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愣黑雄拿获武文华 彭县令严刑审恶棍

话说那武文华跳至院中,从南房上下来的是快斧子黑雄,抡斧就剁。武文华急架相还。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二人,持刀过来相助。蔡庆等在房上拦住打手。杜雄等一同把武文华拿获,捆绑好了,押着送到三河县署内,天已大亮。杜雄说:“众位先别走,到我的班房屋内坐坐,候我回明了老爷再说。”

杜雄禀明老爷,彭公传伺候升堂。三班人役,站班伺候。

彭公坐堂说:“带上恶棍武文华来!”前后左右一喊堂威,杜雄带武文华来至大堂,立而不跪。彭公说:“下边站的是武文华,你见了本县,为何不跪?”武文华说:“举人并不犯法,为何拿我。”彭公说:“你包揽词讼,任性妄为,目无官长,咆哮公堂,拉下去给我打!”左右一声喊嚷,把武文华打了四十大板。武文华说:“你凌辱绅士,责打举人,我必到顺天府把你喊告下来。”彭公说:“我奉旨拿你,还敢这样大胆,快把已往所作之事,给我说来。”武文华忍刑不招。彭公办了个势棍不法,任性欺律,应杖一百,徒刑三年,文书行于上宪。这里赏了杜雄一百两银子。杜雄治酒席,请快斧子黑雄、朴刀李俊、泥金刚贾信、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凤凰张七、铁幡杆蔡庆、显道神郝士洪、八臂哪吒万君兆(今年十四岁)、赛时迁朱光祖、掺金塔萧景芳、五方太岁常万雄这几位英雄在班房吃酒,大家尽欢而散。次日天明,告辞起身,奔河间府找黄三太,帮助他打窦二墩。

众人上路,那一日正往前走,忽听后边有人叫道:“张七哥慢走,我来也。”张七一回头,看见是猴儿李佩、红旗李煜、赛霸王杜清、铁金刚杜明,四人与众人见面,行礼已毕。张七问:“你四人往哪里去?”李煜说:“我等往河间府,找黄三太去。”杜清说:“我等也是去找他,大家一同前往。”众人合在一处,又往前走。时逢夏令盛暑之际,赤日似火,在路上甚是难行。忽然云生西北,雾起东南,一片乌云,遮住太阳光华。

正是:朗朗红日在天,顷刻雾锁云漫;霹雳交加动宸垣,蛟龙沧海何安。

朴刀李俊说:“众位仁兄贤弟,此处并无村庄,哪里可以避雨?”铁幡杆蔡庆说:“我等催马向前,前边有一树林,或有人家,亦未可知。”众人走至林前,见路西有一座古庙,周围都是红墙,里边大殿三层,旗杆高有七尺。正北山门上的一块匾额,上写“敕建精忠庙”。东边角门关闭,李煜上前叩门,说:“开门哪!”忽听里边有人答言说:“哪位叫门?”李煜说:“我们。”把门开了,出来一个和尚,年约四旬以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光着头并未戴帽,身穿月白布僧衣,蓝布中衣,白袜青鞋,面皮微紫,两道雄眉直立,一双怪眼圆睁,连鬓一把络腮胡须。他一见众人皆有马匹,带笑说:“众位里边坐吧。”

蔡庆等拉马进庙,和尚把马拴在树上,让众位在东配房内坐。

蔡庆看见屋内东边有小条案一张,上摆炉瓶,案前一张八仙桌儿,两边各有椅子,桌儿上有文房四宝。东墙上接着一张直条,画的是杏林春燕,两边有一幅对联,上面写的是:

凤在禾下鸟飞去,马到芦边草不生。

众人衣服全皆湿了,大家拧水。和尚叫一个徒弟烹茶。红旗李煜说:“众位贤弟,你看这座庙不靠村庄,在旷野之处,和尚生的凶恶,料不是好人,咱们要多留神。”蔡庆说:“无妨,不要紧。”正说着,小和尚献上茶来,大家喝茶。只见那个和尚从外边进来,手举一股香说:“天有正午,该烧午时香了。”

此时李佩出恭去了,众人说:“你倒虔诚。”和尚说:“我们出家之人,靠佛爷保佑呢!”众人点头,忽然闻着这股香的气味,杜清说:“好香,这也不知哪里买的?”众人皆说真好。正说着,铁幡杆蔡庆说:“不好!我眼昏心迷,脚底下发轻。”顷刻间就倒于地下。凤凰张七也说不好,一翻身倒于就地。八臂哪吒万君兆、赛时迁朱光祖等一伙英雄,全都倒下了。和尚哈哈大笑说:“你这一伙该死的囚徒,往哪里走!”说着自己出了东配房,到了后院正房屋内,把刀摘了下来。

书中交代:这个和尚,他乃是绿林中一个盗寇,姓牧名龙,外号人称水底鳖。他有一个朋友,姓杜名鳌,外号人称金背鼋海狗,会使薰香。他这个薰香,与赛毛遂杨香武的鸡鸣五更返魂香是两路传授。杨香武那薰香,只要人闻着,鸡鸣才能苏醒过来。他这个薰香,加添药味,其味甚香,须用冷水解药,等六个时辰方能明白,他那解药又是独门。今天他见众人各跨坐骑,老少不一,必是保镖之人,金银财宝不少,他便自己用了解药,拿了一大股藏香,在东屋中举着,和众人说话。众人只顾闻那香味,不知不觉跌于就地,昏迷不醒。和尚法名德缘,到了后边,带一把钢刀,要来杀众人。在外边禅堂一瞧,天上雨也住了。雨过天晴,风息云散,透出一轮红日来。他手提钢刀,进了东禅堂,见众人横倒竖卧,昏迷不醒,方要抡刀杀人,恰好猴儿李佩出恭回来,见和尚手执钢刀要杀众人,自己也抽出刀来,大喊一声说:“和尚休要伤我的朋友!”和尚一回头,跳出来抡刀就剁,李佩急架相还。二人在院中各抖雄威,这一个凤凰展翅剁和尚,那一个鹞子翻身迎李佩。李佩瞧见众人皆被薰香薰过去了,自己孤掌难鸣,和尚却越杀越勇。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然墙上又跳下一个人,说:“何处贼人,休要逞强,待我来取你!”李佩抬头观看,见那人身高九尺,面皮微黑,凶眉恶眼,怪肉横生,身穿青缎裤褂,足登青缎快靴,青手绢包头,手提钢刀,照定李佩就是一刀。李佩见贼人又添余党,自己虽然刀法精通,无奈两拳难敌四手,一人怎敌二人?

这两个贼人,都是久闯江湖的大盗,李佩心想:“自己若是败了,众朋友性命休矣!决不能走,只可与他二人争个胜败。”

战了有一个多时辰,李佩浑身是汗,四肢发软。也就是李佩,要换别人,准不是他二人的对手。这一出汗,刀法又乱,大概已不能取胜于贼人。此时众豪杰在精忠庙受了薰香,生死难定。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精忠庙群雄受薰香 河间府豪杰大聚会

话说李佩正与金背鼋海狗杜鳌、水底鳖牧龙动手,两个贼人刀法精通,李佩急了,一刀把水底鳖牧龙砍死。金背鼋海狗杜鳌大吃一惊,说:“不好!”猴儿李佩说:“我李佩是天下英雄,谅你一个无名小辈,怎是我的对手!”那杜鳌听说是李佩,连忙说:“别动手了,原来是李老英雄,我实不知,多有得罪。”

李佩说:“尊驾何人?”杜鳌通了名姓,此时天已黄昏,屋内众人全都苏醒过来,听见院中有人说话,一齐出来说:“二位请进来吧!”杜鳌认得是凤凰张七,说:“七寨主,你从哪里来?”

张七说:“我同众位从三河县而来,往河间府找南霸天,去打窦二墩。”杜鳌听了,亦要前去,便把和尚死尸埋了。张七说:“你为何在此?”杜鳌说:“我与和尚相好,在这里借住。他常使我的薰香害人,如今已死,我也要跟着众位去。我去拿酒来,咱们吃酒。”用饭已毕,天晚安歇。

次日天明起来,杜鳌也跟随前往。众英雄各备坐骑,奔河间府而去。忽见前边尘土大起,对面来了白马李七侯,带着摇头狮子张丙、一盏灯胡冲、满天飞江立、就地滚江顺、大刀周盛、闷棍手方回、金眼魔王刘治、花面太岁李通、白眼狼冯豹、小太岁杜清、小军师冯泰、双刀将李龙、蓝面鬼刘玉、赤发瘟神葛雄、飞天豹武成、赛毛遂杨香武十七位英雄,正遇见铁幡杆蔡庆、显道神郝士洪、凤凰张七、五方太岁常遇春、掺金塔萧景芳、八臂哪吒万君兆、赛时迁朱光祖、红旗李煜、猴儿李佩、赛霸王杜清、铁金刚杜明、快斧子黑雄、朴刀李俊、泥金刚贾信、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金背鼋海狗杜鳌十七位豪杰。

两伙合一处,共三十四位英雄。大家见礼已毕,李七侯见内中有两个年幼之人,万君兆十四岁、朱光祖十七岁,余皆年岁相当。黑雄遂把拿武文华之故,说了一遍。李七侯说:“很好很好!我们同黄三哥到了河间府,并未找着窦二墩。他留下人,给黄三哥送了一信,说他往山东德州作买卖去了,约在李家店见面。黄三哥叫我先去打店,他等在后,少时就到。”众人说:“咱们到李家店住很好。”大家催马往德州而行,在东门外李家店占了房,告诉店家说,后边还有人来。

次日,有南霸天黄三太、飞天鹞子贺兆熊、武万年、濮大勇、小霸王郭龙、赛燕青郭虎、花刀无羽箭刘世昌、金眼魔王刘珍、蓬头鬼黄顺、鱼眼高恒、铁背熊褚彪、并力蟒韩寿、玉美人韩山、雪中驼关保、金面兽陈应太、锦毛虎张秉成、左丧门孙开太、乌云豹李世雄、神眼季全、赛晁盖王雄二十位英雄赶到。大家见礼已毕,店中掌柜的见人太多,说:“后边有一大厅,甚是宽阔。”这五十四位英雄,在后边占了数十间房,候窦二墩住了两天。

这一日,正是吃过早饭之际。忽听外边一片声喧,从外边进来一伙人,为首之人身高八尺,项短脖粗,虎背熊腰,并未戴帽,身穿元绉绸长衫,蓝绸中衣,足登青缎薄底快靴,四方脸,面皮微青,青中透蓝,雄眉直立,阔目圆睁,准头端正,四方口,虎头燕颔,年约三旬,英气勃勃。后跟着十多位英雄,内有闪电手高奎、铁棒田英、白面熊邓得利、金刀将于景龙、一朵花赵进喜、红眼狼冯振清、双头太岁周勇、独眼龙王吴通、探花郎君刘海、低头看山高冲这十位英雄。窦二墩抱拳拱手说:“哪位是黄寨主?请过来答话。某久仰大名,今要请教尊驾有何能为。”黄三太说:“某就是黄三太。你就是窦二墩么?我听说你要找我,我今来找你,你我比艺,我奉陪练两趟。”窦二墩说:“此处地方狭窄,明日在东郊野外,离城四里之遥,有一座大树林,名曰驼龙冈,巳正等候,去者是英雄。失陪了。”

黄三太说:“那里见吧!不送了。”李七侯等见窦二墩这等雄壮,暗说不好,私与贺兆熊说:黄三哥年迈,怕不是窦二墩的对手,他正在英年之际,你我又不能帮助。旁有金背鼋海狗杜鳌说:“料窦二墩乃无名小辈,我明日先把他剁死。”旁有萧景芳,本是能言俐齿之人,听杜鳌之言,说:“杜寨主别吹着玩啦!

此时说大话,见了窦二墩,就不敢称英雄了!“杜鳌本来是气傲之人,一听萧景芳之言,说:”姓萧的,你别小看人,我要不叫你知道我的厉害,也不知我的力量如何?明日我要不把窦二墩打死,誓不为人。“萧景芳说:”我说的是好话,你先别着急,等见了窦二墩再犯脾气。“杜鳌说:”有理。“五方太岁常万雄说:”萧景芳,你留点阴功吧,别说这德行话。“大家哈哈大笑。众英雄有替黄三太也着急的,怕他不是窦二墩的对手;也有生气的,忿忿不平。这一日大吃大喝,天晚安歇。

次日天明起来,用完了早饭,忽听黄三太说:“众位贤弟,我去到东郊之外,找窦二墩去。”大家说:“请。”众英雄一同到了东郊之外,见窦二墩早在那里等候。一见黄三太来了,说:“黄寨主,今日有言在先,你我动手,不准别人帮助。”黄三太说:“言而有信,你赢了我黄某的刀,我横在刀下,再不生于人世。”窦二墩说:“我要输给你,永不出山,你死之后,我才出世呢!”黄三太说:“好!你我先比兵刃,刀下无眼,各自留心!“说罢,抡刀就剁。窦二墩的虎尾三节棍一摆,上下翻飞,厉害无比,一照面就是三下。黄三太用蹿纵的功夫闪躲,一往一来,不分上下。幸亏黄三太刀法精通,若另换一人,准不是窦二墩的对手。二人这一番较量,毕竟黄三太年过半百,暗说:”不好,我今年五十三岁,在江湖上三十余年,并未遇见对手,今日遇见窦二墩,他果然武艺高强。“濮大勇等在旁,见那窦二墩武艺超群,棍法精通,直替黄三太为难,怕的是黄三太不能取胜,又不能过去帮助。众人正在着急,又见黄三太浑身是汗,遍体生津,似难分上下之势。赛毛遂说:”黄三哥见机而作,不可定使金背刀取胜。“这一句话,把黄三太提醒,暗说:”我不免用暗器赢他就是!“想罢,把刀一横,跳出圈外,把刀一擎,伸手掏出金镖一只,回手照定窦二墩就是一镖。窦二墩也是人中之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黄三太一回身,他就知有暗器,见那金镖扑面而来,他一伸手便把那金镖接住。

众家英雄不禁吓了一跳。黄三太大吃一惊,说:“窦二墩果然武艺精通。”翻身抡刀又剁,窦二墩用三节棍相迎,二人又战在一处。窦二墩暗说:“黄三太名不虚传,若非是我,恐怕不能取胜于他。他要在三十余岁之时,我二人恐怕就分不出高低。窦某自出世以来,并未遇见对手,今天才见这英雄。”黄三太一镖未打着他,自己又掏出第二只镖,要把迎门三不过的金镖,照数施展出来赢窦二墩。战了几个照面,黄三太暗中一镖,被窦二墩接住,回手又是一镖,也被窦二墩接去了。黄三太连打三镖,竟被窦二墩连接三镖。黄三太心中一动,暗说不好!旁边那白马李七侯与飞天豹武七鞑子,见黄三太三镖并未打着窦二墩,二人勃然大怒,说:“列位寨主,众位英雄,我等不可袖手旁观,大家动手帮助寨主,把他拿获,替本处人除此一害,也就结了。”贾信、李佩齐说:“有理。”大家正要独抽刀刃,旁边把神眼季全吓了一跳,连说不可!不知二位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德州郡三太打墩 河间府二墩报仇

话说飞镖黄三太,三镖并未打着窦二墩。李七侯要去帮助,众人各抽兵刃。那神眼季全说:“不可!我三叔乃性傲之人,依我之见,此时未见胜败,若是三叔赢了还可;要是输了,咱们大家把他剁死。”李七侯听了这话有理,说:“也好,众位寨主,咱们在这里观看,如不得胜,大家再来动手帮助。”贺兆熊说:“正是。”眼见黄三太急了,刀法上下翻飞,回身一伸手,一只镖正打在窦二墩的前胸,“哎哟”一声,倒于就地。窦二墩说:“罢了,我再不曾想到,今天败在你的手里。”黄三太过去,搀扶起来说:“贤弟,你我结为兄弟。”窦二墩说:“罢了,我也无面目再见天下英雄了。高奎,你等兄弟散了吧,我去也。”

他回归店内,在他住的恒茂店里还有自己随身的小包袱。

窦二墩越想越烦,正在闷坐无聊之际,忽听外边有人问道:“窦二爷在哪里住?”店家说:“有何事,在北上房内。”窦二墩一看,是他大哥的家人来福,便说:“来福,你进来吧。”来福给二爷叩头,说:“我蒙二爷待我一片好心,特意前来送信。

这真是闭门家内坐,祸从天上来。只因为献县新到任的夏增荣,他有一个公子,乃是酒色之徒,瞧见我家小姐生得美貌,他先托人来说,我家主人不允,后来他带人来抢,又被小姐全都打

回。昨日来了四个差人,把大庄主传去,硬说欠他儿子的银两,把我家主人押在狱中。我特来给二庄主送信。“窦二墩的哥哥叫窦成,为人忠厚,无故被害。窦二墩说:”来福,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自己算还店帐,带了虎尾三节棍,并包裹细软之物,离了德州。

他本来想要远走高飞,隐居山林,再不见绿林中人了,现在听说哥哥窦成被赃官夏增荣的儿子夏振声所害,要我的侄女金莲,我窦胜乃山东有名的人物,岂肯受他人之辱。我去找那景州的快腿彭二虎、飞行吴德顺,他二人手下人不少,我去找着他们,大家商议,好杀赃官,救我哥哥。想罢,在路上晓行夜住,饥餐渴饮。一日,天色已晚,黄昏以后错过了宿店,前有一座树林挡住去路。窦二墩正要穿林而过,忽听那前面大嚷一声,说:“此地我为尊,专劫过往人。若要从此过,须留买路钱。无有钱买路,定叫你命归阴!”窦二墩见有人说话,暗吃一惊,说:“对面小辈,你是何处贼人,敢截我的去路?”

对面贼人说:“我乃独霸山东的窦二墩是也!快献买路金银来。”

窦二墩听罢,心中暗说:“怪哉!我窦某今日又遇见一个窦二墩?我问他就是。”想罢,说:“小辈,你既说是独霸山东窦二墩,我听人传说,他不劫孤行客,一千两纹银只留五百两,专劫贪官恶霸。你若是我的对手,我便给你金银。”那假窦二墩一摆双锤,窦爷用三节棍相迎,只听“叭”的一声,便把假窦二墩的锤磕碎。原来假窦二墩那一对锤是木头作的,里空外用铁页包着,也有七八斤重,若旁人看,就象七八十斤重的铁锤一般。今日被真窦二墩把兵刃磕碎,一棍打倒,“哎哟”一声说:“爷爷饶命,小人我不知你老人家到此。”窦二墩说:“小辈,我乃独霸山东窦二墩是也!假冒我的名姓,焉能饶你。”

此人听了,说:“爷爷,我知道了,我也姓窦,名叫窦二羔,只因家有八旬老母,无钱奉养,想出这个主意来,假充你老人家的威名,我只为混饭吃,求爷爷饶命,你老人家还生儿养女。“

那窦二墩闻听他原来也知道我的名字,不由动了一点恻隐之心,伸手掏出十两纹银,说:“你改过自新,作一个小本经营就是了。”贼人接了银子,磕了一个头,径自去了。

窦二墩腹中饥饿,此时天有初鼓,并无买饭之处,只得往前行走。忽见眼前一片灯光,路北有正房三间,西房二间,外围着篱笆障儿。窦二墩说:“开门,里边有人吗?”忽听里边有妇人之声说:“哪一位?”把篱笆障儿一开,手执灯笼,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光梳油头,淡搽脂粉,轻施娥眉,身穿雨过天晴毛蓝细布褂,葱心绿的中衣,金莲三寸,娇滴滴的声音说:“是哪一位呀?”窦二墩见是一个妇人,便正颜厉色地说:“我乃行路之人,走过了店栈,求娘子暂行方便,借宿一晚,明日早行。”那妇人听罢,心中一动,暗说:“合该买卖上门,不免把他让进来,用酒灌醉,等他睡着,把他害死,得些金银,也是好事。”想罢,说:“客官,请里边坐吧。”又让至西厢房,说:“客官贵姓,从哪里来的?”窦二墩说:“我名叫窦二墩。”那妇人一听,大吃一惊,心中说:“我打算他是个客商,原来是一个大响马!等我男人来时,再商议害他。”想罢,说:“客官还没有吃饭,我给你作一点饭吃。”窦二墩说:“甚好,无论有甚吃的均可。”

那妇人方要回房,忽听外边有人叫门,说:“娘子开门,我来也。”黄氏听是她男人说话,连忙去开门,说:“你回来了,甚好。”原来是窦二羔回来了,一进门,笑嘻嘻地说:“今日真遇见窦二墩,果然是英雄,给了我十两纹银。”说着到了屋内。

那妇人说:“别耍脸啦,你自己叫人家给打了,还在这里说,真是软弱无能之辈,我要不看你忠厚,早晚跟人家走了。”窦二羔说:“你千万别走。”那妇人说:“你别嚷,那窦二墩现在西屋,方才我让进来的。我打算他是行路客商,原来是一个大响马。我和你用酒灌醉了他,把他害了,你我发点财,你想怎么样呢?”窦二羔说:“我可不敢。”黄氏说:“我同你过这苦日月,虽说不是财主,也算丰衣足食,不至于逃难。这二年旱涝不收,你看这里逃难的,不知有多少家儿。今天依我说,咱们把他姓窦的用酒灌醉,把他害了。”窦二羔说:“也好!”

