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公案》是清末长篇公案小说,作者贪梦道人。“彭公”指的是清朝康熙年间的循吏彭鹏。全书共341回。书中大部份情节实属虚构,描述了彭公在江湖豪侠的帮助下,如何惩治贪官恶霸、绿林草寇的故事。塑造了李七侯、黄三太、杨香武、欧阳德一批侠义之士的形象。前部侧重描写彭公断案,后部则是江湖恩怨。

评书艺人讲说《彭公案》向分两派:一派讲到后半部彭公奉旨西征西夏,无马玉龙这个英雄人物,称“忠义西巡”。另一派后半部彭公西征,以马玉龙为书胆,称“龙虎西巡”。

第一回 彭公授任三河县 路遇私访里江寺

浩浩乾坤似海,昭昭日月如梭。福善祸淫报难脱,人当知非改过。贵贱前生已定,有无空自奔波。从今安分养天和,吉人自有长乐。

——《西江月》话说这一曲《西江月》,引出我国一部奇书新闻故事来。

康熙佛爷自登基以来,河清海晏,五谷丰登,万民欢乐,国泰民安。在崇文门东单牌楼头条胡同,住着一位名士,乃四川成都府驻防旗人,姓彭名定求,更名彭朋,字友仁,乃镶红旗满洲五甲喇人氏。父德寿,作京官,早丧。母姚氏已故。娶妻马氏,甚贤慧。自己奋志读书,家道小康。康熙三十九年庚辰科进士,散馆之后,特授三河县知县。这一日,报喜人至宅上叩喜。家人彭安禀明老爷说:“有报喜人至宅,给老爷叩喜。”彭公赏了报喜人二两纹银,然后拜老师、拜同年,忙了几天。

这日诸事已毕,至家中把老管家彭安叫至面前说:“彭安,你年近七旬,身体康健,我今要上任去,留你在家中照管家务,里外事件,你多留心照应。明天我祭了坟茔家祠,拜别祖先,定于后日起程,你把我的该带行囊,给我收拾收拾。我自带彭兴一人,别人不用。你叫他来。”彭安出去,把彭兴叫进来,站在面前说:“奴才给老爷叩喜。”彭公说:“你收拾行囊,明天跟我上任去。”彭兴答应说:“奴才知道。”彭安说:“你去买办祭品。”兴儿答应说:“是。”两个人下去。彭公又至夫人房中说:“我蒙圣恩授三河县令,乃是苦缺,我不能带你同去,家中内事,全仗你分心办理。我到任之后,再派人接你。”马氏夫人颇知三从四德,七贞九烈,一听彭老爷吩咐,说:“老爷请放宽心,妾也不能随老爷去的,现时怀中有孕,候降生之后,给老爷带喜信就是。”言罢,侍女秋香说:“晚饭已好了,老爷在哪里吃?”彭公说:“就在这里罢,与夫人同吃。”仆妇刘氏与秋香把饭摆上。夫妇用饭已毕,晚景无话。

次日天明,彭兴儿进来说:“奴才已将祭品买来,请老爷上坟!”彭公用完了早饭,带领彭兴儿出了书房,到大门外上车。彭兴打着引马,出了城,到了坟茔。看坟之人迎接老爷,给老爷请安叩喜。彭公下车一瞧,各处树木齐整,摆上祭品,焚香祷告,心中说:“先祖在上,我彭朋仰赖祖宗庇庥,蒙圣上恩德,身授三河县令,今特前来拜祖辞行。”言罢,拜了八拜。礼毕,看坟之人过来说:“奴才给老爷在阳宅预备茶,请老爷吃茶。”彭公至阳宅落座,把看坟的叫来说:“我今要上任去,你好好照看坟墓,修治树木。”来顺说:“奴才遵命。”彭公赏了来顺八两纹银,然后上车回家。至宅下车,来到书房,彭安来说:“回老爷,今有吏部员外郎瑞三老爷同萨大老爷,来给老爷道喜送行,留下茶叶点心等物,说明天一早还来送行。”

彭公说:“知道了。”自己又一想:“瑞三弟是我知己的一个朋友,我正想要见他,托他照料家事。我一到任,必要为国尽忠,与民除害,上报君恩,下安民业,剪恶安良。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世间,必要轰轰烈烈作一场事业,落个流芳千古,方称一件美事!”思念之间,天色已晚,回房安歇。次日起来,家人来报说:“瑞明老爷来了,现在书房坐着,候老爷呢。”彭公说:“知道了。”自己来至书房一瞧:瑞明身穿官服,更见威严,身高七尺,年近三旬,四方脸,长眉带秀,二目有神,鼻直口方,身穿蓝宁绸裤褂,团龙单袍儿,外罩宫绸红青褂子,五品职官,头戴官帽,足登粉底缎靴。一见彭公站起来,二人对请了安,说:“大哥荣任三河,弟特来道喜。”彭公说:“昨承厚赐,未能面谢,今正欲拜府,又承仁兄光顾,你我知己之交,不叙套言,我本欲今日起身,奈首尾事未能办完。我还有一事相托,家务之事,望贤弟时常照应。我起身也不坐家内车,雇两个顺便驴儿就行了。”瑞明知道彭公为人清廉,家中又不富足,送了二十两程仪。彭公也不推辞。二人用完了饭,那瑞明告辞起身。

次日彭公带了文凭,收拾行装,先雇一辆车,出朝阳门,兴儿雇了两匹驴,给了车钱,把行李放在驴上,主仆骑驴顺大路往前行走。行了二十余里,到了三间房,见路北有一酒铺,高挑酒旗并茶牌子,正北是上房五间,前头搭着天棚。主仆二人下了驴,兴儿把驴拴上,跟老爷到茶馆里面落座。茶博士拿过茶壶茶碗来,说:“二位才来,有茶叶没有?”兴儿说:“有。”由口袋内掇出茶叶来,放在壶内,泡了一壶茶。彭兴先给老爷斟了一碗。正喝着茶,忽见二人在门前下马,进来要喝茶。前头那个人,年约二十有余,身穿蓝绸裤褂,薄底青缎快靴,手拿打马鞭子,在棚下西边桌上落座,说:“伙计快拿茶来,我二人吃了茶还要进齐化门内,买办物件。”小伙计连忙带笑说:“二位大爷才来呀?”连忙送过一大茶壶来,说:“方才泡好,请用吧!”那二人一连喝了两碗,说:“我们走了。”小伙计说:“二位爷走呵!”彭兴说:“伙计,他怎么不给茶钱,你还那样小心伺候。”伙计说:“朋友你不知道,那二位是香河县武家疃的管家。提起他家主人,在东八县大有名头,无人不晓,乃是神力王府包衣旗人,姓武名奎,别号人称飞天豹武七鞑子。家中有良田二百顷,练得一身好功夫,长拳短打,刀枪棍棒样样精通,收了无数的门徒,就是一样不好,专好结交绿林英雄。

今年五月初五日,是张家湾氵里江寺娘娘庙大会,武七太爷在那里请客逛庙,方才那二人叫武兴、武寿,是两个家人。那武七太爷是仗义疏财的英雄,今年庙上很热闹,二位老爷何不逛逛去?“彭公说:”我们正要去逛庙。“还了茶钱,与兴儿上驴,顺着大路,来到通州下驴,给了脚钱,找饭铺吃了饭,主仆二人顺路出南门,兴儿扛着行李,彭公跟着。过了张家湾,来至氵里江寺村口一瞧:赶庙的买卖不少,锣鼓喧天,各样玩艺也有,跑马戏的,也有变戏法的,也有唱大书的,医卜星相、三教九流之人,各样生意,围绕的人甚多。正往前走,见路南有一个茶馆,是席搭的,棚内有六七张八仙桌儿,坐着吃茶的人有二十多位,俱是逛庙瞧会之人,老少不等。彭公口渴,进了茶馆儿落座,要了一壶茶。主仆二人歇着吃茶,听那边一位喝茶的人说:”今天戏可好,就是不能听,人太多。“又有一位老翁:”这氵里江寺可是千百年的香火,就是今年要闹出乱子来。“内有位少年人说:”武家疃武七太爷在这里逛庙,还同好些朋友,那武七鞑子虽说是好人,就是手下人乱的厉害,还有夏店的左白脸左庄头,他是裕王府的皇粮庄头,今日带着好些人在北边跑马。他有个远族的侄儿左奎,外号人称左青龙,带着些匪人闹的更凶,竟抢人家少妇长女。如今咱们这个庙会有三个县的人,有香河县的、通州的。“那位老翁听罢,说:”三河县的老爷,是被左青龙给坏的吗?“老丈说:”贤弟少说这些是非,常言说得好,‘无益言语休开口,不关己事少当头。自求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庙上人是多的,你想我这话是不是?“彭公主仆二人正听到得意之时,那少年人被老丈说了两句,就不说了。彭公给了茶钱,主仆二人出了茶馆。对面来了一人,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身穿一件白纱长衫,内衬蓝夏布汗褂裤,蓝绸子中衣,白袜青云头鞋,手拿一把翎扇,浓眉阔目,两目有神,四方口,面带凶恶之相。跟随有二十多人,都是凶眉恶眼,怪肉横生,身穿紫花布裤褂,青布薄底快靴,不像安善良民,随那少年人进庙。彭公主仆二人随在背后,见对面来了一个青春少妇,约二十余岁,身长六尺,光梳油头,戴几枝赤金簪环,斜插一枝海棠花,耳坠金环,面如桃花,柳眉杏眼,皓齿朱唇。身穿一件雪青宫纱的褂儿,上面镶着各样的条子,淡青纱的衬衣,粉红色的中衣。金莲瘦小,穿着南红缎子花鞋,上绣着蝴蝶儿,挑梁四季花。手拉着一个八九岁小孩子,梳着歪辫儿,圆脸膛,身穿宝蓝绉褂青中衣,足穿青缎子薄底鞋子,手拿着小团扇,笑嘻嘻的跟着那妇人,走动透些风流,真正是:淡淡梨花面,轻轻杨柳腰。朱唇一点貌儿娇,果然风流俊俏。

那一伙人见妇人长得这样风流,你拥我挤往前凑。那妇人说:“别挤啦,撞着人。”那穿白纱长衫的少年人,带一群恶棍,故意向前拥挤那妇人。彭公主仆二人看着心想:“妇人也不学道理,这样打扮,就是少教训。也无怪男子跟随,被这一伙人挤在一处,成什么样子。”那一伙内有一人,姓张名宏,外号人称探花郎小蝴蝶,乃是三河县夏店左青龙左奎的管家,带着手下人来逛庙。同他来的有一个胎里坏胡铁钉,瞧见妇人长得俊俏出奇,他们就倚仗主人之势,横行霸道,欺压良善,抢掳妇女,奸淫邪道,无所不为。一见这个妇人,他们大家过去一挤。那妇人说:“你们别挤!”说话娇声嫩语,令人可爱。胎里坏胡黑狗说:“合字调瓢儿昭路把哈,果衫头盘儿尖尺寸,念孙衫架着入神,凑字训训,万架着急付流扯活。”那探花郎小蝴蝶张宏一听,说:“训训垞岔窑在那。”彭公主仆二人一听这伙人所说之话,一概不懂。这乃是江湖中黑话:“合字”是他们一伙之人,“调瓢儿昭路把哈”是回头瞧瞧,“盘儿尖尺寸”是说这妇人长得好、年纪小,“念孙衫架着”是没有男人跟着,“训训垞岔窑”是问他家在哪里住。张宏听那妇人说挤她,就说:“怕挤,在家内别上庙来,这里人是多的,又如何能不挤哪!”彭公一听,在后面说:“人也要自尊自贵,谁家没有少妇长女,作事要存天理,出言要顺人心。”张宏一听,说:“那妇人是你什么人?”彭公说:“我并不认识此人,我劝你不要挤。”

张宏一听,说:“放狗屁!张大爷不用你说,来人给我把他捆上,带回庄中发落!”吓得兴儿战战兢兢。一伙恶棍上前,不知彭公该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英雄愤怒打张宏 贤臣接任访恶棍

话说探花郎小蝴蝶张宏带些恶棍,把妇人挤住,意要带回庄中。有彭公劝解,张宏要捆彭公。忽从外面进来一人,长得仪容非俗,五官端正,身高八尺淡黄脸膛。双眉带煞,二目有神,准头端方,四方口,沿口微有胡须。身穿淡青两截罗汉衫,青绸子中衣,白绫袜,青缎云履。威风凛凛,虽是儒雅打扮,另有一团侠气英风,后跟十数个家人。张宏一瞧,吓得魂飞魄散。来者这位,乃是京东有名的英雄,住家在三河县所管大道李新庄,姓李名七侯,外号人称白马李七侯,乃是绿林中豪杰,行侠仗义,专杀贪官,竞诛恶霸,喜义气,怜孤寡,偷的是不义之财,济的是贫寒之家,北五省驰名。有他一人,在三河县真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今天奉武七鞑子所约,自家中前来逛庙,带领家人方要进庙,见张宏在那里与彭公说那些恶话,不由得怒从心上起,说:“张宏你这小厮,又在这里作伤天害理之事,我久闻你的不法!”说着过去就是一掌,打在张宏脸上,吓得张宏连忙赔笑说:“七太爷,小人并不敢做伤天害理之事,她说小人挤了她啦,我并不曾挤他,这位先生在旁还劝呢。”用手一指彭公。李七侯说:“先生请吧,不必与这些小人作对,自有我管教他们就是了。”彭公说:“这厮要捆我,多蒙

尊驾前来救护,我未领教尊姓高名。“李七侯通了名姓,彭公带兴儿躲开,那妇人已去了。张宏不敢走,他手下余党早已惊散。李七侯说:”张宏你这厮,从今以后改过自新,我还饶你性命,若再遇到我手里,定杀你这无知小子。我去也!“带着众家人去了。

彭公与兴儿在一旁,心中说:“这李七侯倒是好人。”忽听后边逛庙之人说:“今日张宏这厮遇见对头了,这李七太爷是爱管闲事的,专杀贪官,竞诛恶霸。就是一样,他胞弟李八侯所作所为,闹得这三河县不安,他管不了啦!还有家人孔亮,更闹得厉害,真是一个恶奴。”彭公听在耳内,记在心中,我今为官,必要为民除害,清净地面,捉拿恶霸棍徒才是。想罢,带兴儿顺路直奔三河县来。头一天未到任,住在店中。次日天明起来,他主仆二人方至县境,早有书办人等前来迎接。彭公至衙署接印,那典史和把总前来拜见。典史姓刘名正卿,乃是吏员出身;把总常恩字万年,乃是武举出身。彭公回拜,会同寅,拜圣庙。诸事已毕,想起在氵里江寺听人传言,说本县李新庄有恶霸李八侯,为人作恶,我不免暗访此人,要是好人,也未可定。俗语说得好:“眼观此事犹然假,耳食之言未必真。”

次日,穿便衣带兴儿出了衙门,奔李新庄而来。及到李新庄,吩咐兴儿:“我今改扮算卦之人,访查恶霸,你在庄中暗探消息,如到日落之时,我不回来,你就快回衙门,调兵来拿这些贼人。”兴儿答应说:“是。”彭公信步进庄,但见这所村庄,另有一番可逛之处。正是:小溪围绿林,茅屋数十家。倚水柴扉小,临溪石径斜,苍松盘作孽,翠竹几横斜。鸡犬鸣深巷,牛羊卧浅沙。一村多水石,十亩足烟霞。春韵问啼鸟,秋香看稻花。门垂陶令柳,圃种邵平瓜。东渚鱼堪钓,西乡酒可赊。田翁与溪友,相对话桑麻。

彭公看罢景致,信步进村。心想:大概李八侯必是一个财主,我必亲访真确,才能办他。于是手打竹板,往前行走,只见路北一座大门,两旁有十余棵垂杨绿柳,门内有大板凳,当中站立一人,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粗眉大眼,怪肉横生,四方口,并无胡须,身穿蓝布小褂裤,白袜青缎皂靴,手拿鹅羽扇,后有两个小童跟他。彭公看罢,说:“一笔如刀,披开昆山分玉石;二目似电,能观沧海辨鱼龙!看流年大运,细批终身。”这门首站的,正是李八侯。他正在心中烦闷,看见算命之人,心想,我何不把他请进来,给我看流年如何,气运怎样?

