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较技英雄分上下 闲游酒肆惹灾殃

当时李义笑道:“张二哥,今日既为手足,何分彼此,好鸟尚且同巢,何况我们义气之交?狄哥哥遭了水难,亲人已稀,此地访寻,又不知果否得遇亲人,莫着三人同居,岂不胜于各分两地。”张忠听罢,说道:“贤弟之言有理。”狄青听了二人之言,不觉咨嗟一声,说道:“二位贤弟,提起我离乡别并,不觉触动吾满腹愁烦。”张、李道:“不知哥哥有何不安?”狄青道:“吾单身漂泊,好比水面浮萍,倘不相逢二位贤弟,如此义气相投,寻亲不遇,必然流荡无依了。”张、李齐呼道:“哥哥,你既为大丈夫英雄汉,何必为此担忧。古言:‘钱财如粪千金义’,我三人须效管、鲍分金,勿似孙、庞结怨。”狄青听了道:“难得二位如此重义,吾见疏识浅,有负高怀,抱愧良多。”谈论之际,不觉日落西山,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李义取了几匹缎子,与狄青做了几套衣裳更换。张忠又对行主周成说:“狄哥哥要用银子多少,只管与他,即在我货物账扣回可也。”周成应允。从此三人日日往外边玩耍,或是饥渴,即进酒肆茶坊歇叙,玩水游山,好生有兴。当时张忠对李义私议道:“吾们且待货物销完,收起银子,与狄大哥回山受用,岂不妙哉!今且不与他说明。”

不表二人之言,原来狄青又是别样心思,要试看二人力量武艺如何。有一天,玩耍到一座关公庙宇,庭中两旁有石狮一对,高约三尺,长约四尺。狄青道:“二位贤弟,当日楚项王举鼎百钧,能服八千英雄,此石狮贤弟可提得动否?”张忠道:“看此物有六百斤上下,且试试提举吧。”当下张忠将袍袖一摆,身躯一低,右手挽住狮腿,一提拿得半高,只得加上左手,方才高高擎起。只走了七八步,觉得沉重,轻轻放下,头一摇,说声:“来不得了,只因此物重得很。”李义道:“待吾来。”只见他低躯一坐,一手提起,亦拿不高,双手高持,在殿前走了一圈,力已尽了,只得放将下来笑道:“大哥,小弟力量不济,休得见笑。”狄青道:“二位贤弟力气很强,真是英雄!”李义道:“大哥你也提与小弟一观。”狄青道:“只恐吾一些也拿不动。”张忠道:“哥哥且请一试。”狄青微笑,走上前,身躯一低,脚分八字,伸出猿臂,一手插在狮腿上,早已高高擎起,向周围走了三四转。张忠、李义见了,吐舌摇头道:“不想哥哥如此弱怯之躯,力量如此强狠,我们真不能及。”

当下狄青提着狮子连转几回,面不改色,气不速喘。将狮子一高一低连举几次,然后轻轻放下,安于原处。张忠笑道:“哥哥,你果然勇力无双,安邦定国,意中事耳,功名富贵何难唾手而得。”狄青道:“二位贤弟休得过誉,愚兄的力量武艺,有甚希罕。”又见庙左侧有青龙僵月刀一把,拿来演舞,上镌着重二百四十斤。张忠、李义虽然舞动,仍及不得狄青演得如龙取水,燕子穿梭一般。张李实在深服。

玩耍一番,三人一同出了庙门,向热闹街道而去。李义道:“二位哥哥,如今天色尚早,玩得有些饿了,须寻家酒肆坐坐才好。”张忠、狄青皆言有理,一路言谈,不觉来到十字街头。只见一座高楼,十分幽雅,三人步进内楼。呼唤拿进上好美酒佳撰来。酒保一见三人,吓了一惊,说:“不好了!蜀中刘、关、张三人出现了,走吧!”张忠道:“酒保不须害怕,我三人生就面庞凶恶,心中却是善良的。”酒保道:“原来客官不是本省人声音,休得见怪。且请少坐片时,即有佳酒撰送来。”

只见阁子上有几桌人饮酒。那楼中不甚宽大,可望到里厢,对面有座高楼,雕画工巧,花气芳香,远远喷出外厢,阵阵扑鼻。张忠呼酒保,要换个好座头。酒保道:“客官,此位便是好了。”张忠道:“这个所在,我们不坐,须要对面这座高楼。”酒保说:“三位客官要坐这高楼,断难从命。”张忠道:“这是何故?”酒保说:“休要多问,你且在此饮酒。”张忠听了,问道:“到底为什么登不得此楼?快些说来!如果实在坐不得的,我们就不坐了,你也何妨直言。”酒保说:“三位客官,不是吾本省人,怪不得你们不知。隔楼有个大势力的官家,本省胡坤胡大人,官居制台之职。有位凶蛮公子,强占此地,赶去一坊居民,将吾阁子后厢,起建此间画楼。多栽奇花异草,古玩名画,无一不备,改号此楼为万花楼。”

张忠道:“他既是官家公子,如何这样凶蛮呢?”酒保道:“客官不知其故,只因孙兵部就是庞太师女婿,胡制台是孙兵部契交党羽,倚势作恶,人人害怕。这公子名叫胡伦,日日带领十余个家丁,倘愚民有些小关犯,他即时拿回府中打死,谁人敢去讨命。如今公子建造此楼,时常到来赏花游玩,饮酒开心,并禁止一众军民人等,不许到他楼上闲玩。如有违命者,立刻拿回重处,故吾劝客官休问此楼,又恐惹出灾祸,不是顽的。”

当时不独张忠李义听了大怒,即狄青也觉气忿不平。张忠早已大喝一声道:“休得多说!我三人今日必要登楼饮酒,岂怕胡伦这小畜生!”说罢,三人正要跑上楼去,吓得酒保大惊,额汗交流,跪下磕头恳求道:“客官千祈勿上楼去,饶我性命吧!”狄公子道:“酒保,吾三人上楼饮酒,倘若胡伦到来放肆,自有我们与他理论,与你什么相干,弄得如此光景。”酒保道:“客官有所不知,胡公子谕条上面写着:本店若纵放闲人上楼者,捆打一百。客官呵,我岂经得起打一百么?岂非一命无辜,送在你三人手里!恳祈三位客官,不要登楼,只算是买物放生,存些阴骘吧。”张忠冷笑道:“二位兄弟,胡伦这狗才如此凶狠,恃着数十个蠢汉,横行无忌,顺者生,逆者死,不知陷害过多少良民呢!”狄青道:“我们不上楼去,显然怕惧这狗乌龟了,不是好汉!”李义也答道:“有理。”当下三人执意不允,吓得酒保心头突突乱跳,叩头犹如捣蒜一般。张忠一手拉起,呼道:“酒保且起来,吾有个主张了。如今赏你十两银子,我三人且上楼暂坐片时就下来,难道那胡伦有此凑巧就到么?”李义又接言道:“酒保,你真呆了,一刻间得了十两银子,还不好么!”