正在商议之际,此时窦二墩早已听见,是在树林中打劫他的那窦二羔的声音。他自己偷着出了西房门,暗暗一听,屋内二人正说要害他之言。他听到这里,勃然大怒,说:“小辈,你说害我的话,我已听多时了!”抡刀就把窦二羔砍死。那妇人娇声嫩语地说:“大爷饶命吧!我肯跟你去。”这淫妇指望窦二墩也是酒色之徒,一说就可以爱她的模样儿,饶了她。焉想窦二墩乃是铁罗汉,一听妇人之言,哈哈大笑,说:“你这淫妇,方才所说之话,我已听见,你不必说啦。”一刀把妇人杀死,自己找着了酒坛,还从柜内找出来馒头、咸肉、煮鸡蛋,自斟自饮,越喝越高兴。正在吃酒,忽听外边叫门说:“开门,我来了。”窦二墩吓了一跳,说:“不好!叫他扯住,恐怕不能逃走。”自己躲在后院之中,忽听街门一响,把门推开了,进来一人说:“你们怎么早就睡了?”来到屋内,见有死尸在地,那人大吃一惊,说:“哎哟,不好了!我的美人被何人杀死了?

我与你四载露水夫妻,今天被害,岂不伤心!“说着,落了几点眼泪。窦二墩在暗中一瞧,认得是快腿彭二虎,连忙进屋内说:”老二你杀人,往哪里走!“彭二虎细看,认得是二寨主窦胜,连忙施礼说:”二叔,你老人家从哪里来?“窦二墩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事也说了。彭二虎虽心爱此女,已无可奈何,且窦二墩待他有恩,也不能变脸。他听了窦胜之言,说:“待我放火烧了房屋,以灭这人命之案。这也是她的报应,要不是我劝着她,早就把她男人害了。”说着,就要放火。窦二墩说:“老二,他们都在哪里?”彭二虎说:“他们都在五里屯小银枪刘虎的下处住。”

二人正说之间,忽听外边有人说:“来,你三人把门堵上,我从后边看他往哪里走。”吓得窦二墩与彭二虎战战兢兢,说:“不好!今天要被拿获,落在他人之手。”忽见街门大开,进来了白面狼马九、笑话崔三,后跟着轧油灯李四。他三个人一见窦二墩,崔三说:“二寨主,你老人家敢情与彭二走一条道吗?”窦二墩说:“你等休得胡说!”遂将自己之事说了一遍,又把窦二羔夫妻二人要害他之言,说了一番。崔三说:“二寨主,彭三他说往德州去访问你老人家,我等不信。有顺水万字小银枪,他说遮天万字月点他攒子,正并无邪攒,我知道他架着一个果衫盘来,他上扇喂可孤万假充脑儿寨的饭,顺水万字他不信洞庭万字深点,他说我说的礼性,攒里空着拳,前来要给他一个见证。”窦二墩一听,哈哈大笑说:“小银枪刘虎、铁算盘胡六,他二人也是实心的人,不想老弟你随机应变,诡计多端!”书中交代,那崔三所说,乃江湖中黑话:顺水万字是姓刘,洞庭万字是姓胡,遮天万字是姓彭,月点是行二,架着果衫盘来是一个少妇长得好,他上扇喂可孤万假充脑儿寨的饭,是那妇人的男人吃绿林饭,假充窦二墩。这是闲言,却说彭二虎说:“三哥你来得甚好,帮助我把那死尸与房屋点着火烧了,咱们去到家中,议论替大寨主报仇就是。”马九把房点着烧了,怎见得,有赞为证:凡引星星之火,今朝降在人间,无情猛烈性炎炎,大厦高楼难占;滚滚红光照地,忽忽地动天翻,犹如平地火焰山,立时人人忙乱。

窦二墩见火已点起来,左右又无邻居救火,遂带众人直奔五里屯。到了下处,天色已然大亮。小银枪刘虎、铁算盘胡六、永躲轮回孟不成、一本帐何苦来、飞行吴德顺、坏嘎嘎吴大、拐子手胡七、黑心鬼吕亮、闪电手高奎、金刀将于景龙等人,一见窦二墩来了,大家施礼说:“二寨主来了,里边请坐。”窦二墩见礼已毕,把自己之事对众人言明,又将要到献县杀官盗库,劫牢反狱,救我哥哥窦成之事说了一遍。小银枪刘虎说:“二寨主,此事不可轻动,献县城守营官兵不少。我有个朋友,姓丁名太保,乃景州定陵人氏,我去请他,他手下人不少。”

窦二墩说:“很好。”原来这是刘虎的脱身之计。这且不表。

单说窦二墩等至次日天明,也不见刘虎回音。他心中明白,说:“众寨主,刘虎这是脱身之计,误了我多少事。我兄在缧绁之中,我侄女金莲一个女孩,她如何能掌事业?我须早去救他。”又说:“众位,咱们共有几人?”崔三瞧了瞧,有名的二十余位,余下者鸡毛蒜皮、平天转、满天飞这些无名之辈不少,都是打闷棍、套白狼的那些人。白脸狼马九等说:“咱们混进去,在衙门后天仙观住,那庙中道人是我表弟。”说罢,大家一同起身。窦二墩要反献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浮浪子贪淫惹祸 聚盗寇反狱劫牢

话说白眼狼马九,带众人先到了献县东门外三里沟。到了窦二墩家内,众家人迎接,在前厅落座,家人献茶。窦胜说:“众位仁兄与贤弟暂坐,我先到里边见见侄女,再作道理。”

又派管家窦用先拿五百两银子,在衙门上下使用。自己到了后边,叫侄女与奶娘、仆妇人等,收拾细软之物,又派家人预备驮轿车辆,再回到前边厅上,说:“列位寨主,大家歇息一夜,明日进城,到天仙观内会齐。”是日天晚,众人吃了晚饭,窦胜分派说:“咱们分三起人去,我先进狱见我兄长。”又派马九、崔三去杀贪官,轧油灯李四带众人去杀狗子,再劫库作路费之用。这一伙人均已安排妥当,一夜无话。

次日,家人回来说:“奴才探询明白,上下已使了三百两银子,大庄主不能受屈,散拿散放,都有禁卒牢头照应。”窦二墩说:“知道了!”群寇用完了早饭,大家进城,到了天仙观内。住持张妙修,乃马九的表弟,预备素斋,群寇用毕茶饭。

窦二墩说:“我要先到狱中,等侯众位,以呼哨一响为号。”大家说:“我等随后就到。”窦二墩自己到了献县衙门内,见了当值的,说道:“我来瞧窦成大爷,你带我去,我给三两银子。”

当值的说:“我带你去。”到了牢狱,叫开门,把禁卒王同叫过来,说:“这位是要瞧窦大爷的。”禁卒说:“你贵姓呀?”窦二墩说:“我是他的表弟,也姓窦,你带我进去。”禁卒已是用过钱的,见有来瞧窦成的,概不拦阻,说:“你跟我来!”窦胜来到狱神庙,见他哥哥散拿散放,并未带着刑具。他本来是被屈含冤的,只因本县的少爷乃酒色之徒,爱上他的女儿,要他应允,把女儿给少爷作妾,就算无事。故此众人都与他和好,劝他应允。无奈窦成不依,禁卒也不敢给他罪受。窦胜一见,跪倒叩头说:“哥哥在此受罪,小弟来迟,多多得罪。”窦成说:“贤弟来了,正盼着你呢。”窦二墩说:“兄长放心,弟有主意。”说着掏出了一包银子,约二十两,说,“禁卒大哥,你拿了去,给你买一杯酒吃,只求给我二人备一桌酒席,我在此与大哥坐谈一夜,不知成否?”禁卒王同一见银子,说:“何必费心,今天已查过狱了,坐一夜也无妨。”少时,送上两盘牛肉,一大壶酒,两盘馒头。王同说:“你们二位喝着吧!我照应别的事去了。”禁卒去后,窦二墩见左右无人,才说:“大哥,我邀请众绿林英雄,定于今夜三更天来救哥哥,出此龙潭虎穴之中,侄女那里我已派家人预备驮轿。我送你等出古北口,到关外去找陈子清,叫他把侄女娶过门去也好。”窦成点头。二人商议之际,天已初鼓。

不言窦胜兄弟饮酒,且说白脸狼马九、笑话崔三这二人施展飞檐走壁之能,进入衙门里面,瞧了瞧大堂后边,东西各有跨院,西院中有丝弦之声,唱曲调之人声音响亮。二人暗进西院中一瞧:北上房是三间,东西各有配房,北房内灯光闪耀。

二人纵身上房,使了一个夜叉探海式,瞧见屋内灯光照耀,内有圆桌一张,上有烛台一枝,桌上边放着干鲜果品,各样菜蔬。

正位坐着一个少年人,年有二旬,面皮微青,青中透蓝,俊品人材,双眉带秀,二目有神,身穿蓝纱小汗衫,官纱中衣,白袜青云鞋。东边坐着二人,一个三旬光景,又一个二旬以外。

西边坐着两个小旦,手拿琵琶、弦子,唱的是马头调。这是门公洪升,他最能奉承少爷,今日他叫了两个小旦,一个叫金福、一个叫春来,唱的是《叹烟花》、《带病的嫖客》、《叹十声》、《从良后悔摔多情》,一嘴疙瘩腔儿,实在好听。那狗子越听越爱听。笑话崔三有心要进去,又怕人太多。原来这跟官的从烟花中买了一个人,是从良的,今年二十三岁,生得美貌,让她与大少爷私通,又住在他家与他女人睡觉,他躲在衙门佯为不知道,真无廉耻。象这个样,真给跟官的现眼。书中交代:跟官的有三六九等,不能一样。有一种官家子弟,学而未成,因家道贫寒,不能出仕为官,便托人跟官,借官的力量发财,求取功名,光宗耀祖,这个不叫长随,名叫暂随。有一等作买卖的商贾人,时衰运蹇,买卖拆了资本,不能成就事业,故托人求谋跟官,得了正事,身在公门好修心,或作些好事,或再归商贾,多买田园,教子读书,这个不叫长随,名曰且随。

再说白脸狼马九、笑话崔三见狗子正在吃酒快乐之时,二人提刀闯进去,一刀一个,把五个人都杀了。又到后院,把赃官全家杀死。轧油灯李四等,与快腿彭二虎、闪电手高奎把银库打开,得了银子不少。然后到了狱门,呼哨一声!窦二墩与他兄长二人,到了外边,说:“朋友来了。”众寇说:“来了,我等已把狗官杀了,你我逃去吧!”窦胜把门打开,大家合在一处,往外逃走。此时更夫早已知道,报与本城武营老爷得知了,立时调兵,一齐拥到。窦成兄弟二人,带着群寇,把东门打开,砍死门军四个。到了五更之后,听后边喊声大振,追兵眼看就到。大家合伙,把窦宅的驮轿四乘,轿车两辆,送出十里之多。群寇说:“二寨主,我等不能跟随出口了,你此去如到了北口外,得了事,千万给我们个信。”窦胜说:“众位恩兄义弟,你我义气,如同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要失陪了,他年相见,后会有期。“说罢,往古北口去了。

再说飞镖黄三太,在东郊外见窦二墩已然逃走。大家备酒,给黄三太贺喜。住了一夜,三太方要告辞,忽见外边家人黄用来报:“老太爷,我在各处访问,才知你老太爷在这里,家中夫人生了公子了。”众英雄齐声叩喜,说:“三哥大喜,今天打了窦二墩,又生贵子,我等送个名儿,叫他天霸何如?”黄三太说:“甚好,就叫黄天霸吧!”大家贺了一天喜,才各自歇息。

次日,李七侯与武成二人,告辞回三河县。李七侯又保着彭公升了南通州知州,这且不表。单说黄三太与众人分手,各自回家。自己带着季全、黄用,到了家内。回想自己往日,愿从此甘老林泉之下,有薄田数顷,也可以教子读书。想罢,叫秦氏拿出一百两银子,把季全叫来,说:“季全,这有白银百两,你自己随便使用,务守本分,我是把江湖之道撇去了。”季全叩了个头说:“我去也。”此后他虽海角天涯,每逢三太寿日,必亲来叩头。这一日,黄三太在家中闷坐,家人来报,说外边有一个扬州人,姓何,拿着贺兆熊大爷的信,要来面见。三太说:“叫他进来。”家人领进那个人来,年约十五六岁,生得豹头环眼,粗眉阔口,四方脸,面皮微青,仪表非俗。身穿蓝绉绸皮袍,外罩蟹青宫绸八团龙的马褂,足登白袜云鞋。见了三太,请了安,说:“老前辈,你老人家好哇?弟子有书信相投,乃是飞天鹞子贺兆熊太爷的信。”说着,从怀内掏出来说:“你老人家请看。”上写:“内函敬呈义兄黄三太爷大启,书由扬州发,名内详。”三太拆开来看,不知上面写的是何言语,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隐林泉授徒教子 庆生辰又起风波

话说黄三太接过书信一瞧,问那人说:“你姓什么,是哪里的人?”那人说:“小人是扬州人氏,父母早丧,跟着叔父度日。我姓何名路通,本年十五岁。只因我爱练武艺,请了几位教师,全是武艺平常,有一位贺大爷,与我叔父相契,甚为知心,他说你老人家武艺精通,叫我来投你老人家学些艺业。”

黄三太听说,拆开书信一看,上写着:字请恩兄大人福安。自拜别后,天南地北,各处一方。弟至扬州,遇故友何澄,言他侄儿何路通专爱习学武艺,访求名人。弟知兄在家,应有安闲之乐,闲暇之时。弟遣何路通前来,投字在台前,学习艺业。如蒙允准,则来人幸甚!知己之交,不叙套言。专此,即候阖第清吉!并请福安不一。

黄三太看罢说:“你既然愿意习学武艺,我就收你作个徒弟。”何路通连忙叩头,拜了八拜,就在此处练习武艺。一住五年,练得有飞檐走壁之能,长拳短打无一不通,拜别师父去了。逢年按节,必来给师父叩头。师生二人,意味相投。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这一年,黄三太五十九岁,黄天霸八岁。于正月二十二日,外边门上家人拿进一个拜帖,上写“新授绍兴府彭朋”。黄三太叫家人把拜帖拿回挡驾。原来那彭公官复原职,拿了武文华,治得三河县人民安居乐业。白马李七侯自打窦二墩回来后,随彭公升了南通州知州,后又提升绍兴府知府。彭公念当年指镖借银的好处,特意前来拜望,黄三太却不敢会见。彭公回衙,遣李七侯送来京中茶叶,带来大饽饽,还有各样点心。黄三太接进来,二人见面,叙起当年离别之情。李七侯说他帮助彭公到处剪恶安民,升得此处的知府,今日特来拜望。黄三太闻听此言,说:“贤弟理应如此才是。

愚兄老迈,退守林泉,教子读书,有薄田数顷可以养赡,吾愿足矣!“李七侯说:”黄三哥,你我山东分手,倏忽几载,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三哥不减当年威风,五官气色全好。“黄三太说:”托贤弟福,贤弟你家中还好?“李七侯说:”有我八弟照应家业,倒也平安。嫂嫂与侄儿安好!“三太说:”承问,你侄儿入学读书,倒也好。“二人谈了一会闲话,黄三太吩咐家中摆上酒菜。二人入座又谈了一会心,酒饭已毕,李七侯告辞回衙门去了。自此时常来往。

今年是黄三太六十整寿,二月初二日的生辰,自己知道有几位知己的朋友必来拜寿。今日是正月二十五日,庆期临近,须早为预备才是。连忙派家人黄用,拿了三十两银子去治办酒席,要上等海味席,鸡鸭鱼肉都要新鲜,先定一班戏子。黄用甚为喜悦,接了银子,找了茶房、厨房人等,写了双凤班昆腔。

到了正月三十日,外边家人来报说:“有季全来给寨主磕头。”

黄三太说:“好,这季全倒不忘旧,年年来给我磕头,快请进来!”家人去不多时,把季全带到书房内。三太笑吟吟地说:“贤侄还好么?”季全跪于就地,说:“小侄儿来给三叔叩头。”

黄三太说:“贤侄起来吧,年年劳你前来。”季全说:“小侄理应磕头,愿叔父你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多福多寿多男子。“黄三太说:”好一个多福多寿多男子。多承贤侄远来,我先给你接风。来人摆酒儿,给贤侄一个下马杯儿。“二人吃了几杯,家人来报说:”今有红旗李煜、凤凰张茂隆二人前来拜寿。“三太亲身迎接,走到了大门外,见二人各拉一匹马。红旗李煜年过五旬以外,头戴新秋帽,高提梁儿,红缨新鲜,身穿蓝宁绸八团龙狐狸皮袍,外罩红青宫绸八团龙的马褂,是狐肷的,足登青缎官靴,白净面皮,燕尾髭须,双眉带煞,虎目生光,仪表非俗。凤凰张七即茂隆,他是头戴貂鼠皮官帽,新红缨儿,身穿灰宁绸狐肷的皮袍,外罩蓝宁绸火狐的皮马褂,足登青缎官靴。二人一见黄三太迎接出来,连忙请安说:”三哥,你老人家好哇?“家人接过马匹,三太说:”二位仁弟远路而来,多受风霜之苦。“张七说:”仁兄千秋之辰,理应前来祝寿。“黄三太说:”有劳二位仁弟。“说着进了二门,四人到了上房内落座,家人重新摆上酒席。少时,黄天霸进来给众人见礼。张七见天霸头戴青缎子小帽,身穿绛紫宫绸棉袍,外罩米色宁绸马褂,足登青缎官靴,白净面皮,目似明星,两眉斜飞入鬓,准头端正,唇若涂脂,仪表非俗。给张七请了安说:”七叔好,七婶母好!“接着又问红旗李煜好,又问季全好!

季全拉着他的手,说:“兄弟,你念的什么书?你今年几岁?”

天霸说:“今年八岁,念《诗经》了。”张茂隆连声夸好,说:“三哥,这就是大少爷?”三太说:“是你侄儿。”张七说:“果然父是英雄子豪杰,日后必然光宗耀祖。”四人吃到初更之时,安歇睡觉。

次日把戏台搭好,早饭后,外边又来了飞天鹞子贺兆熊、濮大勇、武万年三位英雄,各带自己的儿子,前来给三太爷拜寿。家人通报进去,里边黄三太同红旗李煜、凤凰张七、神眼季全、少爷黄天霸迎接出来。大家见礼已毕,到了厅房。贺兆熊说:“老仁兄千秋之辰,弟等特来拜寿。自去岁一别,我等在镇江府城内,住了一载有余。我同濮贤弟、武贤弟把你侄儿带来,给伯父拜寿。”黄三太说:“知己之交,屡蒙厚爱,不远千里而来,我不敢当。”贺兆熊与武、濮三人齐说:“仁兄何必太谦,你我结义弟兄,如骨肉一般,俗语说得好,异姓有情非异姓,同胞无义枉同胞!”贺兆熊把儿子贺天保叫过来,说:“你给你伯父磕头。”贺天保过来说:“伯父,你老人家好哇?”