说:“童儿,你把算命之人给我叫进来。”童儿说:“八爷先请回,我叫他。相面的先生,我家主人请你进去。”彭公说:“贵姓啊?”童子说:“我家主人姓李名八侯,算好了还要多给你钱。”彭公就知道是恶霸了,随小童入大门,见里面东房三间是门房,西房三间为客厅,正北一带白墙,当中屏门四扇。进屏门,院内花卉群芳,正北厅五间,东配厅三间,西书房三间,搭着天棚。正北台阶以下放着小琴桌儿一张,上面放着茶壶茶碗,后面一把太师椅子,上坐着方才在大门外所站之人。彭公看罢,说:“庄主请了,我十豆三这里有礼了。”李八侯吩咐说:“坐着,你给我瞧瞧月令高低,气运如何?”彭公一想,心中说:我何不借此劝劝他,不知他心下女晌?想罢,说:“庄主是一个水行格局,相貌最好。按相书有几句话:”木瘦金方水主肥,土行格局背如龟。上安上阔名曰火,五行格局仔细推。‘尊驾相貌少运不甚好,父母早丧,兄弟有靠。两眉雄浑,性情主于龃龉。一生所为,不听人劝,中年运气平常。此时印堂发暗,犯些官刑琐碎之事。诸所谨慎,还可福寿绵长。如若不然,恐怕大祸临身,悔之晚矣!“李八侯一听此言,心中不悦。旁边过来一人,在耳边说了两句。李八侯把眼一瞪,大概彭县令凶多吉少。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李八侯拷打彭县令 彭管家送信救主人

话说李八侯一听彭公给他相面,劝他几句良言,他反不乐。

旁有一个家人,姓孔名亮,外号人称白眼狼,倚仗李八侯的势力,在外面招摇是非,奸淫邪盗,无所不为,抢夺少妇长女,霸占房产田地,欺压善良之人,无恶不作。今天见主人请了一个算卦先生,言谈不俗,举止端方,他心一想,立听彭公姓十名豆三,孔亮疑他就是新任的知县前来私访。他与李八侯所作之事,都是伤天害理、欺人灭义之事,他先有三分畏惧之心,走到李八侯跟前说:“请八爷到里间屋内,奴才有话说。”李八侯站起,至里间屋内说:“孔亮,你叫我作什么?”孔亮说:“八爷,你老人家方才叫这位相面的先生,来给你老人家相面,他有些来历。新任的知县,姓彭名朋,乃是京都内放出来的。

那一日我在县衙前瞧见他拜庙,仿佛象他。要是他来,咱们爷儿两个所作之事,恐怕不好。依我之见,咱们爷儿两个,细细的盘问他来历,千万不可放他逃走才是!“李八侯说:”知道了。“转身来至外间屋内说:”先生,你是哪里人氏,姓什么?“

彭公说:“我姓十名豆三,号双月,乃京都人氏。”李八侯说:“我看你仿佛象新任的知县彭朋,你来这里私访。说了真情实话,把你放走,万事皆休;你要不说真情实话,我要严刑拷问

于你。“彭公说:”庄主,你老人家不可如此,我实是江湖相面的,并非是私访。“李八侯说:”十字下边一个豆字,旁有三笔,定是一个彭字。双月合在一处,正是朋字。你还有甚话说?“

彭公一听此言,吓了一跳,说:“庄主,你不必多心,我实是相面的。”李八侯吩咐家人,把他给我绑起来!众家人不敢违主之命,说:“你不说实话,我们绑你啦!”恶奴孔亮说:“绑起来吧,不必多说。”大众贼党过来,将彭公捆好了。李八侯说:“将他吊在马棚之内,细细的拷问于他。”

众人带彭公至西院,把彭公吊在马棚之内。李八侯自己坐在这边椅子上面,前放一张八仙桌儿,众家人两旁站立。孔亮手执藤条说:“你快说实话,免得皮肉受苦。”彭公被捆吊在马棚之上,一听恶奴孔亮所说之话,心中说:“我才到任,先访这个恶霸,他家这个做作还不小呢!我何不说了真情实话,看贼人该当把我怎么样?我立意剪恶安良,除奸去霸。”想罢,说:“小辈,我正是三河县正堂彭老爷,你便把我怎么呢?”

孔亮一闻此言,大吃一惊。李八侯在外边一听,吓得浑身颤抖,胆战心惊,心内说:“这个乱儿可不小啦!他是现任的知县,本处父母官,杀官如同造反,我已把他绑上了,擒虎容易放虎难,我倒无有主意了。”想罢说:“孩子们,你等先把那狗官放下来,锁在北上房西间屋内,待等三更时分,我来结果他的性命就是了!”站起身来至前院,叫书童三多、九如,吩咐厨下备酒。三多答应,站将起来,到了厨房,要了菜来摆好了。李八侯自己独酌,心想此事进退两难,不知应该如何办理才好,只得吃酒。正是俗语说的好:“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正在狐疑之间,家人孔亮在外面一想,所作的事,要犯在当官去,这个罪名不小,待我先去说活了我家主人心思,把狗官结果了性命,以免后患。想罢,转身入书房之内,见李八侯说:“庄主爷,今天此事该当如何办理呢?”李八侯说:“我是一点主意也无有。”孔亮说:“依奴才之见,擒虎容易放虎难,总是结果他的性命,以免后患,方为万全之策。”李八侯说:“你把他那小包袱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物件,搜搜他的身上,可有文凭没有?”孔亮先搜他身上,去不多时,回来说:“搜啦,并无文凭,又把包袱打开,里边有《万年书》并《协记辨方》、《断易大全》等书,并无别的物件。早把他杀了,别叫七太爷知道。倘若他老人家知道,那时可就了不得啦!”

李八侯本是一个无有主意之人,听孔亮所说,又带着酒兴,说:“亮儿,你说得不错,我正有此意。你去到外面瞧瞧天色,有什么时候,来告诉我!”孔亮到了外面一瞧,说:“天有定更时候。”八侯说:“少等片刻再说。”自己又喝了几杯,壮起胆来,正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说:“孩子们,把我的鬼头刀拿来!”家人答应,到后院之内,把鬼头刀取来,交与李八侯。八侯说:“孩子们!跟我到西院北上房之内,杀那狗官就是了。”

众家人跟了在后,一直向西院走去,点起灯笼火把、松黄亮子,照得如白昼一般。先有家人进了上房,把彭公绑出来,放在那李八侯的面前。彭公破口大骂说:“你这逆贼,在家中杀害职官,上为贼父贼母,中为贼妻,下为贼子,终身为贼,骂名扬于万载,若被当官拿住,平坟三代,祸灭九族。你老爷虽死,总算为国尽忠,该杀该剐任凭于你!”李八侯一听彭公大骂,大怒说:“狗官,你庄主爷有什么可恶之事,你初到任就来私访。也是你命该如此,你放着天堂有路不往前走;地狱无门,谁叫你今日走进来?”说着,照定彭公脖颈举刀就剁!

不知忠良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常守营调兵剿贼 刘典史献计擒寇

话说李八侯正要杀彭公,忽听外面有人说:“且慢,家人来也!”李八侯回头一瞧,是门房内的家人李忠慌忙来说:“回禀庄主爷知道,今有三河县典史刘老爷来造访,现在门外,不知见不见?”李八侯一听,心中说:这刘典史来的甚是奇怪。

书中交代,这刘典史因何来至此处?其中有个缘故。只因彭兴儿在村外等候老爷,见红日西斜还不见老爷出来。正在着急,见那东边出来一老叟,年约七十以外,神情飘洒,气宇轩昂。彭兴过去说:“你老人家请了,借问这贵庄何名?此家富户姓什么,叫什么?”那老人家说:“我们这庄名叫作大道李新庄。这一富户姓李,东八县有名的白马李七侯,就是这里。

你找哪一个?“彭兴一听,心中暗想说:”我家老爷在路上听人传言,说这李八侯是一个恶霸,到任不久就前来私访。到这时候不见出来,莫非其中有什么变故?莫若我先回县衙送信为要!“想罢,彭兴转身就走,直奔三河县而来。方到衙门,有当差人等大众齐说:”彭二爷回来了。往哪里去啦?也不要一匹马骑着。“彭兴说:”没有你们的事,把当差值日的叫几个来,到门房有话吩咐。“众差役人等答应说:”是。“彭兴方到门房之内落座,公差随衙役进来说:”二爷,叫我们作什么?你老

人家吩咐。“彭兴说:”你等急去请四老爷与城守营的常老爷来,我有要紧事回禀。“值日头目答应下去。不多时,刘老爷来,彭兴请到花厅落座。少时,常老爷也到。这位城守营常恒,乃是武举出身,年四十岁,升任三河县城守营把总,为人刚直,膂力最大。自到任以来,留心捕捉。今天县署来请,连忙带跟随的人来到县署之内。见刘老爷先在那里,二人见礼已毕,齐声问道:”县主现在何处?“彭兴不敢隐瞒,把私访大道李新庄的情形说了一遍。刘典史一听心中一愣说:”此事不好,要真有此事,县主若有好歹,该当如何呢?“常老爷说:”寅兄,此事该当如何办理?“刘老爷说:”李七侯为人正大光明,在三河县内并无底案。他胞弟李八侯,为人奸诈百端,人都看着李七侯之面,不肯与他一般见识。今日之事,唯有调官兵前去剿拿李八侯为是。“常总爷说:”寅兄所论甚善。此事依我看来,要说白马李七侯,他为人慷慨侠义,所办之事上合天理,下顺人心,要是县主今天遇见他在家,断不能谋害,必然是有一番恭敬之心。要是他不在家,那李八侯就不能安分了。若忽然调了兵去,未免有些粗率。你我调齐一百名官兵,再带一百名衙役,我先在村口驻扎,等候老兄。你带几个亲随人等,先去拜访他。要李七侯不在家时,你用话引话,要套出他的真情实话。

他若是未把县主害了,你可以见机而作。如他不遵,你再派人给我送信,我带兵拿他就是了。“刘老爷说:”很好,就是那样办理。“二人议论好了,点了兵,各执灯笼火把,二位老爷骑马出了三河县城。

天已初鼓,到了大道李新庄。常把总带着人在村口外驻扎。

刘老爷带亲随人等,执着灯笼,来至李七侯大门外。叫家人手敲门环,打了几下,不见有人答应。自己下了马,站在门首,叫家人再叫。家人又喊了几声,听里面有人答应说:“哪一位?

我睡了觉啦,有事明天再说。“外面刘老爷的家人刘忠说:”我是三河县刘老爷的家人刘忠,因我们这三河县的刘大老爷前来查夜,特来拜访你家主人。“里面听见说:”少等片刻,我们来开门就是了。“刘老爷站在外边,抬头一看,繁星满天,并无月色。约有二更之时,忽听大门一声响,把门开了,手执灯笼,出来两个更夫,在旁边站立,家人李忠说:”原来是刘大老爷,你老爷好哇?我给你请安了。“刘老爷说:”不必请安。

我因下乡查办公事,夜晚不能回去,特来拜访你家七庄主。“

李忠说:“我家七爷被武家疃的飞天豹武七鞑子请去逛氵里江寺了。我家八爷在家,你老人家请在此少等片刻,我去回禀一声。”

刘老爷说:“你去回你家八爷知道,我在这里等你。”

李忠转身来到里面书房,见案上摆着杯盘残菜,两个书童三多、九如在那里说话。一见李忠进来,他二人说:“李二爷还没睡觉?”李忠说:“八庄主哪里去啦?”三多说:“你不知道,咱们白天这里八庄主不是叫了一个相面的先生,姓十名豆三,号双月,他原来是新任知县,前来私访,被孔二爷看破,把此人捆上,送至西院之内,八庄主趁七庄主不在家,他拿鬼头刀去结果他的性命,你要找八庄主到西院去吧。”李忠是李七侯的管家,为人忠厚,一听书童此话,吓得面色改变,说:“不好了,要惹下灭门之祸。”手执灯笼来至西院一瞧,李八侯坐在当中桌子上,两旁家人十数名,各执钢刀,地下捆着一人。李忠说:“八爷,今有三河县典史刘老爷前来拜访!”李八侯心中一想:“无故黑夜之间来此何干?莫非有人走漏消息,其中必有情节。”想罢,说:“李忠,你出去说我偶然受了风寒,头疼不能会客。”李忠说:“八庄主爷,不可这样说法,这位刘老爷与七庄主、八庄主全有往来,今天不是渴定是饿,不然走乏了,来此歇歇,与你老人家交好,才来至此。八爷要不见他,一则伤和气,二则说八爷有病,这谎更不能啦!刘老爷必要亲身探视。依我之见,不可伤了和气,还是见他才好,不知庄主意下如何?”李八侯本是无主意之人,一听李忠说得有理,便吩咐说:“既如此说法,孩子们,给我把狗官乱刀分尸,然后前厅会客不迟。”众家人不敢违主人之命,各执钢刀,竟扑彭公而来。不知彭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恶霸被擒入虎穴 清官遇救出龙潭

话说彭公被八侯困在院内,吩咐家人把他乱刀分尸。李忠说:“且慢!依奴才之见,先把他送入上房,先会客然后再办此事不迟,不知八爷意下如何?”李八侯是个无主意之人,他也有些害怕,听李忠之言,说:“也是的,先把狗官锁在上房屋内,你等看守,我到前厅会客,少时再作道理。”说罢,带孔亮、李忠来至前厅,说:“李忠,你去请刘老爷来,我在这里恭候。”李忠答应,去不多时,由外边引刘老爷进来,带了七八名跟役人等来至前厅。八侯连忙站起身说:“不知刘老爷驾到,未曾远迎。”刘正卿说:“今黑夜前来,惊动惊动!因我巡查天晚,还有一件要紧之事,新任知县到任不久,前去私访,至今不知下落,我特意带人前来寻找,不知庄主可听见耳风无有?”李八侯一听此言,心中暗想:“不好了,必是有人到县衙送了信,知道知县在我家内。”不由得变了颜色,少时不语。

刘老爷乃是个精明强干之员,看李八侯这等模样,就带笑说:“八庄主,你为何这等模样?”李八侯愣了多时,听刘老爷问他,方才答言:“你要问我因何这等模样,也是有几件心事不能说,正应那古人两句话来: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方才说新任知县到任,不久出来私访,不知因何事故?”