酒保见了十两银子,转念想道:“这紫脸客官的话,倒也不差,难道胡公子真有此凑巧,此时就来不成?罢了,且大着胆子,受用了银子吧。”即呼道:“三位呵,既欲登楼,一刻就要下来的。”三人说道:“这个自然,决不累着你淘气的,且拿进上上品好酒肴送上楼来,还有重赏。”酒保应诺。三人登楼,但见前后纱窗多已闭着,先推开前面纱窗一看,街街上多少人来往,铺户居民,屋宇重重。又推开后面窗扇,果见一座芳园,芳草名花,珍禽异兽,不可名状,亭台院阁,犹如画图一般。三人同声称妙,说道:“真真别有一天,怪不得胡公子要赶逐居民,只图一己快乐,不顾他人性命了。”

谈论问,酒肴送到,排开案桌,弟兄放开大量畅饮。又闻阵阵花香喷鼻,更觉称心。原来这三位少年英雄,包天胆量,况且张忠、李义乃是天盖山的强盗,放火伤人,不知见过多少,哪里畏惧什么胡制台的儿子。他不登楼则已,到了此楼,总要吃个爽快的。酒保送酒不迭,未及下楼,又高声喧闹,几次催取好酒。酒保一闻喊声,即忙跑至楼上说道:“客官,小店里实在没酒了,且请往别处去用吧。”张忠喊道:“狗囊!你言没了酒,欺着我们么!”一把将酒保揪住,圆睁环眼,擎起左拳,吓得酒保变色发抖,蹲做一堆求饶。李义在旁道:“酒保,到底有酒没有酒?”狄青言道:“酒是有的,无非厌烦我们在此,只恐胡伦到来,连累于他罢了。——酒保,如若胡伦到来,你只言我们强抢上楼的,决然不干累于你。”酒保道:“既如此,请这位红脸客官放手,吾拿酒来吧。”当下张忠放手,酒保下楼来,吐舌伸唇道:“不好了!这三人吃了两缸酒,还要添起来。这也罢了!只怕公子到来,就不妥当的。”酒保正在心头着急,恰巧胡伦到了。

却说胡伦年方二十开外,生得面貌丑陋,他并非胡坤亲生,乃是继养义子。只贪游荡,不喜攻书,胡坤并不拘束,听其所为。把胡伦放纵得品行不端,平素凌虐良善,百姓一闻他到,便远远躲避,所以送他一个混名胡狼虎。这一天,乘了一匹白马,带了八个家丁,各处去玩耍而回。本来不是要到酒肆中,只因狄青三人未登楼之先,已有一个无赖汉混名徐二,在里面饮酒,后来看见酒保得了张忠十两银子,私放三人在万花楼饮酒。徐二暗言道:我前日吃他的酒肴,未有钱钞,仰恳他记挂数日账,他却偏偏不肯,要我身上衣衫抵折了。如今破绽落我眼内,我不免报禀与公子得知,搬弄些唇舌,料想恶公子必不肯干休,将这狗囊混闹一场,方出我的怨气。正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想罢,完了酒钞,出门而去。

事有凑巧,胡公子正在那路回府,徐二急赶上跪下道:“小人迎接胡大爷。”胡伦道:“你是何人,有甚事情?”徐二道:“无事不敢惊动大爷,只因方才酒保故违大爷之命,贪得财帛,擅敢容放三人在万花楼饮酒,特来禀知大爷。”胡伦听了,问道:“如今还在么?”徐二道:“如今还在楼中。”胡伦道:“你且去吧,明天到来领赏。”徐二道谢而去,暗喜道:搬弄口舌,还有赏领,这场买卖真算得好。

不谈徐二喜悦,却说胡伦怒气冲冲,带了家丁,如狼似虎,一直来至酒肆中,喝问酒保,何人登楼饮酒?当时店中阁内的饮酒人,一见公子到来,一哄都走散了。酒家吓得魄散魂飞,连忙跪下叩头不止。八个家丁跑进楼台,大喝道:“这里什么所在,你们胆敢在此吃酒么?”弟兄三人听了大怒,立起言道:“酒楼是留客之所,人人可进,你莫非就是胡家几个狗奴,来阻挠吾们吃酒,好生大胆!”八人齐喝道:“我家胡府大爷要登楼来,你们快些走下还好,只算不知者不罪。”三人喝道:“放屁!胡伦有甚大来头,不许吾们在此么?快教他来认认我桃园三弟兄,立着侍酒,方恕他简慢之罪!”家丁大怒,喝道:“大胆奴才,好生无礼!”早有胡兴、胡霸抢上,挥起双拳就打,却被张忠一手格住一人,乘势一撂,二人东西跌去丈远,又有胡福、胡祥飞步抢来。

不知如何争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打死凶顽除众害 开脱豪杰顺民情

当时李义看见两人打来,他圆睁环眼,喝声:“慢来!”飞起连环脚,二人一齐跌倒。胡昌、胡顺、胡荣、胡贵四人一齐拥上,向三人奔来。狄青毫不介怀,将身一低,伸开双手,在四人腿上一擦,四人喊声不好,立即扑地跌下。八人同时爬起,又要抢上,岂知身躯未近,人已先跌,只得爬起身来,逃下楼去。狄青看见,冷笑道:“这八个奴才,不消三拳二脚,打得奔下楼去。二位贤弟,我想胡伦未必肯干休,料他必来寻事,我们三人一同下楼,方为上策。虽然不是怕他,恐他多差奴才来,就虎落平阳被犬欺了。”张忠道:“哥哥所算不差,我们下楼去吧。”

狄青在前,张忠、李义在后,正要下楼,岂料胡伦公子,已经雄赳赳气昂昂抢上楼来,高声大喝:“谁敢无礼,我胡大爷来也!”狄青问道:“你就是胡伦么?”用手在他肩上一拍,胡伦已立脚不稳,全身跌下,八个家丁上前扶起.已跌得头晕眼花了。即唤家丁们,快拿住三个贼奴才。狄青喝道:“胡伦!你还敢来么!”胡伦被跌扑得疼痛,心中忿怒,喝声:“何方野畜,擅敢放肆,我公子就来,你便怎的!”直抢上前,八个家人随后,只有胡兴见势头不好,先回家中禀报去了。

胡伦抢奔至狄青跟前,狄青伸手夹胸抓住,提起脊背向天,如拎鸡一般。七个家人只管呐喊,又见张忠、李义怒目睁圆,不敢上前,大骂:“这还了得!三个死囚如此胆大凶狠,还不放下公子!胡大人一怒,只怕你三条狗命不保!”狄青乃少年英雄,酒已半酣,一闻家丁之言,怒气冲冲,喝声:“狗奴才!要吾放他么,也不难,且还你吧!”说着,将胡伦一抛,高高掷起,头向地,脚顶天,已跌于楼下。三人哈哈冷笑,重回楼中饮酒,已忘记了方才下楼之言。当下七名家丁,见抛了公子下楼,急急跑走下楼来,只见公子跌破天灵盖,血流满地,已是死了,吓得面如土色,大呼:“反了,反了!清平世界,有此凶恶之徒,将公子打死,真乃目无王法了!”店家早已跌得半死,街上闲观之人渐多,是时胡府家丁,又添上百十余人,将万花楼重重围了。

这三人在楼中饮酒,还不晓得胡伦跌死,正在饮得高兴,你一杯,我一盏,见有二三十人一拥上楼来,要捉拿凶手。这三人一见大恼,立起来仍复拳打脚踢,都已打退下去。酒家看来不好,只得硬着胆子,登楼来跪下,叩头不已,称言:“三位英雄,祈勿动手,救救小人狗命才好。”三位道:“我们又不是打你,何用这样慌忙?”酒家道:“三位啊,你今跌扑胡公子死了,他的势大凶狠,你不知么?方才小人已曾告禀过了。”狄青道:“胡伦死了么?”酒保道:“天灵盖已打得粉碎,鲜血满地,还是活的么!但今胡大人必来拿问我了,岂不是小人一命,丧于你三位之手!”狄青道:“店主休得着忙,我们一身做事一身当,决不来干连你的。”酒家道:“你虽然如此说,只是你三位乃异省人氏,一时逃脱,岂不连累了小人?”张忠道:“我三人乃顶天立地英雄,决不逃走的,你且再去拿美酒上来,我弟兄饮得爽快就是。如不送来,我们就逃走了。”酒家听了,诺诺应允道:“要酒也容易。”因急忙跑下楼去,取一坛美酒送上楼来,只恐三人脱身而去,是以不论美酒佳肴,多送上楼。三弟兄大悦,尽量畅饮不休。