黄三太一瞧贺天保,不过十四五岁,头戴貂鼠皮官帽,猩红缨儿,身穿紫宁绸的银鼠皮袍,外罩米色线绉棉马褂,足登青缎官靴,身高四尺以外,白生生的脸膛儿,黑真真的眉毛儿,一双虎目,颇有神气,准头丰满,唇若涂脂,俊品人物。黄三太看罢,说:“好,我这个贤侄儿,举止安详,日后必成大器。”

那濮大勇说:“天鹏,过来见你伯父。”黄三太看濮天鹏,约有十二三岁,头大项短,生得虎项燕颔,豹头环眼,面皮微黑,黑中透亮,头戴青缎小帽,身穿蓝绸皮袄,紫缎马褂,足登青缎抓地虎靴子,此子为人粗率,性情暴戾。那武天虬也是这样打扮,青中透蓝的脸膛,他的性情与濮天鹏的性情一样,心直口快,性情刚强。三人见礼已毕。黄天霸又给三位叔父叩头,大家赞美天霸生得秀气。今日是小四霸天结义的回目。这四人中,就是黄天霸心地聪明,办事豪爽,性情刚强。那少爷贺天保,是心灵手巧,一见就识,心地忠厚。这小弟兄一见,心投意合。黄三太又重新让座。贺兆熊说:“我等给仁兄拜寿,请寿星上座,我等拜寿。”李煜、张七齐说有理。黄三太推脱不开,无奈同众人到寿星堂拜了寿。

大家来至前厅,方才归坐,家人来报说:“有铁背熊褚彪、鱼眼高恒二值爷前来拜寿。”三太迎接进来,大家见礼已毕,

共叙离别之情。众人把礼单呈上:头张是张茂隆的,上写“折敬纹银二百两,愚弟张茂隆拜。”李煜也是寿酒寿烛,折敬二百两。贺、武、濮三人,也是每人二百两。大家交了礼,摆了早筵。黄三太告诉家人说:“我那知己的朋友全来了,再来的礼物,一概不收。”家人答应下去。今日是因为庆生辰,惹出一场惊天动地的事来。黄三太北京城劫银鞘,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论英雄激恼黄三太 赌闲气抢劫补秤银

话说黄三太同大众在厅房摆宴,忽见家人手执一个全帖呈上。黄三太一观,见上写:“折敬纹银二百两,结义弟郝士洪拜。”三太说:“郝爷在哪里?”家人说:“是郝宅家人送来礼物,说他主人病体沉重,不能亲来。”黄三太听罢说:“众位贤弟,这郝士洪也太不对,去岁他遣人前来,说是身染重病,不能前来,我信以为真,遣人去问,说他没有什么病。今年又派人前来,断无此理。”遂对家人说:“你去到外边,给那家人五两银子,赏他一顿饭吃,叫他将原礼带回,一概不收。”家人答应下去。黄三太说:“众位贤弟,你等想,这郝士洪去岁派人来,今年又派人来,他就是病,难道他儿子也有病么?这明明是瞧不起我。”大家说:“三哥休要生气,今日乃千秋之喜。

论说他也真不对,都是一拜之交,他既不来,可以叫他儿子来呀。这个人是眼空目大。“说着,锣鼓一响,开了戏啦!这头一出《祝寿》、二出《赐福》、三出《牛头山》,唱得热闹。吃酒之间,濮大勇说:”众位恩兄贤弟,我想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等当年结拜,都是二十余岁的英雄,如今数十年来,都成了老头儿。要论豪杰,在北方要算李煜大哥,你历练得真好,只要红旗一展,无论哪路,就都得送你几两银子。凤凰张七哥他之所为,与黄三哥是一样儿,永不搭伴,孤身出马,有一千银,只留三百两,劫了客旅行商,还许济困扶危,周济孝子贤孙,劫的是贪官侯臣。如今黄三哥是洗了手啦!咱们绿林的朋友,死走逃亡,真个不少。也有遭了官司,身受重刑,死于云阳法场之上,也有死于英雄之手。“

这日大家畅饮,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不知不觉,喝了个酩酊大醉。黄三太自己已是带了酒的性情,他一生服软不服硬,一听濮大勇夸说别人的威名,自己气往上冲,说:“众位,不是我黄某说句大话,想当年我在绿林中,并无遇见对手。头八年前,在德州镖打窦二墩,我作买卖,永远都是单人独骑,并不搭伴,绿林中象我这样的人也很少。”濮大勇是个懈怠鬼,一生说懈怠话,他听黄三太之言,说:“三哥,你说的那话,全不为奇,咱们在绿林的人,能作之事,不过皆是在旷野荒郊之中,遇见镖车正然走着,咱们一出去,他先害怕,知道某处有某人为首,再一威吓,他岂有不献金银之理,此事不足奇。若作惊天动地之事,真得有别古绝今之人,倘得到北京天子脚底下,把当今万岁爷的物件,拿他一两样来;或在户部,把那银鞘子劫了他的来,才是真正英雄。

只在外边逞能,那算什么英雄呢?“他这几句话,说得黄三太哈哈大笑,说:”贤弟,据你说无人敢往北京去劫皇上的东西。

我要去劫了皇上的东西来,你应该怎么样呢?“濮大勇说:”三哥,你要真把皇上家的银两劫来,我就给你磕头。但你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依我之见,不要生气,京都城内五府六部,营城司坊,顺天府,都察院,大小无数衙门,护城兵有数十余万,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这些人,在旷野荒郊无人之处成了,在京都城内那可不成。“黄三太说:”濮贤弟,你休要气我,我若不去,誓不为人。“贺兆熊见黄三太怒气填胸,不由己的答话说:“黄三哥,你老人家还不知道他的外号儿,人人称他懈怠鬼,最爱说懈怠话,咱们这些年的结义弟兄,不能不知道他的性情。”黄三太是成名的英雄,一想众人都在我家,我不能得罪他等。想罢,把气压了压,同着大众,吃了一天酒,听了一天戏,大家安歇。

次日一早,众人起来,贺兆熊说:“今日趁着三哥的千秋,叫他小弟兄们结一个世交。”黄天霸早在这里听见,说:“很好,就是那样吧!”四人叙了年庚,贺天保十四岁、武天虬十二岁、濮天鹏十一岁、黄天霸八岁,四人行了礼。因不见黄三太出来,黄天霸带着三个哥哥,绘父母磕头去。忽见家人黄用说:“众位大爷不好了!我家老爷今日一黑早,备上黄骠马,把作买卖的家伙全拿去了,他一早不叫小人告诉众位爷知道。”

贺、武、濮与张七、李煜、季全、褚彪等大家齐说:“不好,这一定是上京都去了!必是昨日濮贤弟你说懈怠话,三哥恼在心中,笑在面上。今日这一赴京都,倘有不测,不但有性命之忧,还有灭门之祸。”正说着,从后面出来一个家人说:“我家主母现在内厅房,请众位到里边去说话。”众人跟家人从北上房东边的一个便门出来,往北一拐,瞧见北大厅五间,众人到了上房内落座。秦氏夫人说:“众位叔叔安好,昨日拙夫回归内院,我见他怒气不息,一言不发,我也不敢问他。今早他把所用之物,带在身边,拉马去了。我问他,他说十数日才能回来,不知有何事故?”濮大勇说:“嫂嫂,我三哥必然是要作买卖去,三五天定然回来。”秦氏说:“叔叔你等都前来给他祝寿,他为何这般无礼,就不辞而行,太不知事务了,这其中他必有缘故。”贺兆熊说:“嫂嫂不必问,这是昨日濮贤弟酒后失言。”就把昨日晚间他二人所说之话,又学说了一遍。秦氏深知黄三太的性情,连忙说:“季全,我给你三十两银子的路费,你骑一匹快马赶到京中,探询虚实。你三叔的马日行四百里,这也追不上他,须要打听准信回来,大家方能放心,众叔叔别走。“大家说:”我等不能走的。“

那黄三太因被濮大勇说了几句玩笑话,他就恼在心里,暗说:“我定要到京都城内,作一件出奇之事,也叫濮大勇知我的本领。”自己骑马,顺大路往京都而行。在路上,那马不喂干草,净喂小米绿豆,给它黄酒喝,故此这马更雄壮了。一日,黄三太进了彰仪门,心中一想:“我若到户部去抢他一鞘银子,也不容易。”正自思想,进了正阳门,见前边有四个骡子,驮着银鞘,后跟一个解饷官。这乃是一宗补秤的银子,不是正饷,归内库的。只因皇上在海甸畅春园避暑,过了九月九登高之后,他才回来在家办事。那个总管太监也在海甸,这项银子,要送到那里去才能交。这须出德胜门,故他进了东安门一直往北。

黄三太跟至沙滩地方,见四方无人,自己一催马说:“喂,别走啦!留下银两,放你过去,饶你性命。押饷官见一老者截住去路,要劫银子,不由得大怒说:”好一个该死的凶徒,这乃是天子脚下,禁城内地。来人给我拿住,交地方官送刑部治罪。“

手下人早往官厅报信去了,不多一时,从那边来了十数个官兵,要拿黄三太,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闻凶信亲赴扬州府 劫圣驾打破大红门

话说黄三太截住解饷官,那解饷官遂令手下人去报信,上官厅调兵。这个时候,黄三太抽出刀来,把那些手下人砍散,把解饷官拉下马,砍了他一刀背,自己亦跳下马来,把银匣子取了一个,捎于马后,方才上马。那官兵有十数名赶来,手拿钩枪铁尺,说:“贼人别走,我等来也!”黄三太一拍马,快走如飞地去了。他等一转眼,别说人,连影子也瞧不见了。众人无奈,把老爷扶起来,搀到官厅。今日这位该班的,是步军校纳光,闻听此事,吓了一跳!赶紧把解饷老爷请来,一问是由保定府来,他是二府同知吴秀章,解这一趟银子,回去还有保举呢。纳老爷说:“老兄,今日之事,你担不是,我也担不是,你我小小前程,全不容易。再者说,这件事出在禁城内地,会有响马了!这何人肯信呢?依我之见,你我赔出五百两银子,认个晦气,也就完了。你也可以保住功名,不日高升;我也不能受地面不清之责。”吴秀章听罢这话,一想也有理,叹了一声说:“纳老爷,就这样办吧,我也是该当如此。”

再说黄三太赶出彰仪门外,自己住了店,歇息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用了早饭,算还了店帐起身。在路上正遇神眼季全,跳下马说:“三叔回来了,吓死我也,家中皆不放心。”

黄三太说:“贤侄快上马,到家再说。”叔侄二人在路无话,快马加鞭,那日到了绍兴府望江岗聚杰村家中。家人接了马,黄三太、季全二人到了厅房之内,与贺兆熊、武万年、濮大勇、褚彪、李煜、张茂隆及小四霸天贺天保、濮天鹏、武天虬、黄天霸等大家见礼已毕。黄三太说:“众位,等我心烦了吧?”

濮大勇说:“吓死我也!你今可回来了。”黄三太说:“皆因一言,我走这一趟,也没白去了。这半个月,我自京都回来,还算快呢。”便叫家人把那马上带的箱子拿来。家人抬来,放在就地,把箱子打开,里头是白花花的二十个元宝。黄三太说:“濮大勇,你说愚兄不敢在京都抢劫银两,你瞧,这是鞘银一匣,就在北京东安门内北沙滩劫的。”贺兆熊说:“三哥声名远振,哪个不知。濮贤弟他的外号叫做懈怠鬼,那日又多喝了几杯,他的言词兄长不必认真,我给兄长接风洗尘赔罪。自从兄长去后,我等坐不安来睡不宁,虽然吃了饭无事,心更焦躁。”

黄三太说:“众位贤弟,都是自己人,我也不是夸口,慢说抢劫银两,就是在京都劫圣驾、盗库银,我也敢去。”濮大勇乐得前仰后合,说:“黄三哥,你这银子是自京中带来的,不是从京中劫来的,谁也没亲眼见这事。算我输了,我给你磕头,劫圣驾那个东儿我可不敢赌啊!”说罢,遂即叩头,又说:“劫圣驾、盗库银这两件事,不是玩的,你就算了吧!你那日出走之后,我嫂嫂也埋怨我,众朋友也埋怨我,我可不敢打赌了!”三太听濮大勇这套话,不由得气上心来,无奈在自己家中,不能翻脸,压了压气说:“濮贤弟,你不必用话激我,再作了那件事,久后料你也必知道,不能妄谈是非。”贺兆熊、褚彪连说道:“三哥,大人不见小人过,他那个嘴信口胡说,那还了得!再者你老人家归隐数年,洗手不作买卖的人了,今年已到花甲,哪里也不必去了。”三太说:“二位贤弟,我焉能与他一般见识呢!“贺兆熊与金刀铁背熊褚彪等,大家告辞要走。黄三太说:”众位,明日再走,我给众位送行。季全留下,我要派他到扬州探访鱼鹰子何路通下落,我每年生辰或年节,他必要亲身来的,今年不来,必然有事,我实不放心。“众人闻听三太之言,才放了心。黄三太重新又治酒筵,与众人饮酒,谈了一天。次日大家告辞去了。

黄三太把诸事办完,拿出二十两银子,派季全探访何路通的下落去了。自己闷坐书房,细想濮大勇虽然与我结为弟兄,但所说的言词傲慢,欺我无能。我今年已六十岁,常言说得好,“宁叫名在人不在”,我必要在京都作一件轰轰烈烈之事,留下英名,传于后世。我这一入都中,必须见机而行。正自思想,家人请用午饭。到了后边,秦氏与天霸全皆等候。老英雄说:“天霸,你今日上书房去来?”天霸说:“去来。”三太说:“好!你才八岁,想我抚养你也不容易,只要你到后来别败了为父之名,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甘心。为父一生性情高傲,南北各省皆有名望,久后你要是现眼,作那下流之事,叫别人说我黄三太作事遭了报应,就为不孝。孩子,你要争一口气,为人总要立志,光宗耀祖,显达门庭。”黄天霸虽说年幼,一听他父亲所说之言,连连答应说:“孩儿必然争这口气,定要名登虎榜,显耀门庭。”三太听罢很乐。

书不重叙。过了几日,季全由扬州回来,说鱼鹰子何路通在家卧病不起,不省人事。三太闻听此言,甚不放心,遂叫季全归家,自己带了黄用,骑马到了扬州何路通家的门首。黄用叫门,里边走出一个家人,名叫何福,说:“谁呀?”黄用说:“我们是绍兴府望江岗聚杰村的,姓黄,来找何路通。”家人听说,知道是他主人的师父来了,连忙说:“老太爷请进来吧,我家主人病症方好,不能出来迎接。”黄三太下马,把马交给家人,跟何福进内。何路通连忙起来说:“师父,你老人家好呵?弟子不能行礼,望师父恕罪。”三太说:“我在家中,听说你病,我甚不放心,不知你的病因何而得?”何路通叹了一声,说:“老师,我一生也是性傲,只因我叔父婶母去世,我一惨伤,想我孤苦伶仃,父母早丧,又无亲戚,哪是我知疼着热之人?因此越想越惨,食水不调,得了此病。多亏了先生给我治好,今已好了八成。又蒙老师怜爱,不远千里而来,我实感念不尽。”黄三太给他留下了五十两纹银,说:“贤契,你好好地养病吧!”说罢,带黄用离了扬州。

天气正在三春,桃柳争春,杏花开放,春风拂拂,柳条袅袅,燕语莺歌。黄三太主仆二人,在午时天气到了一座村镇,路西有一座饭店,二人下马,把马拴于门前,进这饭铺,见里边也还干净,北首桌上,有三个人在那里闲坐吃茶,是一差二解,那项戴铁链之人,生得凶眉恶眼,怪肉横生,黄脸膛,连鬓落腮胡须,身穿紫花布裤褂,青鞋白袜,话是北京口音。黄三太站起身来,到了那边,要访圣驾出门的日期。劫圣驾镖打猛虎,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招商店访得实信 劫圣驾打虎成名

话说黄三太站起身来至那罪犯跟前,说:“朋友,你是京都人,身犯何罪?”那人见黄三太一片至诚,连忙答话,说:“在下姓金行六,别号叫大力,在善扑营当差。因秋围未派上我差事,我在前门外月明楼听戏,打死著名的匪棍陶金谦,把我发在这里的。”这个人乃是正蓝旗汉军敖海佐领下的旗人,名金大力。下文在《施公案》里,保施公在扬州拿了无数盗犯,这是后话不提。单说黄三太问那金六说:“今年围差,可还有么?”金六说:“还是二月二十八,三月十六,打南苑的春围。”

黄三太说:“劳驾了。”自己吃了饭,对黄用说:“你回家去吧,我要访几个朋友去呢!”黄用答应去了。

黄三太那一日到了京都,住在永定门外德隆店内。小二见黄三太身穿官服,年约六旬,认着是一位当差的。此时三月初旬,永定门外正是步营垫道。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按段都是步军校专管。那些兵丁人等,也有往各处吃酒的,也有在一处赌钱的,等等不一。黄三太问店内伙计:“当今万岁爷几时出家?”小伙计说:“三月初十日,一定出京,全派好了。”三太自己要了酒饭,吃罢安歇。一连住了几天,到初九日,黄三太怕万岁夜内过去,自己到初鼓算了店帐,把马拉出店去。他一瞧,只见一条火龙相似,道上人烟不断。黄三太也是身穿官衣,龙蛇混杂,那些当差之人,各衙门都有,他哪里认得出来呢?

黄三太本来生得不俗,头戴小呢秋官帽子,身穿蓝绸夹袍,腰束丝带,外罩红青宁绸夹马褂,足登青缎靴子,面皮微红,红中透黄,一部银须,根根似线。他拉着马来回走了几趟,也无人盘问。天有四更时候,还不见圣驾到来。

话说当今仁圣皇帝康熙老佛爷,这回传旨,带着宗亲王室,贝子贝勒,王公大臣,去南苑打围杀虎。那大清朝正值定鼎之初,河清海晏,五谷丰登,春秋都要打围演武。这日,当今老佛爷不坐辇,不坐轿,单骑逍遥马。那匹马是北边克勒亲王孝敬的,其色皆白,浑身并无杂毛儿,四蹄走得如飞。皇上骑马,前头有前引大臣,护驾大臣。出了永定门,康熙爷有旨,不准拦人。那些军民人等,起早跪于道旁,瞧看皇上。当今圣主在逍遥马上一瞧,那城外柳绿桃红,又是一番新气象,郊围麦苗,一色皆新,天气清和,惠风送暖,野花生香。皇上在马上说:“王希,朕看今春这个景况,真是五谷丰登。”宰相王希回奏说:“托我主的洪福,正是皇上有道家家乐,天地无私处处同。”

君臣正在讲话,离大红门不远,忽听前边一片声喧说:“有了虎啦!”哪里来的虎?这是那些海户当差之人,从口外用钱买来,放在木笼内养着伺候差事的。这一只虎是二月来的,野性未退,今天从笼内跑出来,顺道出了大红门,把那管虎的海户兵丁,吓得魂飞胆战,连忙拿兵刃追下来,他等又如何追得上。

那虎一出大红门,正遇前引大臣等,连忙说“打!”这里一乱,康熙爷上前问说:“乱的什么?”有当差的王大人王希,奏明皇上。康熙爷乃是一位佛心的人,一听此言,说:“速传朕旨,不论军民人等,只管打虎,朕还有赏。”

这圣旨往下一传,那些当差之人,一片声喧,早惊动了飞镖黄三太。他在大红门正候圣驾,忽然从南苑内窜出一只虎来。

又听传旨,他加鞭飞马,闯进了外圈子,说:“你等闪开,打虎的来也!”那虎见人多,正在无处逃走之际,忽见对面有人,竟扑三太而来。黄三太望对面一看,那虎好生的厉害,怎见得,有赞为证:头大耳圆尾巴摇,浑身锦绣最难描,樵夫一见胆吓破,牧童闻声魂皆消。

长在深山谁争力,众兽之中任咆哮,山君未曾令人怕,眈眈之视枉自骄。

黄三太看罢,伸手把迎门三不过的飞镖掏出来,照定那虎就是一下,正中在那虎左肋之上。那虎大啸一声,竟奔三太而来,被三太又是一镖打在前胸,登时身死。众当差人先报与宰相王希。王希奏明圣上,圣上传旨,命打虎之人前来召见。那康熙老佛爷乃马上皇帝,并不胆小,却要见打虎之人。那当差人等闪开,老佛爷远远见有一老头儿,威风凛凛,跳下马来,先把肋下配的刀解下,掷于就地,来至马前跪下,膝行几步,说:“小民黄三太,叩见万岁万万岁!”康熙老佛爷看黄三太年到花甲,还有这等本领,真雄英也!开金口说:“你是哪里人氏,来此何干?据实说来。”黄三太连连叩头说:“求万岁赦我死罪,我才敢明白回奏。”康熙爷说:“赦你无罪,只管实说。”

那黄三太叩了一个头说:“小民原籍福建台湾永和乡人氏,寄居绍兴,练了一身武艺,身归绿林为寇,不劫买卖客商,单劫贪官污吏、势棍土豪,得了银子也不乱用,周济孝子贤孙,前数年我就洗了手,不敢作欺心之事。因我六十生辰之日,有昔日结拜的朋友濮大勇,酒后他说我年迈无能,要在北京天子脚下,作一件惊天动地之事才算英雄。小人一时气忿不平,我来到京都,正遇万岁爷行围打猎,遵旨打死猛虎,不敢求赏,只求万岁爷赐我一点物件,成我之名,死于九泉之下,也感念万岁爷的皇恩浩荡。“当今老佛爷听罢此言,龙心大悦。又看黄三太年老,已然是洗手的绿林,皇上因随身不带零碎,一回身便将所穿的黄马褂脱下来,说:”黄三太,念你打虎救驾之功,我赐你此物回家务本,成名守分。去吧!“黄三太叩了个头,说:”我皇万岁万万岁!“接了过来,自己回到黄骠马临近,拾起刀来,飞身上马,晓行夜宿,那日到了家中,把黄马褂供于佛堂之内,晨昏烧香,无事叫天霸白日读书,晚间练武,把长拳短打,刀枪棍棒,三只飞镖,甩头一只,尽皆练熟。

这且不表。那日康熙老佛爷给他黄马褂,此事轰动京都,人人知晓,欢喜煞了那位洗手不作的飞天豹武七鞑子。他自从镖打窦二墩之后,自己归家,李七侯则跟了彭公,当看家护院的镖手去了。他也想绿林无味,自己到京都,在达木苏王府充当差事几年,王爷甚是喜欢他,即放他第二等侍卫,在府中管事。另外还有两个朋友汤梦龙、何瑞生,这两个是当提督衙门的大班,办事拿贼。这一日,武七鞑子下班无事,正闷坐书房,想要出城听戏。忽见家人来报:外边有京东乐亭县赛毛遂杨香武来拜。武成闻听,连忙往外迎接。来至大门,看见杨香武身穿蓝布大褂,白袜青鞋,面皮微黄,似有如无的两道眉毛,两只圆眼睁得溜溜乱转,神光朔朔,高鼻梁,薄嘴片,微有几根胡子,上有七根,下边八根,说话声音洪亮。见武七鞑子从里边出来,他就说:“贤弟你好哇,久违久违!”武七鞑子说:“大哥,你我有三载总未会面,不想今朝在此相遇。我正要出南城听戏,兄长来了甚好!”说着请了安,笑嘻嘻地到了书房落座,家人献茶。武七鞑子说:“大哥,你往哪里去了?三载并未往我这里来!”杨香武说:“我在山东、河南住了三年,忽然想起来京看看老弟,昨朝我方到京中,在南城居住,访问才知你已迁至武宁侯胡同。我也想与你谈谈心,这京中就是你与何贤弟、汤贤弟,他二人我听说充当内大班,办案差事很红。”

武成吩咐备饭,先替兄长接风。少时家人摆上杯箸,把酒送上来。武成先给他斟上一杯,自己也斟一杯,二人落座吃酒,说些闲话。武成说:“杨大哥,要说绿林中人物,我就信服一个人,此人乃是南霸天黄三太,昨日在后门内沙滩,放响马劫了银鞘,你想何等英雄?人说他所骑黄马,年有六旬,我知道并无别人。”杨香武说:“那也不算出奇,这京都是有王法的地方,反无王法了?外州府县的衙役,全会武艺,可以办案,这京都之内,无有什么人管这闲事。”武成说:“杨大哥,我还有几句话,说给你听了,自然佩服!”武成说这几句话,激起杨香武一盗九龙杯,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飞天豹斟酒论英雄 杨香武头盗九龙杯

话说武七鞑子在书房之内,摆酒与杨香武二人谈心,情投意合。提起绿林英雄来,武成说:“就是黄三太,先在北沙滩放响马,后在大红门镖打猛虎,当今万岁爷见喜,钦赐八宝团龙黄马褂,天下扬名,有一无二。你说,在咱们绿林中,真算第一人!”杨香武说:“真好!黄三太六十岁的人,作此绝古空今之事,我杨香武实在佩服。武贤弟,并非愚兄我夸口,三日之内,在此作一件事,叫你定然知道。”武成说:“仁兄休要取笑,这京都禁地,能人过多,再者兄长四旬有余之人,老不讲以筋骨为能,英雄出于少年。我乃金石之言,兄长须要三思而行。”杨香武说:“贤弟之言是也。少时用完饭,我还要看看汤梦龙、何瑞生二位贤弟呢!你给我十两纹银,我要买些物件。”

