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又名《圣朝鼎盛万年清》、《万年清奇才新传》,《乾隆巡幸江南记》是后出的书名。《圣朝鼎盛万年清》成书于清光绪十九年(1893),全书七十六回,本书当径依此本而仅改易书题,回数亦同。《万年清奇才新传》共二十七回,非足本,收入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古本小说集成》。本书不题撰人,孙楷第先生《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认为“始作者为广东人,上海书贾续成之”,从书中内容看,此言当不差。

小说叙述乾隆帝化名高天赐,带了义子周日青微服私访,一路来到南方各地,除暴安良,扶危济困,平冤决狱,一似大侠所为,深受百姓爱戴。乾隆武艺高强,但其间亦数遇危难,此时必有英雄解救或神灵护佑,因而总能逢凶化吉。每到一地,他又广交具有文才武略之士,一时名播江南。鲁迅先生曾说此书叙乾隆微服南巡“历遇奸徒法,英杰效忠”(《中国小说史略》),颇为概括。

第一回 北京城贤臣监国 瑞龙镇周郎遇主

话说自李闯乱了大明天下,太祖顺治皇帝带兵过江定鼎以来,改国号曰大清,建都仍在北京,用满、汉、蒙古八旗兵丁,由北至南,打成一统天下。开基创业以来九十余年,传至第四代仁圣天子,真个文可安邦,武能定国,胸罗锦绣,腹满珠玑;上晓天文,下知地理,三坟五典,无所不通;诸子百家,无所不读;兵书战策,十分精通;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是时天下太平,人民安乐,八方进贡,万国来朝,真所谓马放南山,兵归武库,偃武修文,坐享升平之福。

却说一日五更三点,圣驾早前,只见左边龙凤鼓响,右边景阳钟鸣,内侍太监前呼,宫娥翠女后拥,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排,圣天子驾到金銮宝殿,升坐龙床之上。王公大臣、诸侯贝勒、四相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及内外大小功臣,山呼万岁,朝见君皇。圣上传旨,即赐卿等平身,随开金口说道:“朕今仰承列祖列宗基业,借你大小臣工之力,上天眷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坐享太平,实乃万民之福。昨日偶然想得一对,汝等众卿为朕对来,重重有赏。”众大臣齐声答道:“陛下有何妙对?求御笔书下赐与臣等一观。”圣上闻言,即命内侍捧上文房四宝,浓磨香墨.慢拂金笺,御笔写出上联云:

玉帝行兵,雷鼓云旗,雨箭风刀天作阵。

写毕,赐与众臣观看。诸大臣见了此对,各人面面相看,均如泥雕木做,并无一人可以对得。圣天子在龙案之上见了这个光景,龙颜不乐,大有拂然之色。斯时,有一大臣上前启奏,圣上一看,乃是文华殿大学士陈宏谋,随即问道:“卿家可能对得此联否?”陈宏谋奏道:“老臣才学浅陋,何能对得此对!老臣有一门生,是广东广州府番禹县人,现是新科举子,来京会试的,姓冯名诚修。此人才高学广,必能对得此联,望陛下准臣所奏,宣召冯诚修到来,定然对得。”天子闻言,问道:“此人现在何处?”陈宏谋道:“现住臣家。”圣上即着黄门官传朕口诏,前往陈宏谋府内立召冯诚修前来见朕。黄门官领了圣旨,直到陈府,开读已毕,冯诚修望阙叩头谢了圣恩,随了黄门官直入午朝门。黄门官带领引见,俯伏金阶,三呼万岁万万岁。朝见已毕。圣天子即开金口,御赐平身,问之曰:“闻卿广学多才,特宣卿对来,重重有赏!”冯诚修奏道:“小臣岭南下仕,学识庸愚,谬承陈老师保奏,诚恐对得未工,有辱君命,其罪非小。望陛下恕臣之罪,赐臣一观。”天子闻言,御手在龙案上取了上联,交与内侍,赐与冯诚修观看。随着内臣另赐文房四宝一副,犹如殿试一样,慢慢对来。冯城修接了那金笺,展开一看,略不思索,举笔一挥而就,殿前官接了,晋呈御览。圣天子龙目一看,写得龙蛇飞舞,十分端楷。对云:

龙王夜燕,月烛星灯,山肴海酒地为盆。

天子看了,不觉哈哈鼓掌大笑,极口赞道:“卿才压中华,深为可喜!”又将龙目一看,只见冯诚修眉清目秀,一表人材,出口成文,如此敏捷,圣心大悦,即着御前供俸官在金殿之上赏赐御酒三杯,金花彩红,护送回陈宏谋相府,俟会试之后,另行升赏。冯诚修叩头谢过圣恩,得意洋洋,回到陈府,不在话下。

且表圣天子赏了冯诚修后,随问大臣:“孤家意欲前去江南游玩一番,卿等众臣,有何人能保朕躬前往?”连问三次,并无一人敢应。圣天子不觉大怒,说道:“寡人不用你等保驾,独自一人前往,又有何妨!”随即传旨,卷帘退班,各官退出。圣驾转到太和殿,御笔写下圣旨一道,交与掌宫太监荣禄,面谕道:“朕前往江南游山玩景,久则十年,少则五载,自然回来。汝明日早上,可将此旨意交与大学士陈宏谋、刘镛等,开读便了。”说完,装作客商模样,出后宰门去了,不提。

再说次日五更三点,各官齐集朝堂,不见圣驾设朝,只见掌宫太监荣禄将昨日圣上留下圣旨一道交与大学士陈宏谋、刘镛等观看。二人在龙书案上展开同读,只见诏书上写着:

朕离燕地,驾幸江南,迟则十年,早则五载,江山大事,着陈宏谋协同刘镛,秉公料理。各大臣见陈宏谋即如见孤皇耳!钦此。

圣旨读完,各大臣均皆不乐,各自退前回府而去。这且慢表。单讲圣天子出了后门,扮作客商模样,慢步行来,不觉到了瑞龙镇。只见六街三市,闹热非常。迎面一座酒楼,十分高敞,招牌上:绮南楼仕商行台。又一招牌上写着:“满汉酒席京苏大菜”。天子看了,展开大步,直上楼中坐下。店小二上前陪着笑脸问道:“客官是用酒饭,还是请客?”天子道:“并非请客!你店中如有上等酒菜,尽行取来便了。”小二闻言,忙将上好酒菜一席,弄得齐齐整整,摆列桌上,请客官宽用,随站一旁俟候斟酒。圣天子一面用酒,一面问道:“你这瑞龙镇倒还闹热。”小二道:“敝处是京师通衢大路,原也闹热,近因迎赛神会,所以更加人多,客官不妨明日到此一游。”天子点头道:“好!”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用了早膳,即将包裹寄在店中,信步前行。只见街市之上,人如蚁密;各店坊中,百货充盈,倒还公平交易。天子见此太平景象,心中十分欢喜。行了半天,腹中饥渴,望见前面有座酒楼,名曰聚升楼,起得十分华美。远望三层酒楼,高有数丈,楼上吹弹歌舞,极其繁华。门外金字写着:包办南北满汉酒席,各色炒买俱全。进得门来,一望酒堂之上,席无虚设,饮酒人极多。再上一层楼,客虽略少,陈设比下边更胜。直至三层楼上,摆设着无数名人字画、古董,甚为清净雅致,只是客座之人,并无饮酒之人。天子拣了一个最好客座坐下,酒保跟着上来,站在一旁:“请客官将酒牌点了菜名,小的照办便是!”天子说道:“你店有什么上好酒菜,只管搬来便了。”酒保闻言,随将荤素酒肴,尽行送上来,开怀畅饮。遥望楼下会景,赛得十分闹热,人山人海,拥挤不开,圣心大悦,直饮至申牌时分,会景散场,看的人也散了。是时,天子饮得酩酊大醉,方才慢慢一步步下楼。酒保在楼上将酒数看了,连忙跟下楼来,即向柜上说:“此位客官共用酒菜钱八两六钱四分。”天子闻言,将手去身上一摸,不觉呆了:岂知来时未带银包。只得连声说道:“来得匆匆,未曾带银,改日着人送来何如?”店家道:“岂有此理!这位说未带,那位又说没有携银子,饮了酒,吃了菜,若都如此说改日送来,小店还用开么?就有泰山这样大的本钱,也还不够,若是未有银子,请将衣服留下!”天子闻言,勃然大怒,道:“若不留衣服便如何?”店家说:“若不留衣服,便出不得店门!你就是当今万岁,来吃了东西也要还钱;如无钱,龙袍也要留下。”天子闻言,大喝一声,犹如平空一个霹雳,起一脚将柜面踢翻,望着店家一掌打去。这天子文武全才,力大无穷,店家如何当得他住?早已打得各人东倒西歪。正在打得落花流水,酒堂人走的走了,散的散了,打得不能开解之际,忽然门外来了一个少年童子,生得唇红齿白,目秀眉清,一表人材。急忙上前拦住说道:“有话慢慢讲,千万不可动气!”圣天子正在大怒之时,忽见此小童将他拦住,满面随笑,再三劝解,有如此胆识,不觉圣心大悦,自然住手,随即问道:“你这小童因何将我拦住?难道店家是你亲眷不成?你姓甚各谁,说与我知道。”小童说道:“好汉说那里话来!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见有不平之事,断无袖手旁观之理。我非店家亲眷,不过偶然经过,见好汉如此生气,特自上来劝解,万望暂息雷霆之怒,把他不是之处对我说知。或是小事,请看薄面容情一二。古云: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小人姓周,名日清,本处人。舍下离此不远,请好汉过茅店一叙,何如?”圣天子见他说辞伶俐,举止安闲,问答清楚,心中喜悦,就将吃了店家酒菜,身上未曾带银,他说若无银子,就是当今万岁爷也要脱下龙袍,如此无理。小童闻言,说道:“此乃小事,未知好汉欠他多少酒菜银子?代好汉付他便了。”忙出身边取出银子一锭,约有十两纹银,完了酒钱,一手携着圣天子手说:“方才匆忙,未曾请教高姓大名?”圣天子答道:“姓高名天赐,北京城里人。”问答之间,不觉已到日清家里。忙问日清:“你家内还有甚人?”方才十两银子,恐其父母追究。日清道:“父亲亡过,只有寡母,老伯请坐,容我进内禀知母亲,请出来相见。”随即进去,将上项事情,详细禀知母亲。那黄氏安人见儿子小小年纪有如此志气,交结世人,也自欢喜。即着清儿倒了一盅香茶出来,双手敬奉。圣天子接了茶,随着日清进去,替我与你母亲请安。黄安人在屏风背后回说:“不敢当!”一面用眼观看,见此高姓客人,龙眉凤目,一表人材,心中暗思必非常人。只见高姓客人问道:“令郎如此英俊,不知现年几岁?因何不与他读书?将来必有上进。”黄氏安人答道:“小儿今年十五岁也。念过书,粗识几字,但恨他总是交结朋友,学习武艺,不肯用心读书。万望贵人指教,就是小妇人之福了。”圣天子说道:“我有句不知进退话说,未审夫人可容纳否?你令郎有这样气概,他日必非居于人下。小可现在军机大学士刘镛门下,意欲将令郎认为螟蛉之子,将来谋个出身,不知尊意可允从否?”黄氏闻言,十分欢喜,连道:“若得贵人如此提拔,小妇人感激不尽!”忙叫清儿上前叩头拜见契父,圣天子用手在九龙暧肚上摘了一粒大珍珠,作为拜见之礼。日清谢后,送与母亲收好。黄氏说道:“贵人意欲何往?可否将小儿带去?”圣天子道:“我今欲到南京一游,令郎愿往,不妨同去一走。”黄氏应允,即着家人摆上酒宴,至申牌时分,用完晚膳,日清背上包裹,辞别母亲,随了契父出门,仍回绮南楼客寓住了一宿。明日起来,付了店钱,出了瑞龙镇,望着海边关一路而去。

