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王金莲奇缘巧遇 包文正力救呼郎

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

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

话说金莲在绣房呆想这梦,恰是使女翠桃来说后园百花齐放。金莲唤了翠桃,同出绣房来到园内。金莲道:“翠桃你看,果然千红万紫百萼齐辉,又听黄莺弄舌,紫燕呢喃,黄蜂飞舞,玉蝶穿帘。堤上梨花似雪,池边柳絮如银。一阵阵香风远送,笑盈盈主婢同行。”翠桃道:“小姐,这是万花楼了,我们进去坐坐再走。”那金莲上楼一望,果然园景不让蓬莱,你看太湖石独立玲珑,紫蜂岩怪石千重。金莲远远望去,忽见桃源洞边红光焰焰,即唤翠桃住桃源洞去看来。

那翠桃奉小姐之命,来到桃源洞口一看,说道:“呀,里边睡的书生,是那里来的?我且不要管他。”就喊一声“捉贼!”守勇听喊,大惊说道:“姐姐,我不是贼。”翠桃道:“你既不是贼,在此做什么?”守勇道:“姐姐,难生实不相瞒,只因连日路途辛苦,且有官兵后面追来,难生见尊府园门未关,所以躲避尊园。翠桃道:“吓!你说后面有官兵追捉,避入我园,明明是强盗了!待我通报员外,叫官兵来捉你。”守勇道:“啊呀!姐姐,难生不是强盗。因爹爹呼必显奉旨巡城,那晓庞妃僭了正官的仪仗,俺爹爹不许庞妃僭用,谁想庞妃回宫哭奏,朝廷怒令妃父庞吉,领兵抄灭俺呼家将。那时,俺爹娘叫难生走避,寻访兄弟,后可复仇。这话难生句句实情,望求姐姐怜救。”正是:

负罪将军在此逃,野田芳草缘迢迢。高台爱妾魂消尽,凭仗丘迟为一招。

那翠桃听说,见他品格不凡。翠桃道:“据你说,呼千岁是令尊,你就是呼千岁的世子了。既如此,同我去见小姐,看你的造化。”守勇道:“总要姐姐相救。”翠桃上楼,见了小姐说道:“那桃源洞边并没有什么红光,却是一个少年,睡在桃源洞里,我就叫喊捉贼,他说不是贼,因官兵赶来,暂避我家国内的。”守勇听翠桃禀明小姐,就称:“难生呼守勇叩见,求小姐相救!”那金莲听他说难生呼守勇,就把他一看,心中暗想:“莫非此人就是仙姬与我所说的青龙星么?如果是他,也不在一生姻眷。金莲正在思想自己终身,守勇一旁恳恳求救。适当时此,忽听得炮惊天地,翠桃道:“小姐,不好了,外面但是官兵来也。”金莲道:“不妨,你且快叫呼家少年换了衣服,让他在女工伴里等着,待我与员外讲明,好来救也。”翠桃领了守勇,改妆上楼,女伴们见了,问道:“翠姐,这是那家的小姐?”翠桃道:“这是员外的亲戚,到此看学刺绣的。”这教:

道却横波字,人前莫漫羞。

只因兵马到,乔妆扮女流。

且讲金莲来到书房,见了员外,说道:“爹爹万福。”员外道:“女儿出来为何?”金莲道:“爹爹,女儿昨夜得了一梦,甚奇:见一条青龙对我旋绕,忽然又有一位仙姬,说道我们园内有青龙星避难,教我相救于他。今早女儿同翠桃进园,见桃源洞边红光射天,令翠桃看来,说道洞内睡一少早,问他,说是呼家将之子呼守勇,因官兵追捉,他就躲入我园。如今又闻炮声大震,官兵围在我们庄上。儿恐搜查出来不便,已令翠桃教他改妆,躲在绣楼,只说是学绣工的。”员外道:“如果是呼千岁的令郎,老夫也该相救。若官兵要来搜捉,不妨说是前村李员外家的小姐,在此学绣工的便了。”员外正说,果听炮不绝声,马嘶人闹,也觉有些胆怯。这是:

同时一脉旧英雄,辅宋平辽立大功。先帝念臣加社稷,一朝涂灭逐孤鸿。

却说庞丞相领兵追捉,远远看见呼守勇模样,不料转过湾来一望,绝无影迹,想必这贼决然躲在此处,即令三军扎下营伍,把过王家庄围了,这教瓮中捉鳖,怕他逃上天去?丞相看见一座牌坊,上写:“御赐功臣府”,说道:“咦,莫非是王贵老将军的府居?咳,难得他这公子,朝廷袭荫他爵禄。那公子王汝南不愿出仕,性爱林泉之趣,自己守了田园,颇有员外之称。如今他这庄子,却也不小,方才那个呼贼,想必躲在他家。”丞相即吩咐三军,且把王家庄前后守好,方可进门搜捉。三军就奉令围守,丞相带领一千精壮的将士,一直赶进王家,齐说搜捉呼家兄弟。

那员外府中这些男女,个个吓得目瞪口呆赶进里边报说。员外道:“你们不必惊惶,待我去问庞吉。”员外出厅,问道:“老太师,今日提兵到舍,想是朝廷有旨来的。”丞相道:“员外,今日造府,也算得奉旨的了。”员外道:“太师差矣,既不奉旨,何敢领兵骚扰我家?谁不晓得我先父王老将军,系宋朝的功臣,袭荫子孙的府居。我是辞职归田的员外,你敢无事生非,乘机劫掠么?古云: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岂可率兵鼓噪?”丞相听说大怒,一把扯了员外,说道:“你好大胆,敢将反贼呼守勇呼守信窝藏在家?你的身家性命都难保了,还敢强辩!”丞相道:“众军士,快到里边搜捉反贼!”丞相一把搀了员外,说道:“你们先从大门搜起,一直搜到里面。”吓得绣楼上的女子,个个抖倒。金莲、翠桃吓得魂飞大外,那假装的小姐犹如泥塑。