刘老爷说:“我也不知道为何事,就是我寻找县主,也有些耳风。”李八侯听这句话,吓得颜色改变,心想:“杀官如同造反,刘正卿带人也不多,莫若我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一并杀死,可免后患。”想到这里,贼胆往上壮,二目一瞪。刘老爷早看破情节,在那跟人耳边说了几句。那家人转身迈步,如飞地去了。

李八侯说:“孔亮,你去把我的家人,全给我叫齐了,各暗带兵刃,然后听吩咐。”他把眼一瞪,说:“刘正卿,你不是找知县,你今日前来送死,想走万不能!”刘正卿一听,正待开言,忽听外面一片声喧,家人来报说:“今有常把总带官兵把宅门围了!”李八侯情知不好,手提鬼头刀说:“刘正卿,敢在李八爷跟前来讨死!”抡刀直奔刘正卿。外面一片声喧,无数官兵人役进来,先把李八侯围住说:“李八侯,你要造反,竟敢杀官!”刘正卿说:“各官兵人等过来,把李八侯拿住,各处搜寻。

也把孔亮拿住了!“众家人跪下说:”此事与吾等无干,都是我家八庄主一人所作。“常老爷说:”知县老爷在哪里?快些实说,饶你等不死。“众家人说:”我家八庄主把他捆在北上房之内,我们去请出来就是了。“常老爷一听,这才放心,说:”快去请来见我!“众家人到西院北上房,先把彭公放开。众家人跪下磕头说:”老爷,这段事都是我家八庄主所为,与小人无干,求老爷饶命吧!“彭公定一定神说:”你们起来。是什么人叫你等放开我呢?“众家人说:”是三河县右堂刘大老爷同常把总前来,把我家八庄主拿住,叫我等来请老爷。“彭公说:”你们起来,把我领到外面去见他。

众家人引彭公来至外书房,与常、刘二人见礼毕。常、刘二人说:“寅兄受惊了。”彭公说:“身入险地,遇此恶人,若非二位兄台前来,吾命休矣!”常老爷与典史刘老爷说:“彭寅兄,你为地面之事,受此大惊,访查土棍,遭此颠沛,幸而神佛保护,我等得信前来,将恶人拿住,乃是国家之洪福也!”

彭公说:“小弟一时失于算计,为访土棍,受他人之害,多蒙二位兄台调兵前来,赖全活命。还望二公把贼党一并剿除,剪草除根,方为万全之计。”刘老爷说:“先把孔亮拿上来,拷问于他。”两旁边家人早把灯笼点上,照耀如同白昼。官兵衙役,两旁排班站立。吩咐:“把孔亮带上来!”官兵把孔亮拉至台阶以下,说:“跪下!”孔亮战战兢兢跪倒在地,说:“求大老爷饶命,此事与小人无干,全是我家庄主之过。”彭公说:“我不问你别的,你等都是大清朝子民,不思报国家水土之恩,你等连本县大老爷还要杀呢,何况他人乎!我问你,敢杀职官,出于何人主意?”孔亮说:“实是小的主人一人的主意,我并不知情。”旁有李忠说:“求老爷开恩,我家八庄主所为,都是孔亮一人唆使。”刘老爷说:“你起来去吧!”彭公说:“孔亮,我知道不动刑你不肯实说,待把你带到衙门内再问。”吩咐人役备马伺候。彭公说:“请常、刘二位一同上马而行。”官兵手执灯笼引路,后面三河县捕头马清、杜明押解着李八侯与孔亮,直奔三河县而来。

彭公在马上抬头一看,满天星斗,并无月色。思想白日之时,胆战心惊,不由长叹一声,暗说:“初到任不久,遭此大险!上赖国家洪福,下算自己命不该绝。我自此以后,总要为国尽忠,与民除害,再也不敢疏忽。今天拿住这个恶棍,以净地面。”正想之际,离县城不远,天色已亮。众人进了城,刘、常老爷各回本署。彭公到衙门,换上官服,吃了几杯茶,传伺候升堂。三班人役喊声堂威,带上李八侯来。有分教:忠臣义士得相逢,豪杰英雄皆聚首。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讲大义恩收好汉 为民情二次私行

却说彭公吩咐差人:把李八侯带上堂来!三班人等答应,即将贼人带至公堂。彭公在当中坐定,三班人役站在两旁。李八侯一见,说:“你把李八太爷带在此处,该杀该剐,罪在当行,不可叫你庄主爷生气。”彭公闻言说:“三班人役,你们可听见了,这恶棍目无官长,咆哮公堂,这还了得。见本县他还这样,大概他素日欺天可知。”彭公说:“李八侯,你老爷才到任,也不知你这等可恶。我私访你家中,你竟敢杀官。不是官兵去救,本县死在你匹夫之手。你把所作的恶事说明白,省得本县动刑拷问!”李八侯说:“贼官,你八庄主没有什么口供,又何必多问哪!”彭公说:“我问你,我假扮相面之人,你为何要杀我?快些给我说!”李八侯说:“我瞧你不是好人,我要杀你。”彭公说:“你这奴才,我不打你,也不知本县的厉害。来人,将他拉下重打,不许留情!倘若徇私,我连你等一齐重办。”

皂役一听,大家都惧怕这位新任的老爷,不敢留情,将李八侯按捺在地,抡起大板,打了四十板子。打完了,彭公又问说:“奴才,你还不快说吗!”那李八侯本来没有受过官刑,家中富生富长,今天这一顿板子,打得个皮开肉裂,鲜血直流,无可奈何!听见彭公又问他,他咳了一声,说:“你不必问了。我已被你访明白了,又何必多问!”彭公又叫把家人孔亮带上来,说:“你这奴才可恶,引诱你家主人鱼肉乡里,欺压良善。从实说来,以免皮肉受苦。”孔亮见问,口称:“老爷,我家主人所为之事,奴才虽然知道,也是不敢管哪,求老爷明鉴!”

彭公见那孔亮,就知道他是一个奸猾小人,又见他口齿伶俐,彭公今日在他庄中,他也很做了些威诈。此时,彭公一团正气,真是令人可怕,那奴才战战兢兢地说:“求老爷饶命吧!”彭公说:“先把这奴才给我打四十大板,再问不迟。”众衙役把他拉下去,重打了一顿。

正要带李八侯,再行审问,天色已亮,鸡鸣三唱,红日东升。外面有人禀报说:“禀老爷,外面来了一个白马李七侯,要见老爷,现在外面。”彭公闻言,心内暗想:“李七侯是京东一带有名的响马,兄弟被拿,他既来此处,恐怕有些不好?”

正想之间,彭公故意问三班书差人役,说:“这李七侯是何等人物,你等可知详细么?”书班刘祥带笑说:“大老爷要问此人,是此处有名的。他在本地并无一案是他作的,三河县境内,他还管得没有窃盗案子。今天他前来,必是为他兄弟的事情。

老爷见与不见,在两可之间。“彭公一闻书差之言,先把那三班头役杜雄唤至面前说:”你出去给我把那李七侯叫进来,我当堂问他。“杜雄到外边来,说:”七太爷在哪里?“

书中交代:李七侯因在氵里江寺庙会上,与武家疃的飞天豹武七鞑子和众绿林英雄大家聚会,逛了一天庙,众宾朋中有武文华、左青龙、左白脸、武七鞑子等已各自回家。李七侯带那些知己朋友,内有金眼魔王刘治、花面太岁李通、白脸狼冯豹、小太岁杜清、小军师冯泰、双刀将李龙、蓝面鬼刘玉、赤发瘟神葛雄,都是白马李七侯的好友,一同跟他回大道李新庄。来至庄中,天已大亮。方一进门,那些家人说:“七太爷,了不得了!我家八庄主夜内被三河县的典史与把总带官兵把那孔亮全都押去,至今不见回信。我等正要到氵里江寺去请七太爷,不想你老人家回来了很好。“李七侯一听家人所说,吃一大惊,口中不语,心中想道:”我八弟素日不法,今日为何被他人锁去,真乃怪事。“随带大众来至客厅之内。众绿林英雄听李八侯被三河县拿去,一个个心中有气,说:”李寨主,你我兄弟在此地并未作过案件,狗官焉敢这样大胆!依我之见,咱们大家去杀上县衙,将八弟抢来,再把那狗官杀死!咱们远走高飞就是了!“李七侯说:”众位且慢,我先问问家人,是因何故?“

遂叫家人李忠说:“你八庄主因何被人拿去?”李忠说:“因新来了一位知县,姓彭名朋,方才到任,即行私访。他扮作相面先生来到咱家,被八庄主看破,把他捆上要杀他,被人走漏了消息,刘典史与常把总夜内带领官兵人役,来至咱们庄中把知县救出去了,八庄主拿住了,连孔亮也拿去啦!我等正在着急之际,七庄主来了。”李七侯一听此言,心中暗想:“论理这是我兄弟的不是。”那一边白脸狼冯豹说:“七哥,你不必说了,我们等到晚上一同至县衙,杀了狗官,救出八弟来就是了。”

那边一班群雄说道:“冯贤弟之言有理。”李七侯总算是个盖世英雄,一则想是自己兄弟任意妄为,二则想这一个知县必是清官,我到那里见机而作。想罢,说:“众位兄长跟我来,咱们大家不可粗鲁,暂时见机而作。”说罢,大家一同出了客厅,来到村头,吩咐家人备马出庄,直奔三河县来。霎时间,即到三河县城内,大众来到衙前。李七侯是本县一个豪杰,三班六房,无有不认识的。那李七侯一到衙门,大家齐说:“七太爷来了吗?”李七侯说:“劳你驾回禀老爷,就说我来禀见,有要紧的事。”那值班人回禀进去,彭公就派杜雄出来,见李七侯请了安,说:“七太爷,你老人家好哇?我家老爷有请。”李七侯说:“众位,大家等候就是了!”这李七侯一见县主,有分教:英雄得步青云路,忠良大开礼贤门。

不知李壮士他见彭公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李七侯替弟领罪 左青龙作恶害人

话说杜雄把李七侯领到公堂,说:“李七侯告进!”两旁人役喊:“哦!”李七侯心内说:“杜雄见我甚讲情面,喊嚷告进,其中定有缘故。”来至大堂,说:“大老爷在上,我李七侯叩头。”彭公一见,知是在氵里江寺吓退张宏的,说:“你这厮真正大胆,纵使你兄弟行凶作恶,任意妄为,今天你来此,应该怎样?”李七侯说:“我求老爷恩施格外,把我兄弟开放,我情愿替弟领罪,不知老爷尊意如何?”彭公知李七侯是个仗义疏财之人,可以恩收此人,留在此地捉拿强盗。想罢,说:“李七侯,这一件事你知道不知道?”李七侯说:“总是小人管教不严,以致吾弟作此逆理之事,小人情愿认罪。”彭公说:“国家定鼎以来,一人犯法,罪及一人,律有定章。本县久闻你是一个响马,家中窝藏盗寇,今天倚仗你那些为非作恶之人,前来扰乱我的公事,对也不对?”李七侯说:“老爷既知道小的在本县并无一案,再者老爷可以查查底卷,把老爷贵差唤来问问。小人唯知剪恶安良,与民除害,专杀霸道土豪。小的兄弟无知,唯求老爷念愚民无知,治罪于小人就是了。”彭公说:“你既是明白人,也该知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大丈夫生在世上,总要扬名显亲,方是立身之本。你今天前来,本县看你相貌非俗,我有几句话告诉你,你要是真正英雄,本县要收你做个头役,跟我当差,不知你意下如何?”李七侯一闻此言,心中倒为了难啦!有心不应允,又怕救不出兄弟来;有心应允,又怕得罪了那些绿林中好友。想罢,往上挪了一步,说:“蒙老爷施恩,抬举小人,焉敢违抗;无奈家中私事无人办理,小人暂且告辞。过日禀明老爷,可以效力。”彭公说:“我今看你份上,来人,把李八侯给我重打八十!”皂役答应说:“是!”

把李八侯拉下去,打了八十大板,带上来跪下叩头。彭公说:“我暂且饶你,此你知非改过,那还可免,倘再犯在本县之手,我定重重办你。李七侯,你将兄弟带回,必要严加管教。”李八侯连声求恕,那家人孔亮还在一旁跪着。李七侯给彭公叩头说:“谢过老爷,还求老爷把孔亮放回。”彭公说:“李七侯,你还要替你那奴才求恕。你想,你兄弟所为的事,皆是这奴才所使,我今要办他,以免他再生是非。”七侯知道孔亮素日有些过恶,他兄弟是他引诱坏了。遂叫八侯与他一起给彭公谢了恩,二人出衙门,与绿林英雄相见。那金眼魔王刘治说:“二位庄主,如今怎么样了?”那李七侯把在公堂的情形,细说了一遍,然后回家。彭公把孔亮重责了一顿,命取一面二十多斤重的枷来,枷号三个月后,再行开放。

彭公退堂,来至书房,彭兴儿说:“老爷洗洗脸用饭吧。”

彭公点头。说:“预备了。”用饭已毕,自己斜身安歇。天有过午醒来,彭兴儿送过茶来,吃茶已毕,传升堂伺候。三班六房把花名册子呈上,点了名,又把前任未结的案子三十余件看完底卷。吩咐人役,明日把未结之案内的人,一概带到候审。吩咐已毕,退公堂自己办事。凡一切刑名师爷、钱谷师爷、教读师爷、书启师爷、稿案知帖,各等皆无。除去兴儿之外,就是三班六房,连厨子也皆是前任的。彭公为人,除俸息养廉之外,

毫无沾染。到任十数天,大小断了七十余件,政声传扬,三河境内无不感德。

一日清早升堂问案,忽听外面一片声喧,大叫申冤,求老爷救命。那些门役还要阻挡,彭公吩咐把喊冤之人带上来。值班差役答应,带上来有七八人,俱是乡民气象,老少不一。头前那个年有五旬开外,身穿蓝布裤褂,白袜青鞋,五官端正,泪眼愁眉,口呼:“老爷救命,小的冤枉死哉!”彭公说:“你叫什么名字?哪里居住?有冤枉趁此说来。”那老者脸带泪痕说:“小的姓张名永德,自幼务农为业,拙妻故去,唯生一子一女,吾子名叫张玉,年二十岁,小女凤儿,中方十七岁,小儿未曾娶妻,女儿亦未受聘,住夏店村东头。那日村中唱戏,女儿前去看戏,于四月二十八日,被那夏店街上有名的光棍硬把小女抢去。他姓左名奎,外号人称他左青龙,他叔叔是裕亲王府的皇粮庄头,他又当本街牙行斗头,手下有些打手。吾儿张玉找到他家,他把我儿乱打一顿,小女也不知死活,吾儿受伤甚重,特意前来鸣冤,求老爷恩施格外,给小人寻找女儿,全家感德。”彭公说:“是了,你们那些人又是为什么,可有呈子?”内中有一人说:“我们告的都是左青龙,均有呈状在此。”

