂。容光夺魄。真个是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炀帝偷看了半晌,见宣华美丽异常,心头欲火如焚,恨不得一碗水将她吞下肚去。只碍着文帝眼睛,不敢做声,不好动手。他就心生一计,连忙走出宫来,立在分宫的总路上等候。料道宣华出宫必由此路经过,撞见时便好与她调戏。真个宣华看文帝吃了药,见文帝微微睡去,因连日辛苦,也要到后宫歇息。随叫宫人们伺候着,竟自悄悄走出宫来。不想刚走到分宫路口,早被炀帝接住,深深一揖,说道:“杨广不孝,不能侍奉汤药,劳夫人辛苦,心甚不安,今特在此致谢。”宣华慌忙答礼道:“贱妾侍奉不谨,致皇上有疾,遗忧殿下,罪在不赦。蒙殿下宽宥,已为万幸,何敢言劳?”炀帝笑道:“父王老迈,如何消受得夫人这般绝色!今日自速其死,令夫人孤帏寂寞,杨广甚是怜惜。夫人为何反如此说?”宣华见炀帝辞色不正,便拂衣要走。炀帝忙将身拦住道:“求夫人稍住金莲,我杨广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愿夫人垂听。”宣华道:“殿下有何令旨,望速明言。妾宫中有事。”炀帝道:“杨广生平慕色,而从未睹夫人之天姿,今得相逢,实天缘奇遇,三生之幸也。倘蒙错爱,我杨广死生难忘。”宣华正色说道:“妾虽宫闱妃媵,已经圣上收备掖庭,名分攸关,岂可相犯!殿下请自尊重。”炀帝笑道:“夫人如何这般认真?人生行乐耳,有什么名分不名分?”便将手来扯宣华的衣服。宣华见炀帝动手来扯,心下着慌,急得满脸通红,厉声说道:“殿下这个使不得!青天白日,宫掖之中,耍行淫乱,圣上知道,恐祸有不测,“殿下不要惹事!”炀帝笑道:“父王已是将死的皇帝了,夫人倒不怕活皇帝,只管讲那死皇帝怎么?夫人今日不肯做人情,恐明日要做人情时,却迟了。”炀帝口里说着,眼睛看着,脸儿笑着,将身子一步一步只管渐渐挨将上来。宣华见事不谐,知道决不能走到后宫,连忙撤回身,望文帝寝宫里一道烟花翻柳舞的跑了。炀帝只因宣华貌美,淫心荡漾,一时高兴说出许多话来。及见宣华跑回文帝寝宫,心下也有几分着忙;又不好跟进宫来,只得退出外殿。沉吟惆怅,起坐不安。因想着:“宣华被我逼了这半晌,若是假恼,跑去自然罢了;倘或真心不喜,竟对父亲说知,却如何解救?就连这东宫也有些不稳。”又想道:“父亲见我平日忠厚,她就说了,也未必肯信。”又想道:“宣华虽是父王宠妃,我却是今储君,她如何敢搬我的是非?”又想道:“宣华这般美色,一时不能到手,如何区处?”心下埋怨一回,又安慰一回,又思想一回,十分忧疑不决。只得暗暗的差心腹宫人打听。只因炀帝做出这一场来,不觉十年奸计,一旦成灰。父子天伦,有如陌路。

正是:

?到底难为玉,野鸟如何敢认鸾。

任是弥缝神鬼秘,终须做出大家看。

不知宣华躲入宫去,毕竟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不发丧杨素弄权三正位阿摩登极

诗曰:

高谈阔论且从容,凡事须留一着松。

室里豺狼谁引入?社中狐兔自遗踪。

权归臆断心多悔,听到偏私耳便壅。

褒得鹿儿非是马,青蛇早已化为龙。

又曰:

一时欲火浇难灭,千载淫风吹不休。

试问玉人谁是主?夕阳衰草满宫愁。

说话宣华夫人被炀帝逼迫慌了,忙忙的跑进宫来。不期走忙了,头上一股金钗被帘钩抓下,刚落在一个金盆上,当的一声响,猛将文帝惊醒。文帝睁开眼看时,只见宣华慌做一团。文帝因问道:“你为何这等惊慌?”宣华着了忙,一时应答不出,只顾低了头去拾金钗。文帝又问道:“朕问你为何惊慌?怎么不答应?”宣华没奈何,只得乱应道:“不,不惊慌。”文帝见宣华光景古怪,随叫到面前再仔细一看,只见宣华满脸上的红晕,尚兀自未消,口鼻中犹呼呼喘息,又且发松衣乱,大有可疑。再将手去胸膛一摸,只见心窝里霹霹的乱跳,便惊问道:“大奇大奇,此中必有缘故。快快说出,朕不怪你。”宣华低了头,半响不敢做声。文帝大怒:“你惹不说,定有隐昧之情,当赐尔死。”宣华见文帝大怒,只得跪下说道:“妾蒙陛下厚恩,死生不敢相负,陛下不必疑心。妾若有隐昧之情,当天诛地灭。”文帝道:“既无隐昧之情,何不直说?却道这般惊慌无措?”宣华道:“陛下龙体不安,不宜着恼,妾故隐忍不言;候陛下万安时,一一奏闻,未为迟也。今若说出,倘陛下一时动怒,有伤圣恙,妾虽万死亦不能赎也。”文帝是急性人,见宣华说话糊涂,便大叫说道:“你若讲明,朕倒不恼。若是这等半吞不吐的,活活气杀朕也!”宣华捱了一会,当不得文帝发急催说,料道支撑不过,只得含泪说道:“贱妾适欲回宫,走到分宫路口,不期适遇太子,将妾拉住,耍行淫乱。妾心惊惧,拼死跑回,所以言辞失措,有触圣怀,望陛下宥罪。”文帝听罢,气得他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宣华看见,惊得魂不附体,将文帝扶定,堕泪说道:“陛下请息怒,何苦为贱妾微躯,这般着急!倘有伤圣体,贱妾陷陛下也。”文帝才一口气转来,便大叫道:“有这等事!罢了!罢了!这畜生如何付得大事?枉废吾儿杨勇,这都是独孤后与杨素误我。”遂命火速传旨宣杨素来。左右领旨,连忙出宫去宣杨素。