晓行夜宿,不觉来到海边关内。是日尚早,投了人和客店。小二打扫洁净地方,安顿包裹床铺,泡了一壶好茶,将洗面水两盆放下。圣天子一面洗去面上尘垢,一边问小二道:“此处可有什么好游耍地方吗?”小二回说:“虽有几处,均属平常。只有海边叶大人公子叶庆昌在庆珍酒楼旁边起了一座大花园,园内起座杏花楼,极其华美,为本地第一顶好去处。叶公子每日在此楼上游玩,不许闲人进去。客官如遇公子不在,进去一游,胜别处多矣。但叶公子每日早晚必在楼内饮酒,午后回府。现下已过午时,容官碰巧前往一游,回来用晚饭未迟。”圣天子随问:“店家姓甚名谁?与我们看着包裹,我去一游就回来便了。”店家说:“小的姓周,名洪,坐柜的是我妻舅,姓严名灵。小的郎舅在此多年,请客官放心前去,早些回来便了。”

圣天子随即带了日清,出了店门,问店家这杏花楼从哪条路去,店家说道:“由此东边大街直行,转过左手,海边街上最高这座大楼就是。”周日清闻言,随即上前引着前往。正是从此一去,弄出弥天大事,有诗为证:

帝皇无事爱闲游,柳绿花红处处幽。

毕竟恶人有尽日,霎时父子一同休。

按下不提。再表圣天子与周日清望着东边一路而来,转了弯,果见近海傍大街上,远远有一座高楼。走近楼下,四围砖墙围着,上有金字蓝地匾额“庆珍酒楼”,生意极为闹热,来游的拥挤不开。随即分开众人与日清进了头门,看见两旁时花盆景摆列甚多。一望酒堂上,客位坐满。正欲上楼,只见酒保上前赔笑说道:“客官碰巧来得迟了。小店楼上楼下都已坐满,先来的客已无位坐,所以都站门外了,请客官改日再来赐顾。”圣天子闻言,答道:“我们不吃酒,只要你引我到杏花楼上一游,我重重有赏。”酒保道:“虽然使得,只是叶公子申牌时要回来的。客官进去游玩不妨,第一件不要动他东西,第二件务要申牌时以前出来,切勿延迟。误了时刻,被叶公子看见,累小人受责。”圣天子说道:“我都依你便了。”于是酒保在前引路,来到杏花楼院门口,遂将门开了。进得门来,一条甬道,都用云石砌得光滑不过。迎面一座小亭,横着一块漆地沙绿字匾额,写着“杏花春雨”四字。转过亭后一带松荫,接连一座玲珑嵯峨假石。上了山坡,来到山顶一望,一片汪洋,活水皆从四面假石山中曲折流聚于中。这杏花楼起在塘中间,此山顶上有度飞桥,直接三层楼上。两旁均用小万字栏干围起,高在半空中,极为凉爽。然此待为夏季进园之路,若冬天,另有别条暖路,避去风雪,至楼内上层。此楼造得极其富丽,十分精巧,游廊上摆着各色定窑花盆,两边的是素心兰花。进得楼来,四面屏风隔子俱用紫榆雕嵌,五色玻璃,时新花样,椅桌俱用紫檀雕花,云石镶嵌。各处挂着许多历代名人字画、古董玩器,为大家内所无的。圣天子畅游一番,游时忽见三层楼上酒厅中,摆着一桌十分齐整满汉酒筵,并未有人入席,随问酒保道:“你方才回说没有空座,头酒菜都卖完了,因何又有这一席?难道自己受用不成?好生可恶!还不快去暖酒来,我就在这里开怀畅饮。食完了,俟侯得好,重重有赏。”酒保闻言,惊得面如土色,连忙说道:“此酒席是叶公子备下,申刻到此用的,谁敢动!未曾进门之先,已与客官说明,不要妄想。务望到各处游玩,早些出去为妙,不要闯祸来,小的就万幸了。现今将近申牌时分,倘若再迟延,碰见公子,非但小的性命不能保全,连客官也有不便。”圣天子闻言大怒,喝声:“奴才胡说!难道你害怕叶庆昌,就不怕我么?等我给个厉害你看!”说着用手将酒保提起来,如捉鸡一样,殊不费力,高高举起,望着窗外说道:“你若不依我,管教你死在目前!”酒保大叫:“客官饶命,小的暖酒来便是。”圣天子冷笑了一声,轻轻将他放下,随道:“你只管放心搬酒菜上来,虽天大事情有我担当。”酒保无奈,只得将叶公子所备下各种珍肴美味送上楼来,随即着人暗中报知叶庆昌不表。圣天子与周日清在杏花楼欢呼畅饮。

再谈叶庆昌公子。他是海边关提督叶绍江之子,奸恶异常,倚着父亲戚权,谋人田宅,占人妻女,包揽人命重案,刻剥百姓,鱼肉客商甚于强盗,所以家内如此富厚。叶绍江见他能做帮手,十分欢喜,言听计从,狼狈为女干,万民嗟怨,不知费尽多少银子,起造这座杏花楼,每日早晚同一班心腹,狐群狗党到此欢叙,设计害人。不料这日正在府中与手下人商议要事,忽见看守杏花楼的家丁跑奔回来报道:“现在有两人硬进杏花楼,将公子所备的酒席押着店家卖与他吃,酒保不依,他就要将酒保打死。已经在楼内畅饮,请公子快去!”公子一闻此言,暴跳如雷,即刻传齐府内一班家丁教头人等约有一百余名,执齐各色军器,飞奔杏花楼而来。到了门首,公子吩咐:“各人均在楼下前后门口分头把守,听我号令,叫拿就拿,叫杀就杀,不许放走一人,违者治罪。小心捉着这两人,重重有赏。”随带了八名教头、两个门客当先拥上楼来,来到第三层楼酒厅之上,见座中一人,年约四旬以上光景,生得龙眉凤目,威风凛凛。相貌堂堂。旁坐一少年童子,年约十三四岁,生得眉清目秀,酒保侍立一旁,满面愁容,十分怕惧。公子看了,上前大喝道:“何方村野匹夫,胆敢威逼酒保,强占本公子杏花楼,食我备下的酒菜,问你想死还是想活?敢在太岁爷爷头上动土,难道你不闻公子的厉害?快把姓名报上,免我动手。”那酒保见了公子,急忙跪下磕头,说道:“小的先曾再三不肯,无奈他持强,如若不依地,几乎把小人打死,只求公子问他,宽恕小人之罪。”说完就在楼中地上叩响头,犹如捣蒜的一般,春得桌上杯盘齐响。圣天子看了这般情景,不觉拍手哈哈大笑,不知说出什么言语,后来如何动手打死公子,叶绍江起兵擒捉忽遭阴谴等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杏花楼奸党遭诛 海边关良臣保驾

圣天子正与周日清干儿在此杏花楼上开怀畅饮,忽见楼下拥上一班如狼似虎之人,为首一人蛇头鼠眼,形容枯槁,声如破锣,身穿熟罗长衫,外罩局段马褂,足蹬绣履,口出不逊之言。酒保跪在他跟前,叩头不住,口称公子。知是叶绍江之子叶庆昌,听了他一片胡言,不觉呵呵大笑,随说道:“你老爷姓高名天赐,这位是我干儿,姓周,名日清,偶游此楼不觉高兴,就吃了备下酒菜。你又怎么样?若是知趣的,走上来,叩个头,赔了罪,快快把这狐群狗党退了下去,既不扫了老爷们的兴,我自然用完了多赏你几两银子。倘若牙崩半个不字,管教你这班畜生一个个死在目前,若走了一个也不算老爷的厉害。”叶庆昌一闻此言,激得无名火三千丈,暴跳如雷,大叫:“快与我拿他下来。”当下各教头手执军器蜂拥上前。圣天子此际手无寸铁,难以迎敌,忙将酒席踢翻,随手举起座下紫榆宫座椅,望着各人打将过来,力大又势猛,众教头早有一人打倒在地。叶公子见势头来得凶,正欲走时,早被地下酒菜滑跌在地。圣天子飞步向前,双手将他提起,各人大惊,要救也来不及,只见圣天子说声:“去吧。”望着窗外如抛绣球一般,在三层楼上,抛在假山石上。这楼有八九丈高,抛入塘中山石之上,周身骨如碎粉,各人大叫:“不好了!打死公子了。”随即,有几个家人飞奔下楼,回府报信。各教头现在楼上,不便动手。随即一齐退了下来,把杏花楼前后门户重重围住,恐怕这人走脱。当下,圣天子招呼周日清从楼上打出来,一层层都是桌椅,将去路拦住,拨一层又是一层,已有三分倦意,打到门口,又早有各打手及教头截住去路。圣天子在楼内拾了一对双刀,周日清也拾了一对铁尺,尽力望外打来,势如猛虎,勇不可当。无奈人多,虽已打死数十人,仍然拚命拦着,死也不肯退去。这且接下不表。

再说海边提督叶绍江正在衙内与各姬妾作乐,忽见有两个家人飞跑回来,跪在地下哭,叫道:“不好了,公子在杏花楼被两人从三层楼上提了起来,抛在假山太湖石上,死得脑浆迸出,骨如粉碎。”叶绍江一闻此言,登时大叫一声,魂飞魄散,气死交椅上。左右侍妾慌忙用姜汤救了半时之久。方才渐渐醒来,放声哭叫:“孩儿死得好苦呀!”随即喝问家人:“因甚事情与这两个争斗起来?”家人就把上项事情详细禀知:“现在各打手已经被他伤了数十人,还拚命围着与他死战,不肯放他走脱。我等众人一面守着公子尸首,飞跑前来报知老爷,只求快些点兵去协同各人捉他回来,以报公子之仇要紧。如若迟延,定然被他走脱了。”说完只管在地上叩头。叶绍江听了,气得无名火高三千丈,七窍生烟,即刻拔下令箭,亲自点兵齐了,提标部下五营四哨马步兵丁,飞风前往杏花楼来。不论诸色人等,如能当场捉拿其人者,重重有赏。一面出令,一边飞马前来,早见望花楼前一派喊杀声,家将们被这两人打得抵挡不住,看看要出重围。当下,叶绍江喝令马步大小众士,一齐协力上前。见他如此勇猛,难以就擒,暗暗着部下人,远远将长绳及板凳绊他脚下。

且说圣天子正在如狼似虎追杀各打手,忽见兵丁越杀越多,就知接应的来了,心中一想:招呼日清打出去吧。只见许多长绳、板凳绊将来。日清早被绊倒在地,急忙上前救时,自己也被绊跌。心中一急,此乃万民之主,有百神保佑,泥丸宫真龙出,见金光万道,雾爪云鳞上冲霄汉,直达灵霄宝殿。