遂举状呈上。差人接来,递给老爷一看:头一张具呈人余顺,系三河县夏店小东庄民人。

为势棍欺人,吓诈乡愚事:窃夏店斗行经纪左奎,匪号人称左青龙,倚仗伊叔左庄头欺压乡民。前于四月初九日,在夏店街买麦子八十石,玉米三十石,该银五百二十两,伊全不给价。亲向伊讨,伊带同余党十余人,内有孙二拐子、何瞪眼、贾有理等,反说顺讹诈,手执木棍铁尺,打成周身二十余处重伤。先经前任老爷验明,至今未曾传伊到案。因此斗胆冒犯天威,唯求恩准,传伊到案,以凭

公断为感。

彭公看罢,又看第二张呈子,也是左青龙霸占房产,还有合谋勾串,私捏假字,欺压孀妇,鸡奸幼童,侵占地亩,私立公堂,拷打良民,威逼强婚等事。彭公看罢,心想此事关系重大,真假难知,若真是恶霸,前任为何没有一张底状告他?也许是一家饱暖千家怨,借贷不周,大家告他。我必须要眼见是实,耳听是虚。想罢,说:“你等下去,三日后听批。”众黎民下去,彭公退了堂,来到书房,更换衣服,又要前去私访。彭公这一去,有分教:彭县令办几件奇异公案,魏保英移尸身以假弄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因小事误伤人命 为验尸又遇新闻

话说彭公退堂,叫兴儿到外面拿了几件衣服,扮作文雅先生模样,自己出去,腰中摸出一块银子,换了零钱,雇了一匹驴儿,直奔夏店而来。时逢端午节后,正值炎热的天气,野外麦苗一色新鲜,天气清明,绿树荫浓。初夏之际,农夫耘田于垄亩之中,行人来往于阳关之上,大半多是为名为利,苦受奔忙。彭公在驴上,望见夏店不远。忽见前面一伙围绕,来至近前,见里面有一个赶脚的人,年约四十以外,身穿旧蓝布中衣,破小汗褂,光着脚,足登两只旧鞋,脸上污泥不少,短眉圆眼黄胡子。旁边站着一人,年在三旬以外,白净面皮,身穿蓝夏布大褂,蓝布中衣,白袜青鞋,长眉大眼,口中直嚷说:“你这个东西太不讲理。我且问你,我说的明白,你今又赖我,你们这个地方太欺生了。”那穿汗褂之人说:“不必多话,我先打你!”说着抡拳就打。那个人说:“我先不与你动手,你真打我,我也要打你了。”众人过去问是为什么?那白脸的少年说:“我住三河县城内,姓曹名二,在京都后门内北城根开安乐堂杂货店。因家中有八旬老母,还有一个兄弟,昨日给我捎上一封信,说我母亲死了。我急去买了几件衣服,天已亮了。我出城到了齐化门,雇了一匹驴儿到了通州,连饭都不吃,闻我母一死,

母子连心,自己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家中。到了夏店,我又雇了一匹驴,我与他说明白的二百文,我就骑上。走了不远,他说我走得快了,时逢酷暑,天气太热,并说他跟不上,他不驮啦,拉住驴叫我下来,我就下来,也没有闲工夫与他生气。

我想骑了有一里路,我就给他五十个钱。他非二百钱不成,如不给他,不许我走,因此争斗,众位知道了。“彭公在驴上听见,下了驴,对赶脚的人说:”你这个赶脚之人,为什么不知好歹。“那赶脚的不听别人劝,过去照骑驴的又是一拳。那曹二举拳相迎,方一举拳,把那赶脚的立时打死,吓得曹二面目改色。众人见是人命,皆往旁边一闪。少时过来两个官人说:”谁把他打死的,那一个吧?“看热闹之人用手一指说:”他就是。“官人说:”去把锁子拿来,把曹二锁上,再作道理。“

少时间来了几个人,乡约、地方、保甲等一齐同来,大家说:“去人拿一个筐来,把他罩上,派一个人看守。”少时间又来了些看热闹之人。有地方姓孙名亮的说:“小伙计魏保英看守死尸吧,我等先把他送到衙门去报案,人命关天,非同小可!”

言罢,拉着曹二,直奔三河县去了。

彭公看罢,心中说:“这厮真正该当倒运,一抡拳就把人打死,真奇怪,人之寿限,自有定数。”想罢,转身进了夏店街。但见人烟稠密,铺户甚多,路南路北,各行买卖甚是兴隆。

正走之间,见路北有一座酒馆,里面甚是洁净。彭公进内落座。

跑堂的过来说:“来了,您老人家要什么吃的?”彭公说:“给我要两碟菜、两壶酒吃。”跑堂的下去不多时,酒菜摆上。彭公问堂倌说:“我问你一个人,你可知道吗?”跑堂的说:“您老人家说吧,有名便知,无名不晓。且先问先生,是哪一个?”

彭公说:“在下问你那粮行经纪左青龙左奎。”小二把舌头一伸说:“您老人家要说别人不知,要问左奎,可是无人不晓。您老人家贵姓啊?“彭公说:”我姓十,要在此处买些杂粮。“跑堂的说:”要买杂粮,如认识左爷,那就好说。我们这夏店街上粮价,是左大爷定的,不怕值十两银子,他说五两,别人不敢不卖,很少有的脾气。“彭公说:”我问你,那左青龙是在哪里住啊?“小二说:”今天不在此,每逢三、六、九集场,他才来啊!“彭公想道:”今天白来,莫若我回去,办了那人命案,再访左青龙也不为晚。“想罢,吃了几杯酒,会了钱,自己回了衙门。

天色已晚,到了后院叩门。家人兴儿正在忆念之际,忽听外面叩门,慌忙出去,开了后门,用灯笼一照,原来是老爷回来了。彭公进了后院门,就把门儿关上,一直到书房内落座。

兴儿过来请安,说:“老爷用了饭没有?”彭公说:“用了。今日有什么公文案件没有?”兴儿说:“有两件文书,内中有夏店地方孙亮呈报殴伤人命一案,带到凶手曹二,系本县城内人。”

彭公听说,喝了几杯茶,吩咐值班的伺候升堂,换了官服,坐了大堂。两旁灯光照耀如同白昼。彭公吩咐:“带那夏店地方呈报殴伤人命一案,当堂听审。”值日头役人等答应,从下边将人犯带上来。那曹二跪下说:“老爷在上,小人曹二给老爷磕头。”彭公留神细看,那凶手正是方才打架之人,随问道:“你叫曹二?”曹二答应说:“是。”彭公说:“你为什么打死人?被害之人是哪里人氏?你要一一的从实说来。”那曹二照着方才的实情说了一遍。彭公听了,叫人带了下去,吩咐看押。

又办了几件衙门中的公事,退堂安歇。次日天明,彭公用完了早饭,带领刑房人等,一同去夏店验尸。这一去,有分教:尸场之中,出一件新闻怪事;三河县内,添几件异案奇闻。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验尸场又遇奇案 拷贼徒巧得真情

且说彭公带同刑仵人等,出三河县城,人马轿夫直奔夏店而来。到了尸场,地方、保甲人等前来迎接老爷。轿夫打杵,彭公下轿一看:早有人把尸棚搭好,当中摆的是公案桌儿,上边有文房四宝。看罢,进了尸棚落座,吩咐人去把那被伤身死之人验明,禀我知道。刑房书班杜光,带同仵作刘荣,先把尸身验明,然后跪在公案前说:“请老爷过目,被害人周身伤四十四处,致命七处。”彭公一听,心内不悦,暗想昨天本县目睹,看见曹二拳回气断,打死赶脚之人,为何又有伤痕四十余处?即站起身来,到了尸身前一着,见遍身血迹,难辨面目,复又返身落座,说:“曹二,你到底为何把他打死的?”曹二说:“小人是为雇驴,与他口角相争,一拳把他打死。要说四十多处伤痕,这话就不对了。”彭公说:“曹二,你过去看看再说。”有人带他到了死尸旁一看,曹二心中一愣,细看那死尸,是十八九岁的一个后生,面目倒也白净,被血所污,也看不出五官来,身穿蓝绸子褂裤,上面尽是血,浑身伤痕不少。看罢回来,跪在彭公座前说:“大老爷,小人冤枉了!昨日我打死的是四十多岁的男子,身穿破衣;今日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孩童,周身伤痕甚多,不知被何人打死?”彭公一闻此言,心中一想,说:“我昨天也是目瞧眼见的事,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为何今日不是的了?其中定有缘故。”想罢,又到那死尸旁边,仔细一看,并不是昨天被打之人,其中必有别情。看罢归座说:“把本地官人带过来!”旁边人答应,带上—人跪倒,口称:“老爷,杜亮叩头。”彭公说:“你是此地的地方?”杜亮说:“小人充当此地的地方。”彭公说:“我且问你,昨天曹二打死驴夫,是你看尸?”杜亮说:“不是。”彭公说:“不是你是谁?”

杜亮说:“只因小人解送凶手报案,此处留下小人的伙计魏保英看尸。”

彭公吩咐:“带魏保英上来,我问他就是了。”杜亮答应,就站起身来叫魏保英。少时有人答应,进了席棚,来到公案之前,跪下叩头。彭公往下一看,说:“你抬起头来。”魏保英一抬头,彭公看他年有二十八九岁,面皮微青,并无一点血色,黄眉毛三角眼,一脸的横肉,高鼻薄片嘴,身穿毛蓝布半截褂、紫花布袜子、青布鞋,跪倒口称:“老爷在上,小人魏保英叩头。”彭公说:“魏保英,你今年多大岁数,当差几年?”魏保英说:“小人二十九岁,自幼在公门当差。我父亲外号叫魏不活,也在此处当过保甲,已然死了。我跟着杜头儿当此差使。”

彭公说:“你一人看守,可还有别人?”魏保英说:“就是小人自己,并无别人。”彭公说:“既无别人,我且问你,夜内尸身为何改换?”魏保英说:“小人看守,并未睡觉,焉有改换之理。”彭公微微地一笑,说:“你这该死的奴才,好生大胆,一夜之间,竟会移尸改换,还不从实招来!”魏保英说:“小人并无别的缘故,求老爷恩典吧!”彭公说:“抄手问事,万不肯应,来人,给我拿下去掌嘴!”皂役人等拉下,打了四十嘴巴,又打了四十大板。魏保英说:“老爷就是打死小的,也没有口供,求老爷恩典吧!”彭公说:“我已知道你这厮不是好人,要不实说,我把你活活打死!来人,再给我打。“差役人等又拉下打了一顿,魏保英受刑不过,说:”求老爷不必多问,我招就是了。“彭公吩咐:”把他给我带上来!“那魏保英叩头说:”老爷容禀,只因昨日奉我们头目差使,着我看死尸。我吃了晚饭,喝了四两酒,自己在那死尸旁睡去。天有二鼓,一阵凉风透骨,吹得我毛骨悚然。起来一看,满天星斗,并无月色,又无一个人与我作伴,定一定神,见那死尸一旁,灯笼发昏,我去夹了一夹烛花儿,方才要睡,又起了一阵旋风,刮得甚是可怕,围着我绕了一回。我再看不见旋风了,因此我才把脸一蒙,睡至天色大亮。我这里又叫了几个伙计搭尸棚,伺候老爷验尸。此话是实,并无别的缘故,求老爷详查,不必责打小的。“彭公听魏保英伶牙俐齿,如此遮盖,吩咐:”来人!“两边三班人役一声答应。彭公喝道:”把那魏保英给我活活的打死就是!“那皂隶答应,把魏保英拉下去,拉倒在地,举起板子往下就打,打了有二十板子,魏保英受刑不过,说:”罢了,我招了吧!

老爷不必打了,我说就是了。“彭公说:”我把你这刁猾的奴才,既然你说,吩咐人放下他来,你就给我说吧!“那魏保英眼含痛泪,说出这件事来。有分教:说出这事惊天地,追破机关泣鬼神。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魏保英吐露真情 彭友仁私访恶霸

话说彭公审问那移尸调换的看尸官人,严刑拷问,魏保英才讲出真情实话,说:“求老爷开恩,小人昨夜看守那被伤身死的尸身,内有三更时候,陡来凉风一阵,将小的吹醒,过去一瞧,并不见那殴死的尸身。我想,要是天明没有尸身,老爷前来相验,岂不责打小人。我忽然想起乱葬岗之内,有新埋的死尸一个,我即起意把那尸身移至此处,以图顶替,以免老爷责打。小人故作此事,求老爷恩施格外,这确是真情。”彭公说:“我且问你,那一个死尸,你怎么知道埋在那里,快些说来!”魏保英说:“求太爷施恩,要说那一个死尸,皆因小的贪杯误事。那一天是五月初九日晚上,小的在后街小酒店内赌钱,输了有四十二吊钱,正在着急之际,外边来了一个人,叫小的名字说:”魏保英跟我来!‘小的一瞧,认得是醉鬼张淘气。我问他:“张二哥作什么?’他拉我到了无人之处,叫我帮埋一个人。我跟他到了左青龙花园子内,他说:”魏二兄弟,我告诉你吧!眼下我奉左青龙左太爷之命,在花园之内有一个死尸,给我八两银子,叫我把他移出去,我想叫你帮我,给你三两银子。‘小人依他说,也是一时见财起意。我跟他进了花园,到了后厅内,见那些管家、更夫,都在那里守着。我二人领了银子,把尸身抬出花园,就埋在那乱葬岗中。昨夜才把尸身移出,以作顶替,这是真情实话,并无一点虚假。“彭公一听此言,心中就知又是一条人命,再往下问魏保英:”我且问你一件事情,昨天曹二打死那不知名姓的驴夫,他的尸身在哪里,你要从实招来。“魏保英说:”求大老爷开恩吧,小人实不知内中有甚缘故,我也不知那被伤身死之尸为何作怪,害得我实在好苦。“

正说之间,那边有人说:“老爷开恩吧,把那雇驴的放了,小的并没死,把驴给我吧!”彭公一瞧,吃了一吓,正是那被殴身死之人,不由得一阵面目失色,说:“你是什么人?快些说来,免得本县动刑。你来见本县是何缘故?”那人说:“小的是燕郊人氏,姓吕名禄,家业凋零,有老母在堂,七十余岁,别无生业,唯有赶脚为生。只因昨天由夏店允了一个生意,驮到三河县,骑驴的人姓曹名二,我二人口角相争,一时性急,忍耐不住,二人打了起来,小人身受一掌之伤,把我打死。天有三更时分,我苏醒过来,身上有席盖着,旁边有一个灯笼,又躺着一个人在那里。我就明白了,知道我死了。后又看看驴也没有了,我知是打我之人必定遭了官司了。我不叫那看守之人,怕的是夜静更深,把他吓死。我又肚中饥饿,想回家吃饭,等到老爷验尸之时,我好前来认驴。才来尸场之内,见老爷在此,又有一个尸身,其中定有缘故,我就不敢前来回话。方才见那魏保英已把真情吐露,我才敢前来,求老爷恩施格外,把曹二放了,把我的驴给我吧,我好赶脚去,养活我家老娘。”

彭公一听吕禄之言,想他与曹二俱是小本经营,若不体谅他们,岂不招怨于人。想罢,说:“吕禄,我把你的驴给你,你的事就完了。”吩咐地方官人把那驴给吕禄牵来,当堂完案具结。

地方听老爷吩咐,说:“来人,昨日那匹驴,你们拴在哪里?”