员外硬了头皮,上了绣楼,说道:“这班女子是绣工的。”那丞相细细看到西首这个女子,品貌象男的,却是疑惑,故意喝他一声道:“员外,你何必遮瞒,自讨苦吃。那西首乔妆的明明呼守勇,你还要瞒我则甚。快快交代出来,好救你的性命!”员外道:“丞相,你道那西首这女子,他就是前村事员外家的小姐,在我家学绣的,包文正是他的母舅,老太师,请看准了讲,不要错认了。”丞相听说,沉吟半晌,说道:“这个女子,实有蹊跷。”员外想道:好了,如今老庞有些软了。正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若然吐露真机奥,祸起萧墙命岂倾。

且说龙图阁学士包拯自叹道:“我想告病的时节,蒙朝廷十分宠爱,命我病痊速行就职。咳,我包文正上感天地生成之德,下叨人君加我天禄,如此洪恩,教我怎生答报,只好尽忠孝,代天宣化,辅政惠民,仰答天地好生之心。”文正正思念天恩,忽家人报说:“呼家将被庞妃毒害,奉旨诛灭全家了。闻得呼家两位世子逃在王员外家里。如今庞太师领了兵马,在员外府中,搜捉呼家那两位世子。”包公闻听大怒道:“老庞啊老庞,你忒煞横行了!我如今病已好了些,不日就要入朝办事,待我把这政绩理他起来。闲话休提,且到王家,看老庞怎么!”包公就上了雕鞍,来到王员外家里,见那庞丞相指定这乔妆的,说是个男子。王员外道:“丞相,可曾认得明白,到底是真是假?”那丞相听王员外这般说法,心中好不狐疑,若说是真的男人,这便治他的死罪,倘然果是李员外家的女儿,岂非又惹出事来。这教进退两难,如何定局?吓,有了!且唬他一唬再处。丞相道:“员外,你说这乔妆的是包文正甥女,李员外的小姐,但是老夫难瞒的。军士们,你与我把这乔妆的洗剥了他!”那金莲、翠桃听说,急得面如土色,守勇胆战心惊。员外硬了头皮,喝一声,“呔!奸贼,你擅敢在此放肆,既要洗剥,也该请了李员外同包文正到来,洗剥未迟。”道言未了,恰好包公进厅。员外道:“包大人,你今日来得凑巧,不道丞相将令甥小姐错认是呼家世子乔妆的,说要洗剥他衣裙哩。”包公听了,疾忙上楼道:“庞太师费心了。”丞相道:“包大人,这是朝廷密旨,不得不遵。”包公哈哈大笑道:“好个不得不遵,但是朝廷差你捉的呼家儿子,并未教你洗剥李小姐。你仗了庞妃的势头,欺我老包的甥女,他好端端在王员外家学绣,你狠巴巴硬要洗剥,明明在王家寻衅,欺唬这班女子。如今苦我老包不着,与你去面君,看圣上如何?”丞相道:“包大人,诸凡要你教我,何必如此深责。今冒犯了员外小姐,亦可说明,总要请大人息怒。既然员外府中没有姓呼的,我们快到别处追赶。”三军立刻起营。那丞相又取黄金百两,送与小姐压惊。包公道:“这倒不消。”丞相道:“包大人,这是老夫的微意,不必推却。”包公哈哈大笑,说道:“老太师,你好象《三国志》上的周瑜了。”丞相道:“这是何解?”包公道:“你道忘了,这教周郎妙计巧安排,赔了夫人又折兵!”那丞相道:“包大人,休得取笑。”包公道:“如此,舍甥倒要领的了”不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包文正计退庞兵 呼守勇病倒王园

粱园秋竹古时烟,域外风悲欲暮天。万乘旌旗何处在?平台宾客有谁怜?

且说包文正在绣楼退了庞兵,来到里边,说道:“员外,这呼守勇究竟如何?”员外道:“方才这大脚的就是。”包公哈哈笑道:“怪不得老庞讲要洗剥他,老夫还道老庞欺人太过,与他硬争,那晓果有其事。幸亏老庞倒软了,不然老夫倒要吃他的亏哩。”员外道:“那老庞说要洗剥,其时我的魂魄都唬掉了,亏得说了你的大名。却是你又来了,真正巧极!”员外道:“院子,你去请了呼公子来。”守勇到来,员外就叫他拜谢了包公。说道:“这就是救你性命的龙图大人。”守舅拜了包公,掉下泪来。包公看见守勇泪出,说道:“贤侄,你把受害的根曲细说一遍。”守勇道:“恩人听禀:俺父士巡城在道,忽见銮舆队仗纷级而至。父王认是正官娘娘经过,那晓是庞妃僭用銮舆。彼时父王羞辱了他。不想庞妃诳奏,朝廷轻信,就差庞吉统兵到来,抄灭了我家三百余口。小侄因爹妈命从地穴里逃出,往太华追寻胞弟守信一同避难。谁知才走得两日,只听炮声厦耳,呐喊连天,想是追兵到来。如何躲避。小侄急欲逃灾,见一小门半掩,疾忙挨身走进,躲入假山洞里。到了天明,恰好小姐进园,一见小侄则喊捉贼,小侄只得实情哀告。蒙小姐垂恩教我改妆,允入绣楼。谁想,霎时间庞兵拥入门来搜捉,指称洗剥。那时,小侄已魂飞天外,幸员外同包大人退去庞贼的人马,小侄得以再生。若非二位恩人相救,小侄已做了刀头鬼哩。”包公道:“贤侄,你今大难不死,日后必得厚禄。我想令祖呼延赞同杨业,王贵老将军都是同朝的开国功臣,岂料呼家遭此灭门大祸!咳,苦恼苦恼。如今贤侄要往那里去呢?”守勇道:“不瞒二位恩人说,目下小侄犹如丧家之犬,只好到处为家了。”包公听说,道:“员外,我想呼家贤侄连受惊惶,且在府内消停几大如何?”员外道:“弟亦深有此意,我们且到园内去讲。”三人行至万花楼,分宾主坐下,大家谈谈诅说,不道守勇掉下泪来。包公道:“贤侄不必悲苦,老夫病愈不久就要复官,那时再与贤侄伸冤雪恨便了。”守勇道:“多谢大人。”包公辞别员外而去。员外命小院子将花厅收拾好,服侍呼公子安歇。正是:

心中百结万千愁,恨煞妖娆怎休!终宵睡却难威梦,切切思思复大仇。

且说呼守勇住在王员外园内,忽然身子困倦起来,书童报知员外,员外进园问候,公子道:“多蒙员外大恩,今生恐不能图报的了。”员外道:“公子,你不过冒了些风寒,须耐性调养,切匆忧闷,且把愁肠放下,在舍下稍停岁月,少不得文正复官之后,将来自有区处。况我年将花甲,只有一女,名唤金莲,今年十六未姻。老汉思量觅一佳婿,还仗贤侄代老汉参酌哩。身子自宜保重,凡事宽心为主。”员外讲罢,出回去了,公子病将数日,精神渐减。却是:

才力应难跨数公,只今谁是出群雄?

或着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却说王氏金莲,思想梦中青龙盘旋,那日同翠桃进园,见桃园洞口红光直透,令翠桃往看,见是呼家公子睡在里边,自想:公子决然大器,他的年纪与奴仿佛,不知员外院君心上如何?金莲正在思想,恰好翠桃进房道:“小姐,你从前梦的青龙盘住了你,那晓恰有呼公子相遇,我想这是明明的宿缘,只怕员外院君也明白的了,所以留他住在园里。但是近日公子有病。”金莲道:“翠桃,那公子有病,员外可晓得么?”翠桃道:“员外方才在园内看了公子,方晓得有病。员外说公子的病,因思亲爱唬两伴上起,只要宽心调养不妨。但他父母皆亡,员外又无子嗣,若是把小姐的终身托他,真正是天缘配合,不枉梦里的征兆,青龙盘住了小姐,如公子得了这个喜信,他的病包管就好。”这教:

良缘自有三生约,好把心猿意马收。且听南岭鸯弄舌,鸟啼花落不知愁。

那金莲被翠桃说了这几句,不觉满面通红,说道:“翠桃,你今天说话欠通。古云男女有别,岂可到园私许,作此丑态,遗千古之羞?”翠桃道:“小姐,你羞今日之相许,为何救初见之呼郎?有往日之搭救,才有今日订百岁之姻盟。”金莲道:“翠桃,你这般说了,他把我轻看起来怎处?”翠桃道:“既如此,小姐作札一函,待我送去,看公子如何?”金莲道:“这倒使得。”小姐作札内云:

闻双亲惨死,家室顿倾,幸亲命兄逃,尚有庞兵追捉。目前在园相遇,兄以直陈,忽听火炮声频,军兵震耳,只得委曲改妆,充入绣楼为侣。若非文正之能,险遭流剥之厄。不料兵退祸消,兄又尊体欠要,谬叨兄妹,聊申启候,会晤有期。

那翠桃接了这封书信,疾忙送至花园,忽听公子正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道:“他日若非仙子降,今朝岂有解辰星。昨日蒙员外到园问我的病,又是一番言语。我想承他们父女如此厚恩,教我如何答报?倘能配偶,也不枉小姐的了。”翠桃听了一会,走到里边,叫道:“公子,我家小姐有书在此。”守勇接来细看,道:“咳,小姐教我怎能消受?”守勇旋又说道:“姐姐,我不能动笔,烦姐姐代言。”翠桃回来对小姐道:“公子不及回书,教我多多致谢。”小姐道:“教我怎的。但不知公子近日病体若何?”翠桃含笑道:“公子看了小姐的书,觉得病已轻可了些。”这是:

一纸真符除万病,半轮明月满乾坤。

且说呼守勇自从逃避到园,不觉一月有余,病体已愈,精神如旧,心想:乘此天气晴明,不免把这金枪试舞一会也好。就将衣服脱下,单穿了鹅黄紧身,拴一条片金暖肚,手里提了金枪,使得来金光闪烁,犹如电掣雷轰。使了半晌,说道:“好厉害,病得这几天就弄它不动了,果真拳不离手,待我歇息片时再舞。”且说员外想起呼守勇的病,连日未曾进园看他,不知好否,心想:“呼侄品貌虽好,奈他颠沛太狠,若是纳他为婿,却也相当。今目闲暇无事,且到园内盘他一盘,再作理会。员外步进园来,只见一条青龙在空场上百般飞舞,员外一见,口称奇怪:青龙发现,乃人间大瑞,莫非老汉有添丁之庆?员外近前细看,呀,明明是青龙飞舞,谁知是呼家贤侄在此耍枪。果然将门之子,与众不同,看他拿这柄铁杆枪,犹如取了一根杉木棍,轻轻松松不用气力的一般。我家小姐常常说要学枪,须得习学这神枪,方有用处。咳,我想朝廷为什么轻听庞妃的献媚,把一个辅助江山的功臣,一旦倾亡。这教:

孤猿更叫秋风里,不是愁人亦断肠。

那呼守勇把这金枪正使得高兴,抬头一看,却是员外在此看舞枪。守勇道:“放肆了。”员外道:“公子你病后元神未足,舞枪恐劳筋骨。”守勇道:“小侄却是不知。”员外道:“你既不知,老夫与你讲明了罢。”守勇道:“如此,请教。”员外道:“公子,对于这一柄枪,老夫曾立过誓,若有使他者,只要人才出众,枪法精熟,愿将小姐匹配。今日老夫看你枪法恰好,人才又妙,岂敢悔誓。况老夫膝下无儿,全赖公子,我得暮年勿忧也。”守勇道:“大人,但是小人灾难叠至,且无一椽寸土,枉负虚名,岂敢耽误千金?况且现漂湖海,未卜何时有定。蒙大人恩命,小侄断不敢遵!”员外道:“公子,这是老夫的心事,你今不必固执。”守勇道:“大人,目下小侄的性命,犹如水上浮萍随浪去,漂流湖海任西东。”那守勇虽然口里这般讲,心窝里十分欣幸。