飞天豹武七鞑子连忙叫家人取了十两纹银,说:“兄长,不够只管说。”杨香武说:“使不了。”二人用饭毕,杨香武说:“贤弟,今日正当暑热之际,不知万岁在哪里避暑?”武七鞑子说:“现今皇上在京西海甸,离城二十里地,有一座畅春园,在那里避暑。每年五月节后即去,凡一切公事,有军机大臣在那里办理。过了九月九日登高之后,才能进城啦!”杨香武听罢,站起身来告辞,说:“贤弟,明日再见,我到后门外去看看汤、何二位。“

武成送至门外,杨香武出了西直门,过了高亮桥,顺着石头道,到了海甸。一见那街市之上,人烟稠密,买卖兴隆。顺着泄水湖,往南到了龙风桥,见西边往南路西,有一座清茶馆,门首贴着黄纸报子,上写:本馆于本月初一日,准演赵太和《隋唐全传》。杨香武一见,天有过午之时,自己也渴了,不知万岁爷现在哪里?无奈进去喝碗茶再说。自己进去,坐在一张桌几上,跑堂的拿着茶壶来,连茶叶一同给杨香武。杨香武把茶叶放在壶内,跑堂的泡了一壶开水。杨香武见那喝茶的人,全是太府宫官,只听有一太监说:“先生该开书了,天不早啦!我今日晚半天还有差事。主子今日晚膳在畅春园,有北边蒙古克勒亲王进献八骏马图,主子要传着我。昨日听了你的《临潼山救驾》,今日该说《当锏卖马》了。快说,我听几回就走。”说着掏出一个靴页来,拿出一张十吊钱的票子,给了说书的先生。那先生上了场,道了词句,开了正传,说得甚是热闹。杨香武见那太监起来走了,他就跟随在后,到了西门外,就有帐篷了。那该班的兵见杨香武不是本处的打扮,说:“别往里走了,再走锁上你。”杨香武急忙回来,在各处闲逛。

日色平西,用了晚饭,至黄昏后,在无人之处,把衣服脱下来,包在包袱内,随手从兜囊中取出罩头帽,把辫子盘在里边,身穿小褂裤,腰系搭包,把单刀用绒绳挑放背后,拧好了押把簧,身带百宝囊,里边有十二太保的钥匙,无论什么锁,全都打得开,还有装着鸡鸣五鼓返魂香的小铜牛儿,千里火、百蜡捻。自己把衣包斜插式系于腰间,翻身上房,蹿房越脊,过了几重院子,跳在就地。走至畅春园的东界墙,把身一伏,还了一口气,飞身上墙,瞧见里边楼台殿阁,各处灯火之光照耀如同白昼。他各处窃听,到了一处,只听得里边说:“定了更,传了口令下来,伺候巡查!咱们大家别误了差事。“杨香武想:”时候还早呢,这是外边当差的。“又进了几层院落,细瞧正北一座大殿,东西各有配房,里边全有灯光。唯南边灯光甚亮,当差的人无数,这东屋有人说话,好象太监的声音。内有一人说:”咱们把灯点上吧,少时就出来了!“杨香武听罢,一转身到了北殿内,观看北边有屏风,还通后边,屏风前有一把蟠龙椅,上罩黄缎椅罩,书案顶上垂下来四个珠子灯,内点白蜡。杨香武一看,那屋内各样陈设不少。正在观看,忽听外边有脚步之声,随即将身趴于就地,窜入椅子底下。只见对对宫灯引路,进来了当今万岁爷,就在椅上坐下。那侍御太监魏珠、李玉、张福、梁九公四个,先把桌上收拾干净,摆上各种菜蔬。有魏珠拿出一个匣子,取出白玉杯来放在桌上。此杯一半天产,一半人工,玲珑细巧,上有九条龙,是当今老佛爷心爱之物。梁九公斟上一杯酒,放在桌儿上,康熙爷饮了一口酒。

外边侍御不少,却也不知底下有这个贼。杨香武好象偷油鼠儿一般,一声不敢言语,连大气也不敢出。皇上饮了几杯酒,说:“梁九公,吩咐把克勒亲王进的八骏马图呈上我看。”梁九公下去,早有宫人把宫灯高挑,少时把那轴画接过来,打开来看。

康熙爷离了座。站在东边,宦官把画在西边挑着,头前两边灯烛辉煌。康熙爷观瞧:头一匹名为赤兔马,乃三国吕布所骑,后来吕布被擒,此马归于曹操。汉寿亭侯被困曹营,曹操赠赤兔马,关公因为此马给曹操下了一拜,真乃千里驹也。又看第二匹,是一匹黄骠马,当年驮过秦琼,在潼关内三挡老杨林,潼关外九战魏文通,走马取金堤,皆此马之力,真好马!又看第三匹马,乃是赤炭火龙驹,残唐时李存孝所骑,过黄河,见黄巢四十八万番汉兵,连破七十二座连环阵,十八骑人马杀入长安,皆此马之力!那皇上只顾看画,那太府宦官全听皇上讲说此画,赛毛遂杨香武见众人都在看画,他一伸手便把那九龙玉杯拿在手中,还有皇上剩的半杯酒他也喝了,蹑足潜踪,慢慢地溜至后边,顺着屏门出去。

他得意洋洋,蹿至房上,出了畅春园,到无人之处换了衣服,施展飞檐走壁之能,一直到了西直门,天色大亮,找了一个小酒铺,喝了一壶酒,歇息歇息,又出门到了武宁侯胡同武成门首。家人认识是主人的好友,连忙说:“杨大爷回来了,请吧!我去通禀一声。”杨香武说:“不用通禀,我跟你进去就是。”到了二门,进去至书房之内落座。武七鞑子正在北房之内,心想杨大哥为何还不回来呢?忽见杨香武已进来,连忙向前说:“大哥从哪里来?”杨香武说:“贤弟,你把左右家人退去,我有话说。”武成说:“你们出去吧!大哥有话请讲。”赛毛遂杨香武说:“贤弟,愚兄昨日走了,并没有去看汤梦龙、何瑞生,我到了海甸畅春园,正遇康熙爷夜宴,我在畅春园盗来了皇上的九龙玉杯。”说着从怀中掏出来递与武七鞑子。武成一看,连忙站起身来说道:“我昨日是无心之话,激恼了兄长,盗此九龙玉杯,真乃第一豪杰!我从此看绿林朋友,就佩服你兄弟二人,一暗一明。”说着给杨香武请了安。杨五爷说:“贤弟说哪里话,愚兄一时气忿,略施小技,何足为奇。”说着二人饮酒。杨香武说:“贤弟,我要到绍兴府去会会黄三太,与他提说此事,他必然知晓,也叫他知道天下还有一个杨香武。”

武七鞑子说:“兄长何必如此,日后兄弟也有见面之日,到见面之日,那时必然提说此事。”杨香武说:“贤弟,我意已决,非去不可。”武七鞑子说:“兄长要去,也须在此多住几日。”

杨香武点头不言,二人饮酒谈心。

却说皇上康熙爷看过了八骏马图,自己归座饮酒,不见了九龙玉杯,勃然大怒!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丢玉杯捉拿黄三太 闻凶信自投府衙门

话说康熙老佛爷归座,太府宦官把骏马图拿下去,圣主要饮酒,不见九龙玉杯,心想必是当差人等,小心谨慎,怕磕碎拿去藏了。康熙爷说:“啊哈,看酒!”李玉与魏珠二人要斟酒,不见了九龙玉杯,吓得梁九公等连忙跪下说:“奴才等只贪听讲八骏马图,不知九龙杯哪里去了?”康熙爷听罢此言,勃然大怒,说:“何人拿去?搜来!”梁九公下来,各处一搜,并无踪影。康熙爷传旨说:“朕寝宫禁地,怎能有贼人来,必是尔等自不小心。”吩咐侍卫人等,各处搜查明白,明日回奏。

梁九公遵旨,到了外边传旨说:圣上有旨,着尔等严加搜查,内里失了九龙玉杯,找着明日回奏。这道旨意一下,把内厅该班的专达依都章京、莫云章京,个个吓得胆战心惊。那各门上当值的人,无论是谁,一概搜查,直闹到天色大亮,并无一点下落。少时,从里边传出旨意,要在安乐亭办理此案。时军机大臣有中堂王希,裕亲王,贝子贝勒,朝郎驸马,九卿四相,翰詹道各官,全在那里伺候。少时康熙爷升了安乐亭,传旨王希见驾。军机大臣王中堂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当今圣主说:“朕昨日在畅春园晚宴,失去九龙玉杯,他等值班人并不认真办理,实属不成事体。”王希口称:“万岁!臣有本面奏,此事须问内里值班的人是哪一个?派他查明回奏。“康熙爷说:”梁九公他已在各处搜查,今日回奏,九龙杯不见下落,宝座之下有人爬的形迹。“王希听罢,奏道:”据臣想,这个贼必有飞檐走壁之能,皆因万岁爷皇恩浩荡,今春在大红门打虎,遇那黄三太打了猛虎,我主赏了他黄马褂,必是他回家对那绿林贼人夸自己之能,又有那不知世务的贼人暗进皇宫,偷了我主的九龙玉杯。依臣愚见,我主传旨先拿黄三太到来,问他得了黄马褂回家,对绿林什么人说来,可以追本穷源,必得盗杯之贼。

如拿住盗杯之贼,连黄三太一并斩首,将他所有巢穴尽行查抄,以绝后患。“康熙爷闻听王希所奏有理,说:”王希,这黄三太倘若回家并未与众寇提说,又该当如何办理?“王希奏道:”我主见机而行。“那些该班人等,闻听中堂王希所奏,大家口念真佛说,救了我们多少人。当今皇帝传旨,谕都察院五城御史并提督衙门,以及顺天府、各省督抚,捉拿盗犯黄三太,锁拿来京,交刑部审问,讯明回奏。这道旨意一传,立刻发抄,康熙爷散朝回宫。

且说这火牌文书到了浙江绍兴府。绍兴府的知府老爷,姓彭名朋,字友三,初任作过三河县,屡次高升,到绍兴府作了几年,大有政声,上司保了“卓异”,此时已钦加布政司衔,遇缺提升按察使、候补道,时任绍兴府正堂。一接这个火牌,连忙到了书房内,把彭兴儿叫过来,说:“你去请李壮士来。”

彭兴儿答应出去,把李七侯请来。李七侯来至书房,说:“恩官有何呼唤?”彭公说:“壮士请坐。”李七侯告座。彭公说:“今有上宪行文一件,要在各府州县捉拿黄三太。我想黄三太乃是英雄义士,本府在三河县任内时,多蒙他扶助,并无盗案。

他无事也不在我衙门来往,真乃品行端方的人,此事我该怎样办理?“李七侯说:”恩官,这件事据我想来,黄三太一个小民,如何犯了天颜?我与他虽是朋友,老爷只管按公事办理。

黄三太乃有名的人物,他要知信,必然亲身前来自投,万不能天涯海角逃走。还有一件,老爷要让他逃走,就急速与他送个信;老爷要按公事办,也急速派人拿他来,恐其日后生变,则不好办。“彭公为人精明忠正,听了七侯之言,倒为难了。凡为人臣者,忠则尽命,也要量事而行。待我修书一封,命李七侯给黄三太送去,叫他远遁他乡,隐姓埋名,我再送他路费二百两纹银。想罢,忽见外边长随进来说:“回禀老爷,外边有黄三太求见。”彭公听罢一愣,半晌无语。想罢,说:“有请。”

书中交代:黄三太自得了黄马褂,在家中每日教那黄天霸练各样武艺。这日正在上房,与夫人秦氏说话,说:“贤妻,我想人生世上,仿佛一场春梦。想我这样的人,一生不服人的性情,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就算不好。也是天缘凑巧,我在大红门打了猛虎,留下这一点英名流传后世,日后叫黄天霸踏着我的脚迹儿行,不可弱了我的英名。”秦氏说:“孩子也很好。”夫妻正在讲话,忽然家人来报,说:“外边有神眼季全求见庄主,有机密大事相商。”黄三太说:“请他进来。”家人出去,带季全从外边进来,也顾不得叩头,就说:“三叔,你老人家大祸临身!小侄探听明白,现在各府州县画影图形,要捉拿你老人家。趁此快走吧!”秦氏听说,吓得面皮发黄。那黄三太说:“贤侄,可知因何故拿我?”季全说:“不知所因何故?”黄三太心说:“是了,我自得了黄马褂,供于佛堂,并未作犯法之事。这必是因黄马褂的事,我要是不到当官,恐遗笑于人;莫若我去,看万岁该把我怎样办法?”想罢,说:“季全,我今已是六十岁的人了,你跟我到京都,见了刑部堂官,他必然追问,我据实而说。要是康熙老佛爷开恩,放我回家,一家骨肉团圆。若是圣上见罪,把我杀了,你把我的尸首骸骨,带回绍兴府来就是了。“季全听了此言,心中不由伤惨,落下几点泪来,说:”三叔,何必说这不吉祥的话?“秦氏说:”依妾拙见,总是不去为上策。“黄三太说:”胡说,快拿四封银子给季全,你跟我先到绍兴府衙,然后再说。“秦氏给了季全四封银子。黄三太带季全来到绍兴府官署外,说:”季全,你在一旁暗探消息,不必跟我来。“自己到了班房说:”哪位班头在?“班头何振邦说”我该班,黄三太你老人家来此何干?“

黄三太说:“你通禀一声,就说我来见老爷。”何班头立时到了门上,见了长随彭旺说:“外边有黄三太求见彭公。”那李七侯也知道彭公要报前恩,连忙迎出去,给黄三太请了安,说:“老仁兄好哇!从哪里来?”黄三太说:“贤弟,我的事你定然知道,想彭老爷与我都是故人,免得费事,我今前来投案。”李七侯听罢,暗暗信服,黄三太果然名不虚传,真英雄也!带至西院北上房书房之内,说:“这就是老爷。”

黄三太虽是闻名,实未见过彭公。今日一看,果然品貌不俗。彭公年约五十以外,身高七尺,面如满月,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准头端正,四方口,沿口黑胡须,添黑透亮,身穿灰宁绸的罩袍儿,腰系凉带,带着扇套槟榔荷包全份活计,足登官靴,头上未戴官帽,天生福相。黄三太看罢,请了安,说:“老爷好?小民给老爷请安。”彭公见黄三太虽已年迈,精神百倍,五官不俗,连忙站起身来,说:“老壮士乃英烈之人,我久仰大名,今幸相会,三生之幸。前者多蒙厚爱,借仗威力,得有今日,我心中实实感佩。老壮士请坐讲话。”黄三太说:“老大人乃本处父母官,犯人天胆不敢与大人对座。”彭公说:“老壮士,你我慕名久矣,何必太谦。”黄三太见彭公一番恭敬,只得在下边落座,说:“小民有罪了。”彭公说:“老壮士今日来此何干?”黄三太说:“大人必见着文书了,康熙老佛爷各处拿我,不知所犯何罪?我今来此,求大人把我解送京中,听旨发落。“彭公说:”老壮士,你作的事本府一概不知,你可从实说来。“黄三太就把沙滩劫银鞘,大红门镖打猛虎,当今皇上赦罪,赏赐了一件黄马褂之事说了一遍。又说:”大概就是为这件事,我并未作过别的事故,候到京都就知道了。“彭公说:”老壮士若不愿意打官司,我就放你逃走;你要打官司吗,我行文上司,再候旨意。“黄三太说:”我候旨意,打官司就是了。“彭公赏了一席酒,派李七侯在客厅相陪。二人到了客厅之内,三太又叫人把季全叫进来,让他回家送信,叫家内放心,自己在衙门住着等候公文。季全当晚也就在李七侯的房内住下。

彭公遂将黄三太投案之事,行文于抚衙。那抚台是纳清阿,奏明皇上,谕下着绍兴府知府彭朋押解来京,交刑部严刑审讯。

钦派刑部尚书杜荣、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鸿奎、吏部尚书王希审明回奏。彭公接了文书,此时他也正要进京引见,并想归家探望亲友,于是择日收拾起程,带彭兴、彭旺、黄三太、李七侯、季全等,把本处的土物也带了些回京送人。办好了文书,本府的案件均付二府护理。黄三太这一入都,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黄三太刑部投审 蒙圣恩赏假寻杯

话说彭公携带仆从人等,同李七侯押解黄三太入都,季全跟随,一路散放,并不带刑具。由绍兴府坐船,那日到了通州下船,雇车进了齐化门,到了东单牌楼金鱼胡同。彭公打了公馆,次日到刑部投文,又派兴儿给黄三太在刑部下边打点好了。

当日司务厅点名,黄三太收了寄监。黄三太此时已是手铐脚镣全刑,有季全与彭兴上下通融,花费了二百两纹银。黄三太到南所,瞧那些受罪之人不少。刑部南所的牢头,原来是飞天抓苗五,乃东路的响马,认识黄三太,听说收在他这所内,早已叫来一桌酒席,给黄三太压惊。三太方到所内,苗五秃子过来说:“三哥,你认识我苗五秃子不认识?”黄三太一见,说:“五弟,你也在这里,是为什么案?”苗五说:“因为香河县的路劫案,刘通把我拉出来,他等全出去了;我打了带值的,四年得了本所的当家。哥哥这里来,把家伙给下了。”二人在屋内吃酒,苗五遂问黄三太因何到此?黄三太就把所作的事说了一遍。苗五把秃脑袋一拍,说:“罢了,还是三哥英雄,我真佩服你。”

不言黄三太在刑部。再说奉旨的钦差,吏部尚书王希、刑部尚书杜荣、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鸿奎,是日三人会议,在刑部大堂坐堂,立时把黄三太提出,跪于堂下。杜荣说:“你叫黄三太?”黄三太答应说:“是。”杜荣说:“你在大红门得了当今万岁爷的黄马褂子,同哪个盗寇提说着,你必要显显你的能干之处。”黄三太说:“众位大人在上,罪犯蒙圣恩不斩,反赐黄马褂;我回到家中,将黄马褂供在佛堂,唯知教子读书,并未与盗寇往来。这是罪犯的实话。”王希问道:“你今来京,是绍兴府拿你的呢,还是你自行投首的?”黄三太说:“自行投首。”王希说:“圣上在畅春园失去九龙玉杯,你必知情。”黄三太说:“大人如同秦镜高悬,我在家中十余年,并未出门,如何知道九龙玉杯的事情?”王希说:“要派你找去,你可能找来吧?”黄三太说:“大人开恩,若派罪犯去找,不敢不去。”

王希同二位大人,俱是国之栋梁,见黄三太年过花甲,都有恻隐之心。三位大人吩咐带下去收监,候旨发落。三人会议,递了一个折子。康熙爷降恩旨,给黄三太两个月限期,命他寻找九龙玉杯,着地方官不准拦阻,任他各处寻找。旨意一下,三太即出刑部,回到彭公公馆。又有旨意,传彭公明日召见。次日彭朋上殿见驾,康熙老佛爷见彭朋举止安详,气宇轩昂,甚为喜悦,留京供职,升了工部右侍郎。绍兴府知府,着张松年去接代。

黄三太给彭公叩了喜,带着季全回归绍兴府。到了家中,秦氏甚为喜欢,急问到京一切,方知在京之事。秦氏说:“此事应该怎样?”黄三太说:“此事还须季贤侄出一个主意。”季全说:“这件事必须写下请帖,以庆贺黄马褂为名,遍请天下英雄。在酒席筵前,如有盗杯之人,必然要卖弄他的英雄。要是不说,我用几句话激出他的话来,必有话音。”黄三太细想此事甚妙,先叫家人买百余个红单帖,叫先生写了,邀请天下的英雄,于八月十九日在舍下恭候。如有绿林中的朋友,须特邀几位更好。给了季全二百两纹银,一匹快马。季全去了,即派家人置办酒席,高搭芦棚,悬灯结彩,各处都贴喜字,门首换新对子,仆妇家人俱穿新衣服,棚内挂八扇屏儿,画的山水人物。黄三太告诉家人多找厨子,这次比庆寿时人来得多,每顿十五桌,预备几天。家人答应。

过了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黄三太正自闷坐,忽听家人报说:“今有鱼鹰子何路通前来给你老人家请安。”三太说:“叫他进来。”何路通忙到客厅,给黄三太行了礼。黄三太把前项的事,与何路通正在细说,忽见家人来报说:“今有滚了马石宾、泥金刚贾信、朴刀李俊、闷棍手方回、大刀周盛、快斧子黑雄、满天飞江立、就地滚江顺、摇头狮子张丙、一盏灯胡冲、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众位英雄在门外下马。”黄三太同何路通二人迎接出去,到了门外说:“众位寨主请了!”大家下马,一同进了大门,来至二门往里观看,只见高搭芦棚,悬灯结彩。

众位到了里边,见礼毕,大家落座。石宾说:“三哥,我等来得太早,今日才十六日,我等就来了。”黄三太说:“多蒙众位赏脸赐光,我就感念不尽了。”家人献上茶来,黄三太与大众谈说:“今日的事,摆上酒席,先给众位接风。”贾信说:“三哥年到花甲,作此惊天动地之事,我等甘心佩服。”黄三太说:“我有何能,承众位台爱。”大家吃至二更,撤去残席安歇。

次日十七日,早饭后,外边家人报说:“今有三起人来,在门外下马。”黄三太说:“众位别动,我师徒二人迎接进来。”