却说炀帝自调戏宣华,心下甚是慌乱。及见传旨宣杨素,更着惊道:“宣杨素事体变矣,如何区处?”思量一回,再无计策,只得着人邀接杨素商量。此时文帝病已数日,百官无主,日日俱在朝房中问安。及见有旨宣杨素,便都一齐到午门外探听消息。

却说杨素领旨,随着两个内使,竟入宫来。才走到大兴殿前,早有东宫近侍邀住说道:“太子在便殿中求见。”杨素此时正与炀帝交好,忽听见要见,便留内使在殿上等候,竟先来便殿中见炀帝。炀帝慌接住说道:“父王病中昏乱,事将有变,奈何奈何?”杨素道:“事已久定,为何忽然有变?殿下不必着忙,在廷诸臣当自有公论。”炀帝道:“贤卿乃社稷元老,吾家家事,唯贤卿可以主张,何必在廷诸臣?”因执杨素之手,低低说道:“公能使孤得遂大志,孤定终身报公,不敢有忘。”杨素点首道:“殿下放心,老臣自有区处。”遂别了炀帝,走出殿来,依旧同两个内使直入后宫来问疾,原来文帝着了这一气,病体愈加沉重。睡在龙床上,十分悔恨。一见杨素,便大声说道:“卿误我大事!”杨素道:“陛下玉体违和,请自保重。不知老臣有何事误陛下?”文帝道:“吾儿杨勇,好好立在东宫,却撺掇朕废了,便立杨广这一个畜生!”杨素道:“新太子一向仁孝恭俭,别无异说,何今忽违圣心?”文帝气忿忿说道:“好仁恭孝,平日皆假立名节,卿哪里知道?今早欺朕有病,便潜伏在宫中,逼淫庶母,如此无状,岂堪托以社稷?朕病在膏肓,料不能生。卿乃朕之心腹老臣,朕死后,必须仍立吾儿杨勇为帝,方见卿之忠义。朕死九泉,亦瞑目也。”杨素道:“太子,国之本也,国本岂可屡易?臣不敢奉诏。”文帝见杨素不肯奉诏,一时忿气填胸,大骂:“你这老贼,明与杨广同谋,抗逆君父,你欺朕病笃不能杀你?你若不听朕言,朕死去为神为鬼,定要杀你以报此仇。”随向左右大叫道:“快呼吾儿杨勇来!快呼吾儿杨勇来!”连叫数声,喉中气力渐微,猛回过脸去,向内不言。杨素见文帝病势危笃,再加暴气攻心,料不能生。自知立皇帝的权柄都在手里,不怕炀帝不求他。便拿出奸雄的气息腔板,见文帝气息奄奄,全无一毫凄惨,转洋洋得意走出宫来,卖声说道:“好个皇帝位儿,还不知是谁人有福消受。”炀帝在宫外差人打听,闻知杨素说出这话,心下十分慌忙。急急迎进宫来,接着杨素问道:“劳卿费心,事体不知如何?”

杨素见炀帝辞色惊慌,他也不呼殿下,也不称老臣,转冷冷似答不答的说道:“这都是郎君自做差了,非干我事。”说罢,不瞅不睬,竟自要出朝去。慌得个炀帝慌忙以手拦定说道:“杨广蒙贤卿提挈之功,得有今日;今富贵咫尺,正好图报贤卿;贤卿若以杨广不才而见弃,则卿从前一番辛苦,皆置于无用之地矣,岂不可惜!望贤公三思!”杨素道:“我为郎君费了多少口舌机关,方得到此地位;不料郎君如此淫荡,惹出这场事来。圣上已有旨,仍立杨勇,教我如何违背?”炀帝道:“杨广不才,实负贤公。然贤公豪杰之士,必不忍自负;况太后在日,曾以不肖托贤公,望贤公始终玉成,不独杨广终身感戴,太后在九泉之下,亦佩明德于不朽矣。”说罢,就忙忙要跪将下去。杨素徐以手挽住说道:“殿下请起,何必如此?我非不为殿下设谋,但恐一动手,便成千古罪人。且慢慢再作计较。”炀帝道:“事急矣!倘若延捱,百官打听得改立消息,便有许多议论;况且吾兄禁锢在内史舍中,去此不远,倘有希图富贵者,夺门请立,又未免要生出事来。不独杨广有碍,即贤公亦吾兄之仇也,不可不虑。”杨素笑道:“有老夫在此,谁人敢轻举妄动!既是殿下如此倾心,只得一发成就了你吧。”遂向炀帝附耳低低说道:“只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炀帝闻言大喜,忙点额说是:“是!是!是!”随吩咐东宫官张衡,叫他入宫侍疾。

