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侠义传

贪梦道人

第一回 康熙爷览奏私访 胡忠孝异乡受困

词曰:

终日忧愁何益,不消短叹长吁。

箪食瓢饮乐三余,方是寒儒雅趣。

不求名登雁塔,惟愿沽酒题诗。

高歌对月诵新诗,即展胸中志气。

话说我朝大清定鼎,由吴三桂请清兵入关以来,顺治佛爷登基,真乃是风调雨顺,万民乐业。传至康熙圣主四十八年,这一日早朝,有署步军统领伊哩布奏言:“前三门外土教匪徒甚多,理应清净地面。”圣上览本并未降旨,传达摩肃王,午正在三桥接驾。

散朝用膳后,传四值库首领张成预备便服更换,传御马圈备一字墨骧驼骨兽,在东华门外等候。此驴乃山西亢百万所进,每日能行千里,周身黑色,并无杂毛,其性最灵,能知人意。圣上穿便衣来至东华门外,御马圈首领王坤慌忙将驴拉过,圣上骑驴接鞭在手,打驴出东安门,顺皇城根一直往南,至正阳门外,见桥头上有大鞍车紫缰。此车乃系达摩肃王乘坐,带领随事从人,俱穿官衣在此等候接驾。遥见圣上穿便衣骑驴前来,肃王爷将要更衣接驾,直见圣驾骑驴进西河沿往西去了,王爷随在后追赶。再言圣上在驴上,心中暗想说:“我前次私访,获五虎庄的恶霸。今日览奏,不知前三门外主教匪徒在于何处?”正思想间,已至顺治门大街。忽听纷纷传言:“兴顺镖店亮镖!”圣上不知亮镖是何缘故,心中暗想:“必是人吃得胖,要亮亮膘头儿,朕不免前去一看。”随跟众人一直往南,见大街南头路东人烟稠密,举目一看,有一高大席棚,悬挂花红甚多。也有书写“陶朱事业”及“本固枝荣”等字,下款仅是士、农,工、商有名之人。大门上有泥金匾一块,双插金花,上写“兴顺镖店”四字,乃系名人之笔。圣上看罢下驴,将驴拴在隔壁粮店门口,手拿鞭子,分开众人往里行走,进了大门,坐在大板凳上观看。

只见以东为上,上房五间,前出廊,后出厦,满窗户玻璃,照耀眼目。南边雪白的院墙,当中有绿屏门四扇,上写“斋庄中正”。南边还有院落,北房五间,直通北后院,门里的影壁尚未修齐。有一个秃瓦匠,身穿白棉绸裤褂,漂白袜子,青缎子实纳帮皂鞋,年有四十来岁,细眉圆眼,手拿瓦刀,在那里抹灰。又有小工一个,身躯胖大,穿的是茧绸裤褂,山东皂鞋,身高八尺,面如紫玉,扫帚眉,大环眼,平脑瓜顶儿,手拿九斤十二两大瓦刀,在那里煮灰。裤腰带上头,带着荸荠扁的咂壶一个。又见天棚底下摆着刀枪架子两个,两边有十八般兵器,件件皆精。北房前有八仙桌儿三张,上铺猩猩红毡,摆定元宝无数。

圣上看毕,并不知里面是何等买卖,只听南院内划拳行令之声十分热闹。从东上房走出一人,年约二十有余,身穿白鸡皮绉小褂,青洋绉中衣,紫花布袜子,青缎子双脸鞋;腰系青洋绉褡包,上绣团鹤斗蜜蜂儿;黄尖尖的头发,小紧辫;甜浆粥的脸蛋,垂糖麻花的鼻子,两道杨眉,一双马眼,配着两个糖耳朵;手拿小藤子鞭,横眉立目,来至圣上面前,说:“老头儿走开吧,别在这坐着!”圣上抬头一看,这小子就打了一个冷战,倒抽一口凉气。见圣上身穿宁绸古铜色齐袖大衫,篆底官靴;长眉阔目,准头丰满,一部银髯,天武神威,气相不俗,必非平常之人。看罢,忙带笑开言:“我当是谁,原来是老爷子。我叫小秦椒胡老大,你不知道我吧?里边坐着。”圣上并不答言。

那小子转身方才要走,忽听外面有人说:“老爷行好,有剩饭无有?赏给我兄妹两个一碗半碗。”圣上回头一看,见来了一男一女:那男子约有二十有余,面带病,形,女子低头不语,五官倒也端正,钗荆裙布,窄小弓鞋,虽无倾国倾城之貌,亦有羞花闭月之容。圣上看罢,心中暗想:“各省大吏,年年进奏‘五谷丰收‘,我辇毂之下,谁知也有乞讨之人!看这二人之貌,并非久作乞丐,其中必有缘故。我出来可惜未带银两,若带银两,必问明白周济周济他二人。”

正想之间,见看门的小秦椒胡大手举一藤鞭,照那乞丐劈头就打。那人还手,一拳将小秦椒打倒在地。小秦椒一阵奸笑,说:“你还会把势吗?你念一个喜歌儿,我给你一百钱。”那人说:“我不会念喜歌,休得胡说!”这小子望那人身背后一瞧,见一女子十分美貌,怎见得?有赞为证:发似青丝面芙蓉,鼻如悬胆耳似弓。樱桃小口含碎玉,天庭饱满地阁丰。淡淡春山含秀气,玲珑秋水透聪明。身穿布衣多齐整,裙下金莲一拧牛衫袖半吞描花腕,十指尖尖如春葱。捧心西子真堪似,水笔丹青画不成。

胡大说:“朋友,瞧你这样不像要饭的,你姓什么?哪里人?告诉我,我周济周济你。”那人长叹一声,说:“老爷若问,听我慢慢说来。我乃河南卫辉府新乡县连三庄人氏,姓胡,名忠孝,自幼习武。父原任开州守备,已故,母亲教养兄妹二人。妹名赛花,针线女工,一概俱佳,又兼武艺精通。我有一姑父在京作守备,在京营菜市汛,历任有年。有个表弟郝玉春,十七岁中的武举人,有意将妹子赛花给他为妻,一同入京,前来投亲。。”

原来兄妹坐了二套车一辆,随带行装衣包等物,辞别老母,兄妹起程,在路饥餐渴饮,路上无语。那天进彰仪门,日色已落,暂且入店吹歇,意欲明天再去寻见姑夫、姑母。至路南广成店下车,入上房。店中小伙计慌忙打净面水、泡茶、擦桌子、摆小菜碟,问:“吃什么饭食?”忠孝说:“叫车夫将衣包搬进来。”小二说:“赶车的已赶车走了。我问他,他说你坐的是代脚车,此时早走远了。”忠孝一闻此言,甚为惊异,说:“贼子,坑了我了!”这个车夫原是他朋友荐的,名叫王顺,在他家已然二年有余,诸事诚实,原籍三河县人。今日住店,他见忠孝兄妹二人入店,想道:“他车上行车足值五六百银,这两个骡子也值三百余两。莫若我将他拐了一走,可以发财回家。”随手执鞭子,将梢子一领,出广成店,往正东去了。忠孝听店小二一说,慌忙出店观看,四顾并无车辆,无奈转回上房,闷闷不乐。姑娘说:“哥哥不必发愁,明天到姑夫那里禀官再拿他,大概也不晚。”忠孝点头,要菜吃饭;吃饭已毕,撤去残桌,安歇睡觉,一夜无词。

次日天明,净面吃茶,用罢早饭,自己出店,叫赛花在店中等候,直奔菜市口汛守备衙门来了。见一当兵头目,素日认识忠孝是郝老爷的内侄,说:“少爷,你好,从哪里来?”忠孝说:“自家中来,三头儿你好。”那人说:“郝老爷随新放查办外洋钦差朱大人上东洋去了。”忠孝一听,说:“家眷可在这里?”那人说:“他一同出京。”忠孝长叹一声,无奈回归店内,心中烦闷,叫小二备酒遣闷。正是:恨路难行钱作马,愁城易破酒为兵。遂与赛花说明姑夫出差外洋之事,兄妹叹息,无计可施。忠孝酒醉,蒙头便睡,醒来觉四肢发软,头痛眼黑,口干舌燥,不能起床;连急带气,被困异乡,有心要走,病,又不能起床,幸亏妹妹头上有簪环首饰,拿去典当,但典当已空。

一月有余,病,体虽好,衣履早已罄尽;店内有不教住之意,手无分文,无奈买瓦罐,兄妹意欲讨饭归家;来至菜市口,见街东人烟稠密,上挂花红,知是铺户开张,意欲上前讨饭,正遇小秦椒胡大相问,遂说明来历。

圣上在旁听的明明白白,只见小秦椒说:“当家子,你等着,我见见我们东家,周济周济你回家。”说罢,走进东上房去了。片刻由屋内出来,站在台阶上,招手叫忠孝说:“你这里来,见见我家少东家,要行个礼儿,必周济你回家。”忠孝随同他进东上房北里间屋内。屋中陈设甚多,墙上挂着线枪五条,路东八仙桌一张,是花梨木的。

南边椅子上坐一少年人,约有二十上下,面黄,身穿蓝绸裤褂,漂白袜子,镶缎双脸鞋,散着裤脚,手内托着银水烟袋一支。忠孝慌忙躬身施礼,说:“大爷,你好。”他把脸一扬,嘴一歪,说:“不必行礼,你是哪里的人?”忠孝说:“河南卫辉府人氏。”说:“你回家可用多少银子?”忠孝说:“多少不拘。”少掌柜的说:“我给你五十两银子,行不行?”忠孝一听,心中暗想说:“还是北京城天子脚底下大邦之地,真有这样仗义疏财之人!”赶紧道谢。此人由那边箱子拿元宝一个,说:“给你吧。”忠孝按银在手,说:“大爷,我兄妹如回家之后,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必要前来登门叩谢!请问大爷贵姓?”小秦椒说:“我们大爷姓佟,别号人称佟百万。”说:“你去吧。”忠孝转身往外就走。

此时只听里面说:“胡大,你对他说明白了,也不用立个字儿,就把人留下么。”小秦椒说:“我去向他说明。”出来至外间屋,说:“你别走。”叫忠孝至南里间屋内坐下,说:“我们大爷为什么给你银子?”忠孝说:“周济我。”胡大说:“呸,别不要脸,你听我告诉你:我们大爷见你妹妹长的好看,给你这五十两银子,将你妹妹留下,作我大爷的侍妾。”忠孝一闻此言,正是:怒从心上起,气向胆边生。将元宝向胡大扔去,站起身往外就走。只听北屋里说:“别放他走!叫打手拿家伙,抢他这个女子!”只见小秦椒站在台阶之上,说:“我们大爷周济了你,你还敢偷东西!”一声喊嚷,南院出来二十多名打手,全着紫花布裤褂,青缎子抓地虎靴子,俱是二十多岁,手拿把打棍,将胡忠孝围在院中要打。圣上在那里心中说道:“看此人不像作贼的模样,其中必有缘故。”

正说之间,听到门外喊嚷说:“别打,我来也!”只见蹿进一人。圣上睁眼看,见此人年有二十上下,身高七尺,细腰窄背;身穿蓝春绸长衫,足登三镶抓地虎靴子;面皮微黄,细眉大眼,精神百倍;手架平果青一个,来至众打手面前,说:“不准打!打外乡人,为什么?”忠孝言道:“我在此讨饭,他要买我妹妹,我不愿依从他,他叫打手要打我。”然后又把投亲之事说了一遍。此人大喊一声,说:“你们这些个东西胆大,楞敢抢人!来,来!”拉住忠孝就要走,自道名姓。此人家住在安定门里国子监,姓马,双名梦太,自幼家中学练艺业。达摩肃王府中比过武,摔过大公牛,踢过二公牛,前门外头打过四霸天;后来在地坛跟老山海学过艺,练过弹腿、地躺拳、十八滚、十八翻,横推八匹马,倒拽九牛回,油锤贯顶,两太阳砸砖,有恨地无环之力。今天给义弟铁头孙兆英庆贺广庆茶园新张之喜,邀请四方九城人物字号,在广庆茶园等候四霸天打架。今天是来至菜市口找朋友,偶遇此事,走进镖店,自道名姓。

康熙爷在那里听得明白,心中说道:“朕今日出宫,未带保驾之人,要带保驾之人,将一干贼人俱皆拿获!”口中说道:“胡忠孝、马梦太,你等自管打,打死俱有朕当与你等作主!”