这日玉帝升殿,查检下界善恶,查得海边关提督叶绍江前身,本属灵猴,修炼千年,合入地仙之列,因与太行山八百年硕鼠有父子尘缘,故令先后转胎下世,望他身到朝堂,为国效忠,爱民惜福。不料他二人投入官家,前言悉背,凌虐子民,无恶不作,所犯诸大过早经虚空过住神灵,日夜伺察,陆续奏闻。是日天皇查察之余,拍案大怒,忽据守殿仙官跪称:“当今天子被叶绊倒,亟须速护,并去奸臣。叶氏父子恶贯满盈,应早收灭”等语。为饬南天门黄灵客钦旨传饬,该处城隍土地诸神,分头遮护。你道城隍是谁?原来曾做太仓州属嘉定县之陆稼书太老爷归真之后,上帝以其生前正直,即饬赴该处城隍之任。到任以来,迄将一载,深恨叶氏父子行为,而不忍即行示罚者,冀其父子改过自新,以消前愆。今闻天语,即传当方土地,带同文武各官,神兵二十名,竟奔杏花楼而来。只见叶绍江正在指挥狐群狗党。城隍大怒,即举手向叶心一指。却说叶绍江见了打死儿子的仇人,眼中火出之际,忽觉心中大痛,大叫一声满地就滚。那些手下的狐群狗党,见此光景,早将绊天子的绳丢了,赶拢问慰,只见叶绍江口吐鲜血,面色渐白,大叫数声,呕血斗余,一命鸣乎,恍如路毙。众人只得设法用软轿抬回署中,所有中军等官与诸将士,不明其故,互相惊异,一时哄动了合城人等,齐来观看、探问,有谓气极而死者,有谓受阴箭而亡者。内有学问深者,谓该父子同日死于非命,以其平日之作为,故受阴谴,此系恶报。于是皆知天谴,大快人心,一霎时纷纷激去。

却说圣天子绊倒在地,翻身立起,忽见众兵丁交头接耳,丢了绊绳,纷纷走散,不来对敌。忙将干儿子扶起,顺手在地拾得短刀两把,日清亦拾得铁棍一条,正欲开步动手往外打出,忽见人渐散去,传说叶提督呕血而亡,实深骇异,暗想:“此等恶人,即不遭天谴,定干国法,今虽身死,必使戮尸之律,方快天下人心。”正在与日清闲论,一面说话提刀而行,遥见客店中掌柜之严灵跑来,走得满头臭汗,气吁吁的说道:“因有人传说客官在此与园主打架,恐有吃亏之处,故奔来探听。”圣天子一见严灵,心中大喜,说道:“来得甚好。”即与日清、严灵转入杏花楼账房内,随手抽花笺一张,信笔写成一信,封好了口。正欲与严灵说话,忽闻日清道:“孩儿想,今叶奸臣虽心痛自毙,然此是朝廷大官,今日之事,定有奸党为伊报仇,拦住我们不能脱身,请干爹早定妙策。”天子道:“吾儿放心,管教除尽此害,只要烦严灵速将此信连夜送入京城,就有天大的罪名都可消了。”事不宜迟,即唤严灵来前,不可泄漏,附耳低言:“速将此信进入京城大学士刘镛府中,说有圣旨,他自然会接你进去,你把目前情形说知,叫他快来,他自有法儿,你不用害怕,胆大上前,不可泄漏,误我大事。”严灵、日清至此,始知就是圣驾。严灵速忙跪下,口称死罪。圣天子嘱他:“不要声扬,立去为妙。”当下二人就知当今天子,不觉当时且惊且喜,十分放心。

那日,刘镛正在府中静坐,忽见守府家人报说:“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有机密圣旨。”不觉大惊,即将严灵请进,排开香案叩头,跪读诏曰:

朕游历江南,驾至海边关庆珍酒馆内杏花楼饮酒,因该关提督叶绍江之子叶庆昌斯朕,被朕打死。其父提兵赶来,虽受天谴,当场呕血而亡,但查得平时作为,实堪痛恨,望刘卿见旨,即命九门提督彦汝霖提兵前来,除将该叶氏父子外,并着满门抄斩,以伸国法。速速此谕。

刘镛读毕,大惊失色,急忙拜会九门提督,将圣旨与他看了,随即点齐十八名侍卫,御林军三千,飞风般似竟到海边关来叩见。天子随即密传口诏:“着彦汝霖将叶绍江父子戮尸,全家拿下,满门斩首。行刑之际,合关军民无不称快。所遗海边提督篆务,即着山西提督军门姚文升署理,钦此。并着查抄叶绍江家产之后,彦卿家即可带同侍卫等回京复命。”说完赏了周洪、严灵,即着回寓,将行李送来,即与大将军分手,带着日清,直望江南海青县进发。

一路上天气晴和,山青水碧,鸟语花香,各村户中鸡犬不惊,人民乐业,太平景象,十分开怀。晓行夜宿,漫步行来,已到大江旁边。是日,天色已夜,只得投店住宿。次日天明起来,托店家雇了一只过江便船,随与周日清携了包裹行囊,下得船来,随见络绎先后搭客货物,也亦落满了截。幸喜船内倒还宽舒,远望船主,手拿一本红签薄子进入舱内,从头舱客起,次第向舟中所搭的客人捐款,或是银子,或是铜钱,都现交付与船主,嘱其虔诚敬祷,求神庇佑,不知是甚缘故。圣天子见了,好生诧异,随即请教同舟一位老诚客人,细问:“端的为着什么事情要向各客捐银?作何所用?”老客说道:“客官是初入客途,不知风俗,听在下慢慢说来。离此数里大江之中,有座石山。此石山之上,历来有间老魔神庙,这位老魔神十分显圣,来往官船、商船,在此庙经过,都要捐银,备了猪羊、酒礼,虔诚到庙致祭,求其庇佑,自然太平无事,安安稳稳渡得过江。若不如此,就是风平浪静将到彼岸,也撤转来,霎时间天昏地暗,狂风大浪,舟沉覆溺,性命难保,此是向来规矩。

少时间,客官们与老汉等到了庙前,也要一齐上去烧香拜祷一番。现在船家亦向各人随意略捐银钱,买办祭礼品物,方才开船。”一边说着,那船户已经走到面前。圣天子冷笑说道:“你们不用如此破费银钱买祭物,只管放心开船前去。大江中如有风浪险阻,老魔神作怪时,我曾遇异人传授灵符神咒,使将起来,不要说这小小老魔神,就是四海龙王,敖家兄弟,也不敢逆我法旨,包管平安无事。”各人听说,齐说:“客官如果没有银子,不如直说,我等众人共同代你两位多出些便了。这样事情不是当玩的,不要说你自作自受,心甘情愿,如要带累合船数十口都有性命之忧,事到临头要悔之不及。”当下众人都肯代他出银子,不信他的法术。

圣天子看见众人不肯依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回手在贴肉汗衫内,五宝珍珠钮上解开活扣,脱下一粒避水珠藏在手中,这珠有五粒,金、木、水、火、土五行,宝珠做在贴肉汗衫钮上,因此刀兵水火不能近身,将来后段将此汗衫再为详细表明,按下不提。随对众道:“列位不信,看念经咒语,分开海水与你们看看何如?”众人齐声道:“如此极好。”随即来到船边,各人争先来看。天子将此宝珠握在手中,假作口中念咒,将手在水中一分,只见海水登时裂开一条白光,直射水底,那水两边离开有数丈之远,丈余之深,众人大以为奇,齐声喝彩!圣天子将手提起,水仍合拢,船中各人深信不疑,船主将先前预备买祭物银钱,按名派还。看见客货已经满载,随即开船,挂上风帆,乘着顺风,顺水如箭一般行来。看看到了老魔神庙前,远远望将上去,只见庙里鸣钟擂鼓,香烟霭霭,庙门外海边之上赛神,停着船只约有百十号,鸣锣放炮之声,十分热闹。只有这圣天子所搭之船,并不湾泊停留,一直冲波破浪前去。船上望见岸旁有许多人望着此船,指手画足,似是说他大胆,不要性命的。此时正当日午,风情气朗,天色融和,那船正往前驶,走到大江之中,忽见一阵狂风,天色一变,波涛汹涌,大浪掀天,打得船不能进,帆为风吃住,欲下又不能下,各客人坐在舱内,衣服也被浪花打湿了,众人大叫:“客官快些画符念咒,救命要紧!此必老魔神来显圣了,若再迟延,我等与老兄都要葬在江鱼之腹了。”

此际圣天子闻言,心中一想:“当日唐太宗跨海东征之时,在东海也遇龙王来朝,风波大作,几乎翻船,后来御笔写了“免朝”二字,放下海中,风浪即止。大约寡人今日偶然到此经过,必然大江之中龙王来朝,断非老魔神与朕作对,何不我也写个“免朝”二字放下水中,看是如何?”随对众人说道:“看我弄法驱妖。”即在帖套中取了一张红笺,口中假作念咒样子,舒开御腕,一笔写成“免朝”二字。即着日清走出船头,放落水中。说也奇怪,只见一霎时天清地朗,浪静风平,各客商们见了如此灵验,随即欢呼大喜,深深拜谢。自此以来,曾经圣天子金口说过,不用拜祭,这老魔神不敢擅作威福,直至今时,来往客商省了无数虚费钱财,此皆仰仗圣天子兴利除弊之福。表过不赘。当时既得平安,一路行来,别无阻挡。

有话即表,无说即短。不觉船到埠头,当下众人纷纷起货上岸,各投住处去了。周日清也雇了小船,随圣天子沿岸而来,只见海旁一带,造得极其富丽,与江北景况大不相同。往来游船、画舫、笙萧鼓乐、吹弹歌舞,不绝于耳,听来词曲皆操南音。妇女裙钗,多穿绸缎。走上码头,付了小船力钱。周日清背了包裹,二人慢步行来,街市大阔,打扫得洁洁净净,人来人去,闹热非常。各行店铺开设两边,酒馆、茶楼多是高搭数层之外,走过几条街市,都是拥挤不开,抬头见许多牌坊,都是题着古来忠臣节妇孝子义士之名,流芳旌表,以风于世,好一个南京地面。正在观之不足,玩之有余,不提防顶头来了一人,与圣天子撞了一个满怀,一脚踏在袜上,弄得满鞋泥浆,其人慌忙打拱,赔了不是。又欲向前飞跑,满面愁容,眼光不定,望着前途,若有所候。圣天子看了这宗光景,知他必有紧要之事,随回身赶上,将他一把拖住,问道:“老兄到底因甚缘故这等慌张?请道其详。”其人说道:“小可适才污了尊足,实出无心,请即放手,勿耽误救命的大事,要紧,要紧。”说着又要挣脱而去,圣天子笑道:“方才小事,何必介怀,你有什么救命事情,不妨对我说知,或可分忧一二,也未可知。”其人闻言,回嗔作喜,深深揖拱,说道:“阁下声口似不是这里人,请教高姓大名?何方人氏?到敝处有何贵干?愿请道其详。”圣天子答道:“在下姓高,名天赐,北京人,系现在中堂刘镛府中帮办军房事务,闻得南京好风景,特地到此一游。这位是我干儿子,姓周名唤日清,带了他来长长见识。你有何紧关事儿,快快说与我们听听。”此人听了,拍手喜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可正为兄叫我出来查访大贤,不期巧巧遇着,这是我侄女儿灾难满了,应该救星到了。在下姓陈,名登,哥哥陈青,本地人氏,家中颇有家财,只可惜我兄弟二人并无儿子,只有哥哥单生一女,名唤素春,今年才十六岁,因为许萧家亲事,现在择日来娶,忽被妖魔侵害,弄得素春侄女七死八活,命在垂危,骇得我一家人惊慌无主。曾请过许多法师来收妖怪,都不中用,几乎这些鬼迷道士也被妖怪吃了,无奈又请高僧打斋念经,亦不中用,闹得我兄弟二人没法可施。昨晚我哥哥梦见一位金甲神人托梦,说是今日今时,搭船到了北京来的一位高天赐老爷,一位周日清公子,打从这条法来此,二人有绝大的神通,能收妖怪,救得女儿性命。千祈请他回来,不可当面错过,失了机会,汝女儿就无生路了。