是日胡坤闻报,大惊大怒,即刻传祥符知县,前往拿捉凶身。差役等人数十名,到了酒肆门前.县主于此排堂,验明尸伤,系扑跌殒命的。只因知县要奉承上司胡大人,少不得要格外苛求,当唤酒家问其姓名,酒家禀道:“大老爷在上,小人名唤张高。”县主又讯三人姓名,怎样将公子打死的,须从实说来。酒家道:“启老爷,他三人名姓,小人倒也不晓,只是一个红脸的,一个黑脸的,一个白面的,同来饮酒,要上对面楼中。当时小人,再三不肯,再四推辞,岂知他们十分凶狠,伸出大拳头,将小人揪住要打。小人力怯无奈,只得容他登楼。后来公子到了,即时登楼厮闹,若问如何殴打,小人倒也不知。只为小人在楼下,殴斗在楼上,所以不知其由。老爷若问公子死法,只要讯三个客人,就得明白。”

县主听罢点头,当下衙役唤过三人,县主问道:“你等什么名姓?”张忠道:“吾姓张名忠,山西榆次县人氏。”李义禀道:“吾是北直顺天府人,名唤李义。”狄青道:“吾乃山西西河人,姓狄名青。”县主道:“你三人既为异省人氏,在外为商,该当事事隐忍才是。在此饮酒,缘何便将胡公子打死?你们且从实招来,以免动刑。”张忠道:“大老爷明见,吾三人在楼中饮酒,与这胡伦两无交涉。岂料他领了七八个家丁,打上楼来,不许我们饮酒,这先是胡伦的错。”县主听了,喝声:“胡说!你还说与胡公子两无交涉么?你既坐了他楼,理须相让,用些婉辞,陪话解劝,何至相殴?况他是个贵公子,你三人是平民,即同辈中借用了东西,还要婉辞求让,如今你三个凶徒,欺他弱质斯文,行凶将他打死了,还说此蛮话,好生可恶!”狄青道:“老爷若论理来,胡伦亦有错处,他一到店中,既差家人打上楼来,不由理论。后至胡伦厮闹进楼,小人并不曾将他殴打,他已怒气冲冲,失足扑于楼下,他是失足跌死,怎好冤屈小人打死他?望乞大老爷明见详察!”县主大怒,喝声:“利口凶徒!你将公子打死,还要花言强辩,皇城法地,岂容如此凶恶强徒,若不动刑,怎肯招认!”吩咐先将这红脸贼狠狠夹起来。

当时差役正要动手脱张忠靴子,岂知这时来了一位铁面阎罗。此人姓包名拯,一路巡查到此。若论包爷身为开封府尹,此时不是圣上差他做个日巡官,乃是包公因目下奸党甚多,恐防作弊陷民。是日不打道,不鸣锣,只静悄悄,带了张龙、赵虎、董超、薛霸四个亲军,各处巡察。才近酒肆坊中,只见喧哗人拥,包爷住轿,唤张龙、赵虎去查问何事。两人领命而去,回来禀道:“大老爷,有三位外省人氏,张忠、李义、狄青,将胡制台的公子打死于酒肆中,县主老爷在此相验问供,是以喧闹。”包爷一想,这老胡奸贼,纵子不法,横行无忌,几次要捉他破绽,无奈他机巧多端,无从下手。这小畜生有了今日,正死得好,地方除一大虫了。

想未了,有知县到来迎接,曲背拱腰,称言:“卑职祥符县接见包大人。”包爷就问:“贵县,这三个凶身,哪一人招认的?”知县道:“上禀大人。这三个凶身,都不招认,卑职正要用刑,却值人人到此,理当恭迎。”包爷道:“贵县,这件案情重大,谅你办不来,待本府带转回衙,细细究问,不由他不招认。”县主道:“包大人,卑职是地方官,待卑职审究,不敢重劳大人费心。”包爷冷笑道:“你是地方官,难道本府是个客官么?张龙、赵虎,可将三名凶犯带转回衙。”二人应诺,一同带住三人。包公转店,再验尸首,并非拳刀所伤,只是破了天灵脑盖。当下心中明白,登轿回衙,只有祥符知县心中不悦,恨着包公多管闲事,必要带去开脱凶身,岂不教胡大人将吾见怪,只恐这官儿作不成了。便吩咐衙役,录了张酒家口供,将公子尸首送来胡府。

却说胡坤一闻儿子身亡,忿怒不已,夫人哀哀啼哭,痛恨儿子丧于无辜。忽报祥符县到来,胡坤命后堂相见。知县进来叩见毕,低头禀道:“大人,方才卑职验明公子被害,正要严究凶身,不想包大人到来,将三名凶犯拉去,为此卑职特送公子尸身到府,禀明大人定夺。”胡坤说:“包拯如此无礼么?”知县道:“是。”胡坤道:“包拯啊,这是人命重大事情,谅你不敢将凶身开脱的。暂请贵县回衙吧。”知县打拱道:“如此卑职告退了。”

知县去后,胡坤回进后堂,一见尸首,放声悲哭。又见夫人伤心,家丁丫头也是悲哀,胡坤长叹一声道:“只为爹娘年老,单养成你一人,爱如掌上明珠,儿呵!指望你承嗣香烟,今被凶徒打死,后嗣倚靠何人?贼啊,我与你何仇,竟将吾儿打死,斩绝我胡氏香烟,恨不能将你这贼子千刀万剐。”闲话休提,是日免不得备棺成殓。

却说包公带转犯人,升堂坐下,命先带张忠,吩咐抬起头来。张忠深知包公乃是一位正直无私清官,故一心钦敬,呼声:“包大老爷,小民张忠叩见。”包公举目一观,见他豹头虎额,双目如电,紫红面庞,看他是一个英雄之辈,如挑他做个武职,不难为国家出力,即言道:“张忠,你既非本省人,做什么生理,因何将胡伦打死?且从实禀来!”张忠想道:这胡伦乃是狄哥哥撩下楼去跌死的,方才在知县跟前,岂肯轻轻招认。但今包公案下,料想瞒不过的,况且结义时立誓义同生死,罢了!待我一人认了罪,以免二人受累便了。定下主意,呼声:“大老爷,小民乃山西人氏,贩些缎匹到京发卖,与李、狄二人,在万花楼酒肆叙谈。不料胡伦到来,不许我们坐于楼中,领着家人七八个,如虎如狼,打上楼来。只为小人有些膂力,打退众人下去,后来胡伦跑走上楼,与小人交手,一交跌于楼下,撞破脑盖而亡。虽是小人不是,实是误伤的。”包爷想道:本官见你是个英雄汉子,与民除害,倒有开脱之意,怎么一刑未动,竟是认了?若竟开脱,未免枉法,罢了,且带下去,再问这二个吧。

主意已定,喝声:“带下去,传李义上来。”当下李义跪下,包公一看,李义铁面生光,环眼有神,燕颔虎额,凛凛威仪。包爷道:“你是李义么?哪里人氏?这胡伦与你们相殴,据张忠说,他跌坠下楼身死,可是真的么?”原来李义亦是莽夫,哪里听得出包公开释他们之意,只想张二哥因何认作凶手,待我禀上大老爷,代替他吧。想罢说道:“启禀大老爷,小民乃北直顺天府人,三人到来贩卖缎匹,在万花楼饮酒,与胡伦吵闹,小的性烈,将他打下楼,堕扑身亡。”包爷喝道:“张忠说是他与胡伦相争,失足坠楼而死,你又说是你打死的,难道打死人不要偿命的么!”李义道:“小的情愿偿命,只恳大老爷赦脱张忠的罪,便沾大思了。”包爷听了冷笑道:“张忠说是他失手伤的,李义又说是他失手伤的。一个胡伦,难道要二人抵命?此中定有蹊跷,且待我带狄青上来讯问。”吩咐李义也退下,再唤狄青上堂。