梦太带忠孝分开众人,方才要走,只听东上房少东人说:“小秦椒胡大,连这个拉马的一齐打!”外面打手一声喊嚷,手使棍棒,将二人围住,小秦椒带人来抢姑娘赛花。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病二郎镖店遇友 王河龙救驾拿贼

词曰:

游手好闲有损,专心务本无亏。

赌博场中抖雄威,金宝银钱俱费。

多少英雄落魄,也教富贵成灰。

劝君及早把头回,免受饥寒之累。

话说小秦椒来至姑娘面前,笑嘻嘻的。他欺侮姑娘是个女子,过去伸手就拉,打算带到上房见少东家,前去献功。谁知道姑娘全身武艺,正见群贼围住哥哥,有心过去帮着动手,自己又是个女子。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只见小秦椒来至面前,姑娘蛾眉直立,杏眼圆睁,举手一掌,正打在贼人脸上,遂夺贼人兵刃,过去帮助哥哥动手。忠孝说:“赛花留神!”圣上在那里听见,知道此女名叫胡赛花,站在板凳上,面向正东,观看贼人动手。

只听到上房屋内少东人说:“请教师爷带一百名打手,关上店门,给我打!”早有人往北院中去了。不大的时刻,有二位英雄,带打手一百名,俱是短衣裳,小打扮,手使杀威棒,从北院中出来。望天棚底下观看,瞧见天棚架上插着平果青鸟儿,有一少年帮着忠孝兄妹动手。二教师口中说道:“忠孝大哥,为何来至此处,落得这般光景?贤妹亦在此处,不知所因何故?说明来历,弟等替你作主!”忠孝抬头一看,正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说话的这位教师,身高八尺,面黄肌瘦,微带病,形;手拿三尖两刃刀,身穿蓝绸裤褂,薄底兜根窄腰快靴。此人姓李,名庆龙,别号人称病,二郎。后跟一人,身高六尺,白面模儿,手持双锏,此人姓薛,名叫应龙,别号人称小丙灵。俱是卫辉府连三庄的人,一个住李家堡,一个住薛家庄,与忠孝自幼同师学艺,总角相交,一处长大成人,结义兄弟。忠孝居长,庆龙次之,应龙行三,情投意合。正是:异姓有情非异姓,同胞无义枉同胞。

这二人因在家中赌钱,被人用假宝暗算,现钱输净,欠下帐目。有心要还,家中财帛俱有老人家作主,不由二人经管。二人难见债主,遂带盘费来至北京,住西河沿天成店。盘费用尽,当卖已空,在店中发愁。小二见二人素日相待甚好,今见二人为难,说:“你们二位不是会把势吗?何不上天桥前去卖艺?”二人遂带自己单刀、花枪出店,顺大街到珠市口南边空宽之所,开了一块场子。当中一站,走了一趟弹腿,耍了一趟单刀,然后自己将拳脚拉开,正是:拳似流星眼似电,腰似蛇行腿似钻。怎见得?有赞为证:太祖神拳丢四平,协身绕步逞英雄。迎门使上刀入鞘,倒退一步不留情。上使高蹄马,下使底似平。低水势,扫地龙,十二连拳往上攻。拳打南山斑斓虎,脚踢北海混江龙。

练罢拳脚要钱。众人说:“好俊武艺!”大家称赞,望里扔钱。头一天挣铜制钱十吊有余。二人回店甚是喜悦,还了所欠的饭帐,用饭安歇。

次日天明,薛应龙说:“哥哥,咱们天天卖艺倒也不错,以济燃眉之急。”正是:君子身可大可小,丈夫志能屈能伸。

二人出店,又去卖艺,一连半月有余。

这一日,正练之间,天约正午,从外面钻进一人,身高六尺有余,面黄,细眉圆眼,嘴唇发薄,两耳发削;身穿蓝绸中衣,白鸡皮绉短汗衫,足登青缎快靴,抱拳拱手,口中说道:“朋友,你练得不错!”李庆龙把眼一瞪,过去一腿将来人踢倒,骂道:“混帐东西,来在爷爷跟前讨打!”只听后面有人喊嚷说:“好两个卖艺的胆大,敢踢弟子老师!我今天务必将你等赶开!”此时众人上前解劝。只见一位黑花脸老人,拉着被踢的少年,说:“你两个姓什么?在哪里住?”李庆龙道:“我住在西河沿天成店,别号人称病,二郎李庆龙的便是。他是吾的义弟,小丙灵薛应龙。”通罢名姓,那老人并不回答,竟自去了。旁边有看热闹之人说:“你两个快走吧,惹下祸了!

方才那老人名叫鬼脸太岁佟起亮,被踢的少年是他儿子佟德英,在前门外开镖店为生。现今又在菜市口盖房,又要开镖局子。手下英雄最多,无人敢惹。这一回去必定带人前来找你,决不善罢甘休。”二人闻听,说:“你不必多管闲事,我二人在此等候于他。”那人默默不语。正是:无益言语休开口,不干己事少出头。

二人等至日色已落,并不见有人来找。二人无奈回店,忿忿不平,在店中晚饭饮酒,心中烦闷,天将二鼓,撤去残桌安歇。

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净面,只见小二进来报道:“外面有人来请你们二位。”庆龙心想:“异乡之地,并无亲故,何人来请?叫他进来,问明便知。”小二带此人来至屋内,只见手拿大红请帖一张,双手送将过来。笑吟吟说:“我们主人打发奴才来请二位教师爷来了。”庆龙见帖上书写:“特请老师傅赐教。”下书:“佟起亮顿首拜。”原来昨日佟起亮回家想:“这两个卖艺的必是英雄,何不将他请在我家,传教吾儿?”想罢,自己写帖一封,次日遣人至店中聘请。二人看罢来帖,不知是何缘故,一想:“跟他前去,一见便知端底。”遂同来人至米市胡同路西大门,到门房等候。

这人进去通禀,只见那花面老人出来迎接,请二人至上房,摆酒款待。说明本意,每年修金各三百两。遂带他儿子佟德英拜见两位师傅,就是昨天被踢之人。带至西后院外,有打手一百名,也随学练拳脚、棍棒。二人遂在此处安住,着人到店内搬取行李,算还店帐。二人即在佟宅教练拳棒、各样武艺,三月有余。见东人处夜聚无数老少人等,听说俱是异样之事,暗问徒弟德英,方知是天地会八卦教之贼。二人不胜惊异,就有退缩之心,岂奈无由可退。

这日正教练徒弟,忽有人来说:“今天兴顺镖店开张,少东人与人打架,请教师爷带打手人等前往。”二人来至店的后门,进里面从北院出来,只见打手带伤,当中围着二男一女,内有义兄胡忠孝、义妹赛花,那少年之人并不认识。二人说:“你们这店内真好大胆,敢打我的朋友!我二人不与你善罢甘休!”李庆龙说罢,把三尖两刃刀抡起来,帮着胡忠孝打店内的打手。薛应龙也来动手,二人各通名姓。众打手齐声喊嚷说:“二位教师爷反向着外人!”少东人在上房连连跺脚,说:“吃着我,喝着我,还打我的人!叫人快去请老东人与五路达官来!”

正喊闹之间,只见众英雄各携枪刀兵刃,从南院出来,一齐动手。马梦太正打之间,心中想道:“我今天本来有事,在广庆茶园约请朋友,等候四霸天。今天在此我并不认识这个姓胡的,何必多管闲事!我看这事越闹越大,我不如趁此走了吧。”想罢,自己拔下平果青,跳出圈外,竟自出大门去了。

康熙圣上在板凳上站着,口中说道:“可惜!此人虎头蛇尾,终无大用!”圣上这一说,御口就把此人封坏了,直等后来二打剪子峪,方才转运。后话不提。

圣上见忠孝等四人被众人围住,甚是可怜,心中想:“我的保驾之人又未带来一个。”口中说道:“胡忠孝、李庆龙、薛应龙,你等自管打,打死自有我,朕与你等作主!”圣主虽然说话,人多口杂,声音一片,胡、李等并未听见。五路达官个个英雄,有南路镖头贪花浪子小蝴蝶侯瑞,飞行太保侯芳,神刀无敌李猛。众人将四个人困在当中,忠孝带伤,薛应龙吁吁带喘,李庆龙堪堪不行。

正在危急之间,忽听外面说:“哥哥,就是这里么?”从外面来了二人:一个身高,贯字身体,穿蓝绉绸长衫,白袜云履,面如紫玉,浓眉阔目,鼻直口方。后面一人身高七尺有余,身穿青绉绸长衫,足登青缎薄底兜根窄腰快靴,面如晚霞,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左手架鹞子一个。二人分开众人,进大门而来。圣主回头一看,原来是跟班的来了,口中传旨,吩咐二人:“进顺兴镖店,帮着忠孝等拿贼!”不知二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马成龙穷困投母舅 柳金铎大义赠多金

词曰:

可叹中年运拙,世人把我颠夺。

布衣焉能把体遮,时常见受饥饿。

旧亲渐渐疏退,自己辗转思跎。

一家骨肉两看着,世态炎凉不错。

任他桃柳争春,俺这里独守松柏。

蛟龙被困冰河,单等春雷一过。

话说前头穿蓝绸长衫的姓王,河间府献县人,乾清门花翎二等侍卫,名河龙;穿青绸衫的,姓龙,名恩,正红旗满洲头甲喇人,当大宫门头等侍卫。今天早起,从他家西四牌楼驴肉胡同起身,上平则门宫门口找王河龙。王河龙有豆腐坊一个,是他叔父、婶母开的,在宫门口多年,铺中伙计十数个人。他叔父、婶母已然回家,王河龙就在此豆腐铺居住铺中之事,另有掌柜赵成管理。

龙恩来至豆腐坊门首,见众伙友俱将铺盖搬出要走,龙老爷说:“你等如此为何?”遂拉赵成至柜房,见王河龙怒气冲冲,不知所因何故。龙老爷是常往这里来,与王河龙是至好的朋友,今天不能不管,问:“赵成,所因何故?”王河龙说:“大哥,不必管,让他等去吧!”只见赵成说:“龙老爷,我们东家后院子有单耳子技勇石一块,重有三百八十斤,他天天练拿这块石头,老没有拿起来。夜晚他在柜房床上安歇,我在床下搭铺,睡至三更以后,见我东家由床上跳将下来,一手将我脖颈掐住,一手将我大腿抓住,将我举将起来,双手一扔,摔在就地,他上床竟自睡了。幸亏没有拿我耍大刀,若要拿我耍大刀,我就摔坏了。早起我问他,他羞恼变成怒,说:‘你等不必找邪岔,全给我去!’就是为这个事。”龙老爷说:“兄弟,你别闹了。”赶紧将此事说合完毕,大家合好,赵成依旧照料豆腐坊的事务。龙恩说:“贤弟,明天一早,咱们哥儿两个在平则门外路南羊肉馆那里见。”说罢,龙老爷回家。王河龙一天无事,只等到第三天早晨起来,换好衣服,出离豆腐坊,至城外羊肉馆,见龙老爷早在那里等候。二人落座,吃茶要饭,吃完算还饭帐,出离饭馆。龙老爷说:“贤弟,咱们逛逛青儿,顺城根往南,奔西便门。”四月天气,甚是炎热。

即至便门,一直往东走。王河龙本吃的又多,天热一走就渴了,想要喝茶。龙老爷说:“兄弟,使不得!你吃好些个硬头东西,一喝水,就坏了。”王爷渴极了,见那边有一人挑着一挑水,他从后面也不言语,端起后边水桶,前头的就洒了。那人把眼一瞪,说:“喝就喝,你可把我的桶给摔坏了!”王河龙并不答言,端起就喝,喝完,将水桶扔在就地。龙爷说:“你吃一肚子荤东西,你又喝凉水,又把人家的桶也给摔了。”龙老爷拿小票儿两千,给这挑水之人,叫他收拾桶去。

二人来至顺治门,王河龙腹中直响,想要出恭。龙爷故意说道:“咱们作官的茅房,在菜市口挂红的地方。”王河龙是外乡人,初当侍卫,在京日子不多所说,信以为真,顺大街往南就走,来至镖店门首,见上挂花红,认作是茅房,往里就走,见众人围着,不知是何缘故。自己说道:“此处人真不开眼,拉屎瞧个什么劲!”自己腹中大便甚急,分开众人往里就走。

见天棚底下无数人围着一个男子、一个女子在那里打架;康熙爷在板凳上站着。二人一见,跪倒叩头。圣主吩咐二人帮助胡忠孝等拿贼,说:“不准放贼人逃走,将开店之人拿获!”二侍卫夺贼人木棍,与贼人打在一处。佟起亮在那里指挥保镖、达官动手,见有一老头儿在那里站在板凳上,手拿丝鞭,口中嚷打。自己想:“此人五官端正,大概并非俗等之人。常听人传言,康熙爷常常私访,不知这老头是谁?”自己到屋内墙上摘下线枪,转身来至南边,面向西,手拿火绳,照定圣上点火就放。只听“当”的一声,直扑圣上而来。正是:真天子百灵相助,大将军八面威风。圣上一回头,砂子从旁边过去,正在那秃瓦匠迎面头上打了一个穿堂儿,反身栽倒就地,立时身死。