原来张衡乃炀帝心腹,闻言解意。领了命,竟大踏步直入寝宫而来。此时文帝病已十分沉重,叫一会吾儿杨勇,怨一会独孤误我,骂一回杀这老贼,又昏昏沉沉睡去。左右近侍,虽然听得,都晓得杨素与炀帝的手段,哪个敢替他传旨?可怜文帝一世枭雄,性如烈火,想当日篡位的时节,何等威势,今一旦卧病,也落在奸人之手。

后人有诗感之曰:

当年只道臣如虎,今日谁知子似狼。

多少英雄都使尽,不知天意有商量。

文帝昏卧龙床之上,唯宣华与容华二人守在面前,欲要替他传旨宣召杨勇,又没这大力量;欲待不理,心下又十分惨伤。二人只是相对掩泪而哭。张衡进得宫来,看见文帝奄奄昏睡,宣华她们凄惶无主,便宣言说道:“圣上无故暴疾,却将太子谗逐在外;外面文武百官,俱纷纷议论。圣上倘有差池,恐怕二位娘娘不能辞其责!今日到此地位,尚不知回避,岂必欲断送了圣上之命,方才罢手?”容华夫人被张衡这几句话吓得哑口无言,栗栗惊战;只有宣华夫人含泪说道:“妾等受皇上深恩,恨不能以身代死,倘有不讳,敢望独生?若要追究怀异心之人,天地鬼神,自然昭鉴,汝何必多言!”张衡道:“有无异心,明日百官自有公论;但娘娘死节,此时还略早些。且请稍退一步,让皇上静养,就死也不要死在宫妾之手,坏了皇上一生的英名。”宣华与容华晓得张衡是东宫心腹,料道拗他不过,只得向文帝龙床边拜了几拜,带领众姬妾们,哭回后宫而去。

却说炀帝与杨素在便殿立候消息,张衡去不多时,只见几个内使慌来报道:“不好了!万岁爷一霎儿喉中呦呦有声,奴婢等连连呼唤,已不能答应,望千岁爷做主。”炀帝与杨素闻言,即忙同入寝宫来看。及走到龙床边时,文帝早已呜乎崩矣!

正是:

道德无丧亡,仁义有终始。

可叹强梁君,不能保其死。

炀帝看见文帝已死,便放声哭将起来。杨素慌忙拦住道:“哭乃小节,殿下勿得过伤,且商量国家大事要紧。”炀帝果是纳谏如流,就当真的不哭。因问道:“父王既崩,少不得就要停丧白虎殿,有何商量?”杨素道:“若就发丧,倘或风声漏泄,百官讲长讲短,又争执起来,却将奈何?”炀帝着惊道:“若如此,却怎生区处?”杨素道:“时不再来,机不可失;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依臣的主意,莫若宫门上传一道旨意,不许走漏驾崩的消息,捱过今夜,明早五更里,待老臣草成一诏,先扶殿下登了大宝,镇定了中外人心,那时再计仪发丧,未为晚也。”炀帝大喜道:“非贤公深谋,虑不及此。杨广何幸得蒙如此造就!”随传令旨,吩咐各门严禁,不许众宫私出,倘有走漏宫中消息者斩。二人计议定时,天色已渐昏黑。炀帝就要留杨素在宫中同住,杨素道:“不可!老臣若在宫中宿了,外边这些官员一发着忙,还得老夫出去,安慰他们,方保无虞。”炀帝道:“贤公见教极是,只是孤放心不下,奈何?”杨素笑道:“老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殿下知恩报恩。”炀帝道:“杨广非草木,贤公高厚,安敢忘也。”言罢,叫左右点金丝提笼二对,亲自送杨素出朝。杨素才出得午门,早有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一班文武官员接住问道:“圣上病体如何?”杨素答道:“圣上乃勤政辛苦,御体劳倦,无他大玻今静摄数日,已安泰如故。适才有旨,明日视朝,诸公当具吉服称贺。”众官听见杨素说文帝病好,都以为确信,一齐欢喜散去,准备早朝不题。

却说杨素回到府中,连夜将遗诏草成,又暗暗的传出将令,差五百名御林军,各带利器,明日早朝,午门外埋伏听用。杨素打点诸事不题。却说炀帝在宫中,这一夜肚子里有三分忧,七分喜,倒有十分相思。喜的是大议已定,皇帝已七八到手;忧的是杨素性情古怪,捉摸不定,恐一时更变;相思是想宣华夫人,同在宫中,不能相亲。欲要到后宫去淫荡一番,因是个人心惊疑之际,又恐怕激变了事情,只得抵死的熬了一夜。不觉疏星残月,绛帻鸡人报晓,正是那早朝时分。怎见得?有《贺新郎》一词阕为证:九重天??,曙光开,红云缥缈,残星犹在。长乐疏钟烟柳,因画角一声花外,渐露出,皇家气概。金殿玉阶丹凤阙,晓氤氲,都被香烟霭,瞻庭燎、深如海。