小伙计邹文说:“拴在那丁家店内,我去拉了来。”去不多时,

把那驴拉来,交给吕禄,连曹二一同释放。

彭公又说:“魏保英,你带领我的官人,把那醉鬼张二给我带来,候我细细审问。”那些官人,随同魏保英去了。片时回来,禀明老爷说:“并无有醉鬼张二的下落。”彭公又吩咐乡人:“你等可有认识这死尸的吗?”那些官人皆说不知。彭公说:“你们看热闹的人,如有认得此尸者,自当前来认他,本县并不加罪你等。”说罢,那些瞧热闹之人,男男女女,拥挤不开。彭公又派官人照样传说:“尔等瞧热闹之人,如有认得此尸,不必害怕,只管前来说明来历就是。”那些乡人,个个往前细看那尸,并不朽烂,心中想道:“这个俏后生,也不知是谁家的儿,生成花容月貌,白净面皮,看来年岁在十七八之间,不知哪里恶人害的?可怜身带重伤,遭此不幸,并无有亲人代他鸣冤。”那众百姓你说我说,声音一片。忽听那面大叫一声说:“冤枉哪!”有分教:阳世奸雄,伤天害理皆由你;阴司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

要知彭公提那左青龙的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赵永珍尸场鸣冤 彭县令邀请义士

话说彭公那日审问魏保英移尸之案,忽听有人喊冤:“求大老爷替小的报仇。”彭公举目一看,见那人年约六十有余,身穿月白布褂裤,白布袜青鞋,面皮微黄,两道重眉,一双大眼,准头端正,沿口黑胡须,跪至案桌前说:“老爷在上,小人冤枉!”彭公说:“你有何冤事,趁此实说。”那老儿说:“小人姓赵名永珍,在夏店街上东头居住,务农为业。小的有一男一女,连我夫妇四口人。我儿十八岁,在学房读书,我女儿二十岁,尚未聘人。我儿赵景芳常在学房内住,本月十三日那一夜没有回家,到第二日也未曾回家,小人各处去找,并不知下落。今天见老爷在这里验尸,那正是我儿子赵景芳,不知被何人所害,甚是可怜!小人斗胆冒犯虎威,叩求老爷恩施格外,替小人拿获凶手,报仇雪恨!”彭公说:“你起来把你儿的尸身领去,暂且停放一边,候本县拿获凶手,替你报仇就是!”赵永珍领尸身下去。彭公说:“马清、杜明,急速锁拿胡铁钉到县听审。”二役答应下去。彭公带魏保英回三河县,将他收监,然后拿醉鬼张二。

彭公到了衙门,进了内宅,兴儿伺候老爷吃了饭,天色已晚。到了次日,天明起来,早饭已毕,传三班人役,伺候升堂。

马清、杜明说:“胡铁钉不在左府之上,并无这个人。”彭公一想:“左奎乃是此处一个财主,有几张呈状都是告他。我前次去夏店私访,路遇赶脚之案。这一件事,必须要亲身前往,又怕那夏店街中,有人认识于我。”想罢,就叫三班捕头杜雄。

杜雄上堂,给老爷请安。彭公说:“杜雄,你去到大道李新庄,把白马李七侯请来。”杜雄答应说:“是。”自己下堂叫伙计们备马,转身上马出城,直奔大道李新庄来。到了庄头下马,来至李宅门首。杜雄一瞧,家人李忠正在那门外站立。杜雄说:“李爷,烦你通禀,有三河县内杜雄来给七太爷请安问候,现有话说。”李忠说:“是。你在这里坐下,我去到里边回禀一声。”说着转身走入院内,来至书房,见李七侯抱着自己的儿子,名唤李云,年方三岁,生得方面大耳,五官端正。

原来李七侯自把他胞弟八侯带至家中,细劝一回,又指教他半日,他也回想过来,自己悔过,从此闭门度日思过,永不敢再作非理之事。那绿林中友人,有金眼魔王刘治、花面太岁李通、白眼狼冯豹、小太岁杜清、小军师冯秦、双刀将李龙、蓝面鬼刘玉、赤发瘟神葛雄这八个人,要往山海关去逛一趟。

李七侯一想,绿林中哪有寿活八十岁的?虽说是偷富济贫,行侠仗义,总有损处。我从此闭门谢客,永不见人。这一日在书房抱着李云,见家人李忠进来回话,说:“外面有三河县捕头杜雄前来请安。”李七侯说:“请进来。”那家人出去,把杜雄请到书房。李七侯站起来说:“杜贤弟少见哪!”杜雄请了安,说:“七太爷,我今奉老爷的谕,叫我请你老人家到衙门,有要事相求。”李七侯说:“县太爷今天叫你来叫我,他乃父母官,我应当前往,无奈有家务缠绕,不能分身,烦你回去说,我实不能遵命。”杜雄说:“七太爷不去,怕老爷还差人来请你,莫若一同前往。”李七侯说:“你在此吃完了饭回去,我实不能一同前往。“杜雄见李七侯真不能去,吃饭已毕,告辞回衙而去,禀明老爷。彭公说:”你拿我的名片,再去请他。你就说本县公事在身,不能前往。“杜雄拿了名片,又去到那大道李新庄,才把那李七侯请来。七侯说:”老爷在上,小人有礼。不知老爷呼唤,有何面谕?“彭公说:”夏店有个左奎,外号人称左青龙,此人名气何如?“李七侯沉吟不已,暗思这一段事情:”叫我如何设法?左青龙乃是一个无知之人,我要不看他的叔父,早把他管教一番。今日县太爷访问他的行为,其中定有缘故。“想罢,说:”老爷要问那左青龙,乃是一个无知之人。问他有何事故?“彭公把众人告他,我私访,此时已接呈状及验尸之事,从头叙说一遍。李七侯说:”老爷要传他,费了事了,他倚仗人情势力,他是索亲王义子,无所不为。依我之意,老爷用稳妥之计,把他请来,先把那原告传到听审,然后问他。“

彭公说:“马清、杜明,你们拿着我的名片,去把那左奎给我请来。”二役答应下去,急速至夏店东后街左青龙的家门首,说:“烦你们通禀一声,就说有三河县捕头马清、杜明前来拜访这里庄主。”门上人往里边走去,左青龙正同那胎里坏胡铁钉、卢欠堂先生两个人吃酒。家人来报说:“今有三河县的捕头马清、杜明,要见庄主,不知见否?”左奎说:“请进来。”

家人出去,到了外边,把马、杜二位带进了大厅之内。马、杜一瞧,是正大厅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北上房之内有条案,条案前一张八仙桌子,一边一把八仙椅子。东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是左青龙,身高九尺,面如紫酱,两道环眉直立,二目圆睁,四方口,沿口黑胡须,身穿青绸绉长衫,蓝宁绸套裤,内衬蓝褂,足登白袜青云鞋,三旬以外的年岁。西边椅子上坐着一人,年约五旬以外,面皮微白,尖嘴猴腮,兔头蛇眼,身穿白夏布大褂,足登白袜青云鞋。下边椅子上,坐着一个瘦小

枯干、相貌平常的人,他就是胎里坏胡铁钉。二位班头一瞧,说:“庄主,我们奉了县太爷之命,拿名片来请您老人家。”左青龙一听马、杜二人之言,问那卢欠堂先生说:“此事我去好还是不去的好呢?”卢欠堂先生说:“还是去为上策。”胡铁钉说:“我跟去。”左奎吩咐备马,与马、杜二人吃了饭,诸事已毕,上马同二班头、胡铁钉直奔三河县来。

天有正午,进了三河县城,来至衙门以外。二役进去回禀老爷。时刻不久,只听里面说:“请!”左青龙带胡铁钉进仪门,见大堂之上,并无一人。过了大堂一瞧,吓了一跳!见彭公官服端坐正中,三班人役分站两旁,又有李七侯在此,不知是何缘故?左青龙正在狐疑之际,听得两旁书役人等呼喝之声,说:“左青龙带到!”三班人役说:“跪下!”左奎说:“彭朋,你到任未久,邀请绅士,这样的傲慢。”彭公说:“你倚仗银钱势力,欺压良善,奸淫妇女,抢掳少妇长女,霸占房产土地,鸡奸幼童,无所不为。今日来到本县面前,你尚目无官长,咆哮公堂!”

吩咐左右:“叫他给我跪下!”两旁人役一喊堂威:“跪下!”彭公一一审问左青龙,有分教:势棍恶霸,从此心惊;纯良贤士,得见天日。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设奇谋拿获左奎 审恶霸完案具结

彭公升了三堂,马清、杜明把左青龙带至堂前。彭公怒说:“你抢张永德之女,打坏张玉,克扣余顺的粮价,趁此实招上来!”左青龙勃然大怒,说:“彭知县,你私捏我的罪名,打算想要我的银钱,我焉能服你。”彭公说:“带上张永德,当堂对词。”差役人等答应,带上张永德跪在老爷面前说:“老爷与小人作主,那就是抢我女儿的,求老爷给我女儿报仇雪恨!”彭公说:“左奎,你可听见,还不给我实说吗?”左奎知道有人告他,说:“县老爷贪图他人银钱,与我作对。”彭公说:“胡说,拉下去给我打。”左奎大吃一惊,吓得胡铁钉战战兢兢。

两旁人役立时把那左奎按倒在地,重打四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打完了,彭公说:“连他那跟人也给我带上来,我要细问他。”胡铁钉跪倒说:“大老爷,我不是左奎的跟人,他与我住街坊,今日他叫我跟他来,求老爷饶我吧,我家现有七旬老母亲。”彭公听胡铁钉不住地哀求,又见他长的相貌平常,说:“来人,把他给我逐出衙门外。”胡铁钉吓得屁滚尿流,竟自逃之夭夭。彭公说:“左奎,你要想不说实话,焉能逃出本县之手。我自到任,就知你的恶名素著。张永德之女,现在哪里?

余顺的银两,你吞起来了,还不从实招来!“左奎本来无有受过官刑,倚仗银钱势力,在家结交官长,威镇一方,无人敢惹。“

今日这四十板打得他叫苦哀求说:“老爷你不必打我,我有朋友来见你就是了。”彭公说:“哪里的朋友,给我再打他四十大板。”两旁衙役人等说:“快说,你要不说,又打你了。”左奎无奈,只得把所作之事从实招来,一概承认,说:“张永德之女,现住我家花园之内;余顺的银两,我家可以赔补;赵永珍之子,酒醉以后被我鸡奸,酒醒之后,他说要告我,我就把他打死,叫醉鬼张二与魏保英抬了出去,埋在那乱葬山岗;霸占刘四的田地五十亩,我也全都承认。”代书写了招供,他画了押。彭公把余顺叫上来说:“你候本县给你追回银两。”又吩咐张永德说:“张永德,你候老爷把你女儿带来,当堂领回。”

再吩咐马清、杜明与李七侯:“你们到夏店街左奎家中,把张永德之女带来,取二百五十两纹银,传醉鬼张二、胡铁钉到案,明日听审。”三个班头领谕下去,即把左奎狱中收禁。

彭公退堂,用了夜饭,时交二鼓,方才安歇。次日天明起来,诸事已毕,吩咐升堂,三班差役人等在两旁伺候。马清、杜明、李七侯把银两呈上,说:“奉老爷的谕,现在已把张凤儿带来。张二逃走,不知去向,胡铁钉亦在昨天逃去。”彭公说:“叫张永德把他女儿领回去,余顺领银子当堂具结完案。”

又将左青龙提出来,一一对了词,画了押,彭公定了一个斩立决。方要带左青龙下去,外面进来一人,身高八尺,颈短脖粗,身穿官服,头戴官帽,面庞微黄,雄眉直立,二目圆睁,四方脸,准头端正,四方口,年约三旬以外,直上公堂,抱拳拱手,说:“老父台请了!晚生武文华有礼。”彭公一瞧,是一个举人打扮,便问道:“什么人,来此何干?”武文华说:“本县举人武文华,因为老爷拿获左奎,他乃本处的绅董,家道殷富,被人妄告。老父台并不细查,严刑取供,凌辱乡绅,吾甚不平,

特来请示。“这武文华是武家庄人氏,家中有田二百余顷。他又是一个武举人,与左奎是金兰之好。听人传说左奎被人拿进衙门,特意前来办理,要救那左青龙。彭公说:”武文华,你倚仗着是武举人,扰乱本县的公堂。左青龙身犯国法,现有对证,你岂不知王子犯法,与民同例?来人,把武文华给我逐出衙门外!“武文华说:”彭知事,你到任不久,凌辱乡绅,剥尽地皮,我要叫你坐的长久,算我无能。说着,气昂昂地下堂竟自去了。

彭公将左青龙收入狱中,定了斩立决之罪。方要退堂,忽听外面又有人喊冤。彭公吩咐带上来。当值差役们下去,把那两个喊冤人带上堂来,都是三十多岁,身穿月白布褂裤,足登白袜青鞋。东边跪的那人,五官端正,肤色微黑,面带慈善;西边跪的那个,也是三旬以外的年岁,面带良善忠厚之相。彭公看罢,说:“你二人为何喊冤,趁此实说。”东边跪的那人说:“小人姓姚名广礼,家住何村,孤身一人,跟我姑母家中度日,今年三十岁。因昨日晚上,小人在村头闲步,遇见笑话张兴走得慌忙,仿佛有什么事的样子。小人平日也与他说笑,我就说:”张二哥,你发了财就不认得人了。‘他立时站住,颜色改变,说:“姚三哥,你叫我作什么?’小人说:”你请我喝一杯酒吧!‘他拉着我到村内酒铺之中说:“咱们两个喝两壶吧!’要了酒菜,我二人喝着,我就问他说:”你从哪里来,为何老没有见你?‘笑话张兴说:“今天从香河县来,发了点财,你敢要不敢要?’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两封银子,放在桌子上说:”你要用,就给你一封。‘小人说:“我不敢用。’问他从哪里得来的财?他说他在和合站害了一个人,扔在井内,得了一百两纹银。小人一听吓了一跳!我说:”我不使,你拿起来吧。‘喝了两壶酒,我二人分手。小人到家,越想越不是,怕受他的连累。我今一早起来,正要进城告他,又遇见张兴慌慌忙忙要逃走的样子,我过去把他抓住说:“咱们两个到城内鸣冤去!‘就拉着他来至此处鸣冤。小人与笑话张兴素日并无仇恨,只因怕他犯事,小人有知情不举,纵贼脱逃之罪。”彭公说:“你叫何名?通报上来。”张兴说:“小人名叫张兴,孤身一人,跟我舅舅家中度日。我舅舅在京都跟官,名叫刘祥,我舅母跟前并无儿女。昨日我舅舅回家来歇工,我在他家与他买办物件,买了香河县赵廷俊的田地六十亩,定明价银四百八十两。我舅舅昨日假满,一个跟主人的人,不敢误了,连忙的进京去了。临行之时,告诉我说,定银一百两,要我舅母把银子交我送到香河县城内赵宅。他们家人说,他家主人不在家,出去拜客了。

我等到日落之时,就说:“你家主人来家时,叫他明天在家等我,我回家去了。‘走至村口,遇见那姚广礼,他与小人说笑,我外号人称笑话张兴,我听他说我发了财啦,故此戏言说,我在和合站害了一个人,扔在井内。老爷想情,我要真害人,我能对他说吗?这是小人爱开玩笑之过,故此才有今日之事。老爷如若不信,把赵廷俊传来一问便知。”