只见那小工把眼睛一瞪,说:“好一个狗日的,打死我白大哥了!”手拿九斤十二两大瓦刀,直扑群贼。此人乃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人,姓马,名成龙,字德海。自幼读书,文章全篇,下场一次并未取中,改学弓箭。父母双亡,轻财仗义,颇有孟尝君好友之名。家业一败如洗,只剩孤身一人,亲朋俱皆贱之。此人素有大志,无奈时运未通,当初有钱之时,呼兄唤弟,朋友不少;及至一穷,俱皆远离。君子之友,见面常常周济,无奈不能济事,只能应燃眉之急。小人见面则远避,背谈:“成龙当初有钱自大,如今该当现眼!”正是:立志不交无义友,存心当报有恩人。这一年,时逢冬月,天气寒冷,大雪纷纷。成龙身穿单裤褂一身,在村背后人家场院房内居住由早晨水米未进,身上无衣,不由长叹一声,想起有钱之时,何等快乐,朋友成群,高楼赏雪,暖阁吟诗;到如今,朋友又在哪里?正是: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自己思前想后,不由掉下几点英雄泪来,想:“自己父母早丧,又无兄弟,又无姐妹,孤苦零丁,并无一个知疼着热之人。只有母舅,远在宁夏贸易,音信阻隔,道路遥远,缺少盘费,不能投奔。”正是:英雄频洒穷途泪,命不如人可奈何?越想越惨,不由大放悲声。自己一想:“生不如死。”正悲惨之际,狂风甚大,冷气侵人。睁眼望外一看,好一阵大雪。怎见得?有赞为证;遍地洒琼瑶,舞舞长空蝶翅飘。白茫茫占断了阳关道,玉床玻璃,银铺小桥。剪鹅毛,山童来报:压折了老梅梢。

成龙看罢:“我今日莫若一死,我虽然没有儿子,倒是百草穿孝。”自己拿绳子一根,拴在上门槛上,将套儿拴好,伸脖子就要上吊。只见从外面来了一位老人,口中说:“成龙在这里吗?我昨天才回来,这一年有余,你我未见,我听说你穷困至此,我特冒雪而来,给你送几两银子,以济燃眉之急。”正是:雪中送炭人间少,锦上添花世上多。

成龙睁眼一看,原来是老师柳金铎先生,从他亲戚那里方才回来。他待成龙至厚,虽则师生,却是患难之交。成龙羞惭满面,将绳儿解下来,慌忙施礼。说:“老师,你好!从哪里来?”那先生一瞧成龙身穿单衣,面带泪容,不似当初的那等模样,长吁一声,由怀中掏出白银五十两,交与成龙,又将皮马褂儿脱下给成龙穿上。二人谈心,叙话多时,雪已住了,拉着成龙至村头酒馆之内吃酒,问成龙意欲何为。成龙将要投奔母舅的缘故细说一遍。柳先生说:“好,我有白银五十两送你作路费,你何时起身?”成龙说:“有了银子,明日就走。”二人说至天晚方散。

第二天,成龙置办衣服,辞别柳金铎,离马家庄,顺阳关大道,投奔宁夏去了。一路饥食渴饮,夜住晓行,非止一日。

腊尽春来,时逢新春,瞬息至四月十五日,至宁夏府城内苏州街路南太山泉黄酒糟访,进里面落座。酒保儿过来问:“吃什么酒?要什么菜?”成龙说:“我不喝酒,我跟你打听一个人。”跑堂的说:“你打听哪个?”成龙说:“有个苗掌柜的在这里吗?”伙计说:“不错,在这里。你姓什么?”成龙说明来历。跑堂的说:“我们掌柜的,是山东登州府文登县苗家集的人,并无当家,又无儿女,只有一个亲外甥在马家庄住,莫非你就是马家庄的吗?”成龙说:“不错。”伙计又道:“我们苗掌柜的病,要至死,正望亲人,你来了甚好。”说着,倒过一碗茶来,说:“你喝茶,我到后边给你说一声。”笑嘻嘻的往后边去了。

成龙在那里吃茶,心里说:“我舅舅拿我们家一千两银子来作买卖,三四年并无信息,虽说是亲戚,我也是东家,见了我必不能错了。”正想之际,小跑堂的出来说:“马爷,你跟我到后边去,苗掌柜的这阵明白点,你们爷两个见面说两句话吧。”成龙随此人往后就走,一过后院,一直往西口拐,穿过八角月亮门,绕影壁进西院,北房三间,高台阶,东西各有厢房三间。随同进上房,在东里间靠北墙大床一张,他舅舅头西脚东,铺着厚褥子,盖着被窝,面如黄纸,两腮无肉,微有气息。见成龙进来,睁眼细看,想起旧日的模样,认得是外甥成龙。成龙跪倒磕头说:“舅舅,你好!你老人家什么病,?”他舅舅刚要说话,心中一闹,自己摇头,先叫成龙外边吃饭,然后有话再讲。

成龙来至外边,跑堂的烫酒要菜,摆在桌上,让成龙喝酒。

成龙说:“伙计,你贵姓?”他说:“我姓刘,排行在六,有个‘笑话刘六‘就是我。”成龙说:“你喝一盅酒。”他说:“我不喝。”成龙直让,刘六无奈,端起酒盅喝了几口,说:“马爷,不是我不喝,我有个贱毛病,,喝了酒,肚子里有什么话,全要告诉人。你猜你舅舅这病,是怎么得的?”成龙说:“我不知道,你说说我听听。”刘六说:“我们这宁夏府西门外,有一座马家寨,为首的有两个庄主:一名活阎罗马刚,一名铁面判官马强。二人手下有三百多人,明为团练,暗为贼盗,常来城内苏州街黄酒馆吃酒,写帐永不还钱。那天活阎罗又来吃酒,手持钢刀一把,望苗掌柜借白银五百两,当时就要。苗掌柜方说一个‘没有’,他一把抓住,就按在地下,将刀放在脖子颈上,说:‘你今天没有银子不行!当初你拿我的银子开的买卖。‘我们大家无法,过去解劝,应十天交还银子。他本是讹诈,他说:‘定望你们这铺子里要银!’苗掌柜的是加气伤寒,有心要同他打官司,他又有势力,又有银钱;有心同他打架,自己又没有人。故此一病,不起,服药无效,这就是你舅舅得病,的根由。”

大英雄吃酒,一听概不由己,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说:“气死我也!伙计,酒我也不喝了,你把那通条给我拿过来,你带着我,咱上马家寨!”说罢,站起就走。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山东马大闹苏州街 活阎罗气走马家寨

词曰:

金乌玉兔西坠,江河绿水东流。

人生哪有几千秋?万里山川依旧。

寿夭穷通是命,富贵荣华自修。

看看白了少年头,生死谁知先后。

话说成龙方才要走,跑堂的刘六一把手拉住,说:“马爷,不可这样粗鲁。你暂且落座,听我慢慢告诉你说。你一个人能有多大膂力,焉是众人对手?再者说,老掌柜的病,体沉重,等到后日,活阎罗必来讨要银子,你就见他再作道理。”成龙一想:“听他一面之言,未必是真。”正是:眼见之事犹然假,真听之言未必真。自己转身遂往上房,见舅舅便知端详,若果是真,绝不与贼人善罢甘休!至上房见舅舅躺在那里,微睁二目,成龙说:“你老人家是什么病,?我给你品品脉就知道了。”他舅舅说:“你还会看病,吗?”说着,伸过手去。成龙说:“我摸脖颈就知道了。”用手一模,说:“你老人家的病,我知道了。我先说说病,源你听。这宁夏西门外有一座马家寨,内中有个活阎罗马刚、铁面判官马强,常常到这里来吃饭,吃完了饭并不还钱。那一日,活阎罗又带人来吃饭,他手持钢刀,望你借白银五百两,硬行讹诈。你说一个没有。他将你按倒在地,手持钢刀放在脖颈之上,说:‘你有银子便罢,若没有银子,就要结果你的性命!?诨锛魄袄唇馊埃?κ?蘸蟾???印D闶羌悠?撕??√宄林亍N宜档亩圆欢裕俊彼?司艘晃糯搜裕?担骸罢庹媸怯陕隼镏?赖穆穑俊背闪?担骸安皇牵?馐橇趿?嫠呶业摹!彼?司怂担骸澳悴豢扇鞘拢?醯酱舜Γ?乩矸缢撞煌āN乙膊痪糜谌耸溃?饴蚵舻背跏悄媚慵仪?⒌模?宜乐?缶凸槟阕约壕?怼D阌置挥醒Ч?蚵簦?钍铝粜模?⌒慕魃魑?恰!?

成龙说:“不成,我非得找这个东西,与他拼命!”他舅舅一听,胸中一急,一口浊痰堵住咽喉,立时身死。

成龙放声痛哭,置办棺椁、衣食等物,一概齐备,叫伙计刘六将幌子取下,暂且办理白事,择日再为开市。众伙友依言照言办理,着人抬了棺木入殓,借兴隆寺停灵,给方丈白银数两,以作停灵赁屋之费。诸事已毕,回转铺内。成龙吩咐伙计:“明天开商,等候活阎罗前来,好同他打架。”众伙计依言,一宿晚景无话。

次日清晨,早起开门,成龙吩咐伙计:“将面锅添满,开了之时,以便用着煮贼。将通条给我烧上,我到后边暂且坐坐,贼人来要银子,叫我出来见他。”吩咐已毕,自己入后院上房,闷坐等候。

天将正午,只见活阎罗带领二十多名余党,有一人扛着一口袋银子,约四五百两之数,放在桌上。活阎罗马刚大摇大摆带领众人至后堂落座,说:“你等众人快将老苗给我叫出来,拿出银子万事皆休;如若不然,将你这买卖尽皆拆毁,不准在此开设!”笑话刘六带笑过来说:“马大爷不可如此,我们换了东家了。这个东家甚是厉害,依我说你不必在太岁头上动土!”马刚一闻此言,气往上冲,眼睛一瞪,说:“你给我叫他出来,我见见他是何等人物!”刘六转身至后面屋内,见成龙伏几而卧,赶紧说:“小东家,活阎罗马刚来了。”成龙说:“我去见他。”

出上房至前边,见东边八仙桌子后边椅子上坐着一人:身高约有九尺,面如刃铁,两道扫帚眉,一双三角眼,高颧骨,额下无须,正在二十以外年岁;身穿青洋绉一件长衫,足登三镶抓地虎靴子,手拿海东青扇子一把,坐在那里洋洋得意。成龙说:“你就是活阎罗马刚?你把我舅舅气死了,我正要找你去,你还要什么银子?”马刚睁眼一看,见成龙仪表非俗,就吃一惊,刚要与他说话,见他那边炉内拉出火线相似通条一根,直扑自己而来。马刚方要动手,成龙已到眼前,通条打在腿上,翻身栽倒在地。成龙用脚踏在他身上。说:“你这些个狗日的过来吓!”马刚说:“来人!”众余党方才要动手,铺中伙计各执器械,见东家将贼人打倒,听得成龙那里说:“将他银子留下,别放走了他们!”刘六将银子口袋扛起就往柜房里走,放下出来。成龙说:“你们给我滚吧,别在这里装着玩了!”

一抬脚踢了马刚一溜滚,群贼唬得望外就走。成龙手执通条追至门外,说:“从此不准到这里来!”说罢,转身回在铺内,哈哈大笑。众伙计说:“你这个祸惹大了,明天必带领群贼至此打架。”成龙说:“不要紧,天塌了有地接着,脑袋掉下来碗大疤拉。”那众人一个个提心吊胆,一夜无词。次日,大家准备防备贼人前来打架,等至正午,不见有人到来,一天无话。又至次日,早饭后,只见有一人探头望里观看,说:“昨天与会总爷打架,就是这个姓马的吗?”成龙以为是打架的前来,拉通条蹿出门外,要与群贼拼命。来至门首以外,见有百十多个人,各穿长大衣服,鼓乐喧天,后面有人抬着匾一块,上写“除暴安良”四字。上款是“成龙马老先生”,下款是“苏州街众铺户公立”。成龙不知所因何故。内中过来一人,年有半百,品貌端方,衣冠齐整,说:“马兄台,弟赵焕章系开设缎店为生,你我对门街坊,路北德昌便是。前日阁下将活阎罗马刚打走,我等料想他第二日必来,我等合街有守望相助,公议练勇,怕的是贼人趁时打抢造反。我等大家防范前去哨探,见马家赛并不见有一人在内,大约活阎罗全家逃走。我等连夜赶办匾一块,公送兄台,以彰吾兄之德,传留万古,以表兄台英名。”成龙闻听,赶紧道谢,说道:“众位赏脸赐光!”大家吹打奏乐,将匾挂上,给成龙道喜,尽欢而散。

成龙就在此处作买卖,两月有余,常常到他舅舅灵前哭吊,说:“外甥发财,日后必将你老人家灵柩带回故里。”虽则在铺内无事,自己一想:“光阴似箭,人生几何?春花秋月,每伤虚度。男子汉大丈夫必要轰轰烈烈做一场事业,方不辜负此身,亦不辜负此生,上能光宗耀祖,下能显达门庭,封妻荫子,方算英雄。”成龙想罢,以上各事,方入我老马的心怀,不若将此糟坊卖去,再将舅舅灵柩送回原籍,与舅母合葬,以算完全一件大事。然后再到北京寻找门路,以求显姓扬名。想罢诸事,即叫管帐的景先生另觅财东管业,只要白银一千二百两。此铺论值二千余金,因老马急速要走,是以减价出售。此信一出,即有买主充契交银。随后成龙将舅舅之灵起回原籍,与其舅母合葬已毕,除去使费,还有白银六百余两,随带起身。

在道路之上行走,已非一日,一路济困扶危。来至保定府,方才入店,焉想惹来一场横祸!正是:好花偏逢三更雨,明月忽来万里云。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郭广瑞店内施仁 马成龙途中受困

词曰:

财乃世路牛马,愚人何必弄悬。

东崩西骗顾眼前,那管十方血汗。

口债焉能空想,钱债终究要还。

无功受禄寝食安,何如安分自便!