锵锵哜哜鸾声哕,一霎时,万国衣冠,九州车盖。咫尺天颜敢亵越,礼乐文章等闲杀。夔栗栗,百官拥戴。日色初临丹出,净鞭鸣,仿佛闻天籁。山呼向、螭头拜。

炀帝听得钟动鸡鸣,忙忙起来梳洗。左右见文帝已死,旧太子已废,新皇帝自然是炀帝,敢不奉承。随将平天冠、蓝田带、衮龙袍、无忧履,八般大礼,打点得齐齐整整,奉与炀帝。炀帝因杨素未曾入朝,心下终有几分狐疑,不敢就穿戴起来。随吩咐道:“且拿到大殿上伺候。”自家照旧是东宫服色,带领许多心腹中官,到阁门内等候消息。却说文武百官,尽道文帝病好临朝,不敢不来。都穿了吉服,具了贺表,陆陆续续到朝房等候。等够多时,全不见响动,又恐失了朝仪,都照官职排列丹墀,只等圣驾一到,便好行礼。炀帝在阁门内望见,心下好不慌忙,眼巴巴只不见杨素到来,哪里敢做一声!外边又等里边,里边又等外边,两下里都等得个心焦性急。只等到天色平明,杨素方才坐了花藤大轿,呼喝而来。到了朝门,下了轿,也不与百官接见,大踏步竟自直入宫来。炀帝慌忙接住,说道:“有累贤卿,铭感不荆但今日不知何故,百官都齐齐在朝,恐有意外之变,万望贤卿留意。”杨素笑道:“有老臣在此,不消多虑。”遂同众内相一齐簇拥着炀帝,直到大殿上来。

此时殿上珠帘高卷,银烛辉煌。外边望见殿上御香浮动,人影纵横,只道是文帝的驾到。那些鸿胪寺并纠礼伶乐等官,就要奏乐唱喝,众文武就要跪拜行礼。杨素看见,忙出殿外,走到滴水檐前,高声说道:“大行皇帝昨已宴驾,今有遗诏立太子杨广即皇帝位,百官敢有不从者斩!”随于袖中取出诏来,叫翰林承旨官宣读。百官听了,俱各大惊失色!仓卒中没做理会,都只面面相觑。虽有几个旧太子的臣僚心中不忿,要出来做对,因见朝门外有许多羽林军围护,又见杨素气昂昂在殿上指手划脚,知道他们已有成谋,如何敢轻易动手。大家捱了一会,早有几个献谀的臣子出来奏道:“太子久已正位东宫,德望素副天下,又有大行皇帝遗诏,自当高登大宝,臣等快睹天颜,不胜庆幸,谁敢不服!”杨素闻奏,即转身说道:“既先帝有诏,又臣民拥戴,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今日吉时良就,请登大宝。”随命左右将八般大礼,奉与炀帝。炀帝也未曾推让。早有尚衣太监走近跟前,一一都替他穿戴起来。穿戴完了,杨素即请他升那九五之位。炀帝只因文帝死得暖昧不明,良心中十分惊悸。又见众臣子汹汹阶下,又乍穿戴起这些法物,况庙堂之上,赫赫昭昭,怎不畏惧!走到跟前,忽不觉神情惶悚,手足慌忙,那御座又甚高,才跨一只脚要上去,不期被阶下一声奏乐,心虚之人,着了一惊,把捉不定,那只脚早踏了下来,几乎跌倒。众宫人看见,连忙近前搀住,就要趁势儿扶他上去。这也是天地有灵,鬼神嫉愤,炀帝脚才上去,不知不觉忽然又踏将下来。杨素在殿前看见光景不雅,只得自走上来,杨素虽然老迈,终是武将出身,有些力量,分开左右,只消一只手,便轻轻的把炀帝撺上御座。下面百官看见,一个个都掩面嗟呀,低头叹息。

正是:

莫言人事宜奸诡,毕意天心厌不仁。

任有十年天子分,也应三被鬼神嗔。

杨素既手扶炀帝登极,即走下殿来,率领众官朝贺。炀帝在龙座上坐了半晌,神情方才稍定。又见百官朝贺,知无异说,更觉心安。俟朝贺毕,便传旨道:“朕实不德,上奉先帝遗诏,下念臣民拥戴,谬登大位,凡有不逮,尚望众卿辅佐。”群臣同奏道:“陛下乾德龙飞,允合天心人望,臣等欣庆歇胜,敢不??是效。”炀帝大喜道:“朕新御宇,诸卿合当进爵。”遂传旨册立萧妃为皇后;越国公杨素,晋封上柱国,赐金花一对,彩缎十端,玉带一条,绯鱼一袭。虎贲郎将段达,加升中门使,掌管四方意奏。其余大小官员,俱晋升一级,赏赐有差,群臣一齐谢恩。炀帝又传旨,着客官议行丧礼吉礼,及各该行事宜。众官领旨,俱照旧例斟酌详明。一面停丧,一面挂孝,一面写喜诏颁行天下,一一俱条陈妥当。

炀帝见诸事举行,随传旨百官散朝,独留越国公杨素,上殿议事。百官闻旨,俱各纷纷退出,唯杨素一人,走上殿来。炀帝忙叫赐坐。近侍随取锦墩一颗,与杨素坐了。炀帝举手称谢道:“今日赖贤卿大力,得遂朕心,朕之富贵,卿之富贵也。决不敢相负。但只是吾兄杨勇未除,斩草留根,朕尚不能高枕。望贤卿施一妙策,消此心腹之忧,方为万全也。”杨素道:“这有何难,只消费得一道敕书耳。”炀帝沉吟道:“朕才登极,便敕兄死,恐怕百官不服,反惹起衅端。”杨素笑道:“何必定要陛下,待老臣写出来看。”随命左右取过笔砚黄麻,就在御前写起一道文帝遗下的假敕书。上写道:“赐庶人杨勇死。”炀帝看了大喜道:“贤卿智略,妙入神矣!”随差一个心腹内使赍了,飞马到内使舍赐旧太子死,就同杨素坐在殿上,立等回旨。那内使领了敕书,不敢停留,忙到内使舍,将一个旧太子生生勒逼死,走马回宫缴旨。炀帝见杨勇已死,满心欢喜,对杨素说道:“贤卿为朕又唾手除了一患,计莫妙焉,功莫大焉,此生富贵,卿不必忧矣。”杨素笑道:“臣无心图富贵,但恐富贵来逼臣耳。”说罢,方才起身辞了,竟大踏步直驰丹墀而出,炀帝亦立起身来相送。见杨素去远,然后命驾还宫。此时炀帝已立为天子,回宫的光景与出来时大不相同。