就同何路通到了大门以外,早见有这里的家人接马,牵于马棚内;跟来的人,有黄宅的家人带至南院用饭。黄三太看头一起,是飞天豹武七鞑子、汤梦龙、何瑞生、白马李七侯四位;二起是金面兽陈应太、锦毛虎张秉成、左丧门孙开太、乌云豹李世雄、小霸王郭龙、赛燕青郭虎、赛霸王杜清、铁金刚杜明,这是八位;三起是茂州掺金塔萧景芳、五方太岁常万雄、神偷王伯燕、秃爪莺李治、混江龙蒋禄,还有二位,二十多岁年纪,俊品人物,并不认识他是何人,这是七位。共十九位英雄,与黄三太见礼。王伯燕说:“我给你们引见引见。”指定那红面目的说:“此公姓张名飞扬,绰号人称震山豹;那位白面目的姓刘名青,绰号人称通臂猿。”大家到了客厅,众人见礼,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大家正在吃茶,家人来报,说外面又来了四起英雄,在门首下马。黄三太师徒迎接出去,见头一起是淮南一带水路的孤贼猴儿李佩,外邀于江、于海、周山、李洞、于亮;二起是河南一带的英雄,铁幡杆蔡庆、蓬头鬼黄顺、赛李广花刀无羽箭刘世昌、落马川金眼龙王刘珍、马上飞谢珍;三起是铁背熊褚彪、黄河套鱼眼高恒带着他儿子水底蛟龙高通海、红旗李煜带着他徒弟谢虎;四起是景州的神行丁太保,还有北京后门内住的铁掌方飞,带着他的徒弟,姓李名昆字公然,绰号人称神弹子李五,还有小银枪刘虎。这四起共二十位英雄。黄三太均见礼已毕,让至客厅,款待酒饭,一日无事。

至十八日这天,黄三太大摆筵席,当着众绿林说:“我黄三太在绿林数十年,今得到康熙老佛爷的黄马褂,一则庆贺黄马褂,二则当着众位洗手。”蔡庆说:“三哥也想的是,咱们在绿林哪有庆八十的?我今年方四十,劳碌半生,但名业未建。

还算三哥是英雄。“二人正在讲话,家人来报,说外边又有两起英雄来到。黄三太说:”众位别动,我师徒二人出去,一看便知。“黄三太到了大门外,看见前面来的是金眼魔王刘治、花面太岁李通、白眼狼冯豹、小太岁杜清、小军师冯泰、双刀将李龙、蓝面鬼刘玉、赤发瘟神葛雄八位;后起是山东一带的响马,大孤山梧桐村凤凰张七,带着他徒弟赛时迁朱光祖、八

臂哪吒万君兆。黄三太方才见完了礼,后面又来了飞天鹞子贺兆熊、濮大勇、武万年,带着儿子贺天保、濮天鹏、武天虬,大家见礼已毕。这三起共一十七位英雄。大家到了大厅内,与众绿林见礼已毕,落座。真是三山五岳,水旱两路英雄;四野八方,明劫暗盗豪杰,共有六七十位。黄三太派人把座位拉开,说:“我黄某要各敬一杯。”濮大勇说:“前番只因我爱说懈怠话,就惹得三哥在北京沙滩劫银鞘,今又在大红门劫圣驾,打猛虎,得了当今皇上的黄马褂子,可喜可贺。今日我们大家理应敬你一杯才是。”大众齐说有理。大家乱了一日,到了十九日,这日是正日子,比往天更热闹,鼓乐喧天,把黄马褂请出,先供在当中。黄三太焚了香,暗暗祝告上苍:今日访出九龙玉杯的下落来才好。各路水旱盗寇也叩了头,一齐观看那黄马褂,齐声赞美。三太吩咐家人抬开桌椅,摆上酒席,要用话探听九龙玉杯的下落。不知有无,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周应龙祝寿会群雄 杨香武二盗九龙杯

话说黄三太为庆贺黄马褂,邀请天下英雄。他要暗探九龙杯,好找来奉献皇上,以免本身之罪。忽见季全从外边进来,他心中甚为喜悦。季全给众人见了礼。黄三太说:“季贤侄你辛苦了。我等全烧了香啦!你也去叩拜叩拜。”季全就知此时还没提说九龙玉杯之事。黄三太一生得了季全这个好帮手,等他拜过黄马褂,到了无人之处,说道:“季全,此事我正着急,你看该怎样办法?”季全在黄三太耳边说,如此如此,可以成功。黄三太说:“全仗贤侄,你办吧!”二人进了彩棚归座。季全与何路通、万君兆一桌。此时黄天霸也从学房回来,见了众叔叔伯伯,又与贺天保等三人见礼。蔡庆说:“我看黄天霸五官俊秀,必然聪明,久后要出马,定是一位惺惺。”张茂隆又把庆生辰、小兄弟结拜之事说了一遍。蔡庆说:“我今送给他四人一个绰号,称为四霸天。”贺兆熊说:“好一个四霸天!”

大家正在说话,神眼季全说:“众位老英摊,我有一件事要当众位言明。今日天下英雄虽说不少,但我三叔乃绝古别今之人,在大红门打猛虎,得了皇上的黄马褂,真乃绿林中人上之人。

我想众位寨主,也无非是在大道边上,或在漫山洼,或在树林之中,遇见经商客旅,劫住去路。保镖之人软弱无能的,你等得财到手;倘若遇见对手之人,就是以多为胜。想我黄三叔这人办事,或明劫,或暗盗,都是一人。要在皇上家盗一物,我看天下并无一位能去的!“听了季全这一片话,内中也有服的,也有信的,也有生气的。哪知季全乃是使了个蹈盘子的小计?

他就这么信口开河,黄三太也不拦阻,把一个飞天豹武七鞑子眼都气红了。他举目一看,这众人内并无杨香武,便咳了一声,说:“季全,你休要小看人。泰山高矣!泰山之上还有天呢!沧海深矣!沧海之下还有地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惜今日之会,短了一人!要有那个人,我定然叫你们知道他作的惊天动地之事!”

黄三太闻听,暗自喜悦,心中想:“季全这孩子真有能为,有了因头了。”连忙说:“武贤弟,你说这内中短一个人,可与我等认识不认识,必然作了一件出奇的事了。把他请来,幸喜我黄三太有了对了,我要领教领教,可以请来。”黄三太正在追问武七鞑子,外边家人来报,说:“今有赛毛遂杨香武,在门外下马!”武成听罢,甚为喜悦,心中说:“他从京中是七月间起的身,怎么这时才到?”自己在犹疑之际,随着黄三太迎接出去。杨香武把马交给了手下人,见了黄三太说:“三哥,我来迟一步,我这儿有礼了。”黄三太说:“贤弟,你我知己深交,何必客套?”飞天豹说:“拜兄来了,你怎么才到?不想来到后头了。”杨香武说:“我有些小事。”进了喜棚,与大家见礼。黄三太说:“贤弟上座。”杨香武说:“还是三哥上座,我等大家前来庆贺,理应如是。”黄三太说:“恭敬不如从命。”

杨香武坐下,他原来也是为找九龙玉杯的下落而来的。黄三太又向武成说:“贤弟你方才所说的,是哪一位呢?”武七鞑子看杨香武一言不发,他心中一动,说:“杨大哥为何这样,不免我替你说吧!”杨香武听黄三太追问武成,连忙用话拦住,说:“武贤弟,我想天下英雄,就是黄三哥了。”武七鞑子说:“杨大哥,我看你乃是英雄,为什么说话不明?众位寨主,我也不必隐瞒了。今年六月间,你老人家在我家中住着,我因说闲话,提起黄三哥是个英雄,你老人家便夜入皇宫,在畅春园内盗来九龙玉杯,拿到我的家中,你说要来会会黄三哥,二人提说此事,为何今日见面,哑口无言?小弟替你说了。”那水旱盗寇闻听这话,暗暗称奇,杨香武也算与黄三太并肩的豪杰,大家齐声说:“杨老英雄,既然赌气盗了国家之宝,也该拿九龙玉杯出来,大家开开眼啦!”黄三太连忙过去说:“贤弟你请上座,你我要细细谈谈,真是可钦可敬。我虽然打猛虎、劫圣驾,全凭舍命一条,哪如贤弟仗平生本领,囊中妙药,盗取九龙玉杯。”这杨香武有一个出奇的能为,他自配的一种鸡鸣五更返魂香,其妙无比。要往哪里偷去,自己先闻了解药。他那个返魂香装入铜牛之内,一拧黄螺丝,此香即从牛口钻出,人若闻见,不省人事,乃江湖第一妙法。后来他传授一人,名叫万君兆,因爱他人品端方,认为徒弟,还给他订下了猴儿李佩之女李兰香。

且说黄三太称赞不绝,那杨香武叹了口气,说:“三哥且慢欢喜,尚有细情。九龙玉杯确是我从畅春园盗来的,想给兄长看看。焉想到我在半路之上,失落在茂州北关店内,我也不敢声张,恐怕绿林人耻笑于我。”黄三太一闻此言,吓得浑身打抖,面目改色。众人不知就里,还说:“可惜,又被人偷去了!还请黄寨主上坐吧,我等恭敬一杯!”黄三太哪里还有心吃酒?神眼季全说:“杨五叔,既然把九龙玉杯丢在茂州,这件事须请问王寨主,他是茂州的娃娃,自然该知道。”神偷王伯燕一听此言,一眼看着通臂猿刘青,二人默默无言。三太连忙追问:“王贤弟倘若知道,为何不说?”神偷王伯燕说:“实不相瞒,我在茂州开设一座来往客店,有张飞扬、刘青二人帮助我。那日杨老兄住在我的店内,我打算他是客商,在暗处观看,见他在灯下不住的细看九龙玉杯。我等他睡着的时候,把此杯得到手内,次日与张飞扬、刘青二人观看。”说到这里,黄三太说:“贤弟,你把九龙玉杯拿出来,咱们看看吧!”王伯燕摇头说:“不能不能,还有下情啦!刘青已将杯卖给住在城内店中的一个外官,得了二百两纹银,也不知那外官姓什么?”

黄三太听到这里,“哎哟”了一声,说:“结了,这可是实在没处找去。”褚彪说:“一个玉杯丢了算什么,三哥何必这样为难。”黄三太说:“众位恩兄义弟,我要不实说,你们哪里知道?只因我自劫圣驾,得了黄马褂之后,只知乐守田园,养妻教子,洗手不作绿林生理。谁知上月有旨拿我,只不知所因何故?我闻此信,自投衙门,去见恩官彭公,并未受着一点委屈。到了京师,即交刑部看押,又遇见飞天抓苗老五,是南所当家,甚尽交友之情。因钦差问我,才知是皇上失了九龙玉杯,向我三太追要。蒙众位大人保奏,圣上赏了我两个月的限,若无九龙玉杯,连我全家性命难保。”当时季全说:“哪位知道九龙玉杯的,请讲。”忽见于江、于海二人说:“要提此杯,落在我二人之手,那位官长被我等杀了。”黄三太说:“很好,既在二位的手内,请拿出来救我这条性命。”于江说:“黄寨主,后因九龙玉杯被周山、李洞看见,说是要送一个朋友,我二人得了些银钱,他二人竟把此杯拿去送了周大寨主。”黄三太说:“他是何处人?”猴儿李佩说:“三哥,要提这条水路的脑儿,现在淮扬一带,苏、松、常、镇这几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姓周名应龙,绰号人称都霸天,在淮南以南、扬州之北三十里的避侠庄居住。他家中的宅院,全有埋伏,有绷腿、绳绊、脚锁、立刀、窝刀、自发弩箭。外边墙是夹壁墙,人要不知掉下去,准得饿死。院中设有壕沟,上绷芦席,内中有水,人若落下去就不能上来。他手使一对瓦楞金装锏,练得飞檐走壁之能,有万夫不当之勇,会打毒药弩,人受一下,连肉全烂。他是坐地分赃,手下有二百余名绿林中人,各分一处,内有四个大头领,一名美髯公金刀无敌薛虎,二名小温侯银戟将鲁豹,三名俏郎君赛潘安罗英,四名玉麒麟神力太保高俊,这四人足智多谋,远韬近略非常,乃金翅大鹏周应龙的臂膀。这杯要落在此人之手,想要出来万万不能,想要买它,他家又有敌国之富。他还有一个毛病,若是心爱的物件,他是深藏内院的。”

黄三太一听,说:“周山、李洞,你二人真送给周应龙啦?”

周山说:“送给他啦!他一见就爱,说此物价值连城。”

黄三太听了,闭口无言,愣了半晌,说:“也听人言过,淮安一带有个金翅大鹏周应龙,为人甚有名头,这五六年间就把名姓立下,真是前波后浪,一辈新人换旧人。哪一位与他有来往?”内有花刀无羽箭赛李广刘世昌说:“我认识他。”李佩说:“我也认识他。”蔡庆说:“我也认识他。”季全听了,说道:“既然众位认识他,到他那里把真情吐露,周应龙为交朋友,必然把九龙玉杯送来;他如不允,你几位再苦苦的哀求他。”

李佩说:“那是不行,还须另想高明主意,才能有成。”黄三太急的胸中实无一策,众绿林朋友也踌躇无计。那神眼季全说:“众位不必着急,要找那九龙玉杯,我有一条妙计。”不知怎样找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避侠庄群雄聚会 黄三太入都献杯

话说神眼季全说:“咱这里连一个外人都无有。我知扬州有个琼花观,咱们大家同去,在那两边埋伏,备好酒筵,我三叔先下帖,请他赴英雄会。必须请一能言快语的人,好把他谎来,先讲交朋之道,用酒将他灌醉。等他醉后,再派人盗他双锏,然后对他说了实话。他要肯把那九龙玉杯给我三叔,那时多交一个朋友,两罢干戈,过日登门叩谢。他不给九龙玉杯,大家下个毒手,把他杀了,拿他的双锏为凭,到他家就说他寨主叫取九龙玉杯来了,一举两得。此计不知好与不好,请众位斟酌。”李煜说:“他要不来,那不是枉费了心机?本月二十五日是他的生辰,咱们想一个主意,就中办事。”赛毛遂听众人议论纷纷,气得他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说:“众位且慢!哪一位与他有来往,可前去以给他拜寿为名,暗探他家中有何暗器,走哪处房屋无有暗器?都弄明白了,你我在房上以呼哨为号。我也去给他拜寿,他有来言,我有去语,他讲朋友交情,把九龙玉杯给我,我拿回来,算作无事。他要不给我,我二人就翻脸,我一怒上房,只要你等暗助我一膀之力,我就盗得他的杯来。未知如何?”说罢,刘世昌说:“我与周应龙有来往,我去。”王伯燕说:“我也去。”二人说:“咱们这就起

身。“李佩说:”我同杨爷到避侠庄去。咱找店住下,请一位英雄作为接应。“四人说:”事不宜迟,这就起身。“四人告辞前往,那众人就在这里静候信息。

四人那日到了扬州,在北关外找了一座客店住下。次日刘世昌、王伯燕二人先去拜寿。杨香武同李佩到了避侠庄,见这里也是一座乡镇,甚是齐整,便在本镇南头,找了三合店住下。

杨香武自备一份寿礼,写了一个全帖,打发店中小伙计送去。

再说刘世昌本与周应龙是拜兄弟,又有王伯燕跟随,二人备了两份寿礼,到了门首,有家人早在那里伺候。今日是周应龙的寿日,二人看那家人,个个身穿新衣服,说:“二位爷来了,我去通禀一声。”家人进去,不多时,周应龙亲身迎接出来,说:“二位兄长虎驾光临,未曾远迎,望祈宽恕。”那王伯燕说:“大寨主千秋之喜,我等特意前来拜寿。”刘世昌说:“贤弟,我特来给你祝寿。”周应龙把二人让至大客厅,里边摆设桌椅,坐着水旱绿林中人不少。王伯燕抬头一看,见东边坐着青毛狮子吴太山、大斧将赛咬金樊成、青发灵官马道青、赛瘟神戴成、并力蟒韩寿、玉美人韩山、雪中驼关保、闪电手高奎、白脸狼马九、笑话崔三,尚有二十余名绿林,均不认识。这西边有座山雕周应虎、美髯公金刀无敌薛虎、小温侯银戟将鲁豹、俏郎君赛潘安罗英、玉麒麟神力太保高俊,以及周应龙的徒弟蔡天化,周应龙的结拜弟恶太岁张耀联,老道恶法师马道元等。众人与刘世昌、王伯燕见礼毕,然后归座。水旱两路的盗寇,都知周应龙在避侠庄坐地分赃,足智多谋,正走了午运,无一个不恭敬他的。这时,忽见外边的家人手执名帖进来说:“大太爷,现今有杨香武送来一份寿礼,有礼单在此。”周应龙接礼单一瞧,那单上写的“慕名弟杨香武顿首百拜”,下边写着“微仪八色:端砚一方、湖笔一封、百寿屏一轴、徽墨一匣、

海参一包、燕窝一封、鱼肚一匣、鱼翅一封。“周应龙吩咐把礼物拿进来,摆在大厅,打开一看,见紫檀木盒内装着端砚一块;把画打开一看,是名人写的一百个寿字,写得甚有笔力。

看罢,心中暗想:“这个人必是斯文之人。”吩咐把礼物收下,赏送礼的四两纹银。家人办理去了不表。

单表店中小二得了赏银,回到店内,说:“给杨五爷送了去啦!”杨香武自己把里面小衣服换好,暗带应用物件,外罩青绸袍褂,足登官靴。自己雇了一乘小轿,到了周应龙门首下轿。门上有人伺候。杨香武说:“烦你通禀一声,就说杨香武来拜。”家人回进去,周应龙亲身迎接出来。杨香武一看:周应龙身高七尺以外,甚是魁伟,头戴新纬帽,身穿灰宁绸单袍,红青宫绸外褂子,足登官靴,年约四旬,面如紫玉,四方脸,双眉带煞,二目有神,精神百倍。周应龙看那杨香武年过半百,神清气爽,身穿单袍褂。一见周应龙,就带笑道:“久仰大名,称雄宇宙,名贯乾坤。大寨主威名远振,今日得会,也是三生有幸。”周应龙说:“多蒙厚爱,远路而来,贵足踏贱地,真是满门生辉。”又说:“兄长请!”把杨香武让进了大厅。杨香武看那屋内,东边有名人字画,靠墙的花梨条案上,摆炉瓶三设,头前八仙桌儿一张,两边有太师椅。周应龙让杨香武在南边椅子上落座,说:“杨兄贵处何方?”杨香武说:“在下乃乐亭县人氏,姓杨名香武,绰号人称赛毛遂。”周应龙说:“闻名久矣!

今得相逢,真乃三生之幸也。“杨香武把自己平生之事,大概说了一遍。周应龙吩咐家人备酒,二人在配厅吃酒谈话。杨香武说:”大寨主,我有一事相求,尊驾千万莫阻。“周应龙闻听,心中说:”此人来得有诈,我生日他送来一份厚礼,想世上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不免问他何事?“便说道:”杨兄,只要我能为之事,无有不成。大约咱们绿林中朋友打了官司,在

扬州一带,苏、松、常、镇,无论州县衙门,我都可办。还有一件,要用绿林中人,几十位都有。“杨香武说:”闻听台驾得了一只九龙玉杯,送给我要多少金银,如数奉上。“周应龙说:”别的物件,均无不允,要说那只九龙玉杯,乃是无价之宝呢。“

杨香武说:“实告诉了你吧,此乃当今皇上心爱的物件。”杨香武就把丢九龙玉杯,拿黄三太,赏限找九龙玉杯,我今日特为此事而来的情形说了一遍。周应龙闻听,勃然大怒说:“你拿皇上来压我,我周应龙岂是怕事之人。”不知杨香武盗九龙玉杯该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杨香武大闹避侠庄 黄三太接应拿群寇

话说周应龙听杨香武说那九龙玉杯是御用之物,他一阵冷笑,说:“我周应龙岂是怕事之人!既说是御用之物,你叫皇上发官兵来要九龙玉杯,我在家中等候于他。”杨香武说:“周应龙,我方才所说的话,句句是真,你既不给我,我也不要了你小心点吧!三日之内,要盗那九龙玉杯,若过了三日,我就不姓杨了。”说着站起身来,到了二门,飞身上房,竟自去了。

把个周应龙气得三尸神暴跳,说:“气死我也!”他见杨香武走了,即站起身来,出了东配房,到大厅见了众人说:“来了一个姓杨的,他与我要那九龙玉杯。我想这九龙玉杯乃无价之宝,岂肯给他。我与他又无往来,非亲非故,他说了几句,竟说三天之内,要盗我的九龙玉杯。”众绿林闻听此言,也有说是英雄的,也有生气的。内中王伯燕与刘世昌暗自点头,甚是佩服,那杨香武果然英雄,要偷九龙杯,还先说明了,说出来叫他提防。只听周应龙说:“众位寨主,我今看他怎样偷我这九龙玉杯!我自有主意。”说着,自己竟奔后边。

那杨香武在房上,早已留神。东边一所院落皆是仓房,东房是风火檐,北边有天沟可以藏身。自己不敢再往前走了,因听李佩说过内有埋伏。他奔至后边,见下面灯烛辉煌,金翅大鹏周应龙在前,后跟几个童子,前有引路的灯笼。杨香武暗中跟随。周应龙到了内院上房他妻子李翠云的屋中,说:“贤妻,你快把九龙玉杯给我收藏起来。气死我也!”李翠云说:“今天是寨主千秋之日,为何这样想不开,怒气不息,所因何故!”