彭公见他五官慈善,言语并不荒唐,说:“杜明办文书,到香河县把赵廷俊传来,当堂听审。”正说着,从外边来了两人,乃是和合站的乡约刘升、地方李福。二人上来叩头,说:“回老爷,现今我们和合站天仙庙前,有一口井,本街人都吃那里的水。今日清早起来,有人打水,瞧见内有死尸一个,不知何人抛下去的?下役特意前来呈报老爷知道。”彭公一听此言,心想又出岔事一件。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和合站日验双尸 彭县令智断奇案

话说那和合站的乡约刘升、地方李福来呈报说,和合站天仙庙前井内,有了死尸一个。彭公一听,正合他所问的案情,便说:“笑话张兴,你这该死的奴才,你是在哪里害的人,趁此实说,免得皮肉受苦!”张兴说:“老爷,小人冤枉哪!小人实不知情。”彭公吩咐:先将姚广礼、张兴二人看押起来;自己带刑仵人等,奔和合站前去验尸。

彭公坐轿,出了衙门,直奔和合站而来。行了有一个多时辰,来到尸场,早有这本处官人搭好了尸棚,预备了公案。彭公下轿,升了公座,吩咐人下去把那死尸捞上来。早有应役人等,把绳筐预备好了。下去了一个人,少时捞上一个女尸来,年约二十以外,是被绳子勒死的。捞尸之人说:“井内还有一个死尸,请老爷谕下。”彭公一听,说:“你再下去把井内死尸捞上来。”那人捞起来一看,并无人头,是个男子的模样。彭公派人验看,刑仵人等验完了,来至彭公面前说:“女尸被绳勒死,男尸是被刀杀死的,请示老爷定夺。”彭公一听,心中一动,料想那笑话张兴,并不是杀人的囚犯,这其中定有缘故。

正在为难之际,忽听有人喊冤。彭公说:“把喊冤之人带上来。”

少时,当差人等把喊冤之人带至公案前跪倒说:“小人冤枉!“彭公一瞧:那个喊冤的人,年有六旬以外,精神矍铄,身穿月白布褂裤,白袜青鞋,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说:”小人蒋得清,在何村居住,就是夫妇二人。所生一女,名叫菊娘,给本村姚广智为妻,夫妇甚是和美。今日我去瞧我女儿,见他房门大开,屋内并无一人。小人想,必是我女儿往我家去了。

小人又到家中一看,我女儿并未在家中。我又连忙各处寻找,并皆不见。我的女婿在和合站开设清茶馆,我到铺中一找,他并未在铺中,也不知我女儿之事。我听说老爷在此验尸,我观看热闹,见那个女尸是我女儿,不知被何人勒死?求老爷与小人女儿报仇。“彭公说:”蒋得清,你去到那死尸一旁,观看那个无头男尸,你可认得是何人?“蒋得清来至尸旁一瞧,回来说:”小人并不认识。“彭公说:”来人,把地方刘升、李福叫来,把尸身用棺盛起来停放一旁。“

彭公上轿,回三河县而来。到了衙门歇一歇,吩咐把马清、杜明叫上来,说:“派你二人带姚广礼去到和合站,把姚广智拿来,当堂听审。”二役答应,带着姚广礼出了衙门,直奔和合站而来。到了茶馆之中,伙计们一瞧,说:“姚三爷来了,好哇!你们喝茶吧,”姚广礼说:“我们四弟呢?哪里去了?”

伙计说:“在这东首黄家,离此第六家路北就是。”广礼说:“我们找他去。”带着二位衙役,来至东首路北一瞧,是随墙的门楼,门板关着,院内北房三间。姚广礼看罢,手打门环,只听里面有妇人娇滴滴的声音说:“找谁呀?”出来把门打开,一瞧姚广礼三个人,说:“贵姓,来此找谁?”姚广礼一瞧这个妇人:年约二十,细条身材,光梳油头,淡抹脂粉,轻施娥眉,身穿雨过天晴的细毛蓝布褂,葱青绿的中衣,足登红缎子花鞋,三寸金莲尖生生的,又瘦又小,面皮微白,杏眼含情,香腮带笑。姚广礼看罢,说:“我姓姚名广礼,我来找我的族弟姚广智。“妇人一听,回头说:”老四,有人来找你,出来让进来吧。“姚广智从里边出来,见了三哥,说:”你从哪里来?

里面坐吧!“姚广礼说:”四弟,你这里来,现今我奉太爷之命来拿你。“马、杜二人一瞧,说:”你就是姚广智吗?你的事情犯了!“抖铁链把姚广智锁上。那妇人吓得说:”为什么事呀?“

马、杜二人说:“你也跑不了!”也把她锁上,带着妇人与姚广智,直奔三河县而来。

正值彭公升堂,马清等带姚广智上堂回话,说:“把和合站姚广智带到,还有一个妇人,和他在一处住,也带来听审发落。”彭公说:“知道了。”望堂下细看姚广智,二十余岁,白净面皮,细条身材,身穿蓝绸子中褂,白袜青鞋,双眉带秀,二目有神,俊俏人物。又看那妇人生得更好,怎见得?有诗为证:云鬓斜插双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半施生来美,风流果是少年才。

彭公看罢,说:“下边跪的是姚广智?”下面答应:“是。”

又问:“你在哪里住家,作何生意?”姚广智说:“小人在何村住家,离家三里,在和合站街上开设茶铺生理。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娶妻蒋氏。”彭公说:“你妻蒋氏被何人勒死,抛在井中?”姚广智说:“小人今日在铺中听说,正想着前来报官。

求老爷恩典,给小人的妻子报仇。“说着,两眼通红,眼含痛泪。彭公又问说:”那个妇人是你什么人?你为何在她家?“

那妇人说:“小妇人李氏,他与小妇人的男人是结义的兄弟。”

彭公把惊堂木一拍,说:“休要你多嘴,问你时再说!”两旁三班人役一喊堂威,把那妇人吓了一跳!姚广智连忙说:“小人与她男人黄永有交情,他男人在通州作买卖,常给小人由通州捎茶叶,今日我去他家,问捎来茶叶有无,正遇我本族中的三哥姚广礼找我。有老爷的贵役,把我连那妇人一并锁来。只求老爷把那妇人开放,与她无干!“彭公一听,心中早已明白。

又问那妇人说:“你男人作何生意,家中还有什么人?”李氏一听,说:“小妇人李氏,我男人叫黄永,今年二十四岁,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娶小妇人过门,就是我二人过活,他在通州做买卖,是粮食行的生意。”彭公问:“粮行是什么字号,你男人几时从家中走的?”那李氏颜色更变,连忙答言说:“是五月端午节后走的,不多几日。”彭公说:“你男人一年来家中几次?”李氏说:“来家两三次,逢年节始来家住。”彭公说:“是了。”又问姚广智:“你妻蒋氏被人勒死,为何扔在和合站井中的?”姚广智说:“小人不知。”彭公一阵冷笑,说:“我把你这该死的囚徒,你在本县跟前,还想不说实话。来人,拉下去给我掌嘴!”三班人役答应,拉下去按倒就打四十嘴巴。

他还不肯招,只嚷冤枉。彭公说:“你妻子被何人勒死,从实说来!”姚广智说:“我实在不知。”彭公说:“拉下去给我再打!”又打了八十大板,姚广智还说不知。彭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姚广智,你被屈含冤,本县责打了你几下,我赏你五两纹银,你把你妻埋葬,候本县给你办凶手报仇,你好好做生意,不准生事。”遂连李氏一并开放。二人磕头说:“老爷恩典。”说完就下去了。

彭公对李七侯附耳说:李壮士,如此如此。李七侯点头,出了衙门,暗暗地跟随那姚广智,见那二人直奔和合站黄永家中去了。天已黑了,七太爷换了衣服,背插单刀,自己在和合站无人之处站立。候至初更之时,翻身上房,来至黄永住所,从北上房跳下去,见屋内还有灯光。李七侯心中说:“白昼之间,公差们多粗鲁,愣把那妇人给带上衙门。要是奸夫淫妇,还可以说,倘若是好人,这岂不是倚官欺压黎民?今日是老爷派我前来密探此事,不知真假如何?“正在思想之际,忽听房内有妇人说话之声。大英雄身在窗户以外,望里仔细一听,又出岔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伶黄狗替主鸣冤 智英雄捉拿凶犯

话说李七侯在窗户外面,听里面那妇人说话的声音,正是李氏。他先用舌尖湿破窗户纸一瞧,那屋内炕上放着一张炕桌儿,桌上摆几碟菜,姚广智在东首坐着。李氏在西首坐着,笑嘻嘻地说:“你多喝两杯吧,无故的今天挨了一回板子,打得我心里怪痛的。”姚广智说:“明日把炕箱内那个东西扔了,就去我心中一块大病。你真下得手,会把他一刀就杀了,我的心病也去了。”那妇人说:“你我这可作长久的夫妻了,你害一个,我害一个,幸亏我们把人头藏起来了,要不然,那还了得吗?”

说着笑着,手托一杯酒,送在那姚广智嘴上,说:“老四,你喝这杯酒吧!”李七侯看罢,知道是奸夫淫妇,便大嚷一声,进屋内把他二人捆步。至次日天明,叫地方刘升、李福,用车拉他二人到了县衙,正值老爷升堂。

原来彭公已传到赵廷俊,正在问他:“你为何卖了六十亩地与何村刘祥呢?”赵廷俊说:“我因急用,卖与刘祥六十亩地,应在昨天下定银一百两是实。”彭公说,“与你无干,下去吧。”李七侯带上奸夫淫妇。彭公问七侯说:“如何拿的他二人?”李七侯把偷听之话细回了一番。彭公点头,问姚广智说:“你还不实招吗?”姚广智被神鬼缠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听彭公问他,不由己地说:“老爷,小人罪该万死。只因小人不知事务,与黄永之妻通奸。李氏与我说:”是作长久夫妻,是作短头夫妻?‘我问她:“作长久夫妻是怎么样,作短头夫妻是怎么样?’她说:”要作长久夫妻,你把妻子害了,我把我男人害了,可不是作长久夫妻。你如不依我这话,从此你不必往我家来了。‘小人因胆小不敢应承。昨日她男人回家,她叫我请她男人喝酒,我也不知事务,请她男人在她家吃酒。我二人吃到初更之时,黄永醉了。李氏叫我拿刀杀他,小的下不去手,是李氏手执钢刀,把黄永杀死,把人头扔在炕箱之内。

她叫我把我妻子勒死。小人一时糊涂,把我妻蒋氏勒死,把两个死尸扔在井中是实。“李氏也画供招认。彭公又派人到她家中,把那个人头取来。彭公提笔判断:姚广智因奸谋害二命,接律斩立决;李氏因奸谋害本夫,按律凌迟;姚广礼与张兴二人,因耍笑斗讼,例应杖四十,念其愚民无知,免责释放回家。

当堂又把蒋得清传来说:“本县念你年迈无倚靠,把姚广智的家业给姚广礼承管,作为你的义子,扶养于你,如不孝顺,禀官治罪。黄永并无亲族,家业田产断归蒋得清养老。”当堂具结完案。

方要退堂,忽见一只黄狗跑上堂来,连蹿带跳,嘴内咬着一只靴子。三班人役方要往外打,那狗两只眼都红了,象要咬人的样子。彭公一看,说:“来人,不准打它。”彭公又说,“黄狗,你要有冤枉之事,只管大叫三声,也不须你多叫,也不许你少叫。”那狗把四条腿一趴,仿佛跪着的样子,把那只青布靴子放下,两只眼瞧着彭公,汪汪地大叫三声。彭公叫杜雄:“你跟着那个狗去,走到哪里,有什么情形可疑之事,见机而作。或者那个狗把哪个人咬住,你就把他锁来见我。”杜雄答应,说:“黄狗,随着我走。”那只黄狗站起来,摆了摆尾巴,又闻了闻杜雄,跟着杜雄出衙门去了。

彭公退堂,吃了晚饭,安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洗脸、吃茶已毕,早饭之后升堂。杜雄带着黄狗上堂,说:“下役奉老爷之命,跟随黄狗出城,到了城北,瞧见有一块高梁地,约有五六十亩,当中有一座新坟,那黄狗用爪刨了半天,也刨不出什么来。天色已晚,那黄狗汪汪地直叫,下役把狗带到我家,喂了它一顿。只因大老爷升堂,下役前来回禀老爷。”彭公说:“你去到那北关以外,访问那一段地是哪一村的?把那村中的地方传来。”杜雄领命下去。不多时,已从那张家村把地方蔡茂传来,跪在堂下。彭公问他:“那城北有一块高梁地,当中有一座新坟,不知是何人所埋,地主是谁?”蔡茂说:“地主姓张名应登,乃是本县的一个秀才。他父张殿甲,是一个翰林公,早故了。那新坟是他的奴才之妻埋在那里。”彭公说:“几时埋的?”地方说:“是四月间埋的。”彭公说:“里边埋的这个妇人,是什么病死的?”地方默想说:“此事要翻案了。这件事该当如何?”彭公说:“你还不实说,等待何时?”蔡茂说:“老爷,此事乃是前任老爷所办。刘大老爷卸任,就是大老爷接任。只因张应登的家人武喜之妻,夜内被人害死,不见人头,刘大老爷把张应登锁押起来,后来有他家的老家人张得力来献人头,具结完案。”

彭公吩咐:“叫马清、杜明,去到张家庄把张应登与张得力、武喜带到听审。”二役领命下去,不多时,把那一干人犯带到堂前回话。彭公说:“先带张应登上来。”两旁人役说带张应登,下边上来一人,身穿蓝宁绸双团龙的单袍,腰系带,粉底官靴,头戴官帽,白净的面皮,四方脸,双眉带秀,二目有神,准头端正,唇若涂朱,秀士打扮,躬身施礼,口称:“老父台,生员有礼。不知老父台传我有何事故?”彭公说:“张应登,你家奴才武喜之妻,被何人杀死,从实说来!“张应登连忙跪倒,口称:”老父台,生员罪该万死,求老父台恩施格外。今年正月元宵佳节,晚生拜客回来,见路旁站立一个少年女子,生得粉面桃腮,令人可爱。我一见神魂飘荡,仔细一看,乃是我的家人武喜之妻甄氏。回到家中,我派武喜进城办事去了。那一日过午之时,我带着五封银子,到了武喜家中,手敲门环,甄氏出来开门。她认得晚生,说:“主人来了,里边坐吧!‘恭恭敬敬地倒把晚生恭敬住了。”彭公说:“好,就该回去才是。”张应登说:“晚生被色所迷,见那甄氏和颜悦色,更把我给迷住了,跪倒在地说:”娘子,自那日我瞧见你,茶思饭想,无刻忘怀,今日你男人不在家中,我特意前来找你,望求美人怜念,赐我片刻之欢。’那甄氏面带笑颜,把晚生搀起来说:“主人乃金玉之体,奴婢是下贱之人,不敢仰视高攀,求主人起来,我有话说。‘我打算她是与我要银子哪,我把那五封纹银掏出来,放在桌上说:”美人,我这里有点敬意,给你买衣服穿。’那甄氏一眼都不看,她还是和颜悦色地说:“主人今夜再来,奴婢等候大爷。青天白日,恐有旁人看见,观之不雅。‘我一想也对,自己回到家中,在书房闲坐,顺手拿过一本书来观看,乃是我先人遗文,内中的一段有’修身如执玉,积德胜遗金‘之语,还说人年青不知世务,为戒应在色,因血气未定,足能伤身害命。美颜红妆,全是杀人利剑;芙蓉粉面,尽是带肉骷髅!还有戒淫诗一首,写的是:”红楼深藏万古春,逢场欲笑随时新。世上多少怜香客,谁识他是倾国人。’晚生看罢,自己一想,淫人之女,罪莫大焉!求功名之人,不可作无德之事。我越思越想,此事万不可作。晚生回至后边我妻子房中,焉想到,‘好花偏逢三更雨,明月忽来万里云!’晚生睡了一夜,安心不去。次早起来,书童来报说:“武喜之妻不知