包爷细看小英雄十分英俊,不由心中爱惜。原来包公乃文曲星,狄青乃武曲星,今生虽未会过,前世已相会,故当时包公满腹怀疑,此人好生面善,但一时记认不起,呼道:“你是狄青么,哪省人氏?”狄青禀道:“小民乃山西省太原府西河人,只为到此访亲不遇,后逢张、李,结拜投机。是日于楼中饮酒,不知胡伦何故,引了多人跑上楼,要打吾三人。小民等颇精武艺,反将众人打退下楼,吾将胡伦丢抛下楼坠死。罪归小民,张、李并非凶手,大老爷明见万里,开脱二人之罪。”

包爷暗忖道:这又奇了!别人巴不得推诿,他三人倒把打死人认在自己身上,必有缘故。想来三人是义侠之徒,同场做事,不肯置身事外,所谓甘苦患难,死生共之。但三人抵一命,决无此情理。想张忠、李义,像是凶手,狄青如此怯弱,决不致打死人。大约他因义气相投,甘代二人死的,本部且将他开脱,再问张、李二人吧。于是把惊堂木一拍,大喝道:“你小小年纪,说话糊涂,看你身躯怯弱,岂像打斗之人,况且胡伦验明被跌身死,如何这等胡供,岂不知打死人要偿命的!你莫不是疯痴的么?”喝命撵他出去!早有差人将狄青推出去了。

旁边胡府家人看见,急上前禀道:“大老爷,这狄青既是凶身正犯,因何将他赶出?”包爷道:“他乃年轻弱质,不是打架之人。”家丁启上:“大老爷,他自己招认作凶身的。”包公道:“他乃冒认,欲脱张、李二人之罪,本部欲将张、李二人再讯,狄青并非凶犯,留他怎的?况且一人抵一命,公子之命,现有张、李二人在此,何得累及无辜?”家丁说:“求恳大老爷,切勿放走凶手,只恐家老爷动恼了。”包公怒道:“你这狗才,将主人来压制本府么?”扯签撒下,大喝:“打二十板!”打得家丁痛哭哀求,登时逐出。包公本欲将张、李一齐开脱了,乃无此法律,不免暂禁狱中再处。即时退堂。有众民见包公审三人,将狄青赶出,打了胡府家人。好不称快。只为胡伦平日欺侮众民,被害过多,今日见三人乃外省人氏,打死他儿子,犹如街道除去猛虎,十分感激三人,实欲包公一齐放脱了他们。你言我语,不约同心,想来好善憎恶,个个皆然。

不知张、李如何出狱,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说人情忠奸辩驳 演武艺英杰纵横

话说众人喜得打杀了胡伦公子,除去本地大患。却说狄青被包公赶逐,出了衙门,不解其意。一路思量:包大人将吾开释了,难道我父亲做官时与他是故交?但我幼年时,父亲升到本籍山西省做总兵,包爷初在朝内做官。今虽将我罪名出脱,还不知两位弟兄怎么样了?狄青正在思想,只见衙役等押出二人,连忙上前道:“二位贤弟出来了么?愚兄在此守候多时了。”二人说:“哥哥,你且回店中,等我二人则甚?”狄青道:“候你二人一同回去。”二位微笑道:“小弟回去不成了。”狄青道:“不知包大人如何断你二人?”张忠道:“包大人没有怎么审断,只传谕下来,将我二人收禁候审。”狄青道:“你二人监牢内去,如此我也同去。”二人道:“大哥你却痴了。你是无罪之人,如何进得狱巾?”狄青道:“贤弟说那里话来!打死胡伦,原是我为凶手,包大人偏偏不究,教我如何得安?岂忍你二人羁于缧绁之中!我三人不离死生,方见桃园弟兄之义呢。”张忠笑道:“哥哥,你今日就欠聪明了。吾二人是包大人之命,不得不然,你是局外之人。况且这个所在,不是无罪之人可进得的。吾还有一说……”便附耳细言道:“这件事情,包公却有开释之意,小弟决无抵偿之罪,哥哥可放心回去,对周成店主说知,拿一百两银子来使用便是了。”狄青闻言叹道:“屡闻包大人铁面无私的清官,若得他开脱你二人,我心方定呢。”谈谈说说,不觉到了牢中,狄青无奈,只得别去。回归店中,将近情达知周成店主,吓得他一惊不小,就将货物银子,兑了一百两,交付狄青。次日到狱中探望二人,分发使费。少停回转行中,心头烦闷,日望包公释放二人。按不下表。

再说胡坤府内之事,家丁被打回来,向家主禀道:“包爷审理此事,将一个正犯狄青释放,小人驳说得一声,登时拿下打了二十板,痛苦难堪。”胡坤听了,怒道:“可恨包拯,竟将正犯放走了,又毒打家人,如此可恶!包黑贼真不近人情了。”吩咐打道出衙,一路往孙兵部府中而来。

原来孙秀因庞洪入相,进女入宫为贵妃,他是国丈女婿,故由通政司升为大司马,成为名声赫赫的大权奸。这胡坤是庞国丈的门生,故孙、胡二人十分交厚,宛然莫逆弟兄。胡坤不去见包公,名正言顺,说秉公之论,反鬼头鬼脑来见孙秀,显见他不是光明正大之人了。当日孙兵部闻报,吩咐大开中门,衣冠整整的迎接。携手进至内堂,分宾主坐下。孙爷问道:“不知胡老哥到来,有失远迎,望祈恕罪。”胡坤道:“老贤弟,休得客气。愚兄此来,非为别故。”当将此事一长一短说知,又道:“孙贤弟,吾平日本与包拯不投机的,今又打吾家丁,欺我太甚,故特来与你相商。但狄青是个凶身正犯,他已放脱了,有烦老贤弟去见这包拯,要他拿回狄青,与张、李一同审作凶身,一同定罪,万事干休。如若放走了狄青,势不两立,立要奏明圣上,究问他一个坏法贪赃之罪,管教他头上乌纱帽子除下!”孙兵部听了大怒道:“可恼,可恼!包黑贼欺人太甚,胡兄不必心焦,愚弟亦与包拯不合,为此事且代你走一遭,凭他性子倔强固执,吾往说话,谅包拯不得不依。”胡坤道:“如此足感贤弟,有劳了。”孙秀当日吩咐在书房备酒,二人饮酒,谈至红日西沉,胡坤方才作别回衙。

次日孙秀一直来至开封府,令人通报。包公一想:孙秀从不来探望我的,此来甚是可疑。只得接进衙内,两下见礼坐下。包公道:“不知孙大人光降,有何见教?”孙秀冷笑道:“包大人,难道你不晓得下官来意么?”包公道:“不晓得。”孙秀道:“只为胡公子被人打死,理当知县审究,却被包大人把人犯带回衙来。”包公道:“孙大人,这件案情知县办得,难道下官管不得么?”孙秀道:“管是管得的,但不应该将个凶身正犯放脱,不知是何道理?”包公道:“怎见小小少年狄青是凶身正犯?”孙秀道:“这是狄青自己招认的。”包公道:“是孙大人亲眼目睹么?”孙秀道:“虽非目睹,难道那胡府家人算不得目睹么?”包公道:“如此只算得传来之言,不足为信。倘国家大事,大人可以到来相商,如今不过是一件误伤人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若要私说情面,休得多言。”孙秀道:“包大人,你说的都是蛮话。”包爷冷笑道:“下官原是蛮话,只要蛮得有理就是了。但这胡伦是自己跌扑楼下而死,据你的主见,要三人偿他一命。你岂不晓得家无二犯,罪不重科?比方前日有许多人在那里饮酒,难道俱要偿他的命么?为民父母,好善乐生,应当矜恤民命。况且此案下官未曾发落,少不得还要复审,再行定夺。”孙秀道:“包大人,你一向正直无私,是以圣上十分看重,满朝文武,人人敬你。岂知今日此桩人命重案,偏存了私心,放了正犯,胡坤岂肯干休。倘被他奏闻圣上,你头上乌纱帽可戴得牢稳么?”