后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王员外巧选东床婿 牛夫人劝嫂联姻眷

本来银汉是红墙,隔得庐家白玉堂。谁与王昌报消息,尽知三十六鸳鸯。

那王员外道:“公子,你今不必过虑,待老夫择吉,就可花烛。”守勇道:“蒙大人如此深恩,教小侄怎么消受?”员外道:“说那里话。自古云:姻缘本是前生定,莫作寻常世事看。”员外出了花园,来到内宅,对安人道:“老夫今日与女儿办了一件大事,真正天从人愿。”安人道:“你如此快活?可是有媒人来与小姐说亲?”员外道:“说亲有甚快活?”安人道:“既不是说亲是什么?”员外道:“是做亲哩。”安人道:“怎么说,世间那有不聘而婚的道理?”员外道:“只要女婿好,论聘则甚?”安人道:“员外你好糊涂,怎么把女儿的婚姻,轻如鸿毛。到底许了那一家呢?”员外道:“许的后山呼氏。”安人道:“可是呼家将么?”员外道:“然也。”安人道:“既是后山呼氏,那个为媒的?”员外道:“老夫亲自作柯,所以即日就要完婚。”安人道:“呀呸!岂有丈人作伐,不聘成婚的道理?亏你还是功臣之子、员外之称,全然不识时务,把女儿的终身轻喏非人。我今日与你拼了罢!”安人就一把拽着员外胡须。

员外急得屁滚尿流。说道:“安人不必动气,放了手好好的讲。今日我到园里,见一条青龙在那里飞舞,近前一看,原来呼公子耍枪。我想,儿子必成大器。故将女儿许他为室。因他父亲与庞妇作对,以致全家抄灭,单逃了守勇出来,又遭庞兵追捉,恰好我家园门未关,躲进了园。谁知庞吉又来搜寻,说耍洗剥。我骗他说是包龙图的外甥女儿。看那庞吉有些疑惑,恰恰包文正到来,说了几句,庞吉才退了兵马。那文正教我留他在园安息几天,我想这守勇人品不凡,故将小姐许他。若是平常不堪的,老夫焉肯把女儿与他。”安人道:“你这糊涂鬼倒说是干净。待我唤女儿出来,与你再讲。翠桃,你去请了小姐来。”那翠桃奉主母之命,来到绣房,道:“小姐,你快去解劝,员外为了小姐,今被安人大骂哩。”金莲听说爹妈为他反目.匆匆来到外厢,见了员外、安人,道:“爹爹,母亲,呼唤孩儿则甚?”员外道:“女儿,你娘道我把你许了呼家,赚他穷途无聘,所以与我呕气。”安人道:“女儿,我为你的终身,伤亲怪友,未曾应允,如今被这老糊涂将你许了什么呼守勇,你道气也不气?”小姐道:“母亲罢了,总是女儿命薄,既是爹爹作主许了,如今说也无益,劝母亲不必动气,若儿命好,爹爹也不许那飘了飘去的穷鬼了。”安人道:“呸!你父女俩都是没下梢的。”这叫:

抱鸡鸡弗斗,气杀抱鸡人。

那安人道:“我如今只算在家修行,不管俗家的事罢了。”那晓员外的妹子牛夫人恰好回来,见了员外,说道:“哥哥,为何嫂嫂侄女都不出来?”员外道:“妹子,我正要与你商量。你嫂嫂道我把小姐许了呼家,因他未曾聘得,道他是穷鬼,正在与我呕气,幸亏女儿倒明白,他说:‘穷通富贵皆前定,岂知由命不由人’。”那牛夫人道:“侄女却贤惠,待我去劝嫂嫂。”牛夫人来到里边,道:“嫂嫂在那里?”安人道:“姑妈请坐,我正要告诉姑妈,你哥哥忒煞糊涂,瞒了我把女儿许了一个穷鬼,亦无家室,亦无媒妁,就要与他完婚。可有这个道理么?”牛夫人道:“嫂嫂,我方才来,哥哥已细细说过,我已埋怨他一番的了,我想,既把侄女许了呼家,不能挽回,如今我为媒妁,相劝嫂嫂不必添怒,婚姻大事,须要吉利为主。家兄一时糊涂,总看小姑薄面。”安人道:“姑妈,我今不管闲事的了。”牛夫人道:“呀,嫂嫂,你错了!凡事三思。”安人道:“咳,姑妈,你哥哥可耻,金莲更可耻,他说由命不由人。”牛夫人道:“呀,嫂嫂,那女孩儿家,更不知道理,何必计较他,嫂嫂与我哥哥争论,也不过为儿女,她既讲由命不由人,也明白了,姻缘本是前定,果然由命不由人。小侄女后来决难怨及父母的了。嫂嫂何不欢天喜地,动什么气?”安人道:“既蒙姑妈劝说,如今由他择日完婚,谅女儿亦难怨我作娘的了。”牛夫人道:“嫂嫂,就是为父的,他也不怨的了。不然,那‘由命不由人’这句说在那里的呢?”安人道:“姑妈说话,越发贤明,真正妙极了。”那姑嫂二人正谈到情理之际,恰员外选了吉日回来,与安人道:“我与你总为女儿,岂肯配与平庸?”安人道:“你虽说得好,我终不能放心。”牛夫人道:“嫂嫂,这呼家与我们是世代通家,同朝共政的大功臣,对亲恰是不错,不过他父母遭了庞妃的害,我们目下对亲,并非因他们世耀联姻,不过守勇可以裕后光前耳。”员外道:“安人,可见得我不措,他姑妈也晓得这个源头的。”那安人笑嘻嘻道:“若然不是姑妈劝说讲情,我把你这老糊涂的胡子,逐根拔光的。如今姑妈在此劝解,造化了你。”员外道:“多谢妹子帮衬,承安人海涵。”牛夫人道:“但不知哥哥择了何日?”员外道:“选的本月十六,黄道吉辰。”牛夫人道:“既是通家世谊,何不先请来一见。”员外听说,欣喜不过,请了守勇到厅。员外道:“贤婿过来,先叩谢了姑母。”牛夫人把守勇上下一看,心中暗想:果然品貌不凡,人才俊雅,日后必然大用,果然我哥哥服力不差。夫人道:“公子,拜见了岳父、岳母。”员外扶住守勇,安人看那公子,果真人物俊俏,不似等闲,说道:“公子少礼。”员外笑嘻嘻道:“贤婿请书房里去罢。”那守勇回了书房。