周应龙说:“贤妻有所不知,今日来了一个杨香武,他给我祝寿,提起九龙玉杯,我说是无价之宝,他说要拿金银买我的,后来又拿大话吓我,被我抢白了几句,他一怒走了。临走之时,他说三天之内,要盗九龙玉杯。我今前来取那九龙玉杯,我有一条妙计,杯不离手,手不离杯,看他怎么盗法。”李翠云说:“那杯收藏甚为严密,他如何盗得了去?依我说不必动,咱家这所宅院,外有埋伏,内有人把守,如铁桶相似。”周应龙说:“贤妻哪里知道,我们绿林中人,无论在哪里,全皆盗得了。

我今见此人,气宇轩昂,语言不俗,要无有惊天动地的艺业,他也不敢说那朗言大语。你拿杯来吧,我自有道理。“李氏立刻从箱中把九龙玉杯取出来,递与周应龙。周应龙拿到手中,往前边大厅去了。杨香武在暗中跟随,到了前厅,周应龙说:”四位贤弟!“那薛虎、鲁豹、罗英、高俊四人答言,说:”伺候兄长,有甚事请讲吧!“周应说:”你四位在厅外站立,把住门首。前边大门,派蔡天化将门打开,多点灯笼,外边点上‘气死风’。东屋内派白脸狼马九带四十位绿林,在那里把守。

西厅房派青毛狮子吴太山带四十位英雄把守。各人头上,都点上香火头儿为记,如没有香火头儿,就不是咱们的人,可以拿他,以鸣锣为号。“自己在大厅之内,点了几盏灯,外边照耀如白昼一般。他是短小衣襟打扮,把一对瓦楞金装锏取来,自己与众人说:”我练一趟,你等观看。“他就在桌案的前头,施展开那锏法,真正好看。怎见得,有诗为证:出手势双龙摆尾,捎带着孤树盘根,托鞭挂印惊鬼神,暗藏着毒蛇吐信。

白猿反身献果,换式巧认双针,夜叉探海诓敌将,藏龙训子紧护身。

真是换星摘斗,取命追魂,使动如飞,众人无不喝彩。把一个花刀无羽箭赛李广刘世昌与神偷王伯燕,吓得暗暗着急,怕杨香武盗不了九龙玉杯,还被获遭擒。二人并无一策。

再言赛毛遂杨香武,在暗中看见周应龙杯不离手,手不离杯,练完了双铜,众寇分为四下埋伏,他在东边椅上坐着看书,双锏放在一边,九龙玉杯就在面前。薛虎等四人,各执兵刃,在门首站立。杨香武急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一点主意无有。

看看天交五鼓,少时天色大亮。杨香武在天沟内暂歇,幸喜八月天气,一点不冷。睡醒后,从兜囊之内,掏出炒米吃了两口,又把水壶掏出来喝了两口。候至天晚他才喜欢。到了初更,向大厅一看,还是那个样儿,不能下手,又是一夜。把个王伯燕、刘世昌急得了不得,又不能明说,也不知杨香武在哪里?

到了第三日晚上,那薛虎等四人全都乏了。众寇与家人一个个埋怨说:“这些事本来是寨主多留神,凭咱们这个院墙,如何能进来人,这两天埋伏,使我真困了。”他们彼此面面相觑,并不甚留神,又不能睡,又怕周应龙怪下来,不知如何是好?周应龙在厅房等了两夜,并无动作,越想越气,说:“我无故听了姓杨的这两句话,熬了两夜,并无音信,莫非他戏耍于我,他不来了。今日再候他一夜,他如不来,我明日必要找他去,看他姓杨不姓杨?”自己想着生气。那杨香武在暗中说:“不好!我要丢人,绝不该说那样大话,落得这么丢人!”他这一急,却急出一个主意来,连忙往后去了。

周应龙瞪眼看着九龙玉杯,正在闷坐,忽听前边房上扑通一声,美髯公金刀无敌薛虎说:“好小辈,往哪里走!”周应龙就知是杨香武来了,手拿双锏,蹿至外面,大嚷一声,说:“杨香武,你哪里走?”鲁豹等四寇,把那落下来的人,用脚踏住,口中说:“拿住了!”周应龙提起铜锣敲了几下。四边众寇各执兵刃说:“拿住了!”一齐奔大厅,把王伯燕、刘世昌吓了一跳!大家用灯笼一照,见是一卷被褥!周应龙猛然醒悟,说:“不好了,这是杨香武的诡计!”急忙进了大厅一看,那九龙玉杯竟是不见了!口中说:“杨香武真是惺惺,他把九龙玉杯盗去了!”那些人把被褥卷打开一看,说:“他娘的真晦气,原来是赤身露体的一个死女人。”周应龙至近前一看,说:“羞死我也!”抱起死尸往后就走,众寇也不知死尸是何人?

书中交代:杨香武在后院之内,把周应龙之妻李翠云用薰香薰过去,他用被卷好了,找一根长绳捆着,往下一扔。周应龙只认作是杨香武落下地来,就往外打锣;杨香武即从后边下来,翻身进去,把那九龙玉杯拿到了手内。他飞身出去,上了东房,不敢往外走,知有暗器埋伏,便等候王伯燕、刘世昌二人带路,好出此虎穴龙潭。候了半天,却不见动静。

再言刘世昌、王伯燕二人,见不是杨香武,是个女死尸,杨香武已把杯盗去。他俩暗暗地称奇说:“罢了,真有这样英雄,你我二人别在此久待,好送杨寨主出此虎穴龙潭。”二人暗暗溜出大厅,不知杨香武在哪里?正着急,忽听聚义厅铜锣一响,王伯燕说:“风紧,不知他在哪里?”二人踌躇无计。

此时天有三更,黑暗暗的并无月光,忽听东房上吱吱地哨子响。

刘世昌说:“在东房上呢。”听了多时,二人上房,杨香武说:“二位来了!”刘世昌说:“来了,既然如是,你我走吧!”王伯燕把暗号告诉杨香武,每人头上有个香火头儿为记。

三人正向外走着,听得周应龙在大厅之上说:“列位寨主,大家上房分四路追赶!哪路追上,给我送信来。好个万恶的杨香武,把我的妻子给薰过去了,赤身露体,羞辱于我,我必要报仇。盗我的九龙玉杯,我倒不恼,太不该伤我的家眷。你等众家英雄,助我一膀之力,务要将他拿住。“众口答应。他徒弟蔡天化说:”师傅不用着急,量他也逃不了,你我追上前去!“众寇分四路追了下去。

杨香武与王伯燕、刘世昌三人到了一处,刘世昌说:“他这所院落,是按八卦太极图所造,你我竟奔东南生门,可以出去。”三人施展飞檐走壁之能,蹿出墙外,时已东方发亮。忽见对面来了一伙人,那三人抬头一看,原来是飞镖黄三太与猴儿李佩、濮大勇、武万年、贺兆熊、褚彪、蔡庆、红旗李煜、凤凰张七等七八十位英雄赶到。

自刘世昌、王伯燕、杨香武等去后,季全说:“众位不可在家中等候,还是去扬州作为接应方好。”黄三太同众人说:“此话有理。”大众赶到避侠庄,找到店内,遇见猴儿李佩,说杨香武去了三天,并无音信。黄三太等不能放心,暗中来探听消息。忽听锣声响亮,知道里边必然动了手啦!忽见刘、王、杨三人出来,黄三太说:“大事如何?”杨香武说:“九龙玉杯已经到手,你我回店再讲,这里不可说话。”黄三太见天已明亮,说:“快走吧!”季全说:“不要忙,我有一个主意,须得一位英雄,在这树林内等候周应龙。他若来时,用话激他几句,把他带至店内,咱们在那里等他。黄三叔见他之时,把咱们的已往之事,细说一遍。他如是朋友,免伤和气,咱们玉杯已经在手,过日再谢他;他如不懂交情,那时定要变脸,与他分个上下。”濮大勇说:“既然如此,应该我在此等侯。你们先回店歇息歇息,我把他引了去就是。”

濮大勇话音刚落,忽听有人说:“我在此帮你。”黄三太回头一看,是神弹弓李昆,乃铁掌方飞的大徒弟,行五,此人二十二岁,武艺精通。又听有人答应,说:“我在此帮助你二位。”

众人一看,是一个十八九岁的人,身穿青衣,乃凤凰张七的大徒弟、赛时迁朱光祖。黄三太说:“你三人在此甚好,我等回店去了。”朱光祖说:“李五弟,你在树林内埋伏,我在这座七圣祠房上,濮爷你在大道之上,如周应龙来时,你只和他战个两三合,往下败来,有我呢。”如此如此,三人方才安排已定,忽听庄内一片声喧,周应龙带着人追下来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李公然初试神弹子 黄三太大战周应龙

话说朱光祖、李公然、濮大勇三人,在大路和树林内埋伏,等候周应龙。周应龙见天色大亮,后边仆妇来报,说:“大奶奶苏醒过来了。”周应龙说:“好好的伺候她。”仆妇答应下去。

周应龙站在大厅,他立时把双锏一抱,说:“好个姓杨的!从此有他无我,我二人誓不两立。”便叫青毛狮子吴太山往北追赶,至十里外追不上就回来,你要追上,派人给我送信来,你再带二十人去。“吴太山随带了二十位绿林,追下去了。又派蔡天化带二十位绿林,往东追了下去。又派大斧将赛咬金樊成、赤发灵官马道青、赛瘟神戴成三人带二十位绿林,往西追去。

这里家中,派神弹子火龙驹戴胜其、座山雕周应虎,带四十位绿林在家中各处找寻。他自己带着金刀无敌薛虎、小温侯银戟将鲁豹、俏郎君赛潘安罗英、玉麒麟神力太保高俊这四位,带同四五十位绿林,有闪电手高奎、永躲轮回孟不成、白脸狼马九、笑话崔三、轧油灯李四、一本帐何苦来、假姥姥秋四虎等,往南出了大门。只见前面一箭之地,向北站着一人,年约五旬以外,黑脸膛,短打扮,身穿青褂,足登青布快靴,手擎鬼头刀。周应龙看罢,说:“呔,对面你是何人?快通姓名。”濮大勇见来了一伙人,知是周应龙带着四五十位余党,自己不敢怠慢,说:“对面来的众小子,要问我,我是久在江湖,绿林为生,专劫经商客旅,走到此处,腰中无有路费,听说避侠庄有一个姓周的,名叫周应龙,他家广有金银,我来与他借些路费。”

周应龙说:“小辈,你也不知这周寨主是何如人?他乃水旱两路的英雄,坐地分赃的寨主,你要找他借金银,须用一个晚生帖儿前去拜望他。”濮大勇说:“你走你的路,不必来管我!”

周应龙说:“好小辈,我就是周应龙,你便怎样?分明你是那杨香武的一党,前来混帐,我将你拿住严刑拷问。”忽听后边薛虎一声说:“大寨主闪在一旁,我去擒他!”他使一把金背刀,直奔濮大勇,抡刀就剁。濮大勇急忙一闪,用刀相迎。二人战了有几个照面,薛虎虽勇,也不是濮大勇的对手,只累得浑身是汗,遍体生律。周应龙心中不悦,怕输弱了他的名望,连忙掏出那链子挝来,照定那濮大勇一下,正打在左膀之上,望面前一带,濮大勇立脚不住,翻身栽于就地,顿时被人拿住。周应龙说:“捆上!薛、鲁二位贤弟把他送到家中,吊在厢房之内,候我拿住盗杯的人,再为发落。”鲁豹、薛虎二人,立时把濮大勇捆上,送归庄内去了。

周应龙说:“列位贤弟,我想杨香武如是一人,不能把九龙玉杯盗去,必然人多,还有内应,回去审问姓濮的,便知分晓。”他带着众人,往南走了有十数步,忽见从房上跳下一人,年有十八九岁,手擎加钢斧,威风凛凛。周应龙问:“来者何人?”朱光祖说:“我是行路的,你管我作什么?”周应龙说:“走道还有从房上走的吗?”朱光祖说:“我身子轻,走高了脚啦!实告诉你吧,我是绿林英雄,等我们伙计借银两去了,我在房上望望他。”周应龙说:“你们全是一党,我拿你与那姓濮的一同拷问。”说着,使双锏往下就打,朱光祖用斧相迎,二人战了几个照面。朱光祖知道濮大勇被他擒去,不敢恋战,

飞身上房,竟自下去。周应龙说:“哪里走!”也上房追赶下去。

罗英、高俊二人,方往前走了两步,高俊“哎哟”一声,栽于就地,不省人事,这一弹子不轻。罗英站住说:“怎么啦?”

高俊缓了半个时辰说:“我中了暗器了!”罗英一回头,也被一弹子打在手心,直说:“哎呀,了不得,不好!”众贼人从东边绕过去,进了北村口,看见周应龙追下那人去了。罗英、高俊二人带伤回庄,前去调人。

单说朱光祖被周应龙追了下来,他破口大骂说:“小辈你来,我将你带到一个地方去,自有道理。你也不知我的厉害,我姓朱名光祖,绰号人称赛时迁,我的师父名叫凤凰张七。我等前来找你,要那九龙玉杯,只因有一位朋友被此杯所害。此人家住浙江绍兴府望江岗聚杰村,姓黄名三太,绰号南霸天,飞镖无敌,你跟来开开眼,会会江湖众宾朋。”周应龙听了,说:“小辈,你不要逞能,我要叫走了,誓不为人。”朱光祖引他至店门首,说:“小子!你敢进店吗?店内有天下英雄,全皆在此,量你一个井底之蛙,也不敢进店。”周应龙说:“小辈,你把他们叫出来,我倒见见这个黄三太,我虽然闻名,未曾见面。”

朱光祖进店,到了上房,见黄三太等正在讲话。众人问杨香武如何盗九龙杯,怎样得手?杨香武就把所作的事对众人说明。刘世昌说:“咱们不可久待,周应龙人多势众,有几百绿林中人,恐怕寡不敌众。”正说着,朱光祖进来了,说:“不好了!濮大勇被周应龙拿住了。”李公然也从外边进来说:“外边周应龙追下来了,在门前等候。”又见小二进来说:“杨大爷快些出去吧,周爷在门首骂呢,别连累我们店家。”众人听黄三太说:“杨贤弟,你们先行歇息,我会会此人。”便带着铁幡杆蔡庆等六七十位英雄来至门首,往对面一看:那周应龙年约三旬以外,生得气度凛凛,面如紫玉,浓眉大眼,精神百倍,身穿月白绸子小夹袄;青中衣裤,灰绉绸夹套裤,足登青缎子快靴,腰系丝绦,手擎双铜,分量重有二十四斤,在怀中一抱。

黄三太看罢,心中说:“果然英雄气象。”那金翅大鹏周应龙见从内出来有五六十位,都是短衣打扮,各抱自己兵刃,高高矮矮,都是英雄气象。头前率领着的那位:年过花甲以外,面如古月,鹤发童颜,身穿蓝宁绸小夹袄,青缎子裤,青绸夹套裤,白袜青缎子双脸鞋,怀抱金背刀。看罢,说:“来的老者,莫非黄三太么?”黄三太说:“是也,你就是周应龙吗?来此何干?”周应龙微微冷笑说:“黄三太,你使出人来,盗九龙玉杯作践我。快把姓杨的献出来,万事皆休!”黄三太听言,也哈哈大笑,说:“你真是坐井观天,痴儿说梦,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老夫白幼儿闯江湖,独霸为首,还不敢小视天下之人。你看我的众朋友,都是水旱两路大头目,谁不如你。”

正说着,忽听正北人马呐喊,又有一百多名绿林人前来。

前面走着神弹子火龙驹戴胜其,乃是黄三太的师弟,此人会打毒药镖,会打弹弓,两般暗器厉害无比,毒药镖打着人,三天准死,非用他师父神镖胜英的五福化毒散、八宝拔毒膏才能解救。当年黄三太与戴胜其二人,都跟着宣化府胜家寨神镖胜英学艺,各练一身好武艺。为何他帮着周应龙这边,不助他师兄黄三太呢?这还有一段隐情:戴胜其有一个姊妹,名叫戴赛花,长得也好,一身好武艺,给了周应龙的胞弟周应虎,后占普球山。他有一个侄儿,叫赛瘟神戴成,又是周应龙的徒弟。他为人不正,专爱采花,故此黄三太不与他往来。他今在家各处寻找盗九龙玉杯的人,忽见美髯公金刀无敌薛虎、小温侯银戟将鲁豹二人,拿住一个人来,说是盗九龙玉杯的杨香武的余党,便把他吊在空房之内。后来俏郎君赛潘安罗英、玉麒麟神力太保高俊二人中了弹子回来,说姓杨的人不少,把我俩用弹弓打了,大寨主追下去啦!戴胜其心中一动说:使弹弓的江湖中就让我为第一,这是哪路的?正想着,外边那东西北三路的人全回来说无有追上。戴胜其把方才听说之事,说了一遍。青毛狮子吴太山、大斧将赛咬金樊成、赤发灵官马道青、赛瘟神戴成、蔡天化等,便就率领这一百多名盗寇,追至避侠庄南头路西店门首,见大寨主与手下二十多名绿林,正在那里讲话。蔡天化说:“小辈,你这店内住着盗杯之人,咱们拿住姓杨的,放火烧这店,拆他的房。”只吓得店中伙计战战兢兢。

周应龙见他的人全来了,心中甚为喜悦,说:“黄三太,你有何能,敢到避侠庄来,我与你比试三合。”黄三太听罢,方要过去,忽听身后一人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杀鸡焉用牛刀,也不用师父生气,我把他拿住了就是。”黄三太见是徒弟鱼鹰子何路通,心中甚喜,说:“闯练一下也好,不枉我收了个徒弟。”保路通手拿钩镰拐,直奔周应龙。那周应龙背后一人说:“小辈不必逞能,我来也!”众人一看是蔡天化。周应龙说:“徒弟,你只管去。”天化手提双锏,不知怎样战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赛李广火烧避侠庄 杨香武见驾安乐亭

话说何路通正在血气方刚之际,钩镰拐又纯熟,与蔡天化二人动起手来。神眼季全把猴儿李佩拉在一边说:“李老叔,如今濮爷被擒了,我想周应龙回去,他的性命难保。那些贼盗全在这里,我又怕寡不敌众。依我之见,必须如此如此。”李佩点头,与刘世昌、贺兆熊、武万年三位计议已定,即起身去了。

这里黄三太见周应龙不依不饶,他就开口说:“周寨主,我此来不是偷你无价之宝,这是皇上所用之物,我的朋友杨香武从畅春园内盗出来的。万岁爷传旨拿我,皆因我在大红门救驾,镖打猛虎,赏了我一件黄马褂,万岁爷知道我是绿林中人,把我送交刑部讯问,幸而遇见恩官杜荣,递了一个保本折子,赏给我两个月限,着我寻杯,如无此杯,我身家性命不保。我故此才访问那九龙玉杯的下落,不料就在寨主手内。先托杨香武给你上寿,求此玉杯,你再三不给,今已将杯盗来,你焉能拿得回去。即便你倚着人多为胜,我要据实禀报地面官,那时官兵岂不前来拿你。”周应龙听罢,一阵冷笑说:“黄三太,你不必拿着皇上来吓我。我周应龙是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轰轰大丈夫,你只管调官兵来,我也不怕。我先结果你的性命再说吧。“说着,照定黄三太就是一锏。黄三太不减当年的威风。

周应龙正在中年,身强体壮,双锏如飞,二人杀在一处,正在奋武之际,忽听北边一片声喧,有一个家人来报说:“周寨主,不好了!家中去了几个强盗,把濮大勇救去,放火烧了住宅!”

周应龙听见,说:“不好!”连忙带众人回家救火。

黄三太也不追赶,算完店帐,带众人速回绍兴府。行有五六里地,见赛李广花刀无羽箭刘世昌,与季全、李佩、王伯燕、蔡庆四人,和濮大勇正在那里等候。黄三太说:“你们几位哪里去了?”季全说:“我同几位到了周宅,对家人说,奉寨主之命要提濮大勇。我等进去,把濮大勇从空房内救下,就地放火,烧了他的房屋。我等料想他的家人必去送信,他必回家救火,你等方好前来。”黄三太说:“此计大妙,有劳众位了。”

此时大众英雄俱归绍兴府,黄三太设宴款待。蔡庆说:“你等往衙门去挂号投案,我邀几位先往京中去等你,我们告辞了。”

黄三太送走众人,只留武成、李七侯、何瑞生、汤梦龙与季全,跟自己到绍兴府衙门投案。知府讯问口供,遂起了一套文书,本府派了一位官员,护送七位英雄进京。

那一日到了京都,在西门外西河沿店内住下。武七鞑子与汤梦龙等各自归家。李七侯到了彭公住宅。此时彭公已升了刑部右侍郎。次日,那官员带黄三太、杨香武二人至刑部投文,季全跟随在后。司务厅把文书收下,立时将差事收了。那官员领了回文回去不表。刑部堂官题奏皇上,说:“黄三太找九龙玉杯之事已有结果,现在将杯呈上,候旨发落。”这几日,黄三太与杨香武在刑部,有彭大人在那里照应,白马李七侯、武七鞑子也时常来看望,敬候旨意。那日上谕下来,说:“朕因失去九龙玉杯,遣黄三太找回,竟有这样出乎其类之人!着刑部右侍郎彭朋带进畅春园,待朕亲见盗杯之人。”

这日,彭公奉旨到刑部提出黄三太、杨香武,带往海甸见驾。外边早有飞天豹武七鞑子给雇了一辆车。李七侯跟随彭公坐着车,前呼后拥,出了西直门,顺石头道到了海甸。彭公的公馆设在关帝庙,这里常有差事,就住庙内。彭公为人忠正,办事勤明,自得刑部右侍郎,真是秉公处事,清除弊端,遇有疑难之事,必要亲提讯问,合署官吏,不敢徇私。每逢有差事,必住关帝庙。庙内和尚觉修,也是清高之人。今日到了庙内,早有自己的小厮把西院都安置好了。彭公到了上房,黄三太等都在西房,伺候人是彭福、彭寿,此时管家彭兴照应家务,都是这二人跟随。彭公吃茶,赏了黄三太、杨香武一桌酒席,派了李七侯陪着,还有季全,四人谈了会闲话。黄三太说:“这次见驾,不知吉凶?贤弟你不可远去,必要暗助我一膀之力。”

李七侯说:“兄长有用弟之处,万死不辞。”吃完了饭,彭福进来说:“大人请二位壮士到上房有话说。”黄三太与杨香武站起来说:“不知什么事?”彭福说:“不知。”二人跟着管家到了上房,彭公穿着便服,说:“二位壮士请坐。”杨香武说:“大人在此,草民天胆不敢与大人同坐。”彭公说:“二位壮士不必谦让,恭敬不如从命,我有嘱咐你二人的话。”二人听大人之言,下边落座。彭公把见皇上时行礼的仪注,告诉二人一遍。

还说:“你二人不必害怕,当今皇上乃仁慈之主,如尧似舜,只要你二人照实话说吧!”二人答应。又说会闲话,各自回归房中睡觉。

次日五更起来,彭公至大宫门,先伺候皇上办事。黄三太、杨香武二人跟随,季全与李七侯暗中在一旁紧跟着。红日东升之时,彭公出来,带着黄三太与杨香武进去,到了长寿亭,见那文武官员不少,二人跪于就地,口称:“万岁万万岁!草民黄三太、杨香武叩见。”行了三跪九叩礼。康熙老佛爷看见黄三太与杨香武年过花甲,精神百倍,神清气爽,便开金口说:“杨香武,你把盗杯与找杯之事,细说朕听!”杨香武说:“遵旨。草民原籍乐亭县人氏,名杨香武。只因来京看望朋友,听人说黄三太在大红门救驾,镖打猛虎,万岁爷赏了他一件八宝团龙马褂。草民一时斗胆,想他也是一个人,他竟一人鳌头独尊,故此那日夜入御园之内,正遇万岁爷在畅春园饮宴,我暗中藏在宝座之下,候万岁爷观看八骏马图的时候,我暗自将九龙玉杯盗去。实指望到绍兴府见了黄三太,提说此事。不想走至茂州,住在店内,竞被一个盗寇王伯燕将杯偷去。我便无心上绍兴府去,回到了家中。后来季全下帖,请我赴群雄会。”

康熙老佛爷听到这里,心中不悦,原来是因那王希奏道,说丢杯之事全由大红门引起,那时要把黄三太杀了,焉有今日之事?