话说马成龙来至保定府西关路北瑞升客店,进店占上房。一路除去盘费之外,尚有白银二百余两。小二打净面水、倒茶。

成龙一想:“此去到北京城有三百余里地,盘费富足,可以不必发愁,尚可方便,到了京城再作道理。”想罢,买菜吃酒,吃罢晚饭,行路劳乏,打开行李安歇睡觉。屋中甚阴,天气又在新秋,夜晚是凉的。

第二日起来,觉着头疼,四肢发软,气闷不通,不能起身上路,叫小二请一个医家前来看病,小二出去,将本街住的一个不精通医道、全凭药性赋、不晓王叔和脉案的一位甘草先生请来看病,正是:送归地府凭三指,请到无常只一方。

这位先生来至上房,成龙本是停食感冒,他按着三阳在内的伤寒给他治了,发汗之药又用的是麻黄,这一治倒重了,第二日更不能起床。

成龙由这一日起,请来医家无数,约有二十余天,银子早为用尽,衣服典当已空。时光已过中秋节后,天气寒凉,身上只穿旧茧绸单裤褂一身,欠下房饭店帐十数余吊,小二就不像当初有钱之时那般殷勤小心伺候了,叫之不应,呼之不灵。倒是本店东家郭掌柜,名唤广瑞,为人忠厚和平,深明大义。见成龙在此店住了四十余天,病,体方才见好,随来在上房,见成龙穷苦的这样,甚为可怜,说:“客人,你的病,好了吗?”成龙说:“好了。”掌柜道:“天气将要凉了,明天我给你制钱二千,你起身走吧。你欠我的帐目,我不要了。”成龙说:“谢谢你老人家。我明日歇息一天,后日我就到北京城找朋友去了。”说罢,郭掌柜回到柜房,叫伙计给他送饭。次日就起阴天,下起雨来了。一连三天未晴,又不能起身,只好在店内吃这一碗无意思闲饭。郭掌柜虽好,无奈小二终日闲言闲语,甚是难听。自己遇着秋雨连绵,不能起身,衣裳又单,夜晚甚冷。成龙长叹一声:一夜凉风吹夜雨,英雄受困无知己。平生运蹇有谁知?惟有一声长叹矣。

幸喜次日天晴,掌柜的送过盘费钱二吊,成龙叩谢起身,出保定府北门。秋风阵阵,败叶凋零,对此凄惨景况,思前想后,想起当初有钱之时何等豪爽;至今日无钱,在店内受小二的闲气,多亏店中东人周济我。正是:看破时事须睁眼,参透机关暗点头。

正想之间,已至漕河。病,体方好,四肢发软,不能行走,雇了一头毛驴,头一天走了八十里,至顾城镇下店安歇,一宿晚景无语。

次日早起,雇荡子车到北河吃早饭,顺大道往北,行至高碑店,寻店住宿。是日,除去店饭钱,分文皆无。次日起身,并未吃早饭,日色平西已到涿州,没钱不敢进店,在街上歇息片时,又往前连夜行走。直到次日早晨,来到芦沟桥,一日一夜,并未用过饭食,直饿得肚内咕噜咕噜响。见那边摆着一个切糕架子,热气腾腾。旁边有一人手拿切刀,切得一块一块的,口中高声说:“六个钱一块。”成龙饿急了,来至架子旁边,假装不认得,说:“这是什么东西?”那人说:“是切糕,黄米面同枣儿、豆儿蒸的。”成龙说:“你给我一块尝尝,我可没有钱。”那人说:“不成。”成龙又说道:“你不给我尝尝,你舍给我一块吧。”那人说:“我舍不起,你去找有钱的去要吧。”成龙饿急了,眼睁睁瞧着吃不到嘴里。正是:饥咽糟糠真如蜜,饱饫烹宰也不香。自己万般无奈:“我抢他的就得了。”想罢,说:“卖切糕的,那边有人来抢你的切糕来了!”

那人一回头,成龙扛起切糕架子往东就跑。那人说:“不好了,抢了我了!与我截住他。”成龙跑着一想,说:“我成了什么人?君子固穷才是!人家是个小买卖人,我把人家的本钱抢去,人家岂不饿死吗?我自己受罪怨命,绝不连累别人。”想罢,将架子放下,笑着说:“我与你闹着玩呢!”那人又说:“你吓坏了我了。”

正说之际,从那边来了一少年,约二十多岁,手拿百灵笼子,说:“朋友,你是哪里的?”成龙说:“我是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人氏。”那少年说:“没进过城吧?”成龙说:“没有。”那个人说:“我瞧你像没吃饭的样子,是不是?”成龙说:“可不是,一天一夜没吃饭呢。”那人说:“我们北京城内的规矩,饭铺开张,舍饭三天。今日彰仪门里,路北新开一个大货铺‘井泉馆’,头一天舍饭,年岁大的人到那里,给一个大份,吃完给钱四百。大份是两张大饼、两个大碗面、两碟包子、两碟黄窝窝。小孩照样给一半。你快点去吧,正赶上了。”成龙说:“多蒙指示,我就快去了。”

一直过大井小井,直到彰仪门进城,见路北有一个饭铺,遍插金花,字号是“井泉馆”,里边吃饭人无数,外边还有站着吃的,成龙在旁边等着。有一个人在那里吃饭,是个卖菜的,先在柜上存钱五百六十文,吃了一百六十钱的饭帐,说:“剩下你给我拿过来吧。”跑堂的从柜上拿过四百钱,给了那个人,说:“清帐。”成龙瞧着,打算此人吃的是大份,心中说:“北京城真有这样的事。这一开张,得用多少钱赔?”那个卖菜的站起来,成龙随就坐下了,说:“给我来个大份。”跑堂说:“什么叫大份?”成龙说:“你瞧我是白帽盔,你当我不知道!

我说给你听听:大份,每人是两张大饼、两个大碗面、两碟包子、两碟黄窝窝,并没别的了,这就是大份。”跑堂的一笑,说:“也不管你要大份、小份,给你拿来你吃就是了。”端在桌上,放在成龙面前,说:“你吃罢,吃完了再说。”

成龙正是饿急了的,一见拿过来,风卷残云,吃了一个干净。吃完了说:“你给我拿过大份钱来。”跑堂的说:“你吃了一百六十八个钱,你给钱吧,没有那么些说的!”成龙说:“你们这不是新开张么?”伙计说:“是。”成龙说:“既是新开张,城里规矩,不是舍饭三天吗?”伙计说:“走开吧!

我们没有这些钱舍。”成龙说:“那么,我没有钱给你。”伙计说:“无钱就剥你的衣裳。”成龙说:“什么?你剥我?你过来,我给你钱!”伙计往前一进身,成龙站起来,用手一拎,底下一抬腿,将伙计踢倒在地;又一伏身,将伙计抓起来,说:“你姓什么?”伙计说:“我姓宋,名刚。”成龙说:“好!”将他抓住,往里面水缸就扔,“扑通”一声响亮,伙计早掉在缸里。成龙说:“你叫宋刚,我没把你送在坛子里,我就对得起你了!”别的伙计说:“吃完了饭不给钱,还要打架!”先将宋刚从缸里捞出来,说:“伙计们,拿家伙来,给我打!”

成龙说:“要打架?”环眉直立,二目圆睁,将板凳踢倒,将腿儿劈下。只见大货铺无数人等出来,将成龙围住就要打。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离深山被犬欺。

大众方才要打,从里面出来一人说:“别打!”成龙一见,羞得面红耳赤,将板凳腿扔在旧地,赶紧上前行礼。正是:十年久旱逢甘雨,万里他乡遇故知。

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行恶反招恶报 欺人终被人欺

词曰:

你会使乖,别人也不呆。你爱钱财,前生须带来。我命非你摆,自有天公在。时来运来,人来还你债。时衰运衰,你被他人卖。常言作善可消灾,怕无福难担待,一任桑田变沧海。

话说从饭铺出来这人,姓孙,名起广,乃山东文登县马家庄人,与成龙自幼同窗好友,知己之交,足称莫逆,少年结为金兰之契。成龙在有钱之时,孙起广要入都去作买卖,借成龙白银五百两,已在京都十数余年,并未回家,曾用成龙之银在崇文门外花儿市开设大货铺一个,生意兴隆,连年在东西南北城开了二荤铺十数余个,今年又在此开设井泉馆。

开张之日,孙起广是以今日在此照料,闻听外面打人,出去一看,见是成龙,说:“别打!是我的朋友。”赶紧过去拉着成龙,进里边柜房落座,说:“贤弟,因何至此?”成龙将别后之事细说一番。孙起广说:“贤弟,我的事情倒也甚好。”亦将诸事细说,问:“吃了饭吗?”即叫伙计带成龙上澡堂子去洗澡,并将自己夹衣裳带去给成龙更换。晚半天成龙回来,二人在柜房吃酒谈心。孙起广说:“贤弟,这铺内帐上正在无人之际,你就管理帐目是了。”成龙点头,从此就在这里作买卖。起广白天到各铺照料,晚间仍回此处与成龙谈话。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残冬已过,腊去春回,时逢正月。这一日,成龙从柜上拿了两吊钱,说:“孙大哥,我上街散闷走走。”孙起广说:“甚好。”成龙至前门大街,见街道宽阔,买卖繁华,人烟稠密,真是帝都之所,与别处风俗大不相同。天桥以北,无非是医卜星相、三教九流之辈,大凡多是争名夺利之人。在碎葫芦都一处,吃了半天酒。

天晚回归铺内,见孙起广唉声叹气,不知所为何事。成龙赶紧问道:“大哥,为什么如此?”孙起广说:“我有一个表弟王三,去岁春天从家中来找我,未能见面,投在南横街瓦匠白德。此人是个秃子,专讹外省新来之人。王三去岁没找着我,就在白瓦匠那里去做小工活,一去时节没有活做,住了二十余天才上工,只做了一年多的活,也没使着几吊钱。白德说他是我的表弟,找着我这里了,他二人一算帐,他倒说我表弟还欠他五十吊钱,硬行讹诈,将王三送在我这里要钱。我认着是真欠他的呢,问表弟王三,他也说不清,道不明,我就给了他了。

他走之后,我才问明白,是他讹诈我。正气恼之际,你就回来了,你说可气不可气?”成龙闻听,说:“是了,既往不咎就是了。”天色已晚,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成龙换好衣服,出了井泉馆,并未说给孙起广知道,直奔南横街,来找瓦匠白德。见是南北小胡同路东的门,清水脊的门楼门上,贴着对联,书写是:太平真富贵;春色大文章。成龙用手打门,从里面出来一个人,甚是齐整身穿青洋绉棉袍,足下青缎皂鞋,漂白袜子;身高六尺,面如姜黄,头上少发,细眉圆眼;腰系蓝洋绉褡包,带着青缎子跟头褡裢,上扎着“白”字,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此人仿佛刚起来的样子。成龙过去说:“借光!这里有个白师傅在哪里住?”那人说:“找他做什么?”成龙说:“我是山东人,上北京来找朋友,没找着。我来找小工活做,有没有?”那人说:“我就姓白,名德。你跟我到茶馆,有话再说。”

成龙同此人出北口,至大街路南泰兴轩茶馆。他二人进去,喝茶之人站起来的不少,这个嚷说“白大爷”,那个也说“白大哥”,全站起说:“才来!方至后堂,见西边有八仙桌一张,一边有几凳一个,上边放有瓷茶壶一把,两个细白瓷茶盅儿。跑堂的有二十来岁,身穿半大蓝布褂,白布袜子,青布的双脸鞋,青布油裙,上镶着五福捧寿,手拿铜壶,先倒半碗漱口水。

白德在北边几凳上坐下,跑堂说:“白大爷,你来了?”白秃子说:“来了。”掏出茶叶放在桌上,跑堂的赶紧拿起打开,放在壶里泡上,将壶盖儿盖上。

成龙在白德身后站立,如同跟班似的。白德说:“你坐下说话。”成龙故意装起傻来说:“有白大爷在此,我不敢坐。”

白德说:“你坐下就是了。”成龙在南边板凳上坐下,跑堂拿了一个盖碗,又给成龙泡上一碗茶。白德说:“你喝完了茶,你就吃饭吧。”成龙说:“我没有钱。”白德说:“我给吧。”

成龙喝了两碗茶,叫跑堂的说:“你给我要菜。”跑堂说:“你要什么?”成龙说:“白大爷,咱一同吃就是了。”白德说:“我早呢。”成龙说:“你给我来一溜丸子、炸丸子、氽丸子、四喜丸子、三仙丸子、焖丸子、葵花丸子、南煎丸子,你给我来碟光头饽饽。”白德一听,把眼一瞪,自己心中大大的不愿意。成龙说:“你给我来两壶白干。”跑堂的端菜送酒。成龙自己痛痛快快的一喝,吃喝完了,说:“给我算帐。”跑堂拿过一算,说:“两千八百八十文。”成龙说:“给三吊钱就是了。”说罢,对着白德说:“白头,我吃了三吊整,你给吧。”

白德说:“我不管!你吃了三吊钱,你给他三吊钱。”成龙说:“什么?我给三吊?你说你给,怎又说叫我给!”白德说:“你吃斤饼斤面,我给钱行了;你要氽丸子、炸丸子的,你混闹排场,我不管!”成龙说:“你不管,好办!”说罢,站将起来,来至白德面前,伸开手将胳臂一抡,照定白德头顶之上就是一掌。白德从椅子上就是一出溜,躺在就地,昏迷不醒。大众说:“打死人了!别叫凶手跑了!”成龙说:“我不跑,死了我给他抵偿!”