所以我哥哥绝早吩咐我在此守候,敦请回家,救我侄女之命。不期神圣之言,果然应验,走出来恰遇二位大贤到此,实乃三生之幸也,务望二位大贤,大发慈悲,广施法力,救得侄女残命,愚兄弟情愿酬谢白金三万两,明珠一百粒,以答活命之恩。”不知圣天子如何回答,能否收得这个妖魔,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欲观天子擒妖怪,更见佳人配艳夫。

第三回 退妖魔周郎配偶换假银张妇完贞

话说陈登把神人指点:今日幸遇贵人,总求大发慈悲,请回舍下,救出侄女,收了妖魔,胜造七级浮屠,不但侄女儿感激活命深恩,就是愚兄弟合家人口也沾二位贵客莫大之恩。说罢倒身下拜,叩头不止。圣天子不待说完,连忙扶起,心中十分惊异,答道:「不瞒陈兄,说高某实在未曾学过收妖捉怪的法术,若论武艺工夫,倒还晓得些须,不怕他铜皮铁骨猛虎蛟龙,我也可以擒拿得他,只是妖魔鬼怪,云来雾去,无形无踪,你不见他,他能见你,有力也无处可施,这就难以效劳,纵使勉应也是徒然,老实对你说,倒不如另访高人收除妖怪,免得误你大事。」陈二员外闻得此言,疑是不肯捉怪,只骇得水干流浃背,两泪汪汪,双膝跪下,不住在地叩头,哀恳道:「贵人到此,神人预先指引,如此应验,叫我去什么地方再另请高人?若是贵人不肯垂怜,我就死也跟著二位高贤,断断不肯当面错过这番机会,误了侄女的性命。」说完伏在地上痛哭哀求,早有跟随陈登的家人飞跑回家,报知大员外陈青。陈青一闻此讯,即刻备了两乘轿子,亲自押著,忙忙赶来,赶到跟前,也就跪在地磕头,恳求:「救我女儿性命。」
早有那往来行人,看见这个光景,不知是何缘故,前前后后,推推拥拥,四下里围了一大堆人,弄得水泄不通,幸而南方各处街道尚阔,那些看的人,也有知道陈员外家内遭妖魔侵害的事情,必定请他们去收妖怪;也有不知此事的,七言八语,议论纷纷,十分挤拥,倒把这一位圣天子弄得没了主意,也只得先把员外两兄弟极力扶了起来,说道:「有话慢慢商议,且站起来,不用如此惊慌。」正欲用些言语宽慰著他,再慢慢自己寻条良法,以为脱身之计,不料旁边站著的周日清到底是孩子脾气,不知妖魔的厉害,年纪又小,心肠又软,经不起人家哀求兼且这般凄惨,他早已流下泪来,口称:「乾爷素肯做方便事情,济困扶危,救人性命往往不辞,何不就应许了他,同孩儿到他家内,会一会这妖怪,或者能够捉著,与他们除了一害,也未可知,何必苦苦推却,使他兄弟二人跑在这里,引得街上看的人塞满了,有什么好看,还望乾父看孩儿面上应了罢。」话未说完,早把个陈员外兄弟二人喜得跳了起来,欢呼道:「令郎已经恩准了,万望不要再推,快请进轿到舍下去罢。」当下不由分说,二人把圣天子推到轿内,周日清随后也坐了一顶。分开众人,望著陈家庄而来。早有手下人把中门大开,一直抬到大厅,方才下轿。那些看的人也就陆续散了。此际圣天子只得开言说道:「我们实在不会使法捉拿妖怪,见你等这样哀恳,小孩子应承了,也只得舍了自己性命去会一会这妖怪,捉得来是你们的造化,如果捉不著,不要见笑。但不知这妖怪现藏在什么所在,还要你们带了我等去看,方好动手。」陈青道:「这自然要同去的,但只是现在天色尚早,妖怪还未曾来,小女的卧房在后花园牡丹亭内,大贤请宽坐片时,愚兄弟备杯薄酒,与贵人助威。」圣天子说道:「今既然如此,可请令爱到别处藏躲,这酒席可就摆在牡丹亭上卧室之内,我饮著酒,守候妖怪到来,见机而作,或可捉住。」陈登答道:「不知大贤要用何物,请即吩咐,我好预备应用。」圣天子说道:「只取一支铁棍给我做军器,其馀只要多挑几名有胆力壮丁,随著我儿,一见妖来,在亭后边鸣锣擂鼓,施放洋枪花筒火炮,高声叫喊以助威风。这堂上堂下四围耳房,各处多备灯球火把,另将上好玻璃风灯多点几盏,恐怕妖物来时,风大吹熄了。火最是要紧,闻得妖是阴物,最忌阳气,那火药东西总要多烧些,最能避邪,你们有惧怕的,只管请便,不用在此碍我手脚。」当下陈氏兄弟二人,随即命人照样办齐应用各物,将酒席设在牡丹亭卧室内,随请他父子进后花园来。到了亭中,只见摆著一桌齐齐整整满汉酒席,随尊他父子二人坐了客位,自己两兄弟主位相陪。是时已有未牌时分了,事已到此,圣天子也只付之无奈,放开酒量,开怀畅饮,与他弟兄们高谈闲论,渐觉投机。看看饮到黄昏,酒也有了几分醉意,随即用了晚膳。撤去残席,另换果碟儿下酒,慢慢等候这妖魔到来,好众人一齐下手。
闲谈多时,已交二鼓,一轮明月当空,照耀得牡丹亭前阶台之下如同白昼,这园内树影扶疏,枝头宿鸟,凄凄檐下,虫鸣卿卿,夜色苍茫,人声肃静。彼此又谈,既久,圣天子将身离席,举步下阶解手之馀,背著手与陈氏弟兄、日清契子在阶前小步,举头望月。将临三鼓,忽见东北角上远远一朵黑云如飞,直奔中庭而来,霎时间起了一阵狂风,飞沙走石,遮得月色无光,天乌地暗,四围灯烛灭而复明。众人知道妖物来了,都皆躲入后座,圣天子龙目一看,只见半空中落下一个道者,年约三十馀岁,白面无须,身穿蓝袍,头戴角巾,脚登云履,腰束丝绦,身旁佩剑,手执拂尘,慢步而来。到了亭中,喝问道:「谁敢在此饮酒?扰吾静室,阻吾佳期。」圣天子大声骂道:「何方牛鼻子野道,在此兴妖作怪,光天化日之下,淫污良家闺女,不守清规,不畏王法,自恃妖术,大胆胡行,罪在不赦!好好听我良言。早早收了念头,改邪归正,倒还罢了;如不见机,迷而不悟,目前就要五雷轰顶,复现原形,受永远地狱万劫沉沦之苦,悔之无及。可借你修炼多年,始得人身,为破色戒,一旦付于大海,你可仔细想来,勿容后悔。」道者闻言,大吼一声,喝道:「你好大胆,管贫道事情,想是活得不耐烦,要寻死路了。我与陈素春有宿世姻缘,他家也曾请过许多高僧高道,个个都说神通广大,只也奈何我不到。贫道因见他们都是哄骗钱财的脚色,所以才饶了这班人的狗命。你今有多大本领,敢如此出言无状,得罪贫道,我劝你快快避开,若再多言,恐你的赏钱就不得到手了,连性命都丢了。你若要同贫道比较高低,快把名儿报了上来,候出家人动手便了。」这一席话,只激得圣天子气冲斗牛,大叫如雷,说:「我高天赐,若不将你这妖道劈为两截,也不算好汉。」说著举起这条熟铁棍,照头就打。道者连忙拔剑来迎,二人搭上手,你来我往,一冲一撞,战有数个回合。此际,棍击剑迎,叮铛响亮,火光乱碰。圣天子使得性起,只见那条铁棍,上如雪花盖顶,下若老树盘根,左插花,右插花,风不透,雨不漏,使到妙处,只见一派寒光,总不离妖道面门、头顶、咽喉左右打将去,后面各人齐声喊杀,金鼓之声如雷振耳,一面助威,一边周日清督著手下人洋枪花筒齐向妖道乱打。妖道一时抵挡不住,手中剑又是短兵器,那能敌得。圣天子这条铁棍神出鬼没,变化无穷。妖道招架不来,望著园中空地方,虚劈一剑,忙忙就走,大叫:「不要追来。」圣天子不舍,随后紧紧追了下去。当下众人也就远远跟追。妖道回头看见追得紧急,随即在地一滚,即现出原形。圣天子正在发脚追赶,忽见妖怪现出原形,身高丈馀,腰大数围,头大如斗,满头红毛,青面獠牙,眼似铜铃,周身金鳞,张开血盆大口,舞动利爪,望著圣天子顶门,挥将下来。此时吓得魂飞魄散,那泥宫一声响亮,现出一条五爪金龙,将妖物挡住。那道者就知是当今天子龙驾到了,随即化作一阵清风,留下一张红柬帖而去。是时圣天子见他逃走去了,后面日清及其他各人也赶上来,齐说道:「幸亏方才一道金光,吓走了妖怪,不然几乎被他伤了。」日清随在地上拾起了柬帖,呈与契父。圣天子接了,在席上灯光之下,众人观看,只见帖上写著一首诗词道:
前生注定只鸳鸯,不该错配姓萧郎。
太白金星神阻挡,日清素春结凤凰。
当下陈员外兄弟二人听见,圣天子读红柬帖上四句诗词,连忙以手加额道:「却原来小女儿与萧家无缘,应该配恩公干令郎周日清公子。既蒙神圣前来点化作合,但不知恩公可肯允从否?如蒙不弃,愚弟兄愿与恩公结为秦晋之好。」圣天子闻言不胜之喜,随即答道:「如此极好。」但是客途无以为礼,随在九暖肚之上,解下一粒明珠,送与员外作为聘礼。陈青收了,随即大家一同焚香燃烛,当天拜谢太白金星为媒之德,就请他父子二人在书房安歇。兄弟二人告辞,进内将此情由说与院君、女儿们知道,彼此十分欣慰,一宿不提。
次日绝早起来,吩咐家下人备办成亲酒宴。萧家因素春为妖魔侵害之时,员外早与当面说明,四处出下榜文:有人能除得妖怪,救得女儿性命,愿把素春许配与他为妻。萧家久已应承退亲。所以现招赘日清时,毋庸与他说知,故而嫁妆一概现现成成的,极为省事。随即到书房见圣天子,问了日清今年十五岁,素春大他一年,现在十六岁,就把二人八字写了去请位算命先生,择个良时吉日成亲,选了明日寅时大吉,员外随即著人知会亲友,就将牡丹亭绣房打扫乾净,预备嫁妆什物,做了新人卧室,富贵家办事不消说是繁华美丽,而况员外兄弟单生此女,现在日清又有恩惠于他,太白金星化合为媒,日后定有好处,所以尽自己百万家财力量办得十分丰盛满足。一到次日吉期,各亲友皆来拜贺,笙萧鼓乐,送入洞房花烛,郎才女貌,十分恩爱。员外安人得这个女婿,也亦称心满意,这且毋庸多赘。
单表圣天子在此欢饮了喜酒,韶光易过,不觉已过三朝,随对陈氏兄弟说:「因有公事在身,不能久为耽搁,刻下就要动身,再图后会可也。」当下带了日清,辞别起程,员外众人实在依依不舍,殷勤送出庄来,珍重而别。日清背了包裹,随著契父一路观看,只见青山绿水,一派荒凉,已出村场、市镇、海青界外。晓行夜宿。一日天色将晚,正欲投店,忽见前面海边树林阻住去路,耳边水声不绝,转过林外,见一条大河,一片汪洋,一带并无渡船,只见一怀孕妇女抱著一个岁馀孩子,后面一串携著次、第三子,最大的亦不过五岁光景,嚎啕痛哭,掷手投足,叫地呼天,意将投水。凄惨之形,人不忍见。圣天子急忙拦住,此女子反到放下孩子骂道:「我与你这汉子非亲非故,兼且男女受授不亲,你何得擅自动手阻我去路,如此非礼,快快与我站开些。」圣天子被骂,怒道:「古云:救人王命值千金,岂有骂我之理?你既寻死路,必有冤情,何妨对我说知,或可代你出力,免累几条孩子性命。」女子说:「我这满腹冤情,除非是当今万岁爷,方能与我做得主意,诉与你知,也无用处。」圣天子说道:「我高天赐是现在办理军机宰相刘镛的门生,尽可为你伸冤,你可细细说来,我自有道理。」女子道:「如此高爷爷听禀。」未曾开言,泪如雨下,悲切之声不能成语。圣天子抚慰道:「你不必悲啼,慢慢说来,我自然为你做主就是。」此女子随哭道:「奴乃本处人高氏,配前村张桂芳为妻,丈夫卖了一担鸡儿,共该备银十两三钱八分。我丈夫是小经纪生意的人,不识银子,谁知交来的银子都是铜的,慌忙与他回换,他又不肯招认,我丈夫著了急,随与他争闹,错手打伤区翰林左额,被他喝起家丁,把奴夫锁解到金平县大堂之上,严刑逼认白日行刺,问成死罪,现已收监,要把小妇人卖落烟花,被逼不过,万分无奈,只得母子们一同投水自尽,以全贞节。恳求客官哀怜,搭救丈夫出狱,沾恩万代,未知贵人肯与小妇人做主否?」圣天子闻言大怒,骂道:「区仁山这狗子如此无理可恶,倚势欺压平人,我固有要事,不便久留与他做对,也罢。高某赠你洋银百两,即可将去到区仁山家内,与善言讲和,息了官司,赎回丈夫便了。」此女子千欢万喜,拿了银子叩谢起来,携儿带女,行了数步,仍复转来跪下说道:「不识恩人上姓大名,位居何处?小妇人夫妻好去拜谢,若区仁山不允和息,也去禀知,另求设法教我丈夫性命。」圣天子微笑答道:「我姓高,名天赐,偶然经过此地,你也毋庸致谢。倘若怕区仁山不肯干休,我明日准到你家中探听消息便了。」当下分手,就在本村投了客店,住过一宿,明日清早起来,还了店钱,与周日清一路问至张桂芳家内,见了高氏。他婆二女十分感激,叩谢一番,高氏就请婆婆带了这百两银子去区仁山赎取丈夫。婆婆杜氏拿了银子出门望区家庄去了,约有两个时辰,只见他披头散发,叫苦连天,一路痛哭,拿著银包回来说,被区仁山将铜银顶换我一百银子,将我乱打出门,口称不肯私和,定要把我媳妇卖入烟花,如此良心尽丧,欺我寡妇孤儿。圣天子一闻此言,实难忍耐,随即命杜氏引路,直至区家庄。到了门首,命杜氏先行回去,就叫庄客通传区仁山,接了入去,到了书房坐下。茶罢,彼此通个名姓,就将张桂芳之事再三讲情,务望仁兄念吾薄面,可怜他一家老少性命,若能释放,弟亦感德不尽。区仁山说道:「既是如此,可将十万两银子交来,我就放他便了。」圣天子因在海边关闯过大祸,所以凡事忍耐,总以善言相劝。不料区仁山恶贯满盈,出言无状,激怒圣心,按捺不住,说道:「你要十万银子也不为多,只因我的伙计肯与不肯便了。」区仁山说道:「你这伙计现在何处?」圣天子两手一扬,说道:「这就是我的伙计。」说时迟,来时快,将仁山一掌打倒,跌去丈馀,跌得尿屎直流。仁山趴将起来,喝令二三百庄丁拿齐军器,将前后门团团围住,不许放走。当下众庄客一声答应,如狼似虎,手持军器,分头守紧,内有数名教师,手执枪刀,入书房来。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正是:任君纵有冲天翅,难脱今朝这是非。