他又在家中设立群雄会,招聚天下的响马,这必须全把他等斩首号令,以绝后患。皇上正想着,又听杨香武说:“我去赴会,才知道此杯落在那避侠庄内。那庄主是一个水旱两路的大响马,名叫金翅大鹏周应龙。他家那所宅院有八百余间,窝聚水旱两路的响马。他家内墙是夹壁墙,墙里埋伏有脏坑、净坑、梅花坑,立刀、窝刀、弩弓、药箭,就是肋下生双翅,也飞不进那座分赃聚义厅。草民知道他那日是寿诞之辰,我备了一份寿礼到他家上寿。他把我迎接进去。我既入了周宅内院,如闯过几道埋伏,那玉杯就算到我手内。我先和他要九龙玉杯,他不给我。后来我一恼,说:“姓周的,你防备点吧!三天之内,我必要盗你的九龙玉杯。我飞身上房,他不提防我在暗处偷看。那周应龙先到后面,把玉杯拿在手内,在聚义厅一坐,外边有四个盗寇相陪,各执兵刃,明灯亮烛,外面有水旱两路二百多名盗寇,各处巡查,房上也有人,房下也有人。熬到了第三天,我用薰香把周应龙之妻薰过去,从房上掷下来,趁势把九龙玉杯盗在手内。我回归店中,周应龙带领水旱盗寇来与我决一死战。我等在店里与他动手,暗中派人把他的宅院放火烧了一个片瓦不存。我等回绍兴府,众人各自归家。我来至京都,同黄三太前来领罪。”

康熙老佛爷细听之后,说:“世上竟有这等事!”旨意下来:“着扬州府知府查抄避侠庄,拿获周应龙等就地正法,勿容一名漏网!”心中又想着要把黄三太、杨香武杀了,以免后患。

方要传旨,只见大学士王中堂见驾跪倒,口称:“万岁,臣见驾。”圣上说:“卿家平身,此二人应该怎样发落?”王中堂说:“论王法理应把他二人斩首号令,无奈万岁降过恩旨,今可把他二人永远充军。”话犹未了,只见达木苏王爷口称:万岁!

杨香武妄奏不实,他说周应龙那样严密,他又如何盗得了去啦?

万岁把杯赏给我,我带回花园,他如今夜盗去,此事皆真,万岁开天地之恩,把他释放。他要盗不了去,二罪归一,有欺君妄奏之罪,求万岁降旨,把他二人斩首。康熙老佛爷乃仁慈之主,听达木苏王所奏,便问杨香武:“你敢去么?”杨香武说:“草民斗胆,只要告诉在什么地方,我不等鸡鸣,准能把杯盗来。”达木苏王说:“我的花园就在这座园的正北,今夜在玩花楼上饮酒等你,我看你怎么盗去!”康熙老佛爷乃仁圣之主,吩咐彭朋不准看管他二人,任其前去盗杯。又派王希作兼看之人,与达木苏王同领九龙玉杯。宦官魏珠早从内把杯匣拿出来,交与达木苏王。这杯是在刑部题奏时,即奉呈皇上了。圣上龙袍一摆,回归后宫。不知杨香武如何三盗九龙玉杯,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黄三太带罪见驾 杨香武三盗玉杯

话说杨香武与黄三太二人,跟彭公出了宫门,天有巳正,回归关帝庙内。杨香武派季全去找武七鞑子来商议大事。季全出了关帝庙,见对面是一条大街,正往前走,忽听对面说:“闲人闪开,马来了!”季全见是武成带着四个跟人,还同着一位三十来岁、紫面模样、穿青皂褂的人。季全说:“二位往哪里去?我奉杨五叔之命,正要去请你老人家。”武成说:“我也不放心,便同这位张爷到此打听消息。”季全说:“请跟我到庙里就知道了。”三个人到了庙内,赛毛遂迎接到门首。武成下马说:“张贤弟过来见见。”杨香武一看说:“原来是鸡鸣五更张德胜。”此人乃是东平州人氏,会学各种鸟叫,练得一身好武艺,一见杨香武就说:“故人杨五哥好哇!黄三哥呢?”杨香武说:“现在里边,你许还不认识神眼季全?”张德胜说:“不认识。”杨香武说:“他就是跟着南霸天飞镖黄三太大哥的神眼季全,你二位要彼此照应。”

季全说:“张寨主,我是久仰大名,今得相会,也是三生之幸。”二人见礼已毕,来至西院禅堂。黄三太看见说:“武贤弟请坐,张贤弟少见啦。”张德胜说:“三哥好哇?”彼此见礼。

武成说:“三哥,我在王爷台前告了两个月的假,没有当差,我也不放心你二位见驾如何?就便到园内向王爷销假。“杨香武说:”甚好!“自己就把见驾时奉旨盗九龙玉杯的缘故,说了一遍。武成说:”此事不好,老王爷一生服软不服硬,臂力过人,还有哪位大人去。“杨香武说:”王中堂。此时只恨人少,要再有几位才好。“忽见手下人来报,说:”今有濮大勇、武万年、贺兆熊、张茂隆、蔡庆,带着徒弟朱光祖、万君兆七位前来。“杨香武甚为喜悦。张德胜说:”杨五哥,还有金面兽陈应太、锦毛虎张秉成、左丧门孙开太、乌云豹李世雄他们四位,是与我一同进京的,都在探听黄、杨二位兄台的官司,可以派人前去约来。“

正说着,外边来报说:“陈、张、孙、李四位前来拜访。”

杨香武说:“请进来,大家吃酒。”杨香武又把自己今日盗杯之事,与众人说知。众人各吃一惊,就怕赛毛遂不能盗取此杯。

杨爷说:“你众人助我一膀之力。”大家说:“有用我等之处,万死不辞。”杨香武说:“朱光祖、万君兆,我把薰香给你二人,一直去到达木苏王的花园之内,单找更夫所住之房,用薰香把更夫薰过去。你二人得了梆锣,可就从未定更先定更,少时就打二更,连着三更四更。听见鸡叫,你二人就敲亮更锣,跳出花园,回归庙内,算你二人头一功。”二人点头。杨香武又回头说:“武贤弟,你是王府二等侍卫,又带管家,你今先到花园,必见王爷请安。可让同伴伙友先在门上等候,候王中堂来时,叫贺、武、濮三位与张茂隆、蔡庆二位,假扮跟官之人,个个抱着袍袱帽盒,混在人丛中闹一个龙蛇混杂。如到门首之时,武贤弟你就先与他五位亲热,叫王爷疑是中堂这边的人,中堂这边又疑是王爷的人。至晚必在玩花楼饮酒,那两家家人谁不去看热闹,齐集楼下,可暗助我成功。”五人答应下去。

又回头叫白马李七侯带着陈应太、张秉成、孙开太、李世雄四人,暗进花园,作为臂膀。五人答应。又唤季全换了一身衣服,预备吐痰盒、太平袋、烟荷包,在季全耳边说:“如此如此,可以成功。”季全自己改扮去了。武成说:“都要预备齐了才好。”

杨香武又叫张德胜说:“贤弟,我今盗杯全在你的身上,须暗助我一膀之力。你今夜施展飞檐走壁之能,到了王爷的花园,天有三更,你在北边学鸡叫,再往南边叫几声,然后引得鸡声全叫,你往楼上找愚兄去。我把杯盗在手内,你就跟我在房上,我向王爷说话,他必疑鸡叫,你可再叫一声,教他知道是我一个人,真假难辨。然后大家回归关帝庙内,从墙上进庙,不可声张。”张德胜答应去了。

再言武七鞑子站起来告辞说:“我先到花园之内,少时再见。”众人说:“不送了。”他带人到了花园内,此时达木苏王正在紫霞阁里,派四个人把那玉杯收好。家人来报说:“外边有武成假满请安。”王爷最喜欢的是武成,便吩咐带进来。武七鞑子到了紫霞阁内,与王爷叩头。达木苏王说:“武成,你还伶俐些,今日派你在门上,多加小心,防备盗杯的人,不许闲人出入。”武成答应出去。王爷说:“今日他真能把九龙玉杯盗去,我就面奏圣上,赦他等无罪,我还要赏他些金银。他如不能盗去,那时奏明圣上,全把他等结果性命,一个不留!这伙毛贼,他如何比得了时迁呢。”王爷正在说话之际,家人来报说:“王中堂来拜。”王爷吩咐请进来。差官出去,立时把王中堂请了进来。王爷降阶相迎说:“老中堂贵驾来临,未曾远接,多有失迎。”王爷说:“臣来至大王爷花园,一来请安,二来看那伙人今夜如何盗怀。”达木苏王说:“那是小事,你我先喝酒谈心。我是久有此心要请你,总未得便。”言罢,家人摆上酒筵,二人饮了多时。达木苏王吩咐在玩花楼上点起纱灯,另备酒筵,我二人到那里饮酒去。家人出去,少时回话说:

“禀爷得知,各事均已齐备。”王爷与中堂二人到了后边,天已日落,万花放香,里边真正好看!有诗为证: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欲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达木苏王与王中堂到了玩花楼上面,把楼窗儿早已打开,万花皆在眼前。楼台殿阁,花卉鸟兽,令人可观,真是另有一番胜境。王中堂见那楼是五间,靠北边墙是花梨条案,上摆古玩。墙上名人字画,画的是大富贵多寿考,牡丹花鲜艳无比,两边各有一条对联,写的是:司马文章元亮酒,右军书法少陵诗。

案前八仙桌儿边,各有太师椅一把,达木苏王与王中堂分宾主落座。吩咐家人去到书房之内,把九龙玉杯取来,放在桌儿上。本府家人早把那只九龙玉杯取来,放在王爷的面前。王中堂打开锦匣一看,果然玲珑细巧,上有九条龙。王中堂赞赏不已。那两府的家人,齐集在玩花楼下,都要瞧瞧这热闹。

武七鞑子见那张茂隆与濮大勇、武万年、贺兆熊、蔡庆五个人到了门首,连忙上前迎接,把马接上,见了本府的人说:“他五人是王中堂那边的人。”他们与本府人对坐在一处讲话,众人说:“来了吗?你们跟中堂有差事?”他五人说:“是。”

见王中堂那边的人,又说他五人是本府的人。武七鞑子正在应酬那些人,忽见季全前来,穿的新衣帽,手拿吐痰盒与烟袋荷包,把武七鞑子拉在一边,说如此如此!武成把他带到楼下,说:“众位,开开道儿。”他到王爷面前请了安,说:“王爷与中堂在此吃酒,楼下这些人难辨是哪府的人,恐贼人生智,混在人群之中,暗中观看,多有不便。依奴才之见,派几个精细

之人,都要年轻力壮,可以办事的来伺候王爷,方好看守玉杯。“

达木苏王听了,心中甚为喜悦,说:“就派我四名太监来。”武成出去不多时,带着四个太监,还有季全跟随至内,来此伺候王爷。那达木苏王又叫武成去把那些人都赶下去。武成到楼外说:“王爷有谕,闲杂人等非传唤不准在此,急速退下。”那些人全都下去了。天已黄昏之时,不见那众人动作。季全在楼上伺候,达木苏王看他那样,疑是跟王中堂来的;王中堂见季全这样伺候,又跟四名太监上来,疑是本府派来的,也不好问。

不言玩花楼饮酒。且说朱光祖、万君兆二人,至黄昏之时,偷进了达木苏王的花园,在各处寻找更夫。忽听西边梆子响,方才起更,二人顺着声音找去,见西房三间,外边一人手拿梆子在打,屋内灯光闪灼。万君兆一直到房屋内,见有人在那里喝酒呢。府内共四个更夫,外边去一个打梆子的,屋中只有三人。万君兆早已闻上解药,伸手拿薰香说:“我点个火吧!”那三个更夫疑是跟王中堂来的,知道生人也进不来,三个人连忙让座说:“请坐吧!点火吃烟啦。”万君兆说:“你给别人点着火。”他又与这三个人说话,不多时外边那个人也进来坐下,觉着头迷眼花,四个更夫已栽于就地。朱光祖、万君兆立时拿起梆子,二人打起更来。

再说赛毛遂杨香武与左铜锤鸡鸣五更张德胜,两个人到了黄昏时候,来到达木苏王的花园内。二人分手,杨香武施展飞檐走壁之能,到了玩花楼上。但只见楼窗大开,里面明灯亮烛,王爷与中堂对坐饮酒,那九龙玉杯就放在面前。杨香武与季全定好的,一拍窗户,就进去盗杯。杨香武伏在窗下,那楼上并无下人照应。在花园里,那假充跟班的张七、贺兆熊等,在外面花厅内与众人说:“众位别去到楼上,倘若丢了玉杯,那时王爷必说是咱们与贼通气。依我之见,别找祸,轻者打一次鞭子,重者送官治罪。贺兆熊与张茂隆这几句话,只说得两府的人,无一个敢走到玩花楼上去。

且说王爷与中堂谈话吃酒,不知不觉间,忽听外面已交四更。王爷勃然大怒,说:“中堂,你看那些毛贼,说了些狂言大话,直到如今,连一点动作未有,大概他等不能把杯盗去了。

少时天亮,我去面君,把黄三太与杨香武一齐结果他的性命,号令市上,以绝后患。“王中堂还未答言,忽听得正北鸡叫。

王爷说:“无能为了,他说鸡叫盗去,不算能为,现时鸡已叫了!”王中堂说:“他等也是狂言,如何能盗了去!我同王爷明日见驾,启奏当今,必重处他等。”季全见王爷已懈怠了。这时正北鸡叫,少时梆子五下。达木苏王说:“天已亮了,无能为也。”季全趁此之际,先给杨香武送信,把窗户拍了一下。

然后他至王爷面前,伸手一拉王爷的袍子,连拉了几下,他往楼下就走。王爷不知何事,连中堂齐往楼下观看。杨香武如何将杯盗在手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奉恩赦三太归家 赏金银群雄散伙

话说杨香武听窗户一响,知道大事要成。望里偷看,见季全拍了一下窗户,走至神力王的跟前,连拉了几下袍子。王爷不知何事?季全往东面楼门一站,又向王爷一摆手,便下楼去了。神力王同王大人及四太监向楼门本面一看,也不知何事?

无论什么,就怕是猛劲儿。王爷只顾往东面楼门瞧,忽听外面高声说:“王爷,此杯已到草民的手内!”神力王才吓了一跳!

一扭颈瞧,桌上已不见玉杯。神力王说:“不成!虽说你盗了杯去,天已亮了。”杨香武高声回说:“小民之罪,多有惊动,请王爷听,这鸡叫是假的,我再叫几声!”又叫了两声鸡打鸣,说:“王爷请瞧瞧表。”神力王低头瞧表,正十二点钟。神力王说:“叫外面人严查,方才跑的人哪里去了?”外面众家人正在那里坐定,一个个说:“今日鸡叫咋早哇?”忽见从楼上跳下一人,往外去了,少时不见踪迹,把大家吓了一跳!楼上王爷叫那一伙人至楼上,才听说玉杯已被人盗去了!神力王问四个内监:“方才那少年之人姓什么?”四个太监齐说:“奴才并不认识!”王爷一想是武成所派之人,吩咐叫武成!武成方才把众位朋友送走,听王爷叫他,知道必是季全的事犯了,连忙至玩花楼说:“爷呼唤奴才,有何吩咐?”神力王怒冲冲地说:

“方才那个少年人姓什么?你从哪里带来的?”武成说:“我只派了这四个太监,那少年之人说是跟王中堂的。”王希说:“不是。他已然将杯盗去了,这是贼的智谋,与跟我的人混在一起,他安心鱼目混珠。说也无益,明日交旨吧!还求王爷一番慈善之心,不必与草民生气。”神力王点头说:“武成,你下去查看。”武成不多时回来说:“四个更夫昏迷不醒。”王爷派人用水灌过来,天已四鼓。候至东方大亮,王中堂带着跟人上轿,告辞出了花园,去上朝房。走了不远,忽见从房上跳下一人,把中堂吓了一跳!那人跪在轿前说:“草民叩见大人。”王希瞧见是杨香武,问他来此何干?杨香武把杯匣双手奉上说:“求大人开天地之恩,救草民之命,这是玉杯。”王大人手下人接过来,递给大人。大人说:“你起来去吧!我知道了。”

杨香武回归庙内,与众人相见。到了彭公屋内,此时大人早已换好衣服,候着见驾。杨香武遂将盗杯的事,细细回明。

彭公点头,随带从人上马,与黄三太、杨香武来至畅春园宫门,敬候圣旨。这日,王公大臣、中堂尚书、六都九卿、十三科道都来得早,打听神力王花园夜内盗杯的事。内有巴国公、敖国公、忠勇公、贝子贝勒,见了王中堂先问盗杯之事。王大人说:“此杯已被他盗去了。”大家暗为吃惊,不知他如何盗法?少时,圣主老佛爷升了安乐亭。王中堂将玉杯献上,把夜间盗杯之事奏明,并求赦免他二人之罪。神力王请罪。降旨罚俸三个月,这宗银子就赏了黄三太、杨香武。康熙老佛爷这道恩旨一下,大家谢恩。彭朋也加赏一级。他替二人谢了恩,带回了关帝庙。武七鞑子亲自把银子送给杨香武,说:“众位,大家带个路费吧!”李七侯说:“你等往哪里去?”黄三太说:“各自归家。”次日,众人话别回家。彭公带李七侯回宅。过了几天,江苏巡抚奏到,说周应龙房已烧毁,并未拿获一人。圣上又下了一道圣谕:派各省督抚务获周应龙到案,即行题奏。

也是彭公官运发旺,过了新年,二月间,有上谕下来:“河南巡抚着彭朋去,钦此!”随递了谢恩折子,请了训。这次上任,把夫人留在家内教子读书,只带着管家彭兴儿,与彭礼、彭寿、彭旺,厨子刘安,书童鹤鸣,连车夫共二十余人。白马李七侯保护着大人起身。在路上正逢三月三的景况,绿柳垂条,春风送暖,桃花媚人,万物发生,正是:春日春光无限春,今朝方知自成人。

从今克己应拘节,愿与梅花俱自新。

彭公看罢,心中甚爽。那日要进河南境界,彭公叫兴儿先领手下人等上任,自己与白马李七侯各骑一匹马,身穿便衣。

彭公骑的是一匹青马。李七侯的那匹马早已死了,此时换的这匹马,是在德胜门外骡马店内,用二百两白银买到手中,已骑了半载。此马真能日行四百里,每日喂的大小麦、绿豆,饮的是黄酒,正在强壮之际。李七侯与大人一路之上,住在店内,就访问本处的地方官,或是贪官?或是清廉?本处是否还有恶霸?路上也有说州县官清廉的,也有说糊涂的。这一日走到了半路之上,云升西北,雾生东南,细雨绵绵。彭公问李壮士:“哪里有店能避雨?”李七侯抬头一看,前面云雾漫漫,树木森森,大概必是一座村庄。二人催马前往,紧赶着进了那座村口,见是一座山庄,有七八十家住房,并无客店,也无庙宇。

正在为难之际,见路北有一家大门开着,门前有两棵龙爪树。

李七侯与大人下了马,见这雨越下越大,心中甚是着急,便拉马至门洞避雨。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个庄客,年约三旬,身穿月白布褂裤,足登两只旧鞋,紫红脸膛。他说:“二位出去吧!