呆了半天,白德还醒过来,自己爬起坐在板凳上发愣。成龙说:“白头儿,我吃了三吊钱,你是给不给吧?”伸着手又要打。白德害怕,赶紧打里头褡裢里掏出票子来,一查并没有三吊的,拿了一张四吊票,递给跑堂的,拿到柜上找回一吊现钱来,往桌上一放。成龙伸手拿过来,揣在怀里,说:“白头,你有活没有?有活,我跟你做活去;没活,我走了,明日早晨在这里见。我在彰仪门里头井泉馆那里住你要打官司,你就告我去;你要打架,晚上我在家里等你。”说罢,大摇大摇竟自走了。

在大街逛了一天,天晚回在铺内。起广说:“你往哪里去了?你也没在馆中吃饭,你在哪里吃的?”成龙说:“我吃了朋友了。”起广说:“你哪个朋友?谁请你吃的?”成龙说:“南横街白德瓦匠请我吃的。”将自己吃白德缘故说了一遍。

孙起广说:“了不得了!他不是好惹的,今日你应早回来才是。

今日晚上,他必前来找你打架,咱们这里快些预备人。”成龙说:“不要紧,都有我呢!他晚半天来,也不过三二十个人,我一个人足把他们打跑了。”自己将通条放在手底下,专候打架之人。

天至定更,只听那边喊嚷怪叫,口中说道:“姓马的,你走出来吧,别在我们北京城里叫字号。不行,你急速出来,我等特意前来找你!”原来是白德约会盟兄盟弟前来打架,各拿木棍铁尺前来,至井泉馆叫骂。成龙赶紧拿着通条往外就迎,并不答言,自己想道:“来者不过狐群狗党,自负己能,一阵可以将他等赶跑。”想罢,举通条就打。只听“乒乓”声响,群贼纷纷倒退。白德身倒在地,还有他两个朋友亦带重伤,俱叫伙计拉在屋内。

成龙说:“白德,你也是时常讹人家的,外乡人来这里,投亲不通,给你做了小工活,你不给钱,还说人家短欠你的。今日你也得给我写一张借字。”白德大骂说:“你将大太爷打死就是了,我也不含糊,绝不与你写字!你讹我不行!”成龙从那边将通条拿将过来,往白德的耳朵上一烙,白德不由得疼痛难忍,说:“我给你写字就是,你不要这样非刑。我可不会写,你叫别人写,我画押就是了。”成龙说:“孙大哥,你给代笔。”铺纸一张,起广遂代写道:立字人白德,因手乏,借到马成龙名下纹银一百两整。

言明每月照三分利息,一年之期归还,按月交利。空口无凭,立此借券为证。康熙年月日。

立借字人白德押

代笔人孙起广押

写完了字,叫白德画押,将绳扣松开。成龙说:“你要打官司,营城司坊、大宛两县、顺天府都察院、南北衙门,随便去告,候你就是。明天我还去找你要银子去。”说罢,又说:“你三个滚蛋!”三个人抱头鼠窜,出了井泉馆。白德说:“我非得报仇不可!你哥俩回去,我到家自有道理。”那两个人默默无言,尽自去了。正是:湛湛青天不可欺,未从举意神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白德来到家中,对自己之妻要刀,说:“我买的那把夹把子刀给我。”洪氏说:“做什么?”白德就将白天之事细说一遍。洪氏说:“你常讹山东人,伤天害理,那必是山东的皇上来了。”白德说:“胡说!山东那有皇上?满嘴内胡说!”拿刀在手,磨了半天,放在旁边,单等成龙前来要银子。

次日天明,吃茶、净面之际,听得外面要银子的来了,高叫:“白德,出来还帐!马成龙在此等候多时。”白德一闻此言,手执钢刀出了上房,开街门举刀就剁。成龙自铺内一早起来净面之后,出离井泉馆,来至南横街小胡同路东白德门首,说:“白德,我来了,要银子来了。”正叫之际,直见白瓦匠手举钢刀,从里面出来就剁。成龙往南边一避,刀落空了,趁势一腿,踢倒在地,口中骂道:“狗崽子,不要脸!”说罢,拾起刀来,将贼人按在地下,说:“你跟着我走吧,上昨天那个饭铺就是了。”拉了白德就往前走。

至大兴轩茶馆,听见里面无数人谈论白德昨天打架之事。正谈论时,成龙同白德进去,至后边落座,说:“给我们拿茶来!”白德也不言语,自己心内想:“打群架也不行,拼命也不行,我实在没了主意了。”正想之际,只听成龙要酒要菜,又是溜丸子、炸丸子、氽丸子、四喜丸子、三仙丸子、南煎丸子、焖丸子,照昨天一样,要了一桌子,就自己吃起来了。吃完说:“白德儿,你给他三吊钱就是了。”偏巧白德还是昨天一样的票子,没有三吊一张的票儿,又给了四吊一张。跑堂的拿到柜上,找了一吊钱,放在桌上。白德方才要拿,只见成龙伸手拿起来,说:“白德,明天再见!我走了。”说罢,大摇大摆的走了。大众吃茶之人,一个个纷纷议论,说:“白德今日可遇了霸王了,吃了一个饱,还拿着钱走了。”正是:草怕严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白德无奈,自己回家去了。次日,成龙又来,一连一个月有余,还常找往白德要钱。

这一天,成龙到白德门首叫门,那白德在里面战战兢兢说:“有心出去见他,手中又无有钱;有心不见他,又不行。”无奈望自己妻子洪氏说道:“这都是我惹的祸!打官司也打不过他,打架也打不过。他常常来找我要钱,你看此事应该如何办理?有心要搬家,不几天将要开工做活,所有主顾家人都知道我在此处住了多年。今天手内又一文钱都无,他又在外叫门,前来找寻,如何是好?”洪氏娘子说:“你先出去将他请进来,我自有道理。”白德无奈,出上房开街门,要将成龙让进来,说:“马大爷,你请进里边,我有话说。”成龙说:“你里边安藏着人要打我,我也不怕,我就进去!”说着,往里就走。进院至上房,见院内并无一人,四壁皆空,见白德之妻跪倒在地叩头,说道:“马大爷,我家现在要什么没有什么,望求开恩,将我们饶了吧!”成龙说:“敢情你家穷到如此光景!”

说:“白大哥,皆因你前者爱做恶事,欺负外乡人,我才出来找你。我今天看来,你也是个穷苦人,从此你要改过自新。我前者所要你的钱,我亦都换成票子,带在身上,我今俱皆如数给你。我现今也在朋友铺中住着,我要从你学学瓦匠活。我每日所得之钱俱归你使用,只要有我吃饭喝酒的钱就得了。”白德说:“明天我在菜市中口包了一所房子工程,开工方能领价,现在正愁没钱。今天有你给我这笔钱,明天开工足以行了。”说罢,出去买菜打酒,留成龙吃便饭。二人谈来谈去,甚是投机,遂口盟结为异姓兄弟,又请洪氏嫂嫂出来拜见。

从此,成龙回井泉馆,与孙起广说明,要去学做瓦匠活,以好时常散闷;又在铁铺定打瓦刀一把,重九斤十二两。白天同白头做活,晚上仍回井泉馆睡觉。孙起广随其自便,也不管他。

光阴似箭,眼看工程已完,还剩影壁一个。白德同成龙是日二人在此赶做,在天棚底下甚是凉爽。见镖店开张,又瞧些个热闹,成龙见众人打架,心中早已十分有气,要上前帮着,打个抱不平。只见那边一响枪,将白德打死。成龙跳将出去,扑奔鬼脸太岁佟起亮前来。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五英雄救驾兴顺店 四霸天大闹广庆园

词曰:

万事皆由天定,人生自有安排。

善恶到头有兴衰,参透须当等耐。

草木虽枯有本,遇春自有时来。

一朝运转赴瑶台,也得清闲自在。

话说成龙手拿瓦刀至佟起亮面前,兜头就打,起亮用线枪相迎。成龙骂道:“好个混帐东西,将我白大哥打死!我今日非把你打死,给我白大哥偿命不可!”康熙圣主起先见起亮的枪响,冲自己放来,正在冲冲大怒,幸亏一枪未打着。见胡忠孝、李庆龙、薛应龙、龙恩、王河龙与胡赛花,被群贼围在当中;只听马成龙自通名姓,甚是奋勇;无奈店中贼多,忠孝等人少。见成龙将佟起亮打跑,竟奔群贼当中,将群贼打得纷纷倒退,死的甚多,地下东倒西横。圣主见成龙这等威猛,心中甚是喜悦,说:“真乃临敌无惧、勇冠三军,真虎将也!”正赞美之际,直听外面一阵喧嚷,有无数官兵来至兴顺镖店门首,九门嘎尔哒伊哩布伊提督来到。

提督不知圣上因何来至此处。因早晨递折子并未降旨,下朝回家至交民巷宅内下轿,吃茶用饭已毕,方要看书,外面家人进来禀报说:“御马圈王老爷有紧要机密事,前来见大人。”伊大人说:“请。”从外面进来王坤说:“大人,你还在这里看书呢,圣上用早膳后更换便衣,传咱家备一字墨蹇驼骨兽至东安门外,出前门去了。你还不快去保驾吗?”伊大人一闻此言,慌忙站身吩咐备马,说道:“多亏兄台来此,你我知己好友,我不能奉陪,我要前去追赶圣驾!”说罢,出外面上马,带从人。一出门就有地面堆儿兵喝道,箭手相随,出正阳门外。

传河阳汛的千总,带官兵跟随寻找圣驾。各处派人前去打探,并不见圣上的下落。至顺治门大街,有人瞧见圣驾的黑驴,赶紧禀明大人,带官兵至兴顺店。

提督下马进店,见圣驾磕头,称:“奴才来迟。”圣驾见提督至此,口传旨意说:“伊哩布,将兴顺镖店一伙贼人交你衙门,审明回奏。胡忠孝、马成龙等,俱皆交衙门讯问。将此女子带回私宅,听旨发落。”说完,吩咐:“带我的驼骨兽!”

大人过去拉驴,请圣驾上驴。圣主接丝鞭在手,说:“闲人不准跟随我。”望南顺菜市口大街,往东至前门大街。见各路墙上贴大黄报子,上写:“广庆茶园今日准演,特请豫亲王弟子班,准演《夺锦标》。”圣主心中暗怒:“朕哪知亲王竟自登台演戏!我不知此戏园在哪里?”

正怒之际,听得头前有人说道:“咱们哥俩去听广庆茶园子弟班去。”圣主随跟此二人,来至广庆茶园门首,见里面摆着彩场,方要下驴,见从里面出来一个秃子,身穿蓝绸裤褂,白袜,青缎子皂鞋,手拿芝麻雕的扇子。见圣驾一表非俗,甚是端严,说:“老爷子,你听戏吗?”圣主点点头,下驴说:“将驴交给你吧。”那秃子说:“行了。”赶紧叫:“来人!将驴拉着遛遛去。”从里面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说:“四大爷,我去。”接过驴,望东遛去了。

那秃子说:“老爷子,跟我走。你是楼上听?楼下听?”