员外就吩咐院子收拾打扫,前后都要挂彩张灯,十六黄道吉日,小姐婚配良辰,一应乐工掌礼,齐吉侍候。那院子奉了员外吩咐,大家料理停当。

到了那日,包公也来贺喜,这些亲朋,纷纷称贺,乐人宾相,吹唱匆忙,员外心中好不欢喜。正是:

洞房花烛今宵会,百岁良缘从此谐。

且说守勇见了小姐、翠桃,重又施礼称谢,说道:“卑人若无小姐垂慈、翠桃神力,焉能今日兰房得有乘龙之庆?此思此德,教我如何答报?”小姐道:“公于这段姻缘,非今世事也,因先有一非,梦一条青龙,盘住我房。醒来不能解说。恰翠桃劝我进园散闷,不道桃源洞边,看有灯光透天。翠桃看了来说,桃源洞内有人睡哩,想欲喊捉,被我阻住。因见公子不凡,说是逃难到园,却听炮声震动天地,人马沸腾,谅事急迫,故把公子委屈。改妆了女子,方可藏入绣楼。不料,庞贼指定要洗剥公子,那时我同翠桃吓得胆战心惊,我家爹爹亦是土神一般。幸喜包文正来到,说得硬挣,庞吉只是疑惑,就不敢洗剥,将人马退去。若非包公到舍,谁人解得此围?你我如今聚首,乃是上苍所赐。”守勇道:“小姐,但为卑人蒙令尊、令堂这般抬举,又得小姐匹配于我,教卑人如何消受?”金莲道:“公子,夫妇乃人伦之大节,原是五百年前结就的,若然不是前生注定,焉有预兆。我且不再游园,偏偏那日进园得见公子,心中若有所得,岂非宿世之缘,得遂百年之乐?”守勇道:“情理虽然如此,但是有屈了小姐。”金莲道:“已成夫妇,屈的也直了。”谈谈说说,不觉天色己明。

守勇梳洗完了,来到外边,相见了员外、安人,回进内房,见了小姐。守勇想起了父母,含一包眼泪。小姐道:“公子为何垂泪?”守勇道:“我想起爹妈好不心痛。我在此欢乐,亲死九泉,苦之不姓。人子之心,孰不思劬劳鞠育?富贵贫贱虽殊,亲恩从无二理。但我的爹娘死非数终,被庞妃狡奏,遭仁宗朦准,把我家三百余口,一旦尽遭涂炭,惨毒至此,千古未有!教人怎不痛心。”金莲道:“公子,你且耐性,今公公婆婆已遭荼毒之苦,天下共知。将来包文正到京,他就不肯纵奸为恶,只怕有一番议论哩。我们且寻着了叔叔,慢慢的商量该如何办理之处,先立了章本就好计议,难道庞家杀了我们三百余人就罢了不成?古人云:杀父之仇,不可不报,何况杀了一家?”守勇道:“但不知我兄弟几时相会得着,才能报得大仇哩!”小姐道:“公子不必心烦,灰了英雄之志,沉了父母之冤,自古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总立定了大志,神道亦即辅助,况今为父母伸冤,上天扶佑无疑。”古云:

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

那守勇听了一番,心中方见明白。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钦天监观占星象 庞贵妃计触龙情

巧笑知堪敌几万,倾城最在著戎衣。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回。

且说庞丞相自从提兵之后,四处追捉,这呼家兄弟两个绝无踪迹。他诳奏:“善于妖法,军兵不能前进,伏乞皇上敕召法师,驰赴军前荡涤邪氛,以便追获。并敕各省抚按,严督郡邑文武官吏巡员将弁,一体协力查获,即以宫升吏赏。如不严行查获,察出一并究参。如此则易于破获,以免隐这潜踪之患。”仁宗览奏,即降旨礼部王曾:“着人绘画了呼家兄弟的图形颜貌,颁布中外文武,一体追获。如敢拘情放纵,照律应加三等治罪。钦此。”那仁宗回宫想了一会,道:“呀,错了!这呼延赞乃我朝的功臣,皇祖极宠爱他的,是以袭封呼得模为忠孝王,赐了金龙鞭,命他在朝秉政。不料朕躬临御,觅了庞丞相的女儿到宫,封了他为贵妃。朕一时未曾想到,被庞妇僭用了正宫的銮舆,被呼得模议谏了一场。那晓庞妃奏说得模欺君妄上,朕即令丞相庞吉领兵抄灭呼家。不道得模之子呼守勇、呼守信遁去无踪,庞妃必欲追获,杜绝其源。朕误听其言,复命庞吉统兵追赶。今庞吉称呼家妖法厉害,军兵莫敌。但是呼家谅非奸佞,何庞吉疏奏至此,于中定有嫌隙。”仁宗正在思虑前后,恰好庞妃进见,奏道:“臣妾荷皇上格外之恩,已敕臣父庞吉领兵追捉呼家,谁晓他妖法多端,不得不奏闻陛下。臣妾想,呼家将如此难捉,莫非罡煞临凡,致多怪术,必诸法师镇治,然后进兵有效,再令钦天监夜观星象,把迁位宫次讲明,方得追赶不虚,若不早为制伏,迟则生变,到了这个地步,只怕鞭长莫及了。”仁宗道:“庞卿所奏甚是,朕想呼家将乃皇祖开国的功臣,故袭封他子孙世守,朕因揉守不坚,一时惶愧,犯一个赤心忠良的呼家将一旦尽殊,今被廷臣议论,朕心常自忧思。今卿这奏,朕亦难力,卿且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那庞妃执意要仁宗降旨,仁宗只得降旨钦天监。