包爷听罢,冷笑道:“孙大人,下官这乌纱时刻拚着不戴的,只有存着一点报国之心,并不计较机关利害。”孙秀道:“包大人,据你的主见,这狄青不是个凶犯,应得释放的么?”包公道:“不是凶犯,自然应放脱的,少不得也要奏知圣上。这胡坤不奏明圣上,下官也要上本的。”孙秀道:“你奏他什么来?”包公道:“只奏他纵子行凶,欺压贫民,人人受害的款头。”孙秀道:“这有什么为据?”包公冷笑道:“你言没有凭据么?这胡伦害民,恶款过多,我已查得的确,即现在万花楼之地,亦是赶逐居民强占的。况且张忠、李义、狄青三人乃异乡孤客,这显见是胡伦恃着官家势力,欺他们寡不敌众,弱不敌强,哪人不晓。岂有人少的,反把人多的打死,实难准信。倘若奏知圣上,这胡坤先有治家不严之罪,纵子殃民,实乃知法犯法,比庶民罪加一等。即大人来私说情面,也有欺公之罪。”这几句话说得孙秀无言可答,带怒说:“包大人,你好斗气,拿别人的款头,捉别人的破绽。我想同殿之臣,何苦结尽冤家,劝你把世情看破些吧!”包公言道:“孙大人,这是别人来惹下官淘气的,非我去觅人结怨。奏知圣上,亦是公断,是是非非,总凭公议。倘若我错了,纵然罢职除官,我包拯并不介怀的。”

当时包公几句侃侃铁言,说得孙秀也觉惊心。想来这包黑子的骨硬性直,动不动拿人踪迹,捉人破绽,倘或果然被他奏知圣上,这胡坤实乃有罪的,悔恨此来反是失言了。此时倒觉收场不得,只得唤声:“包大人,下官不过闻得传言,说你将凶手放脱了;又想大人乃秉正无私的,如何肯抹私瞒公,甚是难明,故特来问个详细,大人何必动怒?如此下官告辞了。”当下孙兵部含怒作别,一直来到胡府,将情告复。又将包拯硬强之言,反要上朝劾奏胡兄的话述了一遍。胡坤听罢这番言语,深恨包公,是晚只得备酒相待孙秀。讲起狄青,言他乃一介小民,且差人慢慢缉访查明下落,暗暗拿回处决他,有何难处。

不表二奸叙话,再言铁面清官包公,见孙秀去后,冷笑道:“孙秀啊,你这奸贼,虽则借着丈人势力,只好去压制别人。若在我包拯跟前弄些乖巧,你也休想,真个刮得他来时热热,去时淡淡的。”又想:胡伦身死,到底因张忠、李义而起,于律不能无罪,故我将二人权禁于囹圄中,这胡坤又奈不得我何。

不说包公想论,再说狄青自别张忠、李义之后,独自一人在店中,寂寞不过,心中烦闷。只因弟兄二人坐于狱中,不知包爷定他之罪轻重,一日盼望一日。当有周成笑呼:“狄公子,有段美事与你商量。”狄青道:“周兄有何见教?”周成道:“小弟有一故交好友,姓林名贵,前一向当兵,今升武职,为官两载。日中闲暇,到来谈叙,方才无意中谈起你的武艺精通。林老爷言,既是年少英雄,武艺精熟,应该图个进身方是。我说只为无人提拔,故而埋没了英雄。林爷又说,待他看看你人品武艺如何。依吾主见,公子有此全身武艺,如何不图个出身?强如在此天天无事,若得林老爷看待你,就有好处了,不知公子意下如何?”狄青想道:这句话却是说得有理。但想这林贵不过是个千总官儿,有什么希罕,有什么提拔得出来?又因周成一片好意,不好拒却他,即时应诺,整顿衣巾,一路与周成同来拜见林贵。

当日林老爷一见狄青,身材不甚魁伟,生得面如傅粉,目秀神奇,虽非落薄低微之相,谅他没有什么力气,决然没有武艺的。看他只好作文官,武职休得想望了。便问狄青:“你年多少?”狄青道:“小人年已十六了。”林贵道:“你是年少文人,哪得深通武艺?”狄青道:“老爷,小人得师指教,略知一二。”周成道:“林兄长,不要将他小觑,果然武艺高强,气力很大。”林贵哪里肯信,便向狄青道:“既有武艺,须要面试,可随吾来。”狄青应允。林贵即刻别过周成,带了狄青回到署中,问狄青:“你善用什么器械?”狄青道:“不瞒老爷,小人不拘刀枪剑戟,弓矢拳棍,皆颇精熟。”林贵想:你小小年纪,这般夸口,且试演你一回,便知分晓了。即同到后院,已有军械齐备,就命狄青演武。狄青暗想:可笑林贵全无眼力,轻视于我,且将师父所传武艺演来,只恐吓杀你这官儿。当时免不得上前叫声:“老爷,小人放肆了。”林贵道:“你且试演来。”小英雄提起枪,精神抖擞,舞来犹如蛟龙翦尾,狮子滚球,真乃枪法希奇,世所罕有。随营士卒,见了心惊,林贵更觉慌张,深服方才周成之言非谬。枪法已完,又取大刀舞弄,只见霞光闪闪,刀花飞转,不见人形,一时人人喝彩,个个称扬。林贵登时大悦。舞完大刀,剑戟弓矢,般般试演,实是无人可及。林贵不胜赞叹,暗道:肉眼无能,错觑英雄!便问:“狄青,你的武艺哪人传授你的?”狄青道:“家传世习的。”林爷道:“既是家传,你父是何官职?”狄青道:“父亲曾为总兵武职。”林贵道:“原来将门之种,怪不得武艺迥异寻常,吾今收用你在营效用,倘得奇遇,何难显达?恨我官卑职小,不然还借你有光了,今且屈你在此效力。”狄青道:“多谢老爷提携!”狄青思算,欲托足于此,以图机会,不然即做了千总官儿,亦不希罕的。周成店主得知此事,心中喜悦,以为狄公子得进身之地了。是浅人之见如这此,但他一片好心,故狄公子也不忍却他之意,权在林贵营中羁身。

不知如何图得机会进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急求名题诗得祸 报私怨越律伤人

慢言狄青在林贵营中候用。其时七月方残,始交八月。前时西夏赵元昊兴兵四十万,攻下陕西绥德、延安二府,一直进兵偏头关。有杨元帅镇守三关口。三关一曰偏头,二曰宁武,三曰雁门,全是万里长城西北隘口重地,屡命名将保守。如今关内亦是兵雄将勇。上月杨元帅已有本告急回朝,仁宗天子旨命兵部孙秀,天天操演军马,挑选能将,然后发兵。时乃八月初二,选定吉日,谕集一班武职将官,要往教场开操。是日城守营正值林贵,将教场命人打扫洁净,铺毡结彩,安排了坐位,各款预备,以俟孙秀下教场不表。