圣主说:“楼上。”此人带路,至正面楼。圣上落座,秃子拿了一个茶壶与茶碗放在桌上,说:“老爷子,你这里坐着吧。”圣上说:“秃子,今日豫亲王唱什么戏?”秃子说:“你老人家说话可笑,王爷不唱戏,是他府里排的弟子班,我朋友给我请的,唱得好着哪!昆弋乱弹,有一个好武生,才十五岁,今天《夺锦标》,是他唱。这弟子班数着他红,王爷最喜欢他。”圣上说:“秃子,豫亲王来不来?”秃子说:“老爷子,你怎么管我叫秃子?人都有个名儿,树都有个影儿。我叫铁头孙兆英,又叫孙四。”圣上说:“你是土匪,你有绰号了?”孙四说:“老爷子说的好哇,我可不是土匪,这前三门外头有四个著名的土匪,是我替人家打架来的。这个广庆茶园的东家是孤儿寡母,被这四个恶霸霸着,不给人家东家钱,我是气忿不平,替东家来找四霸天。我这身上练过油锤贯顶,两太阳砸砖。这四霸天与我打赌:开水浇头,披刀贯顶。四霸天吓走,我给东家照料这个买卖。今天有我拜兄给我请的子弟班开贺。提起此人,大大有名:九城官私两面、五城十五坊、南北衙门、大宛两县、顺天府都察院,常管闲事。此人住家在安定门里国子监,姓马,排行在末,名叫梦太。”

圣上说:“这些话倒不提,我且问你,这四霸天姓甚名谁?

怎么叫作四霸天呢?”孙四说:“南霸天姓宋,排行在四,前门外头大小堂名、男女下处,很有几叉杆,手下余党不少。营城司坊也有几个朋友,吃过宝局,很真说得去。北霸天虽在前门外常住,乃是德胜门外的人,姓桂,名翔,号叫凤甫,专在南北衙门走动官事,包揽词讼。东霸天姓李,名荣,别号人称花斑豹,在东九仓上,很算站得起来的人物。西霸天姓石,名俊德,别号人称小诸葛,在户部三库的库兵身后治事。这四个人,手下俱有余党,无所不为,无事不作。正是:闲将冷跟观螃蟹,看他横行到几时?我听说这四个人,约聚余党,今天要来找我打架。我这里回头也有朋友前来相助,巧遇你老人家,还许瞧得见热闹哪!”圣主口中说道:“难道地面巡城御史还不办他们吗?”孙四说:“嗨!你老人家偌大年纪,还不通世路吗?有官就有私,有水就有鱼。他等俱有几个朋友护庇。”正说之间,只听楼梯响,上来九门提督伊哩布,将兴顺镖店一干人犯,俱交手下当差人等送归衙门,交司员严刑审问。自己换便衣,随后追赶圣驾。有报事的人说:“圣上已在广庆茶园听戏。”遂来至楼上,见圣上已在那里坐定,与一个秃子说话儿呢,赶紧磕头,在旁边一站,不敢落座。孙四一瞧,见伊大人一表非俗,说:“你来了,为什么给这个老爷子磕头?”

大人摆手,说:“你不必多问!”此时楼下已有二百余人,楼上尚未上座,只有圣上及伊大人二人在此。孙四又说:“你坐下呀,为何尽站着,也不怕腿疼?”大人说:“少管闲事!”正说之间,见达摩肃王来到,身穿便衣。自见圣驾骑驴过去,赶紧脱去官服,换好便衣,派人前去寻找圣驾,自己也望各处寻找。眼看天将正午,见有从人来报说:“奴才碰见一个遛驴的,是圣驾骑的那头驴,奴才问他,是广庆茶园听戏的叫他遛的,大概圣驾许在那里。也何妨上那里找找,万一在那里,也未可定。”王爷一想有理,遂说:“手下人,你们都回去吧,回头我若找不着圣驾,我自雇一辆车也就回去了。”说罢,自己遂顺大街来至广庆茶园门首,迈步就往里走。楼下找遍并不见有圣上,赶紧上楼,见伊哩布同圣驾在那里,旁边还站着一个秃子,在那里说话。随过去请安,也在旁边一站。

方要说话,直听下边一阵大乱,口中直嚷道:“铁头孙四,你出来!我见见你有多大本事!”孙四慌忙下楼,见楼下池子内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有二十多岁,身高在六尺上下,青苍苍的脸膛,两道八字眉,一双蛇眼,薄片嘴,微有几个麻子;身穿土灰色布裤褂,足登青布抓地虎靴子,盘着辫子,挑眉立目,此人别号人称耗子皮贾虎。身背后站着又一个人,身穿紫花布汗褂,青绉绸底衣,足登三厢窄腰快靴;面皮微黑,亦在二十有余年岁,说:“孙四,你前者夺广庆茶园,你也很算是英雄!

我叫一块土黄七。今天我们哥俩特来会会你,瞧你有多大能耐!”说着,转身一抬腿,脚蹬板凳,坐在桌上。这二人一样大嚷大叫。铁头孙四叫:“来人,把他们两人看上!”孙四说:“姓黄的,姓贾的,你这两个小辈,胆子不小,今天四太爷让你们瞧瞧我的能耐,回头再说。”说罢,自己到柜房穿上象皮浑吞,自己上得戏楼,站在台口说:“众位亲友,今天来着了,唱戏的子弟爷台未到,今有四霸天余党前来找我,我当场练练功夫,给诸位瞧瞧。回头也叫那两个小辈照着我这样练,练得上来,我拜他为师。”即叫伙计将刀拿上来。

有一个小伙计拿着三把钢刀,送在孙四面前。这刀都有一尺七八长,把上钉钉,背厚刃薄,光闪闪,冷森森,甚是锋利。

孙四拿刀在手,说:“众位,我这脑袋是肉的,将这刀剁在我这头上,你们瞧瞧。”说罢,拿刀照自己一剁,剁了一溜勾,少时又复旧如初。一连剁了三刀,又换一把,照旧把三把刀用完。叫伙计拿开水壶一把,照脑袋浇。浇完了,楼下这人齐声叫好。楼上圣驾与达摩肃王、伊哩布俱皆看见。

孙四练完,下楼来至柜房,换好了衣裳,来在后面一瞧,耗子皮并一块土尽皆不见,赶紧问看他的人说:“这两个小子哪里去了?”看他两个的人用手一指,说:“桌底下蹲着呢!”这两小子见孙四爷真有功夫,吓得钻在桌儿底下。黄七说:“耗子皮,我说别来,你偏不服。今天你瞧这个厉害不厉害?”

贾虎说:“那不能怨我。咱们两人已经到此,回头必叫孙四把咱们打一顿。我有一个主意,你依着我说,我管保平安无事。”

正说之际,见孙四站在面前,耗子皮由桌子底下钻出来,跪倒在地,笑吟吟说:“四太爷,你老人家别生气。我们两个天胆也不敢来骂你老人家,这里有个缘故:是安定门里头国子监瘦马老太爷叫我们来的,试试你老人家有胆子没有。”孙四说:“我不信,我的朋友万不能支使你这两个王八蛋前来扰我。我的朋友少时就来,问明白再放你们。要真是他叫你们来的,我就找他去算帐。”

正说之际,马梦太同着一干朋友自外进来,说:“老哥,子弟们来了没有?”孙四说:“没有。”这两个小子一瞧,说:“不好!”孙四一见,说:“老哥,你叫他们来找我?”马梦太一瞧,说:“老四,你认识他们吗?这两个是南霸天宋四的余党,大概是四霸天叫他们来的。像这两个小辈,打他还怕脏了手呢!你这两个小辈回去,见四霸天就说,老太爷在此等候他,官私两面由他挑!”说罢,照着贼人就是一脚,将贼人踢了一溜滚。这两个贼人抱头鼠窜,出了门首,竟自跑了。马梦太说:“老四,你这就是胡闹,我能够与贼人合伙吗?你我兄弟暂且听戏,等候贼人前来,再作道理。”一干众人方才落座,只听外面有人喊嚷,直奔广庆茶园而来。铁头孙四与瘦马老太爷无名火起,说:“大概必是四霸天前来,你我弟兄到门首一看,便知分晓。”二人转身往外就走。

从外面进来一人,一把手将孙四抓住正是:强中自有强中手,英雄背后出英雄。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马梦太帮助义弟 顾焕章气走天涯

诗曰:

细推今古事堪愁,贵贱同归土一丘。

汉武玉堂人岂在?石冢金穴水空流。

光阴自初还将暮,草木从春又至秋。

闲时忙时俱不了,且将身作醉乡游。

话说抓住孙四的这个人,身高四尺,五短身材;头带青缎子道冠,身穿灰色贵州绸道袍,高腰袜子,青缎子云履;白生生的脸面,目如朗星,双眉带秀,鼻如梁柱,四方口,微有沿口髭须。孙四一瞧,认得此人,赶紧说道:“爷里边请坐。”

这个人原籍江苏省城东门外双旗竿巷丁家堡的人,姓顾,名焕章。他家先辈开绣花作,及至生养他年长九岁,父母双亡,跟着舅舅丁家居住七岁入学,九岁在舅舅家仍请先生读书。其人天生聪敏,诸子百家、各种诗文无一不好。至十四岁,心好练武,自己在后院预备沙板砖五十块,立在地下,从上面每日跑几趟,腿上带着沙子,半载之后,每只腿上足可以带一斤沙子。又练上房的能耐,平地挖坑一个,深二尺,长两丈,每日带着沙子从里面往上跳。每月多往深里挖五寸坑,长来长去,此坑深有一丈,要从平地上房并不费事。这一天正练之际,他舅舅丁沛然看见,心中大大不乐,说:“你这孩子真没出息,放着书不念,练这作贼的能耐作什么?从此改过,若要不然,我将你赶出门去!”焕章一闻此言,口中虽则不语,心中甚不愿意。至十八岁,自己在后边还是时常的去练,上墙上房甚是容易。

这一天正练,又被他舅舅看见,说:“你这孩子还是不改,这是饱暖生闲事,饿两天就好了。你要是再练,就不必在我家住了!”焕章听他舅舅说,默默不语,自己心中怒道:“我父母早丧,又无至亲骨肉,甚是孤苦。虽说舅舅、舅母待我不错,要比起自己父母就大不相同了。我在这里读书,虽则年幼,这下边的使唤人等,我并不敢得罪一个。他二位老人家跟前,连一句话也不能说,虽有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也无处诉委屈,只可自己肚内伤感。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今天所说之话,分明是要叫我走。男子汉大丈夫,立志于四方,何必受制于人家!”想罢,自己落下几点凄凉眼泪。自己出门信步前行,也不知哪里是安身立命之地。

自己出离苏州省城,走了四五十里路,天色已晚,有心住店,手内无钱。前面有小小一山庄,村东路北有破庙一座,焕章从东往西走来,至破庙门首,望里一看,钟楼裂坏,殿宇歪斜,荒草盈阶。焕章自己信步来至殿内,弹了弹尘土,自己落座,见上面供的是三官圣帝,神像败朽,焕章长叹一声,说:“神圣也有时来时不来,何况人乎?我观看此庙,工程浩大,当初必是兴旺庙宇;如今这凄凉的景况与我一样,不知何年时来运转,方遂英雄之志?”自己愁思之际,靠着那供桌儿,昏昏沉沉竟自睡去。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事不遂心困睡多。

睡至三鼓以后,觉得身上一冷,睁眼一看,破壁透出月色光辉。遂站起身来,来至外面,仰面一看,皓月当空,清光似水,好一派的光华。怎见得?有赞为证:疏影落银河,显清光,映碧波,一钩斜挂水轮柁。到黄昏望着,到中秋赏他,江湖常伴渔翁卧。问嫦娥,分明似镜,谁下苦工磨。

顾焕章看罢,说:“我久后倘要得第,必要重修三官庙。”自己看罢多时,出庙一直往西。

少时天色大亮,腹中饥饿,前面有一座集镇甚是热闹,无奈脱下一件小汗褂,去当钱四百文,暂吃早饭。找了一个小饭铺坐下,要了一壶酒,要了一个菜,自己喝完,吃了点饭,自己在镇店上观看热闹。钱也花完了,时至天晚,不能住店,围着当铺绕了一个弯。

天至二鼓,翻身上房,望四下一看,并无一人,正是:饱暖生淫欲,饥寒起盗心。跳在人家院里,用手将锁拧开,慢慢推门进去,寻找东西。只听得上房房上有人大嚷说:“当铺伙计听真:号房有贼,急速快将他拿住!”只听外面一声嚷,就将他堵在屋内,焕章甚是着急。当铺中众更夫大家堵住门口,不敢进去。焕章手中无刀,将号房内衣裳卷了一捆,照定门口外一扔,说:“我去!”众人往两旁一闪,只打算是贼人出来。焕章趁势往外一蹿,翻身上房。