第四回 区家村智退庄客 金平城怒斩奸官

话说区仁山齐集庄丁、教头,喝令捉拿高天赐,重重有赏。已把各处路口守得水泄不通,自己站在旁边观战。当下圣天子举起座下宫椅,望着打将过去,早将一人打倒。飞步上前,夺了他手内双刀,大杀一阵,虽然杀伤十余人,因是重门紧闭,看守严密,各庄客拚命死战,不肯退下,四围无路可出,看看危急,忽然一想:孤今别无出路,何不用关云长单刀赴会,拿鲁肃出围之计,以救目前之急!立了这个心,就一步一步退到区仁山身边来了,看看至近,出其不意大叫一声,将双刀望身上一护,就地一跳已到仁山面前,随着就将右手的刀向庄客们面上虚晃一刀,各人急忙一避,早已将仁山拦腰一把,挟了起来,就将左手的刀在仁山头上磨了两磨,仁山此际吓得神魂漾荡,大叫好汉饶命!圣天子喝道:“你这狗子若要狗命,快教庄客们退下,开了门送我出去便罢;若稍迟延,我先杀了你,再杀他们。”仁山连忙说道:“是、是、是,我、我、我,就、就叫他们退去开门便了。”随叫众人快快不要动手,丢了军器,开了各重门户,请高老爷出去。庄客们一声答应就把军器丢了,一路开门不敢拦阻。圣天子随将刀架在仁山头上,眼看四面,耳听八方,挟紧了他,慢慢由书房出走。出门之后,意欲将仁山放了,回心一想:这狗头,我若将他放了,他定必带手下一班狗崽追来,须无大碍,也要大杀一阵。万一被他暗算了,到底不妙,莫我拿这狗子到县里去,再摆布他便了。”当下就一手挟着仁山,大踏步望着平城一路而去。那区仁山一路杀猪似一般叫喊救命,庄客们远远跟着,又不敢上前相救,那些看的百姓,有曾受他害过了,都是口中念佛,这恶人今日也遇着对手了。这且不提。

再说圣天子一路入城,来到金平县衙前,将区仁山放下,拿住他辫顶,上前提起拳头将鼓乱打,大叫:“伸冤!”县主随即升坐大堂,著衙役将二人带进,问:“你等有甚冤情,快快禀上来。”仁山被挟喘气未定,不能即答。圣天子随即上前说道:“区仁山私铸伪银,恃势混骗张桂芳鸡儿一担,因换银彼此争论。反捏张桂芳白日持刀行凶,又瞒禀父台,要将张妻发卖烟花,致其母子投河自尽,幸遇小可救回,因怜无故,赠他银子百两,着桂芳之母杜氏前往仁山家内求恳赎还桂芳,和息争讼。不料仁山良心尽丧,胆敢暗将伪银顶换,乱棍把杜氏打回,哭诉於我,只得亲去仁山家内,再三善言解劝,意欲多补银子,了结此事,免伤几条性命。仁山出言无礼,要索十万银两,方肯罢手。小可以正言责了他一番,不但不从,即刻喝令手下家丁二三百名齐举军器围我,万难脱身,不得已拿他开路,吓退庄客,来见县尊,务求明镜高悬,为民伸冤除害,实为公便。”此时仁山喘气定了,方才上前打拱说道:“这高天赐是海阳大盗,聚集强徒,意欲打劫小庄,被晚生识破他的机关,不能脱身,反陷区仁山私铸伪银,强逼民命,望老父台明见万里,洞烛其奸,为晚生做主,感恩不浅。”

圣天子就将区仁山顶换铜银一百两,当堂送上说道:“请县主验明伪银。即刻着人查抄他家内,必有凭据,如有虚言,愿甘反坐高天赐之罪便了。”这位徐知县老爷虽是清廉,但性懦弱,诸多畏惧。当下听了他二人口辞,腹内明知区翰林品行不端,倚势强横,为害子民,因他府尊同年交好,往往朋比为奸,自己官小,奈何他不得。看这高天赐一貌堂堂,有如此胆量,必是有脚力之人,亦不敢难为,只好将二人解到府衙,听其发落,有何不妙!随传集两班衙役带了高、区二人,随本县亲解上府,听候发落。连忙坐轿摆道,望金平府署而来。到了府衙,带了高、区二人,亲解上府,当即签退回衙。胡知府随升坐公堂,传进二人,略问几句,不管青红皂白,就将区仁山释放回家,在公案上将威风子一拍,喝令将高天赐候办。圣天子不觉勃然大怒,大骂:“狗官,枉食朝廷傣禄,包庇乡宦,偏断重案,通同作弊,剥害良民,问你该当何罪?”死在临头,还只道谁敢办我!此际胡知府被骂,只激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喝叫手下:“与我重打一百嘴巴。”差役答应一声,正欲上前,早被圣天子飞起左脚,将这差役打下丹墀丈余远近。又有数人扑上前来,意欲助掌,被打得东倒西歪,不敢上前。知府见势不好,正欲逃走,早被隔公案一把拖将下来,按倒在地。胡知府大呼救命,谁敢上前相救!圣天子打得性起,用力猛,只见胡知府七孔流血,呜呼哀哉。

早有衙役飞报臬台,该臬宪姓黄,名得胜,字弼臣,湖南长沙人,与弟有胜同在衙中,忽闻有人在公堂打死金平府,这还了得,即刻飞调金平游府,点兵前往捉拿,又忙传令将各城门紧闭。一面点齐役衙,前往会营擒拿。各处紧要路口派人把守,按下不提。

再说圣天子进入二堂,寻了一把大刀,复出大堂,将胡知府一刀斩为两段,随即出了府,意欲前走,行走数步,只见街上兵马团团围住,别无去路,心中一急,只得奋勇杀将上来,手起刀落,连杀十余人,手中大刀已经不堪用了,兼且越杀越多,不能透出重围,街路又狭,不便用武,两边店铺都闭了门,将板凳丢出街心,阻住去路。游府许应龙督领兵丁,会集差人用绊马绳绊倒圣天子。幸而身上内穿五宝衫护着龙体,再有神兵暗助,因比毫未受伤。各兵一拥而来,同到臬台衙中。黄得胜即刻升堂,吩咐将人带上,定睛一看,原来是当今圣上,得胜前在京师内当差多年,因此认得圣容,斯时大吃一惊,不知圣驾因何到此?只见圣上昂然直立,冷笑两声说道:“黄得胜,你可认得我吗?”得胜此时连忙吩咐将他带近后堂,传令掩门,书差各人退下,与弟有胜急速上前亲解其缚,请圣上上坐,朝见已毕,跪问:“圣驾因何到此?臣等罪该万死!还求陛下宽恕。”天子道:“不知者不罪,卿家何以认得寡人?”得胜道:“臣当年在京当差,所以仰识圣颜。”圣上道:“卿既忠心为国,朕当嘉奖,今日之事,卿宜秘密不可传扬,预备人马,侯朕旨到捉拿区仁山,不可有误。朕因欲往江南一游,就此去也。”兄弟二人即易便服,私送出城叮咛而别。