话说那钦天监监正孙太,奉旨上台,要将周天过宫凶吉次序逐一查看,那青龙离宫三度,白虎迁垣数仞,查此二星,恰恰应的呼家两子,幸喜将星尚伏,干戈不致冲旺。那监正下台,俯伏金阶,奏道:“臣孙太奉旨观星,查得青龙白虎二星,且属离宫退位,幸将星伏下,台垣辅弼正在离宫退位,须皇上亟宣禳保,以安众象。”仁宗听奏,沉吟良久。回到正官,曹后接了驾,摆下御宴,问道:“圣上今日进宫,为何不快活?”仁宗道:“娘娘有所不知,朕因误于庞妃,把一个皇祖的大功臣冤杀了,既已轻听误杀,又令加兵追捉,去今四月,昨日庞吉奏云,呼家妖法厉害,奏请法师驰赶除妖,以便追捉呼家兄弟。今日庞妃翼亦相似。旋据钦天监孙太奏复,青龙、白虎二星离垣,请朕祈禳归宫,以安辅弼。朕思呼家两个儿子,上应二星,如今只好不动不变,也不听庞家添兵去追,慢慢的不理这事了。”曹后道:“古云:朝廷乃上帝委治中界,须代天宜化。今我主慈祥教化,四海人称尧舜,但我主过于宠了庞家,反被庞家父女弄坏,岂不可惜,况且呼家将原有功于我朝,其忠良之念,决不肯变。庞家既有这般奏法,还宜省察,试看呼家果否,然后用事,使廷臣畏惧,庶朝野肃清。今我主听了庞家的奏章,不审是非,就把呼家来灭,未免廷臣有道我主不分美恶、轻听佞臣之言,冤杀忠良。因我主太过仁慈了,故奸佞敢于侮君。”仁宗道:“娘娘,已往之事,不必讲他。如今夜深了,睡罢。”却是:

五更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到了五更时分,只见月淡星稀,仁宗升殿,却好朝堂无事,退殿进宫,正遇两宫的刘妃娘娘往正官请安,仁宗就进了西宫,道:“爱鲫为何美容比前日清减了些?”刘妃道:“臣妾近日觉得身慵意懒,想是精神稍减。”仁宗道:“刘卿,这教: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那仁宗来到西宫,刘妃接了圣驾,奏称:“臣妾不知驾到,有失恭迎,望我皇恕罪。”仁宗道:“刘卿何罪之有?”刘妃道:“臣妾接驾不恭已违仪典,若不奏请赦除,虑恐廷臣议论。”仁宗道:“朕不责卿,廷臣岂知?”刘妃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仁宗听了沉吟不响,道:“准赦卿罪便了。”刘妃谢恩,又奏道:“臣妾闻皇上又差兵追赶呼家,这一节事怎么样了?”仁宗道:“那灭呼之事,并非朕意。因呼家气数已绝,有此庞家的参奏。”刘妃道:“二鼓了。”仁宗卸下龙袍,挽住刘妃的手同入寝官。那晓睡至三更时分,刘妃做成一梦,见一朵五色彩云,上边立一位白须的老人,手里拿一只仙桃,向刘妃一笑,把手一招,拿这只桃子,送与刘妃吃下,刘卿醒来一想,却是南柯一梦。这教:

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

话分两头,单表一支。且说庞妃思想,为何皇上许久不进宫来,那呼家的事,不知钦天监如何查了?不免令小太监到钦天监去问个明白。那小太监到了钦天监细细的一问,进宫回复庞妃,说道:“钦天监查看西龙星伏在西方,白虎星已迁兑宫,但查此二星应在呼家两子,不去惊动为妙。”庞妃听说一呆,想道:“呼家原是天上星宿,故此这般厉害。呼家的儿子是青龙、白虎两星降凡,教我如何?偏偏这许久朝廷又不进宫,行止难定。正是:

南宫冷落生孤男,北院空名强自眠。

庞妃怨想未已,恰好天子来宫,见了庞妃道:“爱卿为何美容无喜?”庞妃道:“臣妾因皇上久未进宫,逐日思念,故尔精神稍减。且虑呼家未绝,反复莫考。况呼家的儿子又应青龙、白虎二星,务选精兵急追,方免后患。若不剪除,贻祸不小,臣妾旦夕加忧。”仁宗道:“庞卿既为国加忧,朕岂可逆天行事?”庞妃呆了半晌,想出一计,道:“臣妾别无他虑,因呼家打死了臣妾的胞兄,斩了庞家的禋祀,说也心寒,庶民有犯,严律非轻,况今臣妾在宫,臣父在朝,兄冤不伸,倒是一场话柄。蒙皇上如此恩隆,兄冤稍息,但臣父年老,还求皇上眷顾,臣等父女,粉身难报,臣今拜谢天恩。”仁宗道:“庞卿何故谢恩?”庞妃道:“古人云:为人欲尽忠和孝,臣报君恩子报亲。臣蒙皇上节次提兵,亦谓臣之兄死不明所由也。圣恩如此,臣以死报。”庞妃言毕,就除了凤冠红袍,正辞驾出宫。仁宗一把挽住庞妃,说道:“庞卿为何动怒?”庞妃道:“臣惟捐生报主,并未有怒。”仁宗道:“卿既不怒,何以轻生?”即命官娥与娘娘穿戴好了。

宫娥与庞娘娘穿了宫袍,戴了凤冠,依旧回宫,见了仁宗,即俯伏谢恩,奏道:“臣妾又蒙皇上赐我再生。”仁宗道:“古人云:在生一日,胜死千年。况卿国色天姿,且又富贵过人,朕劝娘娘大放襟怀,切勿固执。”庞妃听了,暗笑不止,心里想道:被我这番做作,一个皇帝也就没法了。若是我哥哥不死,在朝也做了官,就好商量划策,内外有了人,还怕那一个?就是做他的皇帝,也不值什么。可惜我家没有人,爹爹年老,哥哥早殇,想他则甚?不如耸动一番,待朝廷添些兵马,竭力追捉,不怕不获到军前枭示。