只见北边站定一人,说:“你跟我来!”焕章追赶此人,出了这个镇店,来至村口以外,见那人站住,焕章临近一看:身高八尺,面皮微黄,环眉阔目,年约半百;身穿青绉绸夹裤夹袄,足下薄底快靴,手持金背刀,在那里站定,口中说道:“朋友,你贵姓?”焕章说:“我姓顾,名焕章,苏州人。今天是头一天作贼,被穷所迫。”此人说:“我瞧兄弟你是个‘力奔’,还是很难为你。我姓卢,名文龙,绰号人称黄面太岁,住家就在大名府内黄县卢家庄。我是来到此处寻找朋友。你家中还有什么人?为什么干这个呢?”焕章长叹一声,把家中之事细说一遍,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卢文龙说:“你跟我走吧,到我家中,我把武艺传授给你。你我一见如故,甚是投缘。”二人撮土为香,结为兄弟;然后焕章随着奔到他家中。

非止一日,那一日到了卢家庄,家中甚是富丽,使唤人等不少,至家中拜见嫂嫂和四岁童子侄儿卢杰。焕章在这里一住,跟卢文龙学艺,五载的光景,练好了一身武艺,就比当初的能耐大多了。自己一想:“在此住着,虽说是丰衣足食,究竟打扰朋友,莫若告辞。有武艺在身,海角天涯,一则开开眼,二则见见世面。”遂说:“大哥,我要走。”卢文龙说:“哪里去?”焕章说:“闻听西部长安甚是有名,乃古帝王建都之所,弟要前去游玩游玩。”黄面太岁说:“既然贤弟要去,这有盘费银二十两,带着也好作为路费之用。”焕章接银在手,并不推辞,说:“大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遂拱手作别。卢文龙送至村庄以外,说:“贤弟,如外边事不得意,即早回来。家里八顷田地,够你我弟兄度晚年之乐。”焕章说:“弟亲兄台厚恩,教会武艺,在此居住五载。我此一去,但能得一步地位,必有信前来,叫吾兄得知。”卢文龙说:“一路平安。贤弟,你我就此分手吧。”

焕章遂顺一路往前行走,也有济困扶危的时候,也剪恶安良、杀死恶贼人。夜晚所偷之财,白昼全都济贫,他在陕西地面三载,绿林贼人闻名丧胆,江湖盗寇望影皆惊。故此人送外号,称为赛报应。

那一日来至一所山庄,树木森森,山青水秀,道路平坦,碧水长流,甚是清雅。怎见得?有赞为证。赞曰:青山四五层,茅屋两三家。依水柴门小,临溪石径斜。老松蟠作壁,新竹织成芭。鸡犬鸣深巷,牛羊卧浅沙。

一村多水石,十亩足烟霞。门垂陶令柳,畦种邵平瓜。东渚鱼可钓,西邻酒可赊。山翁与溪友,相对话桑麻。焕章看罢,甚是赞赏。村东头有野茶馆一个,坐北朝南,房屋三间,天棚一座,周围有花障儿,甚是幽雅。

时逢夏令光景,见里面坐定一老道人,身穿破衲棉袄,头戴旧道冠,面如古月,神清气爽,在那里舍钱。无数的穷人围绕,也有给二百的,也有给一百的。只听那道人口中说道:“明天早来,我在此加倍施舍。”大众一哄而散。那老道站起身就走,自己口中说道:“我家中的银子都没地方存了,早早施舍完了,就结了。”赛报应一听,心中暗想:“此人甚是古怪。我跟着他,看他在哪位。若果有银子,我偷他的,替他施舍施舍。”遂暗跟老道往前行走。

行有五六里路,见山坡上有一座古庙,山门上横写“遇仙观”三个大字。老道推门而入。焕章探得了道,等候天晚,进庙偷银子。少时,太阳已下西山,至黄昏时候,翻身上墙,跳在庙的院内,望北一看,东厢房黑暗,西厢房点着灯,正殿无人。焕章来至西房帘子以外,见里面那老道人坐在椅子上,面向着东,八仙桌上放着无数元宝。老道自言自语地说:“今夜晚上要有贼来偷,送给他两个。”焕章在外听着,也不言语,只等老道睡着,好进去偷他。

等至二鼓以后,见老道精神倍长,并不睡觉。焕章心里想:“这事真怪,怎么天到这般时候,他还不睡觉呢?真是好叫我着急!”等来等去,已至三更时候。那道人在里面鼓掌大笑,说:“贼,你好无道理,真当我睡着了,你进来偷就是了。”焕章进得屋内,说:“你老人家必是侠客,若要不然,如何知道我来?”老道说:“你也不必问我是谁。你有什么能耐,也敢来在我庙里作贼?我在这里坐着,你用刀剁我,我也不站起来,只要你剁着我,我这银子你就拿了去。”焕章听那道人之言,说:“我也是个英雄,这老道明明是说大话欺我,我就剁他,看他如何躲避?”想罢,举刀照老道就是一刀。方离道人头顶不远,觉得脉门疼痛,将刀扔在就地,暗暗点头,说:“老侠客真是英雄!你收我作个徒弟,我虽会些武艺,也是不得真传,难以赢得行家。正是妙言不过三两句,不授真传枉劳心。

今天得遇师傅,此乃三生有幸!你收我作个徒弟就是了。”说着,跪在地下不起来。

那老道说:“也罢!你且起来,有话问你。你是哪里的人?

你叫什么?”赛报应说:“姓顾,名焕章,苏州东门外人。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跟着拜兄学了点武艺,在绿林中不敢说是行侠作义,所作之事并无奸盗邪淫,不过偷不义之财,济贫寒之家。飘荡四海,到处为家。今朝得遇高人,望求收弟子就是了。”道人说:“我收你就是了。你要学什么哪?”焕章说:“你老人家教弟子什么,弟子就学什么。”说着叩头,问那道人姓名。那道人说:“你要问我,听我漫漫说来。”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义士订盟分南北 英雄访友走西东

《结交行》:

古人结交为结心,此心好比石与金。金石易销心不易,百年会好共于今。今人结交为结口,往来欢娱等酌酒。只因小事失相酬,从此相嗔便分手。嗟呼,大丈夫!贪财忘义非吾徒,陈雷、管鲍莫再得,结交轻薄不如无。水底鱼,天边雁,高可射,低可钓,万丈深潭终有底,惟有人心不可量。虎熟不可骑,人心隔肚皮,休将心腹事,说与小人知,翻面无情日,反成大是非。

这段诗说的是五伦之内朋友。这五伦乃人之常情,凡人生在世,没有不交朋友的。大概取之于心,以忠信为本,长远之交,君子淡淡如水,日久足成莫逆。小人蜜里调油,转眼成仇。

惟取之友直、友谅、友多闻,便是君子之友。正是:古友尊三益,今人重万金。乾坤无管鲍,何处是知心?

闲言少叙。话说顾焕章问那道人名姓,老道复姓欧阳,双名山真,别号人称聋哑子,住在四明山清妙观。“此处是我居住的小庙场,你既要跟我练,也好,我明天自有道理。”说罢,叫焕章安歇。从此就在此庙中学艺,练鹰爪力重手法、一力混元气、达摩老祖易筋经、分筋挫骨法、点穴的功夫,练会赶棒一条、短刀一把。过一年之后,又收了一个师弟,姓王,名天宠,别号人称小白龙,也在此处一同学艺。此人乃涿州人氏,在此处学艺二年有余。

这一日,道人说:“你二人今天该走了。焕章,你改变道装,此一去以卖卜为生,某年某月某日,在五虎庄前去救驾,救驾之后,不准作官。这里有锦囊一个,是日打开,照柬帖而行。”说罢,二人不忍分手,见师傅谆谆嘱咐,无奈,叩头说道:“老师,我师弟王天宠,日久以后能作官不能作官?”老道说:“不必多问,你二人去吧。”二人遂站起身,出离庙门,竟自去了。

这二人老在一处,并不分手,在黄河湾教顾焕章练水,一载之后,焕章水性颇通。王天宠得病,,多亏焕章日夜地服侍,病,好之后,王天宠十分恩感。焕章说:“贤弟,我也该上北边去了,你我兄弟分手。如日久以后谁要得势,必要送信,荣禄共之,有福同事。”说罢,二人洒泪而别。顾焕章至北方顺天府城西五虎庄,正赶康熙老佛爷私访,叫贼人困住顾焕章将皇上背出来,正遇官兵前来,将圣驾交与官兵,竟自去了。圣驾回宫,找这顾焕章,各处寻访,并不知哪里去了。

这一日,正在三桥隐名埋姓卖卜,见达摩肃王在正阳门外下车更衣,天有正午,见达摩肃王扑奔广庆茶园,自己随后追赶。方进广庆茶园门首,见铁头孙四与马梦太叙话,他“唔呀唔呀”的乱嚷怪叫的,将孙四抓住说:“掌柜的,吾来听戏来了。”孙四一瞧,认得是相面的从善先生,说:“是先生来了,好说。我正要你们哥俩引见引见,这是我老哥马梦太。”焕章抬头一瞧,见梦太一表非俗,赶紧过来说:“久仰大名!”梦太说:“闻听道爷,人称神相,烦劳给我相相。”焕章说:“五官端正,二眉带彩,眼有守睛,鼻如梁柱,三山得配。你这相貌所好者,就是准头丰拢神相书上有四句:准头端正要丰隆,鼻如梁柱作三公。上歪下尖中坍陷,一生贫贱受孤穷。你是木行格局,应该瘦中带神。木瘦金方水主肥,土行格局背如圭,上尖下阔名曰火,五行格局仔细推。”梦太说:“你看我后来可是正印好?偏印好?”焕章说:“大概可奔正途,定非池中之物,必要显达云程。”梦太心中甚是喜悦,说:“劳驾先生!”

孙四旁边听了半天,说:“人称先生神相,今朝果如前言。

我今天早半天有一件事:方要上座之时,来了一个老头儿,我看此人相貌不俗;后来又来两个,还给他磕头。据我一瞧,必是公伯王侯前来私访。老哥与先生跟我上楼瞧瞧去,看这三个相干什么的。”遂带二人上楼。马梦太先自吃惊说:“老四,了不得了!你瞧:东边站着那个,是达摩肃王;西边站着那个,是九门提督伊大人;当中那个老头儿,大概是皇上。如果说是皇上,你我今天那个乱可就大了,必有惊驾之罪,此事该当如何?”

正说之间,只听下面乱嚷怪叫。四霸天带许多无数的英雄,来找马梦太与孙四。三人转身下楼,梦太迎住众人说:“你等真要打架?咱们是文打,是武打?”南霸天宋四说:“是文打怎么样?是武打怎么样?”此时唱戏的方要开台演戏,见下面一阵大乱,正是四霸天跟马梦太那里说话。瞧热闹之人甚多,胆小之人俱皆走了,胆大之人还在这里瞧热闹。四霸天南霸天宋四说:“当初夺广庆茶园之事,是铁头孙四开水浇头,披刀贯顶,练的甚为出奇,无人敢与他对手,故此我等俱皆去了。今天我同了一个朋友来,家住东海,郎口人氏,姓邓,名芳,人称别号八臂膀、飞行太保、九杰邓芳,也在此处练一样能耐;咱们这也不是打群架。”说:“贤弟过来,见见他等众人。”

见人丛中出来一人,一表非俗,身高八尺,面如白玉,环眉阔目,鼻直口方;身穿蓝绸裤褂,薄底快靴;年有三十以外,站当中说:“我是助拳的,你等可不必骂我,可谓了事。哪位姓马?哪位姓孙?”马梦太二人回言说:“我等就是。你练什么?你说吧!”邓芳说:“我姓邓,名芳。我练这样能耐是天下第一,如你二人或你的朋友能照我这样练,我等就走,永不上广庆茶园来扰闹;如若练不上来,你等就此出去,那叫我的朋友在此。”马梦太说:“你练吧,我瞧瞧是什么出乎其类的本事!”邓芳说:“把我的东西拿过来。”只见有一人拿过五根竹竿,高有六尺,其粗与大核桃相似,就在地下埋有五寸深,离三步远埋一根,一连五根,俱皆如此。