再说,圣天子回到店中与日青说明,一宿无话,次日早起写下密旨一道,着店家即刻送往江苏巡抚署内,赏银十两作为路费,嘱其切勿迟误。店家领取书银立刻起程去了。遂命日青收拾行囊,投往别店住宿不提。

再说现任江苏抚台,姓庄名有恭,系广东番禺县人,由状元出身,历升江苏巡抚。-日在署,忽接到密旨一道,忙排香案跪读曰:“朕来游江南,路经金平府区家庄,遇民妇张桂芳之妻高氏,携男带女五口连孕六命,欲投水自尽,凄惨之形,目不忍见。再三询悉,为仁山区翰林诬陷其夫于死罪,威逼此妇发卖烟花,因欲全贞,故而自尽。朕当即面见仁山调处,几为所害。金平府胡氏,狼狈为奸,被朕杀了,幸遇臬台黄得胜送朕出城,卿见旨即点起人马会同该按察司捉拿区仁山,就地正法,不得违旨,钦此。”庄大人读罢圣旨,谢了恩,火速点齐五千飞骑,与中军王彪亲自统带,连夜赶到金平府扎下行营。着人知会黄得胜,当下,臬台带领合城文武及预备人马来行营,参见随行各官,排齐辇驾,到店迎接圣驾。岂知已于昨日起行去了。此时不敢怠慢,即与各官会合,大军将区家庄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区仁山一闻官兵前来攻打,就知不好,慌请齐庄内一班亡命之徒四围紧守,因他向日包庇响马,坐地分赃,因此逞强,私造军器,庄外四围倒十分坚固,炮火一应齐备,急切难以攻下。一连困了两日,然不敢出来迎敌,一味死守,官兵亦不能近他庄。大人见他如此坚守,恐怕误事,随与臬台商议,分兵四路,自己攻打他南路,黄按察攻打北路,王彪攻打东路,金平游府施国英攻打西路,四面一同着力攻打,使区首尾不能相顾。果然至第三日午刻,庄内炮石用完,箭亦用尽,抵挡不住,官兵四面爬墙而入,开了庄门,大队拥进,如斩瓜切菜一般,那二三百庄丁一时杀尽,区仁山带着死党教师十余人在外拚命杀出,正遇王彪马兵,将其围住,一阵乱箭,射死数人,仁山与余匪身被重伤,尽行擒捉,当下打入庄中,不分老少,尽行捆绑,抄没金银数十万,军装器械不计其数,房屋放火烧为白地。庄有恭即委提邢按察使司,黄得胜将各要犯分别办理,男丁自十五岁以上者一概就地正法,女眷除该犯妻妾儿女外,所有下人及从匪家属等均各从宽赦免。是日共办男女匪犯二十三名,释放妇女小孩七百余名,庄有恭督同文武各官拜折后,即各归衙署。张桂芳及所有被害之人均皆当堂释放,归家不表。再说圣天子躲在一间避静小客店中,打听得庄巡抚从宽办发此案,十分欢喜,念张桂芳之妻高氏贞节可嘉,临难捐躯,实为难得,草诏一道,交日青持往面呈按察使司黄得胜。见旨,即在区仁山抄没家产内拨银十万两赏与该氏,奖其节义。桂芳自得此银之后,居家富厚,兼且乐善好施,方便为怀,后来五子俱皆成名,出仕皇家,此是后话,略表不提。

再说周日青回店复命,圣天子随即起程又往别处游玩,按下不提。

花开两朵,加表一枝。且说广东省肇庆府高要县孝悌村有一富翁,姓方,名德,表字济亨,娶妻李氏。自少离乡出门贸易,做湖丝生理。历年在南京城朝阳门内大街开设万昌绸缎店,因是老店,人又诚实,童叟无欺,所以生意极为兴旺。家乡有两个儿子,长名孝玉,次名美玉,都已成家立业,掌守田园,方德每年回家一二次。店中所得银两陆续带回广东,因此家中颇称富厚。现在年近六旬,怕那路途遥远跋涉,往来辛苦,近年都是两个儿子去的。一日方德偶然在铺闲坐,时将午刻,天变起来,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风又急,正在吩咐伙计将店内暂闭,避过风雨再开,忽见一老者挑了一担盐冒雨走近铺内,口中说道:“求各位大掌柜,容老汉避一避雨,免得淋坏这担盐,感恩不浅。”伙计们只因嫌他盐箩不洁,怕弄脏铺面,一面推出,一面说:“请往别处吧,我这里要闭门,不能相留。”方德一见,听他音是广东,动了乡情,又怜他老迈,连忙应道:“不妨,只管请进来避雨。”伙计见东家开口,不敢拦阻,让他挑了盐担,入门放下,随向各人见礼,站在一旁。方德道:“请坐!请问仁兄是广东那一县人?在下也是广东。”老者拱手答道:“原来东翁也是粤东人,失敬了,小可乃是连州连山八排洞襄士人,姓苗,名显,流落在此,已经十有余年,初时因为友人请来,教习拳棒,不数年间,因病失馆,人地生疏,无人引荐,又无盘费,不能回乡。前年老妻去世,举目无亲,又无儿子,只有女儿翠花,今年十六岁,父女相依相命,万分无奈,贩盐度日。幸而老汉有些手段,那些巡查的人奈何不得,因此稍可糊口。今日若非东翁可怜方便,我这一把盐就被雨水冲融了,没有本钱,纵不饿死,也难过活了,实在感激不尽。敢问乡亲高性大名,哪县人,望祈示知。”方德答道:“岂敢!在下肇庆府孝悌村人,姓方,名德字济亨,开此万昌三十余年,妻儿还在家乡。如果苗兄不弃,得便倒可常来小店谈谈,彼此既是同乡,如本钱短缺,弟虽不才,也可资助一二。现有银十两送与苗兄,做些别项小本生意。卖盐一事,乃是违禁之物,虽易赚钱,到底不妥,更加见雨就化水,连本多亏了,似非良策。”苗显喜出意外,接了银两,千恩万谢,说道:“方东翁如此疏财仗义,惜老怜贫,世所罕有,不知现在有几位令郎?可否在此?俾得拜识为幸。”方德答道:“小儿两个,年中轮流到此。前日已经回乡去了,大的今年二十岁,小的十六岁,都已娶有妻室,在府城也是开设绸缎生理,将来苗兄弟见到他们,还望指教一二为幸。”苗显说道:“好说!”彼此谈谈说说,那雨仍然连绵不止,斯时已是申牌时分,店中已安排晚饭,方德就留他用膳再去。苗显也不推辞,适天晴雨止,亦要来此游耍一番而去。自此常来店中走动,犹如亲眷一般,果然听方德所劝,不做卖盐生理。每每缺少本钱开口借贷,方德无不应允,就是遇见孝玉、美玉兄弟二人由粤到店省亲,无不仰体父亲交厚之心,尊为世伯,着意敬重。苗显因见屡次有借无还,他父子并不介意,如此多情,十分感激,就将生平全身武艺尽行传授孝玉、美玉二人。更见方翁如此壮健,虽是六旬年纪,面貌却是四十余岁样子,随与女儿翠花商议,欲将其送方翁为妾,以报周全之德。翠花也就愿意。次日到店内,与方翁说知,方德推脱说道:“年岁老了,误却令爱青春。”因此执意不允。苗显流泪道:“第一来老汉受恩深重,无以报德;二则小女得

随仁兄,终身有靠,他自己心情意愿,实有天幸,并非人力;三来老朽向来身子多病,近日更甚,倘或不测,死也放心。务求俯念我父女一片真诚,曲赐收纳,实为万幸。”方德见他如此诚恳,就对孝玉儿子说知。孝玉也因父亲年老,身边无一妥当人服侍,今见他送女为妾,父亲远离家室,也可得他照应,所以就一力劝成。方德见儿子力劝,次日,苗显再来恳求,亦只得勉强应允。随即选了吉日,接翠花入万昌居住成亲。各亲友及同行中人,见其暮年纳宠不亚新婚,因此皆来送礼、恭贺。方德也备酒筵,欢呼畅饮。无庸多叙。

未及半年,苗显一病身亡,临终之时,将一生力学,秘传武艺工夫,跌打妙药,尽心传授女儿。亡年七十二岁。方德见苗显归世,与妾苗翠花痛哭一场,只得厚备衣衿棺木收殓。以半子之礼,就在他住处开丧挂白,七七做了些斋事,因无儿子,就在南京择地安葬。

办完之后,不觉韶光易过,又及半年,苗氏生下一子,取名世玉,满月之时,各亲友俱来道喜。方翁晚年得子,十分得意,加以店中生意顺遂,财丁两旺,苗氏入门以来,性情和顺,服侍小心,所以心满意足。请了几天喜酒,一场闹热过后,苗氏因遭父亲苗显遗训,就将孩儿世玉自满月起先用铁醋药水匀身洗浸,次用竹板柴枝铁条换打,使其周身筋力、骨节、血肉坚实,如铁一样。自少苦练,到了三岁时,头带铁帽,脚着铁靴,学跳过凳,慢慢加高。又学拔竹钉,次拔铁钉;六岁扎马步,七岁开拳脚,八岁学军装,至十四岁,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力大无穷,周身盘筋露骨,坚实如铁,性情又烈,专打不平,终日在外闲游闯祸,未逢敌手,人皆知道他万昌儿子。有家子弟将门板抬了受伤之人到店,睡在柜台面上,多方讹诈,方德只得自认晦气,出些伤费。幸而方翁平日和气,街邻善为调处,不至十分有亏,如此非止一次。方德虽然极其管教,奈其母苗氏一味姑息,爱如掌上珠宝,每每闹出事来。稍可遮掩得过的,就不与他父亲说知,私和人命,赔银了事。世玉知道母亲肯与他遮瞒,越发胆大,专交朋友,挥金如土,结纳英雄,初时还不过在本地左右引是招非,到后来弄得江南都知他方世玉打不平的名号。方翁无可奈何,只得将树条乱打。谁知用尽平生气力,打他也作不知,亦不见痛,仍旧顽皮不改,其母在旁多方护短,方德又不愿因此与爱妾反目,也只忍气吞声,付之无奈。

偶然一日,欲往杭州收帐,是晚就与翠花说知,瞩其将一应铺盖、行李、衣服、日用什物打叠齐备,说明日下船出门,苗氏一面查点各物,一面说道:“世玉在家如此淘气,何不带他出去走走,一来长些见识,二来在你身边不敢十分作怪。”方老说道:“出外非比在家,畜生若再惹祸,我如何担当得起。”苗氏道:“男子汉非同女子,将来终要出门做生意谋食,如何畏得许多?带他出去走走,或者得他改变,也未可知。”方翁见他说得有理,只好应承,一宿晚景不提。次日起来,父子二人一同起程望杭州去了。此一去有分教:

擂台之上倾肝瞻,会馆门中夺美名。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雷老虎擂台丧命 李巴山比武欺人

说话方德带了儿子世玉望着杭州而来。在船非止一日,已到杭州码头。湾了船,父子二人雇了一只小船,一路见西湖佳景,名不虚传。水陆两途,画舫往来不绝,楼船箫鼓,歌音清楚,粉白黛绿,摆列船头。钱塘江边,一望天空海阔,富贵繁华,别开生面,与金陵景象大不相同,真个观之不尽,玩之有余。到了岸旁,催人挑着行李,直入涌金门,望着广东会馆而来,随路人山人海,拥挤不开,那各行店铺,陈设着各样货物,十分华美。酒楼茶馆也是清整齐雅,此处地方因有洋盐两市,所以卖买比别处更热闹些。