庞妃想了一会,主意定了,见了仁宗,把添兵追捉呼家这话,细细的奏了一番。仁宗听了庞妃这般泣奏,细想良久,道:“卿奏理当,朕即降旨,仍令丞相挑选雄兵三万,赐了上方宝剑。此去如朕亲行。”那庞吉领旨谢恩,飞檄宣召李飞能为前部总兵,周围用为后部都指挥,吴虎、王俊、杨升经、阮泰、雷上卿为左右两翼,朱胜、林弼、郝大元、江孚仁、荣兆先、唐坤为四哨,邵弘奎、徐甫光、富弼、王体仁为参赞,各将奉令,把营伍兵器收拾停当。

到了明日,又奉令点兵,那三营五哨的将官兵弁,齐吉到点。这庞太师坐在帐中,好不威风,一声号令,非同小可。顷刻间,众将披挂,号炮三声,一齐拔寨,果然兵随将转,击鼓鸣金。这正是:

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话说庞太师威风凛凛,果是一位将军,全然不是丞相。那一路经过的州县,那个官儿不来跪道。若没有有孝敬,就要在地方上屯兵养马。这些百姓们,人人想逃,弄得这些地方官东蹿西跳,安抚百姓。这教:

奸雄横扰惊人怕,屈杀忠良又害民。

那仁宗只知美色欢娱,岂念江山社稷?这庞吉在朝,到底是忠是佞,朝廷也不明辨,如今又差他领兵追捉呼家,那一种经过的地方,百姓受害,朝廷哪里知道。总是庞妃这妖精,迷得朝廷昏天黑地,一些民情也不管的了。所以官兵在此经过,任他骚扰百姓,就是我们州县官府,叫他也没法。须得:

朝廷国正天心顺,府县官清民自安。

“如今朝里好官少,也是我们做百姓的该受这个苦恼。”道犹未了,只见旌旗耀日,雪亮刀枪,一队队走来。又听轰天大炝,放起,震聋人耳。忽然扎下无数的营寨。庞吉道:“宣令官,你快些传令三军,如有断府到营参见,须要分别文武。文武二品以上不必要他贽见,武的总要披挂膝行,稍有失仪,军法从事。若是他贽见的礼厚,就要略略照顾他些,不可拘定这个‘军法’两字。”宣令官道:“得令!”飞赴前营,吩咐了李飞熊,周国用,转谕五营四哨,左右两翼。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庞丞相乘机进剿 包文正奉旨入觐

威风凛冽似秋霜,将勇兵强气宇昂。旌旗招展眩人目,宝剑光腾映夕阳。

话说庞太师领兵追赶呼家,不觉长安已经不远,只看见地广人稀,一片荒凉,心想:且在此安营下寨,然后进兵,怕他再逃到那里去?太师一声吩咐,这五营四哨的兵将,各各听令安营,却是:

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

闲话休题。且说包文正告病回里,不觉已是一年,目下可云康泰,闲居潇洒,胜似陆地神仙。包公正在自叹,不道朝廷差了杜衍,特召包公进京。包公接旨已毕,见了杜衍,说道:“弟自告病归里,叨庇得痊,原思身不列朝,作一山林野老,以娱此生,谁想又蒙圣恩特召,并劳杜兄远涉。”杜衍道:“包大人,朝廷眷顾,固班中少了辅弼,特召大人佐理国政。”包公道:“杜部兄,弟久离仕班,恐失规仪,况目下朝廷,闻说要庞妃、庞吉主政,只怕我辈出来不合时宜,请年兄宽坐片时,待弟写一个谢恩本章,恳年兄代奏。”杜衍道:“包大人,岂不闻《四书》上两句,说道:‘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况且王谏议,吕通政辈与我一同酌议,必得大人列班,还可整顿规议。”包公道:“既然诸公倚重小弟,敢不共事。如此,就起身罢。”包杜两人即日起程,不觉已到京都。到了来日五更时分,殿上静鞭三晌,皇帝御座,只见:

九天闾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那包公俪伏金阶,奏道:“臣包拯启奏陛下,臣病请归故上,幸叨皇上福庇,今获无恙,臣正来京谢圣,值杜衍奉命敕召,臣不胜依切。”仁宗道:“朕临朝治政之际,廷臣总未能如卿之明敏,故命杜衍敕召卿来,入阁办事,兼司九卿监察,惟卿职守,毋负朕恩。钦哉,故敕”。包公谢恩退出,那王曾、杜衍、朱良左、吕广一齐见了包公,同至公廨,把朝堂品节规仪,细细酌议了一番,各各散去。却是:

君王勤政名空在,承露恩纶世已无。唯有紫苔偏称意,年年因雨上金铺。

那包公同各官话别,心中耿耿不舒。自想:庞吉如今又领兵往西追捉世子去了,但不知呼家侄儿是否在员外家里,切不要别了员外寻兄弟,撞着了庞家的追兵,那便坏了。难道呼老将军的神魂,竟然不默佑那两个儿子?待老夫一款一款的查实了,慢慢的奏闻。庞吉他也恶贯满盈的了。古云:暗窒亏心,神目如电;人间私语,天闻若雷。况庞家父女两个,奸恶已极。上天岂不加怒亟诛?我想,冤杀枉死之人不一而足,以致滞魄沉魂,塞满酆都,其原因皆阳世问官,不能明察,或倚势冤枉人。须知阳世无屈杀之人,地狱无含冤之鬼。但既为人臣,毋负天之好生,不论臣庶,正直则能为圣为神。我官居辅弼,位列台垣,治事应代天宣化,教育冥顽,罪罚须省刑穷诘,民不呼冤于道路,断无在死于酆都,一生如此,则仰不愧天,俯不作地,死后可见天地神明。