但见:

金舆侍从,玉辇纵横。金舆侍众,鸾旗影里,簇簇六龙为御;玉辇纵横,鱼贯丛中,双凤和鸣。花迎禁簿,玉阶瑞霭紫微临;柳拂宫旗,金殿神云红日近。滚滚御烟引道,香接九重;飘飘仙乐分行,响归三殿。貂监希权,一路上争擎衡错;羊车望幸,六宫中尽卷珠帘。真是从来不识帝王贵,今日方知天子尊。

炀帝驾到正宫,早有宫中的掌朝太监并一班有职事的才人世妇都来磕头,朝贺新天子。炀帝大喜,随吩咐道:“职事俱照旧掌管,不必更换。”又将些金钱币帛,赏赐众人。众人各谢恩。不多时,一宫宫、一院院,接连不断的俱来庆贺。炀帝受朝了半晌,只不见宣华一人,便问道:“宣华如何不来朝贺?”只因这一问,有分教,宫闱中又添出千古的一桩话柄。

正是:

怀惠无亲天下笑,新台有赋古今羞。

长门多少闲姬妾,偏向先皇枕席求。

不知炀帝追问宣华,毕竟又作何状,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黄金盒赐同心仙都宫重召入

诗曰:

治世须凭礼法场,各分一裂便乖张。

已经喋血天伦内,何惜为云帝子旁。

国是可胜三叹息,人情安敢一思量。

千秋莫道无遗鉴,野老田夫话正长。

又曰:

好花无主最堪悲,一任春风次第吹。

细雨五更才堕泪,黄鹂又选合欢枝。

却说炀帝因宫人朝贺,追问宣华。众宫人答道:“宣华娘娘因昨日抵触了万岁爷,今日侍罪后宫,未蒙诏赦,焉敢擅自朝贺?”炀帝笑道:“昨日那样任性,今日也一般如此!可惜一个好人情不会做得。”遂叫左右取出一个小金盒儿,自家袖中又悄悄拿了一件物事,放在里面。外边用黄封紧紧封了,又于合口处将御笔亲打一个花押。随差一个太监赍了,赐与宣华,叫她亲手自开。太临领旨,忙往后宫而来。

却说宣华自被张衡逼还后宫,心下十分忧虑;随后又闻得文帝驾崩,又听得炀帝登极,怎不骇怕!在宫中思一回,想一回,寝食都废,坐卧俱不能安。众宫人都替她担着一把干系。宣华一会儿忽想道:“我受先帝厚恩,今日便以一死相报,亦不为过。”一会儿又想道:“杨广虽做了皇帝,我是他个庶母,却也处我不得。”一会儿又想道:“昨日我但避回,并不曾伤触于他,料也无妨。”这一日寸心中便有千千般筹算,万万种思量,再没个定主意。只捱到日色平西,忽见一个内使,双手捧了一个金盒子,走进宫来,对宣华说道:“新皇爷钦赐娘娘一物,藏于盒内,叫奴婢赍来,请娘娘自收。”随将金盒儿递与宣华。宣华接了一看,只见四面都是皇印封着,合口处又有御笔花押,心下早有几分动疑,不敢便开。因问内使道:“内中莫非毒药?”内使答道:“此乃皇爷亲手自封,奴婢如何得知?娘娘开看,便见端的。”宣华见内使推说不知,一发认做了是毒药,忽一阵心酸,扑簌簌泪如涌泉,又放声大哭道:“妾自家亡被掳,已拼老死掖庭,得蒙先帝宠幸,只道是今生之福。谁知红颜命薄,转是一场大祸!思量起来,倒不如沦落长门永巷中,还得保全性命也!”一头说,一头哭,一头哭,又一头说道:“妾蒙先帝厚恩,今日便从死地下,亦自甘心。但恨昨日之事,名分所关,安忍失身从乱!奈何就突然赐死!妾虽无状,圣恩亦自不宽。”说罢又哭。

众宫人都认做毒药,也一齐哭将起来。内使见大家哭做一团,恐怕惹出事来,忙催促道:“娘娘哭也无益,请开了,奴婢好去回旨。”宣华被催不过,只得恨说一声道:“何期今日死于非命!”遂拭泪将黄封揭去,把金盒盖轻轻揭开,仔细一看,哪里是毒药!却是几个五彩制成的同心结子。众宫人看见,一齐欢笑起来,说道:“娘娘万千之喜,得免死矣。”宣华见非鸩药,心下虽然安了,又见是同心结子,知炀帝情不能忘。心下转又怏怏不乐,也不来取结子,也不谢恩,竟回转身坐于床上,沉吟不语。内使催逼道:“皇爷等久,奴婢要去回旨。娘娘快谢恩收了,莫要带累奴婢。”宣华只是低了头,不做一声。众宫人劝道:“娘娘差了!昨日因一时任性,抵触皇爷,故有今日之变。今日皇爷一些不恼,转赐娘娘同心结子,已是百般侥幸,为何还做这般模样?那时惹得皇爷真动起怒来,娘娘只怕又要像方才哭了,何不快快谢恩!”左催右逼,弄得个宣华无可奈何,只得叹一口气,说道:“中篝之羞,吾知不免矣!”强走起身,把同心结子取出。对着金盒儿,拜了几拜,依旧到床上去坐。内使见收了结子,便捧了空盒儿出宫去回旨不题。

却说宣华虽受了结子,心下只是闷闷不喜。坐了一歇,便倒身在床上睡去。众宫人不好只管劝她,又恐怕炀帝驾临,大家悄悄的在宫庭中收拾。金鼎内烧了些龙涎凤脑,宝阁中张起那翠幕珠帘。不多时,日色西沉,碧天上早涌出一轮金镜。果然好一派夜景!