闲言少叙。且说方德来到会馆门首,着人能报,向来知已相好,掌管会馆值师爷陈玉书知道。玉书闻说方德到来,即刻出迎,见了十分欢喜。因多年隔别,请近书房坐下,一面着人捧茶,一面指点手下人将行李安顿在上等客房之内,床铺均是现成的,不到一刻工夫,均已安排妥当,出来从新见礼,坐下细谈。

玉书问:“为何许久不到敝处?贵号生意好否?嫂夫人及孝玉两位贤侄在家一向可平安否?同来这位小孩子又是何人?几时动身?如何今日才到?虽常有信往来,弟之渴想无日不以

一见为快。”方德一边答应,一边回首叫世玉过来拜见叔父,玉书急忙还礼说道:“不知哥哥几时又添了这位英俊侄儿,深为可喜。”方德就将收纳苗氏生下此子,因他不知人事,所以带他见些世面,并将家乡及万昌近年诸事慢慢谈了一番。随又问玉书:“近日光景如何?有了几位令郎。”玉书答道:“小儿止有一个,家事亦勉可过得。”说完不觉长叹,皱眉说道:“只此间会馆,十分丢面,弄得不好看相了。”玉书道:“近日此地有一外来恶棍,姓雷,名洪,混名雷老虎,在清波门外高搭一座擂台,得十分威猛。他因在本处将军衙门做教头,请官府出了一张告示,不准带军器,上台比武,格杀勿论。有人打得他一拳,送银一百两;踢得他一脚,送银二百两;推得他跌一交,送五百两;打得他死,不用偿命。如无本事,被他打死者作为白送性命。擂台对面,有官员带着六十名老将在此弹压,不准滋事。台下左右有他徒弟二百名,拿了枪刀在旁守护,台中间挂一匾额,上写“无敌台”。两旁有一对联,写的是:拳打广东全省,脚踢苏杭二州。自开此台,今将一月,不知伤了我多少乡亲,一则因无人敌得他手段,二来他规条上虽如此说,那不过是骗人的公道话,纵若有人能打倒他,也逃不过台下三百徒弟之惩。苏州及本地人因此不愿上台比武,我们乡亲好胜者居多,上台白送性命者不计其数。”方德听罢答道:“清平世界,竟有这样无王无法之事。”随低下头,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算广东人遭此一劫了。”世玉听了这番言语,只气得二目圆睁,带怒上前说道:“明日待孩儿打死这雷老虎,与各乡亲报仇便了。”方德喝道:“黄口小儿,乳牙未退,敢夸大口,想作死不成?还不与我退下!”当下世玉忍了一肚子气,回房安睡,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我明日一早起身,侍候父亲梳洗已毕,换了衣服出门收帐,带家人李安出前往。方德怕世玉出门闯祸,将房门由外锁了,佩着钥匙而去。

世玉候父亲去了,就从窗上跳了出来,带了母亲给的防身九环剑靴,镔铁护心宝镜,结束停当,外用衣服罩了,袖中一双铁尺,静静溜将出来。出了会馆门口,一路私下问人:“擂台

在何处?”那人说道:“望南边去,这一堆人都是去看比武的,你只跟着他一出涌金门就看见擂台了。”世玉谢了一声,随即追上这伙人,跟着走过几条大街,穿出城门,果然见一座擂台,十分宽大,高约丈四五尺,台头一望,只见正中悬着一方匾额,上写“无敌台”,两边一幅对联,写着:拳打广东全省,脚踢苏杭二州。台左贴朱批官府弹压告示一张,上写着:钦命镇守杭州等处将军,为给示张挂擂台事,今有擂台主雷洪,武艺精通,欲考天下英雄,比较八方豪杰,今将规条列下:

一、我营伍之兵不许登台。

一、儒释道三教不许登台。

一、妇女不许登台,恐男女混亲,有伤风化。

一、登台比武只许空拳,不得暗带军器。

一、登台之人要报明省份、籍贯、姓名、年岁,注册方许登台比武。

除此以外,不论诸色人等,有能者只管上台比武,此擂台准开百日为满,百日之后,毋得生端,各宜凛遵毋违,特示。

最后一行是写的开擂台年月日子。

世玉也无心看了,随转眼,看到台右边有雷洪自己出的一张花红赏格,与陈玉书所说“有打一举,送银一百两”一番言语,一般无异。又见擂台对面,塔着一座彩棚,当中设了一张

公案,是弹压委员坐的,棚下约有数十名兵丁。擂台左右前后均有数百门徒,手执枪刀、器械守护。离台一箭之地,那些买卖经纪之人,就比戏场更加闹热,来看比武的人如同蚁队,一群群摩肩擦背,拥挤不堪。世玉看完,正欲候其到台决个胜负,岂知在人丛中摩拳擦背,侯至日中,还不见来。询及旁人,始知雷教头本日往金陵公干去了。

世王闻言,涌身来到台前,用一个大鹏展翅功夫,将两手一拍,跳上擂台,将对联及匾额了下来,三脚两脚,踏得稀碎。当下守台门徒及那些弹压兵丁看见,一齐鼓噪起来,大叫:“快拿这个大胆小孩。”一拥上前,枪刀齐落,四方截住去路。世玉不忙,袖中拿出铁尺,大声喝道:“我乃是广东方世玉,特来取你教头狗命,今因不遇,容他多活一天,故此先将擂台打烂,明日叫他到会馆寻我便了。”说完,跳下擂台,使开手中铁尺,打得这班守台的门人,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脚,走得迟的死五六个,伤者不计其数,因此无人敢拦阻,他就慢慢仍由旧路回到会馆。走进房内,照旧上好窗子,此时玉书正在帐房办事,有谁人晓得他出去闯了大祸。直至晚上,方德收帐回来,开了房门,用过了晚膳,大家才歇,一宿晚景不提。

再说雷老虎到金陵公事,已连夜飞马回杭州,早有各门徒迎着,说将上项情节详细哭诉。雷教头一听,只气得暴跳如雷,急忙查点门徒,被世玉打死六名,已经收殓,还有二十一名打伤的,随即着人用药医治,即刻点齐手下一班门人,拿了各式军器,自己上了乌骓马,手提大劈刀,顶盔贯甲,飞奔广东会馆而来。一到门前,此时已有辰牌时候,即忙传令。就将前后门户团团围住,吓得守门之人不知因甚原故,忙把会馆头门闭上,如飞报与陈玉书知道。玉书一闻雷老虎将他会馆团团围住,惊得犹如打败公鸡一般,心吓得犹如吊桶的一上一下,连话都说不出来,歇了一刻,定了神,只得勉强挣扎,趴上前楼一望,只见雷老虎骑在马上,在门前指手画脚,高声辱骂。玉书只得高声问道:“雷教头,因何将我会馆围住?请道其详。”雷老虎骂道:“陈玉书,你这老狗才,好生大胆,你敢叫方世玉小畜生拆我擂台,打死我六个徒弟,伤了数十人,问你该当何罪?你还诈作不知!好好快将他绑住了送了出来,赔还我徒弟性命便罢。如若迟延,我打将进去,寸草不留。”陈玉书答道:

“管中虽有方世玉,但他不过是个小孩子,焉敢犯教头虎威。

他由金陵随父到此收帐,只住了两日,并且绝无本领,今年才得十四岁,若说打死你徒弟,断无此事,望教头千万莫听旁人言语,陷我会馆。”雷老虎怒道:“陈玉书,你这老狗道,休得奸诈,纵然说天出花龙凤,怎能推得干净?你快叫他出来,待我手下徒弟看过,如果不是,与你无涉。”玉书道:“既然如此,请教头将人马带下一箭之地,我就命他出来会你便了。”当下雷老虎答道:“也罢,权且依你,不怕你们飞上天去。”随传令门徒,各人暂退一箭之地,在外专叫方世玉出来不表。

且谈陈玉书入内,对方说知此事,这是你儿子做的好事,雷老虎围了会馆,问你儿子去否?方德此际只吓得目定口呆,满身冷汗,大骂畜生,害死为父。世玉上前跪下说道:“孩儿出击杀雷老虎就完了。叔父也不必埋怨爹爹,大丈夫作事,岂肯累人!”随即结束停当,手提铁棍,吩咐开了大门,冲到门前,大叫:“马上坐的可是雷老虎么。”教头答道:“然也,小奴才可就是方世玉?拆我擂台,打死我徒弟,问你该当何罪。”世玉道:“我打死你徒弟,你着恼,你将我乡亲打死就不算了?你今日到来,分明是插标卖首,特来寻死。不必多言,放马过来,取你狗命。”教头听了,无名火高三千丈!大喝道:“小畜生,休得夸口。爹爹来取你狗命了。”坐下乌雅马一拍,举起大刀兜头劈将下来,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厉害。世玉乃是步战,叫声来得好!两手将铁棍一迎,顺手还一棍,照马头就打,教头忙架开,两个搭上手,一骑一步,从辰至未,大战八十个回舍,难分胜败。世玉将身跳出圈外,大叫一声:“且住。”

教头停手,问道:“有话快些说来。”世玉道:“我与你在此厮杀,惊动官兵,碍人行走.更时今天夜了,明日上擂台决个雌雄何如?”雷老虎应道:“使得,明日要来。”世玉说:

“难道怕你不成?”彼此即时分手。世玉返入会馆,玉书见他如此英雄,心中大喜,这回必能与我广东人争口气了,即晚亲自敬酒,以壮威风。一面知会本地英雄壮士,明晨齐集会馆,

各拿军器,同赴擂台,以壮观瞻,兼之保卫。

次日,各乡亲前来会了世玉,威威武武,摆齐军装、一队队望擂台而来。到了台下,只见此日来看的人比往日更多数倍,越发人头涌涌,分拨不开。早见教头已先到台停候。世玉即将各乡亲分列一边。自己将身一纵,上到台中,看见雷老虎头戴包巾,身穿战袄,扎大红绉纱带,脚登班尖快鞋。教头见方世玉上台,看他头戴一顶英雄软帽,身披团花捆身,胸前结一大红绣球,内藏镔铁护心宝镜,足踏九环剑靴,腰系湖色绉纱带,头圆面满,背厚腰粗,四肢坚实,脚步稳如泰山。虽如此英雄,还是小孩子身材,身高不满四尺五寸,比自己矮了一半。那些看的人见雷教头身高八尺,头大如斗,拳似沙煲,大家倒替方世玉捏了一把汗:断难敌得他住,徒然枉送性命而已。