被何人杀死,人头也不见了。‘“彭公听到这里,说:”且住。“

要断惊天动地之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翻旧案详究细情 巧改扮拿获凶犯

话说彭公审问张应登,说:“你的书童来报武喜之妻被杀,怎么样呢?”张应登说:“晚生听说吓了一跳。到了武喜家中,看那甄氏死尸躺于就地,不见了五封银子,连妇人的头亦不见了。连忙报官。前任老爷把晚生传来,押入监内。老爷说明了,如有人头才得放我。过了两天,我家老家人张得力来献人头,说由野外找来的。前任老爷说:”张应登,你依我三件事,头一件你给武喜再娶一房妻子;第二件把人头缝上埋葬;第三件你给武喜十两银子烧埋。‘小人全行应允,当堂具结完案。“彭公说:”带武喜上来。“两旁衙役人等答应,带上武喜,跪倒在地。彭公看武喜五官端正,面带慈善之相,不象作恶之人。看罢,说:”你叫武喜?“武喜答应说:”是。“彭公说:”你妻甄氏被人杀死,是何缘故?“武喜说:”小人一概不知,全是我主人所为。“彭公说:”你怨恨你主人不恨?“武喜说:”老爷,小人天胆也不敢怨我主人,连我的骨头肉全是我主人的,报恩尚且报不了,还敢怨主人。“彭公说:”好一个不敢怨恨,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吩咐传三班人役,带刑仵人等,到北门外去验尸首。

张应登搔头,不得已跟随前往。到了北门外,彭公叫一干人证,到了高梁地坟前。早有地方预备公位,彭公下轿坐了公位,吩咐刨坟验尸。地方人等把坟刨开,把棺木抬出来打开,把尸身抬出。五月天气,此尸已坏,刑房过来请老爷过目。彭公到了那死尸一旁,见那人头发的有柳斗大,七窍看不甚真。

彭公看罢,说:“武喜,你去看看那个人头,是你妻子不是?”

武喜瞧罢,说:“回禀老爷,那个尸身象我妻子甄氏;那个人头丑陋不堪,不是我妻子的人头。”彭公说:“张应登,你这个人头是从哪里得来?”张应登把眼一瞪说:“我不信人头会有假的,岂有此理。”彭公吩咐装殓起来,停放一旁,打道回衙。

彭公到了衙门,吩咐带张得力上堂。两旁人等把老管家带至大堂,跪倒叩头。彭公看那个管家、年有六旬以外,五官端方。看罢,说:“张得力,你那个人头是从哪里来的,从实说来,免得皮肉受苦。”张得力本是一个诚实之人,料想此事不能隐瞒,便说:“我受我太老爷之恩,因我家小主人被刘老爷押住,愁眉不展,我有一个小女儿,二十二岁,生得丑陋不堪,又无人家要她,那一日我吃几杯酒,与我女儿商议说,小主人被押,如找不到甄氏人头,不能释放,打算把你杀了,用你的人头去救小主人。我女儿虽不愿意,被我用酒灌醉,遂将她杀了,把人头送到县衙,才救出我家主人来。上下用了四十多两银子,这是从前已往之事。”彭公听了说:“来人,把武喜释放,把张应登与张得力看押,黄狗派杜清喂着。”

彭公退堂,请李七侯来到后书房内,说:“李壮士,这一只青布靴为证,可以前去秘访,须用两个文武双全之人。”李七侯说:“是。”领了老爷的示,回至家中,到了大厅,叫家人上武家疃禹王庙,把众绿林请来。家人去后,不多时,从外面来了几位豪杰。头前那位是朴刀李俊,以下是滚了马石宾、泥金刚贾信、闷棍手方回、大刀周胜、满天飞江立、就地滚江顺、快斧子黑雄、摇头狮子张丙、一盏灯胡冲、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等十二位英雄,一齐来到大厅,与李七侯见礼说:“七爷呼唤我等,有何事故?”白马李七侯说:“我邀众位英雄,有一件事商议。”就把黄狗告状之事,说了一遍。又说现有青布靴子一只为证,必须如此如此,不知哪位贤弟辛苦一趟?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二人答言说:“我兄弟二人去一趟吧。”李七侯说:“很好,请二位贤弟去吧!”马龙说:“来人,拿一身旧衣服来。”又要了一对荆条筐,一条扁担,烟袋一根,茶杯两个,破中衣一件。自己换了一件月白布小汗褂、蓝布中衣,白袜青鞋,挑起荆条筐来,手拿着梆梆鼓儿。马虎跟随在后,也扮出了一个庄户人家模样,暗带兵器,顺大路往前行走。

正值天气炎热,往北走了五六里地,到了张家庄的东头,见路北里有两棵槐树,搭着天棚,北上房三间,挂着那茶牌子、酒幌儿,写着“家常便饭”。马龙把挑儿放下,坐在天棚下板凳之上。跑堂的说:“才来呀。喝茶吃饭?”马龙说:“先给拿一包茶叶,泡一壶茶来。”马龙正在吃茶之际,忽见那正西来了一人,年约二旬上下,头戴大草帽,身穿蓝宁绸大褂、青绸子中衣,脚登抓地虎靴子,手拿一把折扇,摇摇摆摆地从西往东而行,正从茶馆门首经过。里边所有吃茶的人,齐站起来说:“六太爷,里边坐吧。”那个人说:“不必让,众位请吧。”猛抬头,见筐内放着一只青布靴子,说:“这个挑儿是哪一位的?”

马龙说:“是我的,你买什么?”那个少年人说:“你这只靴子要几个钱?”马龙说:“大爷,我有两句话要说明了:头一件,要买我这只靴子的,他若有一只也可卖给我,凑成一双。他若不卖给我,我就卖给他。只要你有那一只,拿来一对,你瞧着愿意给我多少钱,我也不争。这一只青布靴子,是我在路旁拾来的,挑着也无用。”那少年之人说:“我有一只,与这一只一个样,我去拿来你看。“说着,自己去了。马龙问旁边那些吃茶的人说:”这位要买我这只靴子的姓什么?“那一旁有人说:”这个人是我们张家庄有名的神拳李六,为人奸巧刁猾,嘴甜心苦,口是心非,所作所为都是伤天害理、欺人灭义的事。他若拿了那靴子来,别与他斗话。“马龙听罢说:”知道了。“正说着,那李六拿着那只靴子前来说:”你比比准对。“那马龙一瞧,果然是一对。飞燕子马虎过来说:”你别走啦,我丢了无数东西,咱们到三河县衙门去说吧!“马龙说:”走,哪个不走不是人。“拉着李六儿,一直进了三河县城。

方到衙门,正遇见白马李七侯。二人说:“七太爷,这个就是差事。”李七侯说:“二位贤弟辛苦,你们先回禹王庙去,把他交给我。”这时过来几个当值的说:“锁上他。”遂将李六带至班房内。李七侯进了衙门内宅,回明了老爷,把靴子呈上。

彭公吩咐升堂,三班人役等喊过堂威,带上李六来。彭公说:“你把所作的事,给我实招!”神拳李六说:“小人安善良民,不知老爷为何拿我?求老爷说明。”彭公说:“你在哪里住?”

李六说:“小人住在张家庄,今年二十七岁,并不敢作犯法之事。”正问着,忽然那告状的黄狗,汪的一声,咬住了李六的腿肚,死也不放。彭公早知其中情由,说:“黄狗,他犯国法,自有王法治他,不准咬的。”那黄狗听说,果然就不咬了。彭公说:“武喜之妻被你杀死,还不从实招来!”李六说:“小人不知。”彭公说:“你既不肯实招,来人,将他给我拉下去打!”

两旁一喊堂威,把李六打了一顿竹板,只打得他皮开肉绽。李六说:“老爷不必打,我实说就是了。”彭公说:“你从实招来!”

又吩咐带武喜、张得力、张应登一同上堂。衙役人等答应,不多时把三个人带上堂来,跪在一旁,听那李六从头至尾一一招来。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胡明告状献人头 彭公被参闻凶信

话说神拳李六儿被彭公拷打,受刑难忍,说:“求老爷饶命,小人我从实招来。只因那一日在通州路遇武喜,我问他往哪里去?他说奉主人之命,往家里去买办物件,须得两个月才能回来。小人闻听,想起武喜之妻甄氏十分美貌,我回家到了晚晌,带着一把钢刀就到武喜家去,跳过墙,见上东房里间屋内,灯光闪闪,我舔破了窗纸,瞧了一瞧,那甄氏和衣而卧,炕桌上放着五封银子。小人进了房内,把甄氏推醒。甄氏一瞧,认识小人,说六弟你做什么来的?小人说:”嫂嫂,我白昼之间,听说武喜不在家中,你一个人睡觉,好不冷清,我来与你作伴。‘甄氏说:“你胡说,我若喊起来,叫人把你拿住。’说着她就嚷。小人甚是害怕,一刀把她杀死,把桌上放着的五封银子带在兜囊之内,把人头用包袱包好,掷在开饭铺的胡明后院之内。因胡明为人可恶,不认邻里乡党,我恨他,故移祸于他。”彭公说:“胡明饭铺在哪里?”李六说:“就在张家庄。”

彭公听罢,吩咐马清、杜明,传胡明到案。

二役方要下堂,忽听有人喊冤,一个少年拉住一人,有二十多岁,是买卖人打扮,跪至堂前,说:“小人刘元,告的是他胡明。”马、杜二役一听,也站住了,说:“回老爷,这就是张家庄开饭铺的胡明。“彭公点头,问刘元说:”你告他所因何故?“刘元说:”我给他当伙计,每月工钱三吊整,因上月小人在后院出恭,见胡明在那里用铁锹要埋人头,那时被我看破,我说:“胡明你害了人啦,我告你去。‘他一害怕,许给我一百两银子,定于这个月给我。他不给我钱,今天我跟他要银子,他说我讹他,还口出不逊,打了我一顿,求老爷公断。”彭公说:“你有何话说?”胡明说:“小人开饭铺生理,只因上月,天有五更之时,在后院出恭,从墙外掷过一个妇人头来。我一害怕,遂将那掷来人头,埋在后院之内,当时被伙计刘元看见,我许给他银子是实。”彭公遂派马清跟胡明去把人头找来。

彭公把一干人犯齐集在公堂,把人头也取来了,给武喜验看。武喜说:“这是小人妻子的人头。”那只黄狗见了武喜,摇头摆尾。武喜说:“这条黄狗乃是小人家的,走了有两个多月了,不知今天因何来此!”神拳李六说:“老爷,这事也奇怪,那狗乃是武家之狗,自从我杀了甄氏,它天天跟着我。不知它几时咬了我一只青布靴子来告状,该当小人犯案。”彭公讯罢,提笔判断:张应登身为生员,以上凌下,见色起意,以致甄氏被杀,例应杖八十。念你书生,罚银五百两赎罪。张得力杀女救主,忠义堪嘉,赏银五百两。胡明见头不报,杖四十,枷号一个月。刘元、武喜免议。李六儿贪色起淫,因奸毙命,例应斩立决,候府文书到衙施行,先行当堂具结完案。李六入狱,胡明枷号一月释放。

彭公断完此案,退堂晚膳。次日天明起来,早饭后,忽听外面来报,说有顺天府文书到,差官禀见。彭公说:请进来。

少时请进差官,与大老爷见面。四衙老爷并城守营全来了。拆开文书观看,内有京报官抄一纸,上谕:御史李秉成奏三河县彭朋舆情不洽,任意妄为,着即革职。三河县事,着典史刘正卿护理。彭公看罢,知道是武举武文华的手眼,无可奈何,打发差官起身,然后说:“二位寅兄,候我盘查三日,再为交代。”

刘正卿答应告辞。这一文书,哄动了三河县那些军民人等,也有愿意彭公卸任的;也有说可惜一位清官,一旦卸任,这必是武家庄武举武文华办的,他乃是索奈皇亲的义子,五府六部,很有声势,必是为左青龙之故。大家纷纷议论。

单说侠心侠肠的英雄白马李七侯,听人传言武文华搬弄人情,把彭公参了,怒气填胸,到了书房内,见了老爷说:“方才我听人说,你老人家被参,不知所因何来?”彭公长叹一声说:“李壮士,我实指望为国尽忠,与民除害,不想半途被李秉成所参,我也无颜见三河一县之人。”李七侯见彭公一点精神没有,有冤无处去诉。李七侯说:“老爷请放宽心,暂住这里,我管保你老一月之内官复原职。”彭公说:“李壮士不可,此事焉能那样容易。”李七侯说:“我认识一个武成,他乃神力王府的管家,在王爷跟前很红的,说一不二,我去给老爷托着,请老爷千万别走,多住四五天再走不迟。”说罢,李七侯出了衙门,上马竟扑武家疃而来。

至庄门之外,早有几个庄客过来接住说:“七爷来了,把马交给我吧。”李七侯进了大厅,正遇见那武七鞑子在大厅之上,与那摇头狮子张丙、一盏灯胡冲、泥金刚贾信、滚了马石宾、闷棍手方回、大刀周盛、快斧子黑雄、满天飞江立、就地滚江顺、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朴刀李俊等大家说话。一见李七侯进来,齐声让座说:“七太爷里边坐吧。”李七侯见了众位英雄,遂把彭公被参之故,说了一番。然后说:“请武大哥跟我来,咱们二人到左庄头那里去,托他在裕亲王爷台前说两句好话,可以有门路保住彭老爷官复原职,方显我等英雄。”

武七鞑子点点头。二人上马,出了武家疃,竟奔那南庄而去。

到了左南庄门,那些家人都认得庄主的好友,连忙过来接马,说:“二位爷有何事故?我家庄主正要请你二位去呢,来了甚好。”武七鞑子同李七侯进了大厅,见左庄头正在那里坐定,一见二位,连忙站起来说:“二位寨主请坐,今天是从哪里来?”吩咐家人献茶。