却说狄青在教场中,独自闲玩,不觉思思想想,动着一胸烦恼,长叹一声道:“吾蒙师父打发下山,到了汴京,已有二十多天,不见亲人,反结交得异姓骨肉,实是义气相投。岂知不多几日,惹起一场飞灾。想我虽在营中当兵效用,到底不称我心,不展我才,就是目下兵困三关,我狄青埋没在个小小武员名下,怎能与国家出力,真枉为大丈夫了!”当时,小英雄双眉交锁,自嗟自叹,又想:目下正是用兵较武之际,只可惜我狄青枉有全身武艺,又不便恳求林爷,将自己推荐。这孙兵部焉能晓得石中藏玉,草里埋珠,这便怎生是好?自言自想,走过东又走过西,只见公案上,有现成的笔墨在此,不免在粉墙上面题下数言,将姓名略现,好待孙兵部到此细问推详。倘得贵人抬举,便可一展安邦定国之略了。想罢,即提起羊毫,写了四句诗词于粉壁间,后边落了姓名,放下笔说道:“孙兵部啊,你是职居司马,执掌兵符,总凭你部下许多将士,焉能及得我狄青仙传技艺。”眼见红日沉西,迳自回营去了。

次日五更,教场中许多武将兵丁,纷纷聚集,队队排班,盔明甲亮,旌幡招展,人马拥挤。当时天色黎明,尚未大亮,壁上字迹,没有人瞧见。少停,鼓乐喧天,孙兵部来到教场。各位总兵、副将、参将、守备、游击、都司、总管等,五营八哨,诸般将士,挨次恭迎,好不威严。孙兵部端然坐下公位,八位总兵分开左右,下边挨次侍立,两名家将送上参汤用过。时天色大明,偶然看见东首正面壁上有字几行,不知哪人胆大,书于此壁。只为往日开操,此壁并无一字,孙秀如今一见,命张恺、李晃二总兵,往看分明。二位总兵奉命向前,细将诗句姓名记了,上禀部台道:“粉墙上字迹,乃是诗词,旁边姓名书着,乃山西人姓狄名青。”孙秀闻言,想来狄青还在京,又问:“其词如何?”张恺将其诗呈上:

玉藏噗内少人知,识者难逢叹数奇,

有日琢磨成大器,惟期卞氏献丹墀。

孙秀当下想来一些不错,料是前日打死胡公子的狄青,却被包拯放走了他。虽则同名同姓,天下所有,怎的却又是山西人氏,想必他仍在京中,未回故土,但未知安身在于何处。倘然为着胡伦之事,查捕于他,恐怕结怨于包黑,不若借此事问罪,何难了结这小畜生的性命。想罢,传知八位总兵,道:“作诗之人,诗句昂昂,寓意狂妄,你等须要留心细访其人,待本帅另有规训于他。”众人同声答应,旁边闪出一员总兵道:“启上大人,卑职冯焕,前日查得兵粮册上,有城守营林贵麾下,新增步卒,姓狄名青,亦是山西人氏。”孙兵部听罢,喜形于色,即传谕道:“暂停演操,着林千总引领狄青来见本部。”一声军令,谁敢有违。

当时孙秀心花大放,暗言:狄青呵,谁教你题诗句,这是你命该如此。少停来见本部时,好比蜻蜓飞入蛛丝网,鸟入牢笼哪里逃。此时弄翻了,这包黑子,哪里晓得,还能来放脱他么!想还未了,家将领进营员林贵到案下,双膝跪下,呼声:“大人在上,城守营千总林贵叩见。”孙秀道:“林贵,你名下可有一新充步兵狄青么?”林贵禀道:“小弁名下果有步兵,姓狄名青,蒙大人传唤,已将狄青带同在此。”孙秀道:“如此快些唤来见本部。”林贵只道是好意,恨不能狄青得遇贵人提拔,是以满心大悦,忙带同他到来参叩。

此时,狄青跪倒尘埃,头不敢抬,孙秀吩咐抬头,呼声:“狄青,你是山西人氏么?”狄青道:“小人乃山西省人氏。”孙秀道:“前日你在万花楼上,打死了胡公子,已得包大人开脱,你怎不回归故土?”狄青道:“启禀大人,小的多蒙包大人开释了罪名,实乃感恩无涯,如今欲在京中求名,又蒙林爷收用名下,故未回归故里。今闻大人呼唤,特随林爷到来参见。”孙秀听了点头,暗想正是打死胡伦之狄青,登时怒容满面,杀气顿生,喝声:“左右,拿下!”当下一声答应,如狼似虎抢上,犹如鹰抓雏儿一般。若论狄青的英雄膂力,更兼拳艺绝群,这些军兵焉能拿捉他,只因国法为重,这孙秀乃一位兵部大臣,此时身充兵役,是他营下之人,哪里敢造次?这是有力不能用,有威不敢施,只得听他们拉拉扯扯。

当时旁边林贵,吓得面如土色,又不敢动问。孙秀复喝令将狄青紧紧捆绑起。狄青急呼道:“孙大人呵,小人并未犯法,何故将吾拿下?”孙秀大喝道:“大胆奴才,你缘何于粉壁上妄题诗句?”狄青禀道:“若言壁上诗句,乃是小人一时戏笔妄言,并未冒犯大人,只求大人海量开恩。”孙兵部喝声:“狗奴才,这里是甚么所在,擅敢戏笔侮弄么?既晓得本部今日前来操演,特此戏侮,显见你目无法纪,依照军法,断不容情!”吩咐林贵:“将他押出斩首报来!”狄青呼道:“大人,原是小人无知,一时误犯.只求大人海量,恕小人初次。”说罢又跪下连连叩首。林千总也是跪在左边,一般的求免死罪。孙兵部变脸大喝道:“休得多言,这是军法,如何能看面情!林贵再多言讨情,一同枭首正法。”林千总暗想,狄青必然与孙贼有甚宿仇,料然难以求情得脱的,只可惜他死得好冤屈。逆不过兵部权令,早将小英雄紧紧捆绑起,两边刀斧手推下。

狄青见此情形,只是冷笑一声道:“我狄青枉有全身武艺,空怀韬略奇能,今日时乖运蹇,莫想安邦定国,体思名入凌烟,既残七尺之躯,实负尊师之德。”不觉怒气冲天,双眉倒竖,二目圆睁。不一时,推出教场之外,小英雄虽然不惧,反吓得林贵非常忧惊,教场中大小将官士卒,个个骇然。又见林贵被叱,哪得还有人上前讨救。

当时军令森严,不许交头接耳,到底军众人多,暗中你言我语道:“狄青死得无辜,孙兵部实乃糊涂之辈,全不体念人苦当兵,也是出于无奈。他纵然一时戏写了几句诗词,犯了些小军法,也不该造次将他斩杀的。”有人说:“孙兵部乃是庞太师一党,共同陷害忠良,想这狄青是忠良后裔,是以兵部访询得的确,要斩草除根,不留余蔓,也未可知。况且狄青是一小卒,入队尚未多日,怎能尽晓军法,尽可从宽饶恕于他。有意陷害于人,也就狼心过毒了!”