埋好了,见邓芳说:“我先别练,我先说说,你们听听,如有能练的,前来只管练。我从平地蹿上这一根竹竿,在那上头站着,一点不动,这竹竿一倒,就算我输了;歪了也不行,偏了也不行,站不住也不行。”说罢,众观众一怔,连马梦太也是不信,心里说:“我倒看他练练,看他行不行,简直的他是竟吹,拿大话吓唬我。我看他练得了练不了。”说罢,见邓芳就一撤步,“飕”的一声,蹿上了竹竿,端端正正站在那里,一点也不动。马梦太甚是称奇。又见他从头一根竹竿上往第二根竹竿上一纵,站在那根上,仍然不动。马梦太心中说:“不但练之难,看之就不容易,劲儿大了也不行,劲儿小了也不行,真是第一绝妙的功夫!看起来,天下英雄甚多,从此我不可自满。古语说的不错,正是:泰山高矣,泰山之上还有天;沧海深矣,沧海之下还有地。”正想之间,见邓芳一纵一纵,一连五根,俱是照样。大家齐声喝彩。跳将下来,气不涌出,面不改色,一阵狂笑,说:“瘦马马梦太与铁头孙四,你二人可以前来当场练练!”这两个人默默无言,有心要去练,又不行;有心不练,又当着好些个人。俗语说的不错:当场不让故,举手不留情。

这两句话是我们说评书说的,要到了鼓儿词大鼓书,他还混批呢!他说:“当堂不让父。”这么要说将起来,连他父亲,他都不让,于礼不通,情理更不通。要是他父亲将他送下来,他还要走动人情,将他父亲押起来,所以鼓儿词、野史,乃齐东野人之语也。若要评书这么着说,就不行了。当场不让故,是故旧之交,遇同人在场面之上,有事说话,谁也不让谁。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马梦太正在游移之际,见邓芳洋洋得意,大声说道:“漫说是你等,就是天底下地上头,有照我这样练的,他就算是我的师傅了。大概除了姓邓的,没有第二个,他连我练的这个名目都叫不上来。”说着,摇头晃脑的笑嘻嘻在那里洋洋得意。

正在口出狂言大话,见从北边楼上下来了一个老头儿:身穿青洋绉大褂,漂白袜子,青缎子双脸鞋;手里揉着一对核桃,年约七旬以外,面似锅铁,重眉大眼,一部银髯,说:“邓芳,你说这话也大了,你这功夫没有练到头,方会半截,就敢这样口吐狂言。你练的这个叫‘草上飞‘,乃是踏雪无痕的功夫。你只会正着练,不会倒着练。我要上去练,不能照着你那样练法。”邓芳说:“你还有什么出奇的本事?你练练我瞧瞧,你再夸口。你别说了回头不会练!”那位老英雄说:“你这竹竿是东西一溜儿摆着,我从西边上去,照你那样练完,我再背着身子往回跳,如要照样跳回,那才算功夫。倘或倒背身望回一跳,竹竿若是倒了,或者将我摔倒在地,那是我经师不到,学艺不高,我当着大众给你磕头,就算是我输了。还有一节,我要练完了,你也照着我这样练一练,我就给你磕头,也算你赢了。”说罢,这位老英雄将长衫一脱,连核桃放在桌上,翻身上竹竿,照他所说俱皆练完,下来将衣服穿好,把四霸天一众贼人俱皆吓怔。马梦太说:“这位老英雄高姓大名?”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顾焕章广庆园见驾 马成龙提督衙封官

诗曰:

云驱风急马蹄忙,吐气扬眉志激昂。

不怕青云高万丈,只要黄卷两三行。

棘阁门户无关锁,茅屋人家有栋梁。

明日广寒宫里去,桂花折得几枝香。

话说马梦太问那一位老英雄的姓名,顾焕章在楼上暗中观瞧,甚是称奇。回头一瞧圣主,圣主说:“那边莫非是顾焕章?

自五虎庄分手,朕时常想念于你,今朝可巧在此相遇。”焕章正在听下面那位老英雄道姓名,见圣主一说话,慌忙跳下楼来,竟出广庆茶园去了。下面那位老英雄未留名姓,亦就扬长而去。

圣主早就瞧见四霸天带一伙人来,尽是不法之人,甚是有气,竟自把戏给扰了。适才瞧见顾焕章,不觉失声,露出本来的面目。圣上忙传旨意,叫伊哩布传本地面官:“将四霸天等拿交提督衙门,不准放一人漏网。将马梦太、孙四也交提督衙门,只带四霸天。”下边群贼一见圣驾在此,俱皆逃窜。伊哩布下楼望孙四要驴,赶紧备好,请圣驾回宫。达摩肃王遂保驾出广庆茶园,竟自去了。伊大人叫地面官人,要拿获四霸天等余党,见一个也没有了,无奈暂将马梦太、孙四送交提督衙门,自己也回家去了。

地面官人雇车一辆,将马梦太、孙四送在提督衙门。门外一下车,过来好些个人等,有认识马梦太的,说:“老哥,这是为什么?”马梦太将适才之事细说一遍,跟孙四至班房门首。

只听里面有一个山东人说:“我的秃子白大哥,你死的屈,来显魂来了?”孙四进班房说:“你这小子玩笑,谁是你的秃子?”

原来马成龙同胡忠孝、李庆龙、薛应龙四个人,头半晌就送到衙门来了。还有兴顺店贼人四十七名,在别的班房收下。这屋里头,问明四个人的底案,一瞧胡忠孝不像有钱的,说:“姓马的,你有朋友没有?”成龙说:“我不认得人。”看铺说:“我姓王,排行在五,你这个差使属我看管,说点好的,我自有照应。照着这么着,伙计把他拉到外头,锁在尿桶上去。”成龙一闻此言,说:“王头儿,你这里来,我看你也是个好人,我跟你有心腹话说,你给我找个人来说吧。”王头来至成龙面前,认着成龙是好意,方才往那里一站,成龙抡圆了就是一掌,打倒在地。成龙说:“已就也已就了,我打死人也无数,这连你也打死了吧。”王头说:“你饶了我吧,我不敢了!”成龙说:“你请我喝三斤酒赎罪,我饶了你;若不然,我打死你!”王头说:“我请你喝酒。伙计,快给我拿酒去。”

有一个小伙计拿钱拿瓶子竟自去了。少时回来,将酒交与马成龙。成龙这才把王头放了,坐在旁边喝酒。

三斤酒喝完,喝了一个醉眼朦胧,见孙四同马梦太进来,他一睁眼认错了人了。孙四本是个秃子,他猛一瞧,以为是白德哪。马梦太说:“你们两人谁也不认识谁,俱是难友儿,何必打架!”马梦太方才落座,孙四也就不言语。从外面进来无数人说:“老哥,你这是奏案官司,来到我们这衙门里啦。你要有什么事,我给你回家送信,外头我给你叫来一桌席压惊。站堂的李头送来了一桌果席,要叫我给带过来了。他为老哥的事很着急,因为他们家里有病,人,有一个把他叫了走了。户房的杜先生、刑房的马先生,俱有礼物。”马梦太说:“众位老哥们,不必分心。一来天气热,菜蔬一过夜就坏了。众位哥哥兄弟,我心领了。”说着,自外边抬进一桌菜来,放在地下,一碗一碗的摆在桌上。众人都是这衙门里当差的,与马梦太是相好,大家出去照应外面衙门之事。马梦太说:“呦!胡爷,你们也在这里。那么来吧,一同喝酒。”李爷、薛爷也就过去坐下。

马成龙在那里说:“马梦太,你不认得我了?”梦太说:“实在眼拙的很!咱们在哪里见过?”成龙把方才在兴顺镖店之事说了一遍,梦太才知道是在那里见的,说:“大哥来吧,一块儿喝盅酒吧!”成龙笑嘻嘻的过来,同众人坐在一处,说:“大家喝吧!”本来成龙就醉了,今天见大家在一处说话,他就说:“我熟读大清律例,来,来,你们说说都是什么案,我一料就知道谁是什么罪过。”

胡忠孝说:“我是投亲不遇讨饭,店内贼人瞧见我妹妹,硬行要抢,我跟他们打起来了。你断我应该是什么罪过?”成龙把头一摇,说:“你要是遇见了恩官,望轻里办,你是罪之魁,惹祸之头,办你个秋后处决;要是望重里办,总得斩立决。”

胡忠孝一听,把头一低,一阵的心酸,长叹一声,说:“死了倒不要紧,我妹妹是个女子,家中还有六七十岁的母亲,可叹!

可叹!”病,二郎李庆龙一听,说:“我与我拜弟薛应龙,我二人是在先卖艺,后来佟起亮请我们去教他的儿子,我们才知道他是天地会八卦教匪。我们本应辞他,谁知道他这一天打架,是我哥儿两个一瞧,跟我们胡大哥,我们就动手打他店中人,帮助大哥动手。此话是实,你算我们两人该当何罪之说?”成龙说:“你们俩是贼人的教习,论王法得剐了。”这二人一听,也就不言语了,信以为真。马梦太说:“朋友,我与孙四二人应该何罪?”成龙说:“你二人有惊驾之罪,奉旨交这衙门,也该按恶棍匪徒那样办,是斩立决,枭首示众!”马梦太说:“我们大家杀的杀,剐的剐,你应该问个什么罪?”成龙一笑,说:“我杀了四十多个人也不要紧,他按重办,是递解还家,省我自己的盘费;要按轻办,是皇上喜欢,就赏给一个守备。”

大众齐声说:“你走开吧,别扯着玩了!我们都是有罪的,你倒赏个守备,这是何道理?”

正说话之际,听着外面升座,先问的是店内四十多名贼人,一上刑就全招了,连佟起亮是八卦教的情节,俱皆说明。此时把众贼人当堂定罪,暂且入狱。随后提马成龙、胡忠孝等四名审问,四人俱按实情招认。又提马梦太与孙四,这两个也俱皆招认在广庆茶园之事。问官吩咐:“将六个人看押,将所问明的口供底儿,呈与伊大人观看。”

次日,大人又亲提审讯一番,一则是奉旨交派的,案情重大,俱皆问明,专折次日上达天听。圣上览奏降旨,派伊哩布至提督衙门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步军统领伊哩布奏前三门外邪教匪徒甚多,朕访于兴顺镖店确实。马成龙遵旨拿贼,义勇可嘉,钦赐守备,留京听用。胡忠孝、马梦太,艺业绝伦,钦赐千总,回籍归镖。薛应龙、李庆龙,奋勇捕贼,钦赐把总。孙兆英钦赐把总。胡赛花女中丈夫,贞烈可嘉,听旨议婚。白德之尸,该哭主领回。各赏银二百两,由户部领。奉旨回籍之人,毋庸在此逗留。兴顺镖店被获贼人等,送交刑部严刑审讯。

在案脱逃之贼人佟起亮与佟起亮之子佟德英、四霸天著名匪棍,交顺天府都察院一体严拿。钦此。

马成龙等六人磕头谢恩。胡忠孝由户部领了银子,同拜弟薛、李二人,带胡赛花竟回原籍去了。一路之上,感念马成龙与马梦太之恩。孙兆英仍照料广庆茶园的买卖。马成龙将白德之尸买棺木成殓,帮洪氏娘子办理白事,将圣上所赐的银子,俱给洪氏嫂嫂度日。

这一日,回井泉馆,大家给他道喜,孙起广甚是喜悦。大家吃酒之际,外边伙计进来说:“千总瘦马老爷来拜。”成龙慌忙迎接进来,落座。马梦太说:“大哥,明天你我到伊大人那里拜谢拜谢,你想如何?”成龙说:“好说。你家中还有什么人?”马梦太说:“我父母早丧,孤身一人。”成龙也把自己之事细说一遍,留马梦太吃晚饭。天色已晚,成龙说:“你也不能进城,明日咱俩去拜伊大人。”梦太也就在此住宿。次日天明,净面更衣,用完早饭,雇车一辆,进城至交民巷伊大人宅门首,通禀进去,伊大人请见。二人随进内至客厅,抬头一看,见大人穿便衣在正面椅子上坐定,这两个人过去行礼。大人说:“你两个人起来,明天我把你们安在步营当差,好不好?”二人谢过大人。又把他二人家中之事细问一遍,二人一一说明。大人说:“我这外边书房有的是房屋,你两个人搬在我这里来,晚半天给我看看家,白天上衙门当差。”二人说:“甚好。”从此二人就搬在大人宅西院外书房居住白天二人无事,这一天至前门外,见顾焕章在那里相面,马梦太说:“这个人好大能耐,等他完了,请他吃个饭,盘桓盘桓。”天至太阳平西,焕章收住,方才要走,梦太拉住,说:“义士,我给你见个朋友,这是我们同处当差的马成龙。”焕章仔细一瞧,说:“唔呀!此人的相貌甚是端正,必要显达云程,并非池中之物。”说着,三人一同至酒馆吃酒谈心,越说越近,就在酒馆之中结为金兰之好。焕章居长,成龙次之,梦太行三。此日大醉。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论语偏长。

二人请焕章进城一同居住,焕章说:“我明天还要访友去。”

酒饭已毕,三人分手。

成龙、梦太住在广庆茶园,次日又前去找顾焕章,竟是不见了。二人进城,方至大人宅门首,从里面跑出一人,把他二人拉住,说:“二位,你们还回来啦?大人今天早晨派四个人各处找你二人,你二人跟我走,快去见大人。”梦太、成龙二人心中疑惑。不知所为何故,且听下回分解。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