有诗为证:

香雾朦胧拥不开,深宫小院静徘徊。

美人向夕闲无事,高卷珠帘待月来。

却说炀帝得了内使的回信,知宣华收了结子,又谢了恩,料道有几分停当,满心欢喜。日间因新丧在身,又是头一日做皇帝,哪里便好明明出入!只捱到晚间,瞒了萧后,也不乘舆,也不坐辇,私自带几个宫人,拿着一对素纱灯笼,悄悄的来会宣华。众宫人看见炀帝驾到,慌忙跑到床前,报与宣华。宣华因心中懊恼,不觉昏昏睡去;忽被众宫人唤醒,说道:“驾到了,快去迎接。”宣华朦朦胧胧,尚不肯就走。却早被几个宫人扶的扶,拽的拽,将她只搀出宫来迎驾。才走到阶下,炀帝早已立在殿上。宣华望见炀帝,心里又羞又恼;然到了这个田地,怎敢抗拒!只得俯伏在地,低低的呼了一声:“万岁!”炀帝见了,慌忙用手搀起,说道:“夫人如何也行此礼!”此时宫中高烧银烛,阶前月影横空。炀帝就在灯月之下,将宣华定睛一看,只见:乌云不整,环佩无声;穿一件素缟衣裳,不妆不束。初睡起的光景,比前更不相同。有《柳梢青》一阕为证:不点铅华,淡烟素月,别自堪夸。最销魂处,如嗔似怨,云鬓歪斜。任他柳掩花遮,怎到得形芳影葩?灯前想象,巫山洛水,宛不争些。

炀帝见宣华柔媚可怜,越看越爱。因将手携住说道:“夫人,昨日之事,恍如梦寐;不想今日疏灯明月,又接芳颜。何其幸也!”宣华低了头,如醉如痴,只不开口。炀帝又道:“朕为夫人寸心若狂,几蹈不测之祸;夫人心非铁石,能不见怜!”宣华见炀帝连问数次,只得答道:“贱妾不幸,经侍先皇,以难再荐;且陛下高登九五,六宫中三千粉黛,岂无倾国佳丽!妾败柳残花,愿陛下以礼自节,勿得钟情太过!”炀帝笑道:“夫人差矣!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况佳人难得!朕虽不才,既与夫人相遇,不啻刘阮逢仙,安忍当前错过!”宣华道:“昔卫公子顽,通于宣姜,为千古所笑。陛下岂不闻也!奈何效之?”炀帝道:“古人有言:‘冶容诲淫’。千不合,万不合,都是夫人不合生得这般风流美丽,使朕邪心狂荡,死生已不复知,况于笑乎?今月白风清,夜良人静,正好促膝谈心。夫人只管推辞,岂不辜负此一段风光!”遂叫左右看酒来,与夫人拨闷。宣华自料势不能免,又见炀帝细细温存,全不以威势相加,情亦稍动。遂抬起头来。将炀帝一看,果然是个少年的风流天子!

亦有《柳梢青》一首为证:

倚颀而长,一人有美,

婉如清扬。谩夸富贵,

不衫不履,自是非常。

时闻天语琳琅,调笑处珠温玉光。

风流谁似,洛川魏胄,巫峡襄王。

宣华见炀帝是当今天子,又风流可喜,情意殷殷,因转一念说道:“陛下再三垂盼,妾虽草木,亦自知恩。但恐残弃之余,有污圣上之令名。”炀帝笑道:“夫人爱我实深。争奈自见夫人之后,魂销魄散,寝食俱忘。非夫人见怜,谁能医得朕之心病!”说话间左右排上宴来。炀帝叫将桌儿移向帘前,好同娘娘看月。随携了宣华,同步下殿来。此时宫中寂静,月色如银,花阴树影,交映阶前。真个是人世丹丘,端不减蓬莱阆苑。二人相对而坐,左右斟上酒来。炀帝亲奉一杯,与宣华说道:“好景难逢,良缘不易,今幸相亲,愿以一杯为良媒。”宣华道:“天颜咫尺,妾亦不能定情。但愿圣恩保终始耳!”也斟了一杯送与炀帝。炀帝大喜道:“恩爱尚恐难消,安忍负也?”二人交劝而饮,宣华初犹羞涩,饮到数杯之后,渐渐熟了,轻调微笑,一时风情毕露,更觉旖旎可人,喜得个炀帝神魂俱无处安排。二人欢饮了半晌,不觉宫漏声沉,月华影转。又起来闲步了一回,方才并肩携手,同入寝宫。寝宫中早香薰兰麝,春满流苏,帐拥文鸳,被翻红浪。二人解衣就寝。这一夜的受用,真个是:月窟云房清世界,天姝帝子好风流!