这且不表,当下雷老虎喝道:“你这小畜生,乳牙未干,就如此大胆,在太岁头上动土,竟敢来与我作对,就打死你也污了我手,既来纳命,快快过来受死。”世玉道:“你虽高大,不过条水牛,哪里在小爷心上,休得夸口,有本事只管使来。”说罢,就摆开一路拳势,叫作狮子大摇头。雷教头就用一个饿虎擒羊之势,双手一展,照头盖将下来,好生厉害。世玉不敢迟慢,将身一闪,避过势,望他胯下一钻,用一个托梁换柱之势,就想将他顶下台去。教头见他来得凶,也吃一惊,急忙将双腿一剪,退在一边,就势用扳铁手望世玉颈上打了下来,世玉也避开。此时二人搭上手,一来一往,一冲一撞,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看看走了百多路拳势,彼此有二百余个照面,一场大战并无高下。台下看的众人齐声喝彩道:“这个小孩子十分本领。”就是雷教头也见他全无一些破漏,心中也暗暗称赞,随用一路秘传功夫,名唤阴阳童子脚,大喝一声,向世玉心口一脚踢将过来,把护心铁镜打得粉碎,一蹬跌下擂台去了。这一脚若是别人被他踢着,就要连心坎骨也都碎了,幸而世玉是自小用药水浸练,匀身骨节,犹如铁铸一般,更加外有铁镜挡护,所以不能伤得,世玉跌下台来,随涌身一跳,复上擂台,叫声好家伙,果然厉害。教头大吃一惊,为何这一脚踢他不死,伤也不伤,真真奇怪,莫非他是铜皮铁骨不成?方才踢他一脚最轻亦有五百斤力量,他也挨得住,纵然打他一拳,也不中用。心内思思想想,未免有些怕惧。世玉复身上台,必定要报一脚之仇,那拳就如雨点一般,都向致命处打来。雷教头虽然力大拳精,因是心里一慌,手足就慢了,此时反倒有些招架不及。说时迟来时快,早见一声响,左腿上被世玉打了一九环剑靴,鲜血淋漓,幸而身骨强壮,尚可支持迎敌。世玉见他着伤,心中一喜,越发来得势猛,一连在他肋下踢伤两脚,筋断骨折,雷教头大叫一声,跌下台来,一命呜呼!台下四面八方看的人齐声喝彩。他手下门徒被世玉打过的知道厉害,不敢动手,即刻将师父抬回馆中,报与师母去了。当下陈玉书及广东全省乡亲均皆大喜,一路鼓吹,花红鞭炮。世玉骑了高头骏马,回至会馆,大开中门,摆酒贺功,闹热非凡,饮酒之间,众乡亲都极口夸赞方老伯有如此一位少年英雄儿,一则为广东人争气,二则也同本地除去大害,此番功德,实为无量,于是你一杯,我一盏,将酒轮流敬上。方翁父子一面谦逊,一面着世玉回敬各人,会馆中欢呼畅饮,我且按下不表。

再说雷老虎妻房李氏小环,正在武馆闲坐,想起为何今天这时教头尚不归家,看看日落西山,仍不转来,心中思想,不晓何故?忽闻外面人声嘈杂,已将教头尸首抬进大厅。各徒弟就将被方世玉打死情形细说一番。李小环闻言痛哭,昏倒在地,仆妇丫环急用姜汤灌救,许久方才醒来,大骂:“方世玉小畜生,我与你杀夫之仇,势不两立。”骂罢来尸前观看,只见丈夫满身血污,是被九环剑靴所伤,更加凄惨。小杀才好生狠毒,暗藏利器伤人,也非好汉,明日我必照样取他性命。当时买办衣衾棺椁,从厚装殓,自己披麻挂孝,举哀成服,因欲报仇,不知吉凶如何?就时安葬。诸事办完,将身装束整齐,暗藏双飞蟠龙虎钉靴,约齐手下门徒,白旗白甲,带了军器飞奔广东会馆而来。到了门首,着人通报方世玉知道。世玉闻报,禀知父亲,随将各乡亲公送的盔甲、名马,新买的护心宝镜,披挂齐备,带了广东各英雄各拿枪刀,自己手提镔铁棍,一马当先了出来。举目一看,见是一个中年妇人,年约二十七八,柳眉倒竖,杏面含嗔,内衬素铠,罩麻衣,虽非绝色佳人,也是青春少妇。当下小环一见方世玉虽然英雄还是小儿身体,心中诧异丈夫岂有敌他不过?就是剑靴也断断不致遭他毒手,况且我丈夫有阴阳童子脚,踢他下台,毫无损伤,谅必是我同道中人的儿子,自小苦练,浸硬筋骨,轻易不能取他性命。想罢开口问道:“来者可是方世玉么”?应道:“然也,你这妇人姓甚名谁,到此何为?”小环骂道:“小畜生!洗耳恭听,老娘姓李名小环,乃雷教头之妻。杀我丈夫,特来取你狗命!”说完,举起手中绣鸾刀,兜头就劈。世玉连忙举棍架住说道:“且莫动手,有话讲明,再战不迟。”小环道:“既然有话,快快讲来。”方世玉道:“你原来是雷教头之妻,前来报仇,这也难怪,只是汝丈夫摆设擂台标明,分明写着上台比武,彼此格杀勿论。计自开台至今,损伤我乡亲不知多少,昨日就是丧在我手,也是各安天命,当场比武,拳脚无情,孽由自起,死而无怨,难道我省的人被他打死许多就是该死的么!古语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又道:“先礼后兵。故此善言相劝,论理你既上门来寻我,难道我就怕了你不成!你自想:你丈夫如此英雄,尚且遭我手上,你自己想想,莫非比他还强么?我因自己年轻,父亲嘱咐再三,凡事总要存心忠厚,有势切莫使尽,今日既不得已,伤了你丈夫,可以害汝性命,所以有这番议论,请三思可也。”小环闻言,更加气愤,骂道:“小奴才,自恃本领,目中无人,我丈夫虽然摆设擂台,规条上标明不得携带利器,暗算害人,你却暗藏剑靴,伤我丈夫,今日在奴家跟前,用此花牙利嘴,惶恐人心,汝若真有本事,一拳一脚比较,打死我丈夫,公公道道,有何话说。今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放马过来拚个死活。”说罢举刀乱劈下来。世玉挡住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朝到台与你拚个死活何如?”小环道:“也罢,容你多活一夜。”于是两下分手,各归安歇不提。

到了次日天明,各带护从人等同赴擂台。小环一见世玉,就想要即刻把他吞在肚里,方泄此恨。世玉也不敢迟慢,二人摆开拳势。只见左一路有鹏展翅,右一路是怪蟒缠身,前一路杀出金鸡独立,后一路演就狮子滚球,龙争虎斗,一场恶战难解难分。二人都是从小练浸筋骨,父母传授功夫,与别个中年学习的大不相同,好生厉害,看看战到二百个回合,不分胜败。小环防世玉先下手,此时就将双脚一起,一个双飞蟠龙脚照着世玉前心打将过来,把护心打成粉碎,靴鞋尖钉打入胸旁乳上,鲜血直流,跌于台下,十分伤重。幸而有护心镜挡了一挡,心窝幸未着伤,当下各乡亲将他救回会馆,死而复生者数次,吐血不止,命在垂危。方翁此际吓得手忙脚乱,陈玉书即速命人请了别处有名跌打先生前来医治,都说伤得十分沉重,恐怕难保十全,虽然上等妙药下了,仍然不知人事。方德说道:“必得他母亲到来方能救得。”就即刻着家人李安飞马连夜赶回南京,接苗氏前来搭救。

再说苗氏翠花在家闲坐,忽见送回书信,李安备说小东人被人打坏,十分危急,详细禀知。苗氏魂不附体,随将来书折看。书云:

字达爱妾妆次启者:孩儿随我至杭收帐,即在粤东会馆居住。岂料有一恶棍姓雷,名洪,混名老虎,摆下擂台,上挂对联:拳打广东全省,脚踢苏杭二州。将我本省乡亲打死不计其数,孩儿恃勇,不遵父训,赴擂台将雷老虎打死。伊妻李小环为夫报仇,用钉靴蟠龙双飞脚踢伤孩儿胸膛右乳之上,命在垂危,见信速即连夜赶来,救治世玉,至要至要。未书之言,询问李安便知详细。

当下翠花看完书信。仔细盘问李安,浸练筋骨一番,随道:“既然如此,大事不妨,我儿自小坚固,与别人不同,我去用药即能医好。”说罢,将行李衣物,跌打妙药,包做一包,叫李安背上,自己全身装束,披挂停当,手提梨花枪,飞身上马,主仆二人望着杭州赶来。金陵至杭郡,陆路甚近,不觉来到杭城,进入会馆见了丈夫,随与各人见礼毕,就来看视孩儿,取出妙药,如法外敷内服,果然神妙。霎时之间,肿消痛止,伤势渐平。世玉醒了转来,一眼看见母亲,双珠流泪,大叫:“娘亲,务必与儿报仇。”苗氏安慰一番,就道:“你安心调养,为娘自有主意。”随即命人通知小环,叫他明日仍到擂台比武。方翁再三阻止,只是不从。当下差人回来说道:“小环答应明天准到擂台,即晚加倍用药医治世玉,到一天明,胸前筋骨已经有了八分痊愈,所欠者生肌长肉未能平满耳。此时夫妇二人才始放心。当下母子二人匀身装束,内披软铠,将护心镜藏於胸前,小剑靴穿在足上,上马提枪,带齐随从人等直奔擂台而来。李小环已经在台守候了。翠花就命同来各乡亲列在台下,以便接应。自己双足一点,上了擂台。见小环全装素绢,头上腰间均用白湖绉紧紧包裹,足登小钉靴,虽是中等身材,却是个中道友。随说道:“这位就是李小环么?你丈夫作恶多端,死由自取,你却自恃强恶,擅敢报仇下毒手打我孩儿,幸我赶来医转,不然丧在你手。今日我特来先请教你的双飞蟠龙脚,有本领不妨尽演出来。”此际小环听了这番言语,就知他是世玉母亲,连忙喝道:“你这泼妇,纵子行凶,用暗器伤我丈夫性命,我就打死他也是为夫报仇,理所当然。你既来做替死鬼,何必多言,管叫你来时有路,去就无门。”一面说,一面看翠花与自己年岁相仿,结束得十分齐整,见他方才上台之势,就知是我辈中人。只见翠花一声大喝,用一个猛虎擒羊势扑将过来。小环忙用一个解法叫做双龙出海,彼此搭上手,大战二百回合,难分胜败,斗到天晚,各自归家安歇。自此连战三日,不分高下。

再说白眉道人首徒李雄,混名巴山,是日因到杭州探望女婿雷老虎,小环接着对父哭诉冤情。巴山大怒,即时亲到广东会馆,找寻苗翠花上台比武。翠花见是师伯,忙即上前赔罪,便自认孩儿不知,误伤令婿,还望师伯开恩恕罪。巴山不肯罢手,定要世玉上台见个雌雄。翠花再三恳求,见李雄执意不许,只得约以半月,候孩儿伤愈再来领教。巴山权且应允而去。翠花当下想:“孩儿断非师伯敌手,因想只得亲往福建少林寺面求至善二师伯到杭,以解此厄。”就将这个主意对丈夫儿子说知,嘱其小心调养:“孩儿,我此去,不久赶回来。”随即带了干粮路费,藏了双靴,就飞身上马,望着福建泉州而来。幸而翠花自小跟随父亲卖武,苗显走江湖,到后来贩卖私盐,穿州过省,无处不走的,因此日夜兼程来到福建少林寺,下马直入方丈,拜谒至善禅师。早有手下门徒接应,认得翠花是师妹,就问:“师叔为何不来?今汝独到此何干?”翠花就将父亲去世及今被李巴山所欺、特来求二师伯解救等事说了一番。沙弥答道:“来得不巧,师父前日起程到各处云游去了。”翠花听言,长叹一声正欲辞出,沙弥说道:“你何不赶到云南白鹤山求五枚大师伯下山解救,且他比我师父还易说话,心又慈善,功夫只第一。”翠花闻言大喜,连忙谢道:“多蒙指教,我就此赶去便了。”当下出了寺门,取路望白鹤山连忙进发。不知此去能否请得五枚下山帮助,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少林寺内难相助,白鹤山中请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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