我们要关大门了。“李七侯说:”这样大雨,我们借光吧。这里有店无有哪?“那庄客说:”没有店,我们这里叫冯家庄,姓冯的多。“李七侯说:”你们姓什么?“那庄客说:”姓冯,我们庄主叫冯顺。你快出去吧!瞧你那马啦,粪尿闹一地,快出去吧!“李七侯说:”原来是冯庄主,作何生理?“庄客说:”我主人当年买京货,在河南各处赶会。“李七侯说:”烦你的驾,代通禀一声,就说有李七侯来拜。“那庄客说:”你怎么认识我家庄主呢?“李七侯说:”见了就知道了,你不必问。“

那庄客进去不多时,同着一位五旬以外的老者出来,五官慈善,身穿细毛蓝布褂,足登青布快靴,举着雨盖,见有两匹马在眼前,便对彭公与李七侯二人说:“哪位姓李?”李七侯过去说:“在下乃京都人氏,在可云龙镖店保镖。今随我家东人往河南办货,半路遇雨,来至贵庄。小弟慕名特来拜访,只求借一间小房避雨,容日登门叩谢。”冯顺听李七侯之言,说:“来人,先把二位的马拉进槽头上喂着。二位请进里边坐。”

两人跟随进了二门,冯顺引路,一同到上房门首。彭公与李七侯进了上房落座,见屋内倒也干净,靠北墙有八仙桌,两边各有椅子。彭公东边落座,李七侯西边落座,冯顺在下边相陪,问:“东人贵姓?”彭公说:“我姓十名豆三,贩绸缎为生。庄主姓冯呀?”冯顺说:“是。我先年也作买卖,只因我跟前并无男儿,就是一个小女儿,也无心苦奔。”李七侯说:“种多少田地?”冯顺说:“七八顷地,倒把我给累住了。这个年月不好,皇上家王法松,遍地是贼,我竟受人家欺负,实是可恨。”

家人献上茶来,李七侯说:“这目下也无有不遵王法的事,还敢明抢吗?”冯顺说:“明抢那还可以,硬要抢人更可恨了!

我家一家人,正在无有主意呢!今遇见二位来此避雨,我又怕连累二位。依我说,你们候雨小点走吧!“李七侯说:”这是为何?你只管实说,我自有个主意救你。“冯顺说:”镖客若要问我,实是可怜。庄之东南,靠大路有一座荒草山,山上寨主姓韩名寿,别号人称并力蟒。他有一个压寨夫人,叫母夜叉赛无盐金氏,膂力过人,手使铁棒。手下有三四百名喽兵。他还有一个兄弟,叫玉美人韩山。有个二寨主叫雪中驼关保,常在这里要粮。昨遣两个喽兵前来,一个叫饿鹞鹰王二,一个叫野鸡腿刘八,送来了两匹彩缎,两个元宝,说要我女儿作一个压寨夫人。前者韩寿娶了一个夫人,被母夜叉给生生打死。我女儿娇生惯养,如何给山贼呢?有心告他去,离县又远,又怕他杀了我全家,抢了我那女儿去。我打算要不是下雨,可以把地契连细软之物带着,带家眷逃生。偏巧今日又下雨,你二位想想,我烦不烦?“李七侯说:”不要紧,你快些收拾,跟我二人上省,去请巡抚调来官兵,剿他这山就是了。“冯顺说:”要往河南,必须从荒草山经过,那是必由之路。待我命家人摆上酒饭,你二位吃着,我去收拾好了,咱们好逃命吧!“彭公听了,酒菜已摆上,冯顺往后边去了。李七侯与大人对坐,吃酒谈心。

冯顺到后面收拾金银细软衣服等物,天到日暮之时,雨已住了。

自己到前面客厅之内说:“李壮士,我想虽然逃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呢?”李七侯说:“我们东人与河南新任巡抚大人是亲戚,只要到了汴梁城,你邀一纸呈状,那彭大人必然派官兵前来剿灭此山。河南为畿辅之地,竟有这等盗寇啸聚山林,成群结伙,可见此处地方官并不认真查办,着实可恨。”说时,天色已晚,忽听外面有叩门之声,一片声喧!原来是荒草山的群寇前来抢亲,家人吓得慌慌张张地说:“不好了,荒草山的大王来了!”不知抢亲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李七侯大闹冯家庄 高通海剪径齐邑渡

话说那冯顺听家人来禀:“荒草山的大王抢亲来了!”李七侯说:“你不必害怕,有我呢!”站起身到了外边一瞧:有三十多名喽兵,为首一人乃是韩成。这个人性情猛烈,贪淫好色,手使钢鞭,有三旬以外。他是荒草山山寨的总头目,带一乘轿子来娶冯小姐。李七侯一出去,有认识他的说:“哎哟!李寨主在此何干?”韩成也认得白马李七侯,说:“你来此何事?”

李七侯说:“咱绿林中讲究的是杀赃官,斩恶霸,除恶安良,这是大丈夫之所为,不能显亲扬名,暂为借道栖身。为何抢人家的少妇长女,上干天怒,下招人怨。依我之见,你趁此回去,告诉你家寨主,早些躲开这里,免伤咱们的和气。”这一片话,说得那韩成闭口无言,愣了半天,才说:“李七侯,你吃上那姓冯的了,要威吓我等。倘若不是,你也难讨公道。”李七侯气往上冲说:“小辈!你真是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边拔毛。”

一放手中单刀,说:“你不怕死,只管前来!”韩成抡鞭照李七侯就是一鞭,李七侯急架相迎,二人走了十几个照面。李七侯忽然一刀,正砍中韩成左臂,把那些喽兵吓得战战兢兢。李七侯用刀一指说:“尔等急速回去,免得被我结果了性命。”那些手下喽兵,都知道白马李七侯是京东一带大响马,大家一哄而散,各自顾命逃回。此时天有二更,那韩成说:“你等别忙,我去调了兵来,必要把你们这座冯家庄杀得一个不留!”气忿忿的去了。冯顺进门内说:“李七太爷,这个乱儿可不好!咱们要往河南省,必须从齐邑过黄河,奔金铃口,那时必走荒草山,恐怕难过。”李七侯说:“你也不必跟我们上汴梁城,我有一个好主意,事不宜迟,你先往你的亲戚家躲避几天,暗中打听,一月之内官兵必然来剿那荒草山,那时你再回来。”冯顺说:“有理。”他收拾好了,在三更天便奔延津县去了。

彭公与七侯上马,直奔齐邑渡,要过黄河。天色大亮时,正走到荒草山北山口,只听得对面一声喊,说:“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走,须留买路钱,无有钱买路,一刀一个土内埋。”李七侯说:“小辈!你们不认识你家七寨主,好大胆量。”内中伏路喽兵二十名,有认识李七侯的,说:“李爷,你先别走,我家寨主有请。”原来韩成逃回山来,把方才之事,细说了一遍。并力蟒韩寿说:“气死我也!想当年黄三太指镖借银,我等都有一面之交。他今又向着外人,欺我太甚。

待天明派手下人去剿冯家庄。“又吩咐手下人在大路之上留神,如在大路上瞧见李七侯,速报我知道。那喽兵头目叫何必来,今日一见李七侯,说:“朋友,你别走。我先前跟窦寨主,就知道你有威名。我家寨主就来,已派人上山报信去了。”少时,见一女子手使铁棍前来,大嚷一声道:”小辈欺我太甚,竟把我的头目砍坏了。今日寨主奶奶来拿你!“李七侯听人说过,这山上有一位母夜叉赛无盐金氏,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一见,他跳下马来,把马拴在一边树上,说:“大人,我去拿这丑妇。”

自己拉出刀来,走至妇人面前说:“丑妇,你休要逞能!待李寨主结果了你的性命。”那金氏摆棍照定李七侯就是一棍。李七侯往旁一闪,分心就扎。母夜叉的棍使出抱月的架势,往外一磕,把刀磕开,又趁势一棍,李七侯躲开。两个人一来一往,战有一个时辰,不分胜负。那母夜叉天生粗鲁,力大无穷,李七侯只有招架躲闪,不能赢她。自己害怕,又怕连累大人,真是并无一点主意。

正在为难,忽然从正南来了一匹马、一匹驴。马上驮的是赛李广花刀无羽箭刘世昌。那骑黑白花驴的,年有半百以外,头戴马连坡草帽,身穿蓝绸子长衫,足登青缎快靴,淡黄脸膛,沿口黑胡须,驴的肋下佩着一口带鞘的折铁刀。此人姓贾名亮,绰号人称花驴贾亮,乃江湖中有名之人,日行一千,夜行八百,并会打几样暗器。今日他和刘世昌二人,是从高家庄鱼眼高恒那里回来,要去贾家庄贾亮家中。走至荒草山下,正遇着那白马李七侯与母夜叉金氏二人动手。这二位过去说:“李贤弟为何与她动手?”李七侯说:“二位兄长快来!助小弟一膀之力。”

赛李广一伸手,掏出一个墨雨飞篁来,照定母夜叉就是一下,正打在头上,只打得她“哎哟”地一声,撒腿就跑。喽兵也吓得往山上报信去了!李七侯过来,与二位见了礼说:“我奔齐邑渡,过黄河上汴梁城。多蒙二位兄弟来临,不知今欲何往?”

贾亮说:“同刘世昌到我家去。贤弟请吧,恐其贼人再来。”

李七侯帮彭公把马解开,上马竟奔黄河而来。天色至午后之时,到了齐邑渡口。二人找了一个饭铺,吃了点饭,见从外边走进一个人来,身高七尺以外,面皮微黑,身穿紫花布褂裤,紫花布袜子,青帮鞋,黑脸膛,粗眉大眼,过来说:“二位,趁着风小过黄河吧。”李七侯说:“要多少钱?”那船户说:“你二位单坐,给二吊钱吧!”彭公一听价钱不多,说:“很好!”给了饭钱,便跟那船户到了河边,先把两匹马拉上去,又把行李搬上去。彭公与李七侯登跳板上船,举目一看,但只见那黄河水势甚涌,波浪滔天。正是:

莫把阿胶向此倾,此中天意固难明;解通银汉应须曲,才出昆仑便不清。

高祖誓功衣带小,仙人占斗客槎轻;三千年后知谁在,何必劳君报太平。

彭公看罢,坐在船上。此时平风静浪,顺着河开船,走了约有二十余里,离着南岸不远,见那红日西沉,已是黄昏时候。

那船户走过来说:“你们二人今日共有多少资财,拿出来免得好汉生气,回头把你扔在河中,好叫你落个整尸首。”白马李七侯听罢,心想:“不好!我又不会水,遇见这个来的恶,我不免问问他再说。”便说道:“朋友,咱们都是合字,别不懂交情。”那船户一瞧白马李七侯,说:“你是个合字,合更好啦!我是专劫贼,贼吃贼吃的更肥。我是不种桑来不种麻,全凭利刃作生涯。若有客商从此过,先要金银去养家。”李七侯闻船户之言,说:“你真是不知好歹!”抽出刀来,照定船户就是一刀。那贼说:“好,好!你胆大包天!”用披刀相迎。二人战够多时,李七侯终是旱路英雄,并不会水,在船上地方窄狭,又施展不开,被那水贼杀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只有招架之力,并无还手之功,口中说:“好哇!我闯了三十余年,连个无名小辈也杀不过,我算什么英雄。”他又怕落在水中,又怕自己被贼所害,心想:“这还不要紧,倘若我死之后,贼人不分皂白,把大人给害了,那还了得吗?”李七侯想罢,说:“水寇,你欺我太甚!我与你誓不两立。”贼人正在二十来岁,精神百倍,听了李七侯之言,他哈哈大笑说:“告诉你吧,我在江湖之中,也不是无名之人。你自管打听,黄河一带,彰德、卫辉、怀庆三府,汴梁城一带等处,我专杀贪官恶霸,剪除势棍土豪。要是买卖客商上了我的船,人家将本取利,抛家在外,我就是没钱用,无非他有一千,我留三百,除去养家之用,余剩全都济了贫。要是那贪官上了我的船,得了财,还要他的命。你是绿林之人,不过也是杀男人,掳女人,胡作非为。上我的船,也就算是枉死城中挂了号,魂灵帐上勾了名。”

七侯正在为难,忽听西边水声响亮,又来了一只小船,四个水手,趁着月色当空,往这边来了。李七侯说:“这是过河的救星来了。”他一边动手,口中说:“那边朋友,这里有水寇伤人哩!”那只船上水手说:“少寨主,你今得了买卖,还没作下来?老寨主那只船可就到了。”李七侯听说,心想:“完了,原来也是贼人一党。大丈夫视死如归,只恨我连累别人了。”

他瞧着大人说:“东人!贼党又来,你我无处逃生,总是我李七侯无能,误了大事。”彭公在舱里听李七侯之言,心中也是凄惨,说道:“李壮士,这也是命运如此,大数到来,难逃此灾。”正说着,见从西边来的那只船,已与这只船靠上。从那边跳过一人,年约六十以外,头上戴的分水鱼皮帽,日月连子箍,水衣水靠,足下油靴,手中擎着一对分水纯钢蛾眉刺,跳过这边来说:“闪开!待我结果他的性命。”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恶法师古庙行刺 镔铁塔施勇擒贼

话说白马李七侯与船户动手,累得浑身是汗。又见从正西来了一位老英雄,手使纯钢鹅毛刺,跳过船来。他瞧见是李七侯,连说:“小子不可动手,这是你李七叔。”白马李七侯认得这是鱼眼高恒,连忙跳在一边,给高恒请了安,说:“大哥好哇!这是何人?”高恒说:“高源过来,这是你李七叔,见过了。”水底蛟龙高通海过来给李七侯赔罪说:“七叔!小侄儿不知,多有得罪。”李七侯说:“真是父是英雄子豪杰,你叫高源?”高源说:“是!号叫通海。”李七侯说:“高大哥,这是河南新任巡抚彭公。”鱼眼高恒过来,至大人面前请了安,说:“大人,草民有罪,多有冒犯。”彭公说:“老壮士这大年纪,为何还在绿林?何不改邪归正。”高恒说:“小民不敢说替天行道,却也不敢妄杀好人。”他即叫高源到那边船上去,叫水手收拾几样菜来与大人压惊。彭公与李七侯在船上,饮了一夜酒。

次日天色大亮,东方发晓,把船摆拢上岸,把马也拉了上去。李七侯说:“高大哥,改日再会了。”便同大人上马,到了金铃口。由此处到汴梁城,还有四十多里,便住下歇息半日。

次日吃了早饭,二人出店,离了金铃口,走有三十余里,忽然间细雨纷纷。正逢四月初旬,这雨越下越大。彭公说:“今年入夏以来,雨水甚勤,必是丰收之年。“李七侯说:”大人,昨日若非遇见高恒,定遭不测之祸。“彭公说:”我要是到了任,必要留心查拿盗贼,好者劝其改邪归正,不好之贼,就地正法!“

李七侯说:“这是理应如此。”二人正走着,见道旁西边,坐北向南有座古庙,前后两层大殿,周围有树木环绕,墙里面禅堂、配房不少。彭云下马,来在庙门,着李七侯前去叩门。彭公看那匾额之上,写的是“敕建元通观”。山门上贴着两条对联,上写: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门广大,难度不善之人。

李七侯连打了两下,只听里边人问:“哪位叫?”哗啦把门打开,却是十六七岁的一个道童,打着雨伞,头绾牛心发髻,横别银簪,身穿月白褂裤,白袜青鞋。见那李七侯说:“找哪位?”李七侯带笑说:“在下过路之人,偶然遇雨,求童子回禀庙主,借光避避雨!”道童说:“你二位把马拉进来吧!”彭公把马交与李七侯,拉进角门,把马拴在树上。道童说:“二位东屋坐吧!”东配房是三间,名为“鹤轩”。彭公进去,看见靠东墙有八仙桌儿一张,两边各有椅子,北里间垂着帘子,南边这两间明着。“彭公和李七侯二人坐下。道童说:”二位坐着。“便一直往后边东院去了。外面那雨越下越大,彭公猛抬头一看,却见从外进来一个妇人,生得千姣百媚,身穿一片白,素服淡妆,年约三旬以外,举止不俗,往后便走。彭公说:”李壮士,这座庙内不是正道修行之人,你看那妇人往后去了。“

李七侯看了个后影儿,瞧着往西院外面去了,心中甚为怪异,说:“雨住了咱们走吧!恐受贼人之害。”彭公点头。

二人正说之间,外面进来了一个老道,年有四旬以外,头绾发髻,横别金簪,身穿细毛蓝布道袍,蓝中衣,青鞋白袜,面如紫玉,紫中透黑,扫帚眉,大环眼,二目神光朗朗,连发落腮,胡须犹如钢针,暗带一番煞气。李七侯看罢,连忙站起来说:“道爷请坐!”原来这个道人姓马名道元,乃是江洋大盗,因屡次犯案,自己当了老道,长拳短打,刀枪棍棒无所不能,还练得一身铁布衫功夫,善避刀枪。前在二盗九龙玉杯之时,他给周应龙去上寿,在店门首黄三太的身后,见过那李七侯,虽未交谈说话,却已知他是黄三太的余党。

当时因季全放火烧了周应龙的房屋,那些贼人回去救火,把火救灭之后,周应龙聚集众寇,升了聚义厅。那美髯公神力无敌薛虎,与小温侯银戟将鲁豹、俏郎君赛潘安罗英、玉麒麟神力太保高俊这四个人在两边站立。周应龙说:“黄三太欺我太甚,绝不该使杨香武出来盗杯。盗杯还则罢了,暗中又作践我,我二人誓不两立,有他无我。众位可助我一膀之力,跟我到绍兴府去找黄三太,也闹他一个合宅不安,方出我这一口怨气。”内有蔡天化说:“先派人探听探听那只九龙玉杯是怎么一个下落?如要真是当今皇上之物,还怕黄三太到了当官,他把既往之事一说,这件事恐怕又生出别的大祸来!凡事总要早先防备,探听明白,再作道理。”众人齐说有理。周应龙听徒弟之言,立刻派手下精细的人前去哨探。过了二十余天,回来禀报,说:“庄主,大事不好了!现在黄三太见驾交杯,下了一道圣旨,着江苏巡抚调兵剿拿大寨主,须早作准备。那黄三太有一个朋友,乃是刑部右侍郎彭朋,当年做知县的时候,曾助过他银两。黄三太今日这场官司,全是彭朋给他走动的。还有一个白马李七侯,乃是京东的响马,与黄三太也有来往,他现今跟彭公,不久官兵必到。”周应龙听了此言,又急又气,他手下又没有兵马,便问众寇有何高论?内有青毛狮子吴太山说:“大寨主不必为难。河南有我那座紫金山,现聚集四五百名喽兵。我来给兄长祝寿,山寨还有些结拜兄弟,头一个叫金眼骆驼唐治古,二名叫火眼狻猊杨治明,三名叫双麒麟吴铎,四名叫并獬豸武峰。莫若收拾宅内细软,到紫金山招军买马,积草屯粮,那座山有万峰之险,大事若成,可以扬名天下,图王霸之基业。“并力蟒韩寿说:”要不然,就上我的荒草山。“周应龙说:”兄长你不必为难,上我那座北邱山也可以存身。“众寇纷纷议论不一。周应龙说:”列位寨主,我今被他人所害,不得已而为之,既占了山寨,必要报仇。众位如遇见李七侯与彭朋,务必将他拿住,替我报仇雪恨。“众人齐说有理。那些人该告辞的,也就走了。

周应龙收拾好细软之物,即带家人与一干人等,放火烧了房舍,便到了河南紫金山。就在此处立旗招兵,派了四路头目前往各处,或在江湖水面抢劫客商。他是大寨主,共有十一位头目。大寨主周应龙,第二名青毛狮子吴太山,第三名大斧将樊成,第四名赤发灵官马道青,第五名赛瘟神戴成,第六名金眼骆驼唐治古,第七名火眼狻猊杨治明,第八名双麒麟吴铎,第九名并獬豸武峰,第十名蔡天化,第十一名玉美人韩山。此外还有红眼狼杨春,黄毛吼李吉,金鞭将杜瑞、花叉将杜茂,一共十五位。大家焚了香,饮了血酒,派人各处探听。过了新年,探听得彭朋已升任河南巡抚。开封府知府武奎,乃是周应龙的拜弟,他这里暗设计谋,要报前仇。

这元通观的老道马道元,本来是个万恶之贼。今日瞧见李七侯身穿细灰布单袍,腰系凉带,足登青布靴子,淡黄脸膛,沿口黑胡须,二目神光满足。马道元坐在下边,问:“二位尊姓?”彭公说:“姓十名豆三,卖绸缎为生。”李七侯说:“我姓李名七。”那马道元说:“朋友,你不是白马李七侯吗?”李爷听了,说:“道爷好眼力!在下的微末贱名是白马李七侯,

尊驾如何知道?“恶法师见是他,便站起身来说:”我久仰大名。二位坐着,我到后面去去就来。“老道离了李七侯,到后边把道袍脱下来,收拾好了,再把折铁刀摘下来,到了前边院内,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七侯,你二人休想逃走!“白马李七侯把衣服掖起来,抽出那单刀,窜至外边。此时雨亦住了,天有巳正。李七侯抡刀就砍,马道元急架相还,二人在院中动手。李七侯问:”野道!你是哪里人氏?

我李某与你有何仇恨,你要说来!“马道元说:”李七侯!我姓马名道元,绰号人称恶法师。你前者在避侠庄与黄三太盗九龙玉杯,我就知道你。今日来此,拿住你送到紫金山,把你碎尸万段,以泄众人之恨。“李七侯说:”好!好!出家人作伤天害理之事。好野道!拿住你再说。“把单刀使动如飞,马道元的折铁刀也是神出鬼没。李七侯累得吁吁带喘,正在着急之际,忽听角门有人叫门说:”开门来,开门来!“李七侯正在为难,心想:”不好!贼人余党又来了!“想着,大喊一声说:”奸贼,你庙内竟敢拦路劫官。“话未说完,进来数人。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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