不表众将、众兵私谈,再表狄青正在推出教场之际,忽报来说,五位王爷千岁到教场看操。孙秀吩咐将狄青带在一旁等候开刀。是时兵部躬身出迎,林贵带狄青在西边两扇绣旗里隐住他的身躯。林贵附耳,教他待王爷一到,快速喊救,可得活命。

却说兵部迎接的王爷,第一位潞花王赵壁;第二位汝南王郑印,是郑恩之子;第三位勇平王高琼,高怀德之子;第四位静山王呼延显,呼延赞之子;第五位东平王曹伟,曹彬之子。此五位王爷,除了潞花王一人,皆在七旬以外,在少年时,皆是马上功名,故今还来看军人操演。

当下五人徐徐而至,许多文武官员伺候两边,林贵悄悄将狄青肩背一拍,狄青便高声大喊:“千岁王爷冤枉,救命呵!”一连三声,孙兵部呆了一呆。有四位王爷不甚管闲账的,只有汝南王郑印,好查察军情,问:“甚么人喊叫?左右速速查来!”当下孙兵部低头不语,接了五位王爷坐下,一同开言问道:“孙兵部,因何此时尚未开操?”孙秀道:“启上众位千岁,因有步卒一名,在正对公位的粉壁上胡乱题诗戏侮,将他查明正法,故而还未开操。”郑王爷间道:“诗句在哪里?”孙秀道:“现在对壁上。”汝南王踱上前去,将诗词一看,思量这几句诗词,也不过自称高才,求人荐用之意,并非犯了什么军法。想孙秀这奸贼,又要屈害军人,本藩偏要救脱此人。既踱回坐下。早有军兵禀复:“千岁,小人奉命查得叫屈之人,乃是一名步兵,姓狄名青。”王爷吩咐带他进来,汝南王呼道:“孙兵部,此乃一军卒无知偶犯,且姑饶他便了,何以定要将他斩首?”孙秀呼声:“老千岁,这是下官按军法而行,理该处斩的。”千岁冷笑道:“按什么军法?只恐有些仇怨是真。”一言未了,带上狄青,捆绑得牢牢的跪下,王爷吩咐:“放了绑,穿上衣。”狄青连连叩首,谢过千岁活命之恩。王爷道:“你名狄青么?”狄青俯伏称是。王爷又问:“你犯了什么军法?”狄青道:“启禀千岁,小人并未犯军法,只为壁上偶题诗句,便干孙大人之怒,要立时处斩。”郑千岁听了,点头言道:“你既充兵役,便知军法,今日原算狂妄。孙兵部,本藩今日好意,且饶恕他如何?”孙秀道:“狄青身当兵役,岂不知军法厉害,擅敢如此不法,若不执法处斩,便于军法有乖了。”王爷冷笑道:“你言虽有理,只算本藩今日讨个情,饶恕于他吧。”孙秀道:“千岁的钧旨,下官原不敢违逆,但狄青如此狂妄,轻视军法,若不处决,则千万之众,将来难以处管了。”郑千岁道:“你必要处斩他么?本藩偏要释放他。”

一旁激恼了静山王道:“孙兵部,你太不情了!纵使狄青犯了军法,郑千岁在此讨饶,也该依他的。”四位王爷不约同心,一齐要救困扶危,你言我语,只弄得孙秀哑口无言,发红满面。深恨五人来此,杀不成狄青,又不好收科,只得气闷闷的言道:“既蒙各位千岁的钧旨,下官也不敢复讲了。但死罪既饶,活罪难免。”汝南王道:“据你说便怎么样?”孙秀道:“打他四十军棍,以免有碍军规。”郑千岁道:“既饶他死罪,又何苦定打他四十棍,且责他十棍也罢。”

二人争执多时,孙秀皆以军法为言,众位王爷觉得厌烦了,勇平王大言道:“若论军兵犯了些小军律,念他初次,可以从宽概免。如责他四十棍,也过于狠毒,也罢,且打他二十棍,好待孙兵部心头略遂,不许复多言了。”孙秀听了大惭,不敢再辞,即离了坐位,悄悄吩咐范总兵用药棍,范总兵应允。原来孙秀平日间制造成药棍,倘不喜欢其人,或冒犯于他,便用此药棍。打了二十棍,七八天之内,就要两腿腐烂,毒气攻于五脏,就呜呼哀哉了。打四十棍对日死,打三十棍三日亡,打二十棍不出十天外,打十棍不出一月,也就要死的。

范总兵当日领命将药棍拿到,按下小英雄一连打了二十棍,痛得好厉害。打毕,禀上千岁,已将狄青打完了缴令。王爷命且放他起来。孙秀吩咐:“除了他名,拈他出去!”然后发令人马操演。此日金鼓齐鸣,教场中闹热操演,只有狄青被药棍打了二十,苦痛难忍,血水淋漓,真觉可悯,出了教场而去。

不知狄青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受伤豪杰求医急 济世高僧赠药良

慢言教场中操演军马,却说狄青被药棍打了二十,痛楚难当,虽是英雄猛汉强健之躯,也难忍此疼痛。一程出了教场,连心胸里也隐痛起来,可怜一路慢行迟步,思思想想,暗道:这孙兵部好生奇怪!吾与他并非冤仇,为何将我如此欺凌?若无千岁解救,必然一命呜呼了。想我狄青,年方二八,指望得些功劳,为国家出力,以继先人武烈,岂知时命不齐,运多钝赛,受此欺凌。但想孙秀,你非为国家求贤之辈,枉食厚禄,职司兵权,倘我狄青日后得有寸进,不报此怨,誓不立于朝堂。当下鲜血淋漓,不住滴流,犹如刀割一般,走了半里之遥,实欲走回周成店中。不想痛得挨走不动,不觉行至一座庙堂,不晓是何神圣,只得挨踱进店中,权且在丹墀上卧下歇息。呼喘叫痛之余,约有半个时辰,来了一位本庙司祝老人,定睛一看,动问道:“你是何人?睡卧于此。”狄青道:“吾乃城守营林老爷手下兵役,因被孙兵部责打二十棍,两腿疼痛,难以行走,故于此处歇止片时。”司祝道:“这孙兵部可与你有什么怨仇,抑或误了公干事情?”狄青道:“非与他有仇,亦不是误了公干,只一时犯了些小军法,被他责了二十军棍,痛苦难禁。”司祝道:“久闻孙爷的军棍,比别官的倍加厉害,军人被打的,后来医治不痊,死过数人。你今着此棍棒,必须赶紧调治才好。”狄青道:“不瞒尊者说,吾非本省人氏,初至京城,哪里得知有甚高明国手?”司祝道:“医士甚多,只不能凋愈得此棒毒,只有相国寺内有位隐修和尚,他有妙药方便,是吾省开封一府,有名神效的跌打损伤诸般肿毒方药。这和尚比众不同,他为人心性最清高,常闭户静养,只有官员偶然来交往。又有一说,他既与官宦相交,心胜定然骄傲,却又不然,生来一片慈善之心,倘得医治人痊效,富厚者定然酬谢千金玩器,如遇贫困人,苦切求恳,即方便赠送方药,也常常有的。”狄青听了,说:“多蒙指教。”司祝言罢,进内去了。

狄青思量,既有此去处,不免挨去求和尚调治,但我今身上未有资财,只得去恳求他发个善心。等调理好,张、李兄弟在店中尚有银子,借些来酬谢也使得。想罢起来,踱出庙门,一步挨一步,直向相国寺行来。行行不远,到得寺前,只见闭着寺门,只得忍着疼痛,将门叩上几下。里面走出来一位小和尚言道:“你这人因何叩门,到此何事?”狄青道:“小师父,吾狄青有急难来求搭救,只为我身当兵役,却被棍棒打伤,要求和尚大师父调治。”这小和尚听了,进内禀知。去半刻而回,言道:“大和尚呼唤你进内相见。”

狄青忍着痛,随了小和尚进至里厢,一连三进,一座幽静书斋,一位和尚,坐在当中交椅上,年纪已有花甲,丰姿健旺,双目澄清,容颜潇洒,开言道:“你这人来求药调疾的么?”狄青见问,即倒身下拜,将情形一一达知。老和尚见他如此痛楚,便唤徒弟扶起,言道:“你既受此重伤,十分痛苦,何须跪倒尘埃,如此更然痛上加痛了。贫僧是出家人,总以救人为心。又念你山西远省,孤零外客,决不计较分毫。我素闻这孙兵部为人嫉贤害能,胸襟狭小,军中有人得罪了他,常被用药棍毒打,每难活命,实是大奸大恶之人。在贫僧看你的痛苦,直透心内,必是被他用药棍打伤的。这奸巨制造成毒药棍,伤害人死的已多。”言罢,引狄青至侧室禅床睡下,将窗门紧闭,又细问狄青一番,便道:“你今受孙贼毒害了。他用药棍打你两腿,不出三天就腐烂,至七天之内,毒传五脏,纵有名医妙药,也难救解。”