香翻蝶翅花心碎,娇啭莺声柳眼羞。

红紫痴迷春不管,雨云狼藉梦难收。

醉乡无限温柔处,一夜魂销已遍游。

后人又有诗感之曰:

不是桃夭与合欢,野鸯强认作关关。

宫中自喜情初热,殿上谁怜肉未寒!

论谈风情真快畅,寻思名义便辛酸。

不须三复伤遗事,但作繁华一梦看。

炀帝与宣华恣意交欢,任情取乐。真个欢娱夜短,正好受用;又早鸡鸣钟动,天光欲曙。炀帝因昨日才登极,又有丧事在身,万万延捱不得,没奈何挣将起来早朝。宣华说道:“妾蒙陛下宠眷,已甘枕席之辱,岂不愿朝夕承恩!但终有先帝之嫌,陛下行迹还要疏些,免得外官知道,又要论短论长。”炀帝笑笑说道:“夫人之言有理。”遂出视朝。退了朝,也等不到晚,略在中宫与萧后鬼混片晌,便东支西吾,依旧躲到后宫来,与宣华幽会。每日家欢谈快饮,哪里管什么嫌疑!一连就在宣华宫中,住了半月有余。初犹出来视朝,后渐渐睡到日中不起。宣华再三劝勉,炀帝哪里肯听。

却说正宫萧后,在东宫时,与炀帝原是同寝同食,朝夕不离,极相恩爱。自入宫立为皇后,炀帝并不一幸。萧后起初只疑他新丧在身,要别宫独处,故不好管他。后来差人打听,闻得夜夜在宣华宫里淫荡,心中不觉大怒道:“才做皇帝,便如此淫乱!今不理论,后来将如何抵止!”恰恰这日炀帝退了朝,走入宫来。萧后便扯住嚷道:“陛下好个皇帝!才做得几日,便背弃正妻,奸淫父皇的妃子!若做了五年十年,天下妇人,不都被你狂淫尽了?”炀帝道:“偶然适兴,御妻何须动怒!”萧后道:“偶然不偶然,妾也不管。只趁早将她罚入冷宫,不容见面,妾就罢了;若还恋恋不舍,妾传一道懿旨,将这些丑行晓与百官,叫你做人不成!”炀帝着忙道:“御妻这般性急,容朕慢慢区处。”萧后道:“有什么区处!陛下若舍她不得,妾便叫宫人去凌辱她一场,看她羞羞!”

炀帝原畏惧萧后,今又见她说话动气,心下愈加慌忙,只得走起身说道:“御妻耐烦,待朕去与她讲明,叫她寻个自便,朕就回宫与御妻请罪。”萧后道:“讲不讲也凭陛下,来不来也凭陛下,妾自有区处。”

炀帝离了萧后,竟自来见宣华,见炀帝神情不畅,便问道:“往常间陛下来时,欢天喜地;今日为何面带忧容,怏怏不乐?”炀帝道:“朕因不听夫人之言,来往的踪迹太密,被中宫萧后探知消息,今日与朕大争吵一番,故此有些不快。”宣华问道:“皇后争吵,却要如何区处?”炀帝道:“萧后说的一发好笑,叫朕将夫人罚入冷宫,方才肯罢。”宣华说道:“这事易处,陛下何须着恼!妾以葑菲之陋,昔待罪先皇,今又点污圣体,自知死有余辜。今蒙皇后宽恩,不加诛戳,实出万幸!罚入冷宫,亦何所辞!但只是长门永巷,还在宫中,恐陛下一时相念,未免又惹起祸端。望陛下于皇城外,别赐一所空闲宫院,则沐陛下之皇恩深矣。”炀帝慌说道:“罚入冷宫,乃是皇后之意,朕心必不忍为,夫人如何便要出宫?”宣华道:“妾心自愿如此,愿陛下割爱!”炀帝哪里舍得,走近前将宣华一把抱在怀里说道:“夫人的心肠倒这般硬了,再没些留连之意?”宣华含泪道:“妾非心硬,若只管贪恋,不但坏了陛下的名声,明日皇后一怒,妾死无地矣!陛下何不为妾早计万全!炀帝见宣华言出真心,又恐怕难回萧后,踌躇了半晌,没奈何只得依着了宣华,真个叫掌朝的太监来问道:“外边宫院,是哪一所幽闲洁净?”太监道:“仙都宫最洁净。”炀帝就传旨,一面打扫仙都宫,一面将宫中所有物饰,尽行搬出。各项支用,俱着司监照旧供给。又叫看宴,与娘娘送行。炀帝自入宫来,夜夜都与宣华同宿。二人正在绸缪之际,今一旦分离,如何舍得!讲了又讲,说了又说,偎偎倚倚,不忍放手。还是宣华再三告辞,炀帝方才许行。又赐了许多金银珠翠,宣华谢了恩,拜别出宫而去。

正是:

死别已吞声,生离常恻恻。

最苦妇人身,事人以颜色。

却说炀帝见宣华去了,如醉如痴,后又抱闷走回正宫。萧后已探知消息,连忙接住说道:“贱妾无状,致令陛下割恩忍爱,自知有罪,愿陛下宽宥!”炀帝心下有万分不喜,不敢发出,只得勉强说道:“寡人一时昏乱,多亏御妻提醒。”二人说了一会,吃了夜膳,依旧在宫同寝。炀帝热突突将宣华送出,心中如何不想?初几日犹恼在心里,不肯说出;过了几时,心中按捺不定,或是长吁,或是短叹,或是自语自言;再过几时,茶里也是宣华,饭里也是宣华,梦寐中都是宣华,没个宣华再不开口。萧后若劝慰几句,他就变了颜色,在宫中百般吵闹。只难为宫人太监们受苦:轻是一掌,重是一推,恼怒时不知打杀了多少!一日牡丹盛开,萧后置酒请炀帝同赏。饮到半酣之际,炀帝又思想宣华,忽大声说道:“人生天地间,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又正当少壮之时,若没有佳丽在前,随心行乐,这些富贵不过都是虚名,要他何用?就如眼前,牡丹盛开,非不可爱。然终是无情草木,不言不语,徒恼人心!怎如一个可意佳人,有情有色,方是真实受用!”萧后道:“后宫姬妾无数,哪见得便非佳丽,偏去了一个宣华,就连富贵都嫌起来!”炀帝长叹了一声说道:“佳人难再得,古语信然。”又闷闷饮了几杯,竟自起身进宫去睡。