包公正在追思,忽有家将到来,说道:“王员外有事。请包大人一会。”包公听了员外的事,当即启奏:“乞暂假十日。”仁宗见本,批:“准假十日。”包公飞马赶去,到了王员外门首,家人即忙通报,员外同呼公子迎接包公,来到书房里边,员外道:“贤婿先来叩谢了恩人。”包公听员外叫呼公子“贤婿”,包公道:“难得员外盛情,把小姐配了呼家大侄,恰是门户相当。目下呼家贤侄不过难中贫窘,承员外不弃,结了缔盟。”随后又对呼公子道:“贤侄,你先拜谢了令岳。”大家谦逊,只得一齐跪拜,起来,分宾主坐下。

包公道:“老夫回钦召赴京,不得奉辞,故呼贤侄聘娶贵千金,却是老夫不知,失了个礼。”员外道:“包大人,我们都是通家世好,不敢费心。”守勇道:“大人之恩,铭感五内。但差尊使到京,不知可有回音否?”包公道:“不要说起,都道你先人生前受到了屈杀,死后更惨;那尸骸又倒葬在狱丘坟内,外边立了一座大石碑,碑上刻的‘呼家将之狱坟’,四面差人看守。”守勇听得包公这般说了,才觉泪如雨下。

包公同员外相劝了一番,守勇听了,叹一口气,说道:“我日后能来祭扫,不要说一座石碑,就有十座,也要推倒他哩!”守勇正在唠唠叨叨,忽听包公的家将来说:“如今庞家又领了三万人马,分路追捉,只怕即日有兵马到王家庄哩。”包公道:“员外,你和翁婚商量,不可耽误。”包公说了,就别员外回府。正是:

屋漏更遭连日雨,行船又遇打头凤。

员外道:“贤婿,事不宜迟,快快与小姐商议。”那守勇见了小姐,把这番言语告诉了他。那金莲听了,心里犹如刀割一般,说道:“公子,这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总是我王金莲害了公子。”守勇含一包眼泪道:“恩妻,皆卑人累及小姐。”金莲道:“古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成了夫妇,那里讲什么你我。但是公子别去,教我怎能放心。况怀妊三月,男女未卜。”守勇道:“恩妻,卑人去后,倘然生了个男的,取名延庆,待他年长,好教他到新唐国来,便知卑人下落。”守勇说了这话,就别了员外。

小姐含泪道:“公子,但不知新唐在何处。”守勇道:“小姐放心,倘然孩儿想到新唐寻我,则父子相会有日了。当初我曾祖呼延均,因刘王失政,听信了宇文筠,把我曾祖冤杀,曾祖母遂生我祖呼延赞。那金头马氏道我祖必是大器,将如花小姐许配我祖。恰好大宋皇帝征伐刘王,钦召我外祖杨业老将提兵征讨。我祖想起父遭宇文筠杀害,此仇未雪,正在想及,那晓杨老将军已奏闻宋主,我祖乘机投营效力,进兵与刘王大战。且喜皇天默佑,一战成功,宋太祖就封他为藩,子孙袭职,就是新唐的马千岁。今卑人往彼,把受屈未伸的话说了,就好借些人马到来。翠桃姐,卑人将小姐交托与你,早晚解劝他。若是产生了男儿,你同小姐耐心抚育,等他年纪大了,令他到西番新唐国来,访寻卑人下落。你的终身,请同小姐商议,切不可为了卑人,反误了你。”翠桃道:“公子说那里话,我与小姐愿共生死,公子此去寻弟报仇,别有团圆之日,何出此言?”守勇眼泪汪汪,对着小姐,翠桃一看,含了眼泪,作别出房,又别了员外、安人。此时,小姐、翠桃一齐哭出厅来,守勇硬着头皮说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且暂飞。皇天若不垂青眼,屈杀忠良父子离。”员外,安人也是涕泪如流,说道:“贤婿慢走,还有话说哩。”守勇听得员外、安人叫喊,回身一望,喊道:“大人不必远送,小婿拜别了。”守勇就向空四拜。转身就走。员外急忙走出门来,一看,呀,头也不回,竟是去了。这教:

花落长川草色青,暮山重叠雨冥冥。逢春便觉飘蓬苦,今日分飞一涕零。

员外呆了一会,来到里边。

那晓庞家的兵观已经围住庄子,放起轰天大炮,众军呐喊摇旗。庞丞相同了一班兵将来到王家厅上。员外毫无惧色,听从搜寻。庞家(的兵)就扭住了王家的小童,细细盘问根由。那小童怕极,只得招出:“呼守勇刚刚逃去了。”丞相道:“绑他起来。”唬得小童魂不附体,说道:“将军,你给我松了绑,招就是了。”丞相道:“快些招了,饶你的命!”那小童道:“将军,这呼守勇说,寻了他的兄弟,要到什么新唐国去了。”丞相道:“他到底几时去的?”小童道:“真正昨日向四首去的。”丞相即传令,从西路去追,把童儿放了。正是:

鳌鱼脱下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且说呼守勇别了员外,来到牛府,拜见姑妈,说道:“侄婿呼守勇,多蒙姑妈规劝完婚,不料成亲半载,令侄女已孕三月,那晓庞奸又请大兵追捉,要来围困王家庄搜我。侄婿听包公说了,就别了恩妻,又托翠桃劝解,倘产了男儿,取名延庆;倘能长大成人,也好被他到新唐国来寻我。”姑妈道:“侄婿放心能去,凡事都在老身。”守勇道:“既承姑蚂照察,侄婿呼守勇就此拜别”。

那晓牛府家人飞报进厅,说道:“夫人,不好了,外面许多兵马杀来,说到我家来捉呼家兄弟。我想夫人的侄婿姓呼,不如快快放他躲过才好。那里晓得今日有此大祸,这教青天里打霹雳。”牛夫人道:“不必着忙,侄婿你拿了我的生铁棍子防身,从后门出去,只要随机应变,就可脱身。”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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