狄青一闻此言,心内大惊,口称:“大和尚,万望慈悲,搭救我异乡难人,叨感恩德如山。”这隐修听了笑道:“贫僧既入修戒之门,六畜微命,尚且惜生,何况同类之人。你今受此重伤,吾若坐视不救,何用身入修行之域?”当时在架上取下一小葫芦,倒出两颗丹药,一颗调化开,教他先吃下,一颗汗后再服。回身又取出草药三束,一束善能解毒,一束善能活血,一束善能止痛。就命小和尚一齐捣烂,用米醋化开,涂搽于两腿之上。狄青搽药之后,越觉痛得厉害,大叫一声:“痛杀我也。”足一伸一缩,登时昏晕过去,遍身冷汗,滚流不住。小和尚见他昏迷不醒,也吓一惊。大和尚又唤道:“徒弟,快取油纸,将他伤处封固,再取被褥一张,与他盖好身躯,这一颗丹丸,待他汗止后,化开而服。”一时天色已晚,小和尚端进斋膳,殷勤服侍,按下慢提。

却说教场孙兵部,见天色已晚,吩咐暂止操演,明日再操。五位王爷一同起驾,孙秀恭送。

再说林千总回到署内,闷闷不乐道:“狄青,你具此英雄伟略,何难上取功名?岂知祸起壁上几行字迹,险些一命难逃。你今虽得汝南王救了,久闻这奸臣造成药棍一条,伤人不少,倘或被他仍用此棍打你,又是难逃一命。但今未知你走在哪方,痛在哪里,使吾一心牵挂不安。也罢,且差人查访他便了。”

不谈林贵差人查访,且言狄青虽遭药棍伤害,幸得隐修的妙药调治,当日内服丹丸,外敷仙药,毒气尽消。一连过了五六天,腐烂处已皮光肉实,行动如常。这隐修和尚实乃济世善良之辈,调愈了狄公子,尚怜他行走未得如常,且冒不得风,既无财帛相谢,反将公子留下,饱膳之费仍是他的。看来真乃救急扶危为心,不以资财为重之辈,在出家入中如是存心,亦不可多得。

狄青在寺中已有数天,又调服了几次丹药,症已痊愈了。想道:这和尚如此救济,得调理痊愈,我赤手到来,飧膳所供,亦是他的。今日无物作谢,不免将此血结玉鸳鸯,相送与他便了。但思此宝乃我七岁时母亲交付。母亲对我说,此物乃三代流传家宝,外邦进贡一对与朝廷,圣上赐与祖父,乃雌雄一双。一只雌的祖母已交付姑母,一只雄的与我母亲收拾。如今交我佩于身边,一见鸳鸯,如见生身之母,至今已有九载。今日无可奈何,只得将此宝送与和尚吧。主意已定,向腰间解下香囊,取出玉鸳鸯,但见霞光闪闪,不由叹道:“宝物啊,你出产番邦,祖父叨先皇恩赐,伴我多年,今日不想要分离了。但今见此鸳鸯,不觉又想起我的姑母。曾记幼年时,母亲常说,父亲有一同胞妹子,似玉如花之美,被先帝选上朝中。后来得闻凶信,已归黄土,可怜尸柩还在京邦,不得归乡入土,想来也令人心酸。想我姑母虽则身死,未知雌的鸳鸯存于何所?鸳鸯好比夫妇一般,前日成双成对,岂料今朝又归别人,实乃不得完叙。”

狄青正自言自想之际,只见小和尚含笑到来,言道:“官人,你今患症已痊愈了。”狄青道:“多感你师莫大之恩,无可酬报。”小和尚道:“你手中弄的是什么东西?”狄青道:“此乃血结玉鸳鸯,因思量大和尚活命之恩,怎奈我并无财物相谢,故将此宝送他,聊表微忱,有劳引见。”小和尚微笑道:“难得你有此心,来吧。”小和尚当即引着狄青来至静房,拜见隐修,狄青叩谢活命之恩,跪拜在地。大和尚微笑道:“些小搭救之情,何足言谢。”起位扶挽小英雄,狄青递上鸳鸯,隐修一见此宝,连忙问其缘由。狄青将此物来历说明,言道:“深沾活命洪恩,无以报答,只有随身小物,聊表寸心,伏望勿嫌微薄收领,小子心下略安。”

隐修听了,微微含笑道:“吾既入戒门,必以方便救济为怀,哪个要你酬谢?况此物乃是你传家之宝,老僧断不敢领情。”狄青恳切说了一番,隐修只得收受放下。狄青自思,身体已痊愈了,便要拜辞出寺,隐修道;“且慢,你患伤虽愈,还未可多动,且从缓耽搁三两天乃可。”狄青道:“还动不得么?”隐修道:“这孙贼用毒药汁,浸淫棍棒,他一心要绝你性命,非用药快速,不出十天之内,毒气传于六腑,难以挽救。今幸而安痊,到底两腿尚弱,且再静耐数天,服些丹丸,便永无后日之患了。”狄青听罢,应诺依命,隐修又吩咐徒弟,引他回到禅床安息去了。

却说隐修平生所爱者,乃古董玩器之物,如今狄公子做人情相送,一时满心欣然,拿起玉鸳鸯看弄一番,笑道:“果然好一件宝物。我想狄青有此奇宝,必非等闲人家之子,老僧要问个明白才得放心。”说罢,把玉鸳鸯装入香囊,霞光闪射于外。

又过了三天,此日乃八月初十,隐修正在禅房闲坐,忽小和尚报说:“静山王爷到来。”原来静山王呼延千岁,与这隐修和尚,时常来往,两人交谊甚厚。这一天呼延千岁骑马,带着八名家将,来到相国寺门首。隐修忙出来迎接,遂至静堂参礼毕,递奉过香茗,隐修请过千岁金安。王爷言道:“吾倒忘记了。”隐修道:“千岁忘记了什么?”王爷说:“本藩有丹青一幅,想送与你,不想连次忘怀了,当真记性平常。”隐修道:“千岁爷为国分忧,记大不记小,贫僧改日到府领赐便了。”王爷四边一看,只见禅榻清净,迥绝尘埃,幽雅的很,不觉叹道:“你修行无忧无虑,可比活神仙,我等为官,政务纷繁,实不如你自得逍遥。”隐修道:“承千岁谬赞,念贫僧在此,无非靠着十方田土,供应三尊圣佛,闲来数卷经书消遣,多蒙王爷抬举,贫僧借以有光。”王爷笑道:“你却会言语,今日本藩不往看操,且取棋来与你下几局吧。”隐修向香囊内拿出棋子。王爷偶然看见囊中一只玉鸳鸯,毫光四射,带笑把头一摇,道:“你这和尚果是个趣客,这玉鸳鸯是件至趣妙东西,但非民间所有,哪一位老爷送你的?”隐修微笑道:“原非民间之物,只可惜雌雄不得成双。”王爷道:“是了,倘得雌的配成一对,价值连城,可以上进得朝廷的。不知你多少银子买下来的。”隐修笑道:“不用得银子,只因贫僧医痊一人,他送我作谢的。”王爷道:“你这光头倒也得此便宜奇货。”当时王爷放下这玉鸳鸯,隐修已将棋子四围排开,摆下对坐交椅,棋盘棋子全是象牙造成。

不知二人下棋后,狄公子如何拜别老和尚,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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