萧后见炀帝情牵意绊,只是思想宣华,料道禁他不得。次早起来,对炀帝道说:“妾也只是要笃夫妇之情,故劝陛下遣去宣华;今陛下以思想宣华之故,倒把妾认做个妒妇,渐渐参商,是妾求亲而反疏也。莫若传旨将宣华仍诏进宫,朝夕以慰圣怀,妾亦得分陛下之欢颜,岂不两便?”炀帝大喜道:“若果如此,御妻贤德高千古矣!但恐是戏言耳!”萧后道:“妾安敢戏陛下!”炀帝大喜,哪里还等得几时?随即差一个中官,飞马去诏宣华。那中官领了圣旨,忙到仙都宫来。却说宣华自从出宫,也无心望幸,整日里不描不画,却像个没丈夫的仙姑,不嫁人的月姊,倒也清闲自在。这一日,忽见中官奉旨来宣,她就对中官说道:“妾既蒙圣恩放出,就如逝水落花,安有复入之理!你可为我辞谢皇爷。”中官奏道:“皇爷在宫中立诏娘娘,时刻也等待不得,奴婢焉敢空手回旨?”宣华想一想道:“我有区处。”随取出一幅鸾笺,忙题词一首在上。写完了,又叠做个方胜,付与中官说道:“可为我持此致谢皇爷。”中官不敢再强,只得拿了方胜,回奏炀帝。炀帝连忙拆开来看,却是《长相思》词一道,说道:红已稀,绿已稀,多谢春风着地吹,残花难上枝。得宠疑,失宠疑,想象为欢能几时?怕添新别离。

炀帝看毕,大笑道:“她恐怕朕又弃她,既与萧后讲明,谁忍朝夕离也。”随取纸笔,也依着来韵,和词一首,说道:雨不稀,露不稀,愿化春风日夕吹,种成千岁枝。恩何疑,爱何疑,一日为欢十二时,谁能生别离?

炀帝写完,也叠做一个方胜,仍教中官传与宣华。宣华见了词意,知道炀帝的情意谆谆,料道拒他不得。只得重施粉泽,再画蛾眉。依旧打扮得娇娇媚媚,驾了一乘七香车儿,竟入朝来。炀帝看见,喜得骨爽魂酥。这回就像:塞外赎回青冢恨,帐中重起李夫人。

萧郎陌路还相遇,刘阮天台再得亲。

炀帝与宣华既见,两下里悲喜不胜,执着手儿再三慰问。宣华说道:“妾自出宫,只道今生再无相见之期,不知破镜重圆,又有今日。”炀帝道:“此皆萧后之美意也,不可不知。”遂同宣华到中宫来拜谢萧后。萧后见了,心下虽然不喜,因晓得炀帝的性儿,只得勉强做个好人,转欢天喜地,叫排宴贺喜。宣华奏谢道:“贱妾宠分日明之光,蒙恩不罪,已出万幸,何敢言贺?”萧后道:“圣心不畅,得夫人安慰,匡妾不逮多矣!岂不可贺!”炀帝笑道:“皇后贤德,都是一片真心,夫人倒不必谦逊。”须臾酒至。此时正是艳阳时候,春明景淑,开筵共乐。这一日真个是上林春富,御苑花奇,倒玉倾金,烹龙庖凤,说不尽帝王家的富贵。

但见:

合殿春风丽,深宫淑景芳。

露桃红蕊簇,烟柳绿丝长。

迟日龙楼转,轻烟丹□翔。

花浓香冉冉,树密影苍苍。

巧语闻鹦鹉,新声出凤凰。

筵开珠错落,座列锦琳琅。

杯泛蟾蜍色,尊倾琥珀光。

落花娇舞袖,啼鸟杂笙簧。

珠翠排成队,貂?列作行。

九重时见笑,六院尽闻香。

合德随飞燕,女英伴娥皇。

恩犹轻雨露,情不羡鸳鸯。

逸韵飞彤管,春心托兕觯

为欢宁有既,献寿愿无疆。

莫道兴亡速,当时乐未央。

炀帝因有宣华在座,与萧后说也有,笑也有,十分快畅。大觥小爵,只吃得酩酩酊酊。连宣华也灌个半酣方才住手。萧后一发做个好人,叫众宫人将炀帝与宣华送到后宫,然后才回宫安寝不题。

却说炀帝与宣华同到后宫,乘着酒兴,相偎相倚,诉一会当时的遇合,讲一会别后的相思;谈半晌眼前的乐事,又发几个后日的盟誓。二人这一夜的欢娱,比前更加十倍。

正是:

乍见还疑梦里身,一回相见一回亲。

可怜泉下孤眠客,不见金鱼殉葬人。

炀帝与宣华朝欢暮乐,毕竟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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