白马李七侯说:“我等有一件为难事相求,不知庄主肯替我解难否?”左玉春是一个心直口快、爱说大话的人,有一个外号叫左天篷,又叫左白脸,为人慷慨忠正,仗义疏财,专爱结交好汉。一听李七侯所说,他就知道是绿林中人打了官司,说:“二位寨主,不论什么事,只管说吧。五府六部,翰林科道,提督衙门,营城司坊,无论哪个衙门,只要有左某一到,可以管保成功。”武七鞑子与李七侯说:“这件事不是打官司,是三河县知县彭朋老爷因拿恶霸左奎,那是你本族之人,在夏店街上横行霸道,已经被彭公拿获。有武文华倚仗着他是武举人,硬上公堂与左青龙讲情。彭公不允,逐出衙门。他乃索皇亲索奈的义子,他进京说是彭公结交响马,剥尽地皮,诬良为盗,买通御史李秉成参了一本,说彭公舆情不洽,任意妄为,上谕着即行革职,把那彭公气得一语不发。我在书房之内,夸下了海口,说我与兄台素有往来,托个人情,管保一月之内官复原职。”左玉春说:“一个七品正堂,要叫他官复原职甚不容易,非用白银一万两不可。只要有一万两银子,我就去办。”

李七侯与武七鞑子说:“庄主听我二人信吧!我二人办去,十日内大约可成。”

二位英雄告辞,回到武家疃下马,到了大厅之内,与众位说:“大事全都办好,就短一万两银子,还须众位大家帮忙。

我已吩咐家人预备香烛纸马,祭拜天地,喝了英雄酒,烧了福纸,才能上马去呢。“

大家吃酒烧香已毕。李七侯说:“朴刀李俊、泥金刚贾信、滚了马石宾、快斧子黑雄、闷棍手方回、大刀周盛,你六个人带二十名手下人,往东路什百户埋伏;满天飞江立、就地滚江顺、摇头狮子张丙、一盏灯胡冲、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你六个人带二十名手下人,去南洼半路等候!”二位英雄在家中候信。李俊带手下人来至东路什百户漫洼之处,树林之内,勒住马,派人前去探听。不多时有人来报,说有一老一少,两人押着骡驮子,五个骡子两匹马,离此不远。朴刀李俊说:“知道了。”一催坐下马,往前面一瞧:那边尘土大起,来了一伙骡驮子,前头一匹黄骡马,鞍辔鲜明,马上一人,看他身躯约有八九尺光景,头戴羽缨边帽,身穿米色银绸单袍儿,红青羽缎马褂,腰束凉带,足登青缎靴子,肋下佩刀,四方脸,浓眉大眼,精神百倍,年过半百以外。这李俊一催马,便把去路拦住。有分教:天下英雄来相会,四海豪杰显奇能。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众盗贼剪径劫人 南霸天独斗群寇

话说朴刀李俊、泥金刚贾信、滚了马石宾、闷棍手方回、大刀周盛、快斧子黑雄,带领二十名手下人,在什百户树林之内,截住了七个骡驮子。一位老英雄押着,骑的是黄骠马。还有一个少年人,年约二十余岁,身高八尺,头戴新纬帽,身穿米色葛布袍儿,腰束凉带,足登青布靴子,面皮微白,玉面朱唇,目似春星,两眉斜飞入鬓,一团的雄气英风,骑坐一匹白马,肋佩单刀。李俊一看说:“欧!对面来的孤燕,留下买路的金银,放你过去。我寨主‘不怕王法不怕天,终朝酒醉在林间。就是天子从此过,也要留下买路钱’。”那位老英雄,乃是叔侄两个从口外回家,押着三千两白银,走至此处,听见前面有人喊嚷,抬头一看,这个树林甚是险要,见里面二十余个盗寇,各执刀枪,一催马到了林外,把那老英雄去路阻住。那位老者抽出刀来,说:“对面小辈,要买路金钱,你有何能?”

朴刀李俊说:“我手中的刀定要你的老命。”那位老英雄拉出金背刀来,说:“小辈,你有多大的能为?”催马抡刀就剁。朴刀李俊往上相迎,战了几个对面,被老英雄一刀背打于马下。

泥金刚贾信持手中枪怪蟒钻窝,分心就刺。老英雄凤凰展翅,往上相迎。贾信圈回马来分心又刺,却被老英雄把枪磕开,一伸手把那贾信擒过来摔于地上。快斧子黑雄抡月牙开山斧搂头就剁,老英雄用智赚他,慢慢地与他悠斗。树林内滚了马石宾说:“快给七寨主送信去吧。”派了小头目刘狗儿,急奔武家疃送信。

去不多时,那二位寨主带手下人催马来到树林内,看那位老英雄正把黑雄摔于马下。李七侯催马抡刀,直奔那老者而来,大嚷说:“老匹夫休要逞强,老太爷与你见个高下。”两个人大战有几个回合,忽见正东上来了几匹马,全是绿林英雄前来解围,大嚷说:“自己人,不要动手。”头前骑马来的,是赛毛遂杨香武,后面跟着金眼魔王刘治、花面太岁李通、白眼狼冯豹、小太岁杜清、小军师冯泰、双刀将李龙、蓝面鬼刘玉、赤发瘟神葛雄。这九位是从山海关而来,正遇李七侯剪径劫人,连说:“别动手,都是自己人。”杨香武纵马来至跟前,李七侯与那位老英雄不动手了。杨香武跳下马来说:“李贤弟,我常和你说过,江南绍兴府望江岗聚杰村,有位英雄姓黄名三太,别号人称南霸天金镖黄三太,我给你哥两个引见。”二人见过,大家也引见了。杨香武说:“自己人为何动手呢?我从乐亭县来,路遇金眼魔王刘治、花面太岁李通等弟兄从山海关来。听人传言,此处有一个左青龙,还有一个武文华,行凶作恶,欺压善良,我等要来访问他,正遇二位动手。”黄三太说:“我因江南事情平常,想要出北口逛一趟。今从热河回来,进的喜峰口。”

正说话间,那边押骡驮子的少年过来说:“杨五叔,你老人家好哇!”赛毛遂一瞧,来的却是神眼季全。这个人武艺出众,才略超群,两条腿日行六百里。无论什么人,只要他见过一次,就是过十年再见,还是认识,故此人称神眼季全。大家见礼已毕,武成与李七侯把黄三太等众家英雄,请到了武家疃。季全把骡子拴在内院之外,同众人到了大厅之上落座。

家人献茶,忽见外面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满天飞江立、就地滚江顺、摇头狮子张丙、一盏灯胡冲,带手下人等来说:“禀寨主,我等在大路之上等候,从东边来了一支镖,保镖之人是铁金刚冯元,押着二十万银子,送给寨主一千两,还说了些好话,说回来之时再来拜见。我等知道他和寨主有往来,也不肯收他的。”说完,把一千两银子,抬到帐房之内,与黄三太、杨香武等见过礼,大家归座吃酒。黄三太说:“你七寨主乃有名的英雄,为何在本地作起买卖来了?”李七侯说:“三哥你有所不知,只因新任三河县的县官彭朋,为官清正,剪恶安良,与民除害,拿了夏店斗行经纪左青龙左奎。有武举武文华,当堂说情不允。他是索亲王的义子,买通御史李秉成,把彭公参了。我气忿不平,到衙门见了彭公,说不必生气,我保管你一月之内官复原职。我托着左玉春,他乃是裕亲王府的皇粮庄头,说要托人情,须白银一万两方可成功。故此请众位在本处作些剪径之事,往日劫客商一千,只图三百两,今日是有多少留多少,事在紧急。”黄三太听罢,说:“这就是了,咱们大家该当成全。一则是大清朝的洪福齐天,二则是彭公官星发旺,英雄聚会。”老英雄杨香武说:“这段公事,咱们大家办理,黄三哥给出一个主意。”黄三太说:“季全,此事应该如何?”

神眼季全为人机巧伶俐,一听黄三太之言,说:“三叔,这件事须先派人把彭公给稳住方好,要不然,即便凑成一万两银子给彭公办事,他若走了,该当如何?”大家一听,说:“此言有理,但稳住他也不容易,不知有何妙计?”李七侯一听,沉吟半晌,并无主意,武七鞑子也闭口无言。齐问季全该当如何?

神眼季全说:“先派几个人改扮成报喜之人,去将彭公稳住才好。”那几个改扮之人遂直奔三河县而来。

单说彭公为人清正,自被参之后,将自己应办之事,办完案件,一并查清好交代。那些三班衙役人等,全皆伺候新官,外面冷冷清清,并无动静。彭兴也无精打采。彭公说:“彭兴儿,你收拾行李,定于后日起身。”彭兴本来心肠热,说:“老爷,不是白马李七侯叫老爷等候两天吗,为何不等。”彭公说:“兴儿你知道什么?那白马李七侯他们说说,不能认真的。”

正说着,四衙李爷来催交代,说:“老爷可预备好了,卑职清查已好,详女已办。”彭公说:“好,我正要请你来。”二人正说之间,忽听外面一片声喧。彭兴到衙外一看:那照壁墙上,贴着报条一纸,上写老爷高升荣任之喜。头报二报三报,都说当今康熙圣主老佛爷,在畅春园晚膳后,传旨三河县彭朋勿许开缺,仍管理三河县事务。我等前来讨赏,给老爷叩喜。彭兴到里面回明了。彭公赏了报喜之人二两银子,心中暗想说:“白马李七侯手眼甚大,果然官复原职。我想此事真假难辨,候府内文书到来,再为办理。”刘老爷也不敢盘查交代了,暂时告辞。彭公心中半信半疑,也不好走,进退两难。

不言彭公在三河县。且说报喜之人回到武家疃,禀明了众位寨主。赛毛遂杨香武说:“黄三哥,昨日季全所言之事,虽然把彭公稳住了,还有什么主意?”季全说:“拿我们三叔老人家一只金镖,前往北五省各绿林英雄那里去借银。”此一去,要惹起天下英雄聚会,镖打窦二墩,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商家林英雄小聚会 汤家店群寇大争锋

话说季全带了金镖一只,快马一匹,离三河县武家疃,往河间府商家林来。那一日到了张家寨下马,进了村口,来到那金面兽陈应太的门首。季全知道他与黄三太是知己之交,乃是保定府一带等处有名的响马。季全方要叩门,里边庄丁出来一看,说:“季大爷从口外回来吗?”季全说:“回来了。陈福,你家太爷在家吗?”陈福说:“在家,正同那锦毛虎张秉成、左丧门孙开太、乌云豹李世雄三位爷厅房吃酒说话,我去回禀一声。”不多时家人出来说:“请里面来。”季全答应,来至大厅之内,金面兽等四个人连忙站起来说:“季贤侄请坐,从哪里来?”季全说:“给老前辈请安,一向可好?我奉我黄三叔之命,指金镖为凭,向各处绿林中朋友每位借纹银五百两,送到通州南门里鲍家店内面交,有紧急用项。”陈应太瞧了金镖说:“你吃酒吧!”季全说着,又与锦毛虎张秉成等见礼已毕,大家吃酒。天色已晚,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季全奔茂州去了。陈应太对张秉成说:“贤弟,我手中无银两,你等兄弟如何办理?”锦毛虎说:“小弟等也是无有。”左丧门孙开太、乌云豹李世雄说:“咱们去到大树林中等候作买卖,得二千两纹银,好给黄三哥送去。”金面兽陈应太说:“咱们去到大树林中等候吧。”四个人备马,带兵器出了张家寨,来到林中,天色已明。大道之上,不见有人,心中甚是着急。等到天晚,还不见人来,即行回家,甚是烦闷。

次日又去候至正午,忽见有几个驮子,四人骑马押解前来。来者这一伙人,乃是东路的大响马,荒草山的寨主并力蟒韩寿、玉美人韩山、雪中驼关保、赛晃盖王雄,只因接了季神眼的信,押解二千两白银,送往通州南门里鲍家店。正走之间,忽见前面那树林内有一伙人,象是绿林中人。韩寿说:“我去瞧瞧,是哪一路英雄?”一催马方要问,忽见那金面兽陈应太抡刀把路截住,说:“对面小辈休要走,留下买路的金银,饶你不死;如若不然,定要你命!”并力蟒韩寿说:“要买路金银,只须你赢得我这一口刀,我就给你买路金银。”陈应太说:“好!”抡刀照定韩寿就剁。韩寿急忙相迎,二人大战十数个回合,不分胜败。那一旁锦毛虎张秉成一拧手中枪,正打算要帮助陈应太。

谁想那边玉美人韩山大嚷一声,说:“强盗休要逞强,我来也!”

把手中竹节钢鞭敌住了张秉成。四个人大战,足有一个时辰。

忽听正南上一片声喧,说:“众位贤弟,不可动手。”大家一看,对面来的乃是那落马川的金眼龙王刘珍、河南大龙山的蓬头鬼黄顺、老英雄褚彪、黄河套高家庄的鱼眼高恒、内黄县的赛李广花刀无羽箭刘世昌。这五位乃是与黄三太一路的英维,也要上通州德门里鲍家店去送银两,来到商家林地面,瞧见并力蟒韩寿与金面兽陈应太动手,连忙说:“不可动手,自己人,我给你们引见引见!”说着给大家见礼,说:“你们四位在此何干?”陈应太说明其故。四个人和那九位,一共十三人,各催坐下马,一同往北走。到了金鸡镇,天色已晚,住在路西的汤家店内。众人吃了酒饭,俱都安睡。

次日天明,起来净面吃茶,用完酒饭,大家起身。在金鸡镇正北数里之遥,见前面树林之内,有四个人各跨征鞍,手擎兵刃,大嚷说:呔!对面来的小辈,献上买路的金银,饶你不死。“褚彪说:”哪位朋友前去,把他等给我拿获?“雪中驼关保说:”众位且住,待我前去拿他。“跳下坐骑,手擎浑铁棍,竟奔贼人,说:”对面小辈,你是哪路的人,通过名来,连我等都不认识,真是前来讨死。“那对面截路之人,乃是西路之响马,名叫闪电手高奎、铁棒田英、白面熊邓得利、金刀将于真龙,乃是北霸天窦二墩一党之人,在此剪径劫人。关保一摆棍,说:”小辈,哪个来!“闪电手高奎摇手中铜锤,大嚷一声,说:”小辈别走,看锤!“关保举棍相迎,两个人分开门路,棍分三十六手左门棍,四十八手右门棍,庄家六棍。那高奎之锤,上下翻飞,战有一个时辰,被高奎一锤打在关保棍上,关保一棍,正打在高奎左腿之上,闪电手败回去了。铁棒田英一摆手中之棍,大嚷一声,说:”小子,老爷来也!“摆虬龙棒照定那关保就是一棒,关保用棍相迎。这边赛李广花刀无羽箭刘世昌,一袖箭把田英打败。白面熊邓得利、金刀将于真龙,两个人手执兵刃,来至对面,双战关保。那玉美人韩山大怒,说:”两个小辈以多为胜,待我去结果他二人的性命。“持兵刃就奔于真龙而去,战了几个回合,把四家强盗战败,撒马逃去。十三位英雄也不追赶,催坐下马直奔通州而来。

金面兽陈应太、锦毛虎张秉成、左丧门孙开太、乌云豹李世雄这四个人心中甚是不乐,赤手空拳,一文钱也无有,倘若在路上不遇买卖,这便如何是好?正在思想之际,忽见正北来了十数辆车,上插镖旗,乃是办珠宝之人。张秉成一催马说:“呔!对面来车休走,我等在此等候多时,留下买路金银,饶你不死。”那镖车忙把车圈住了。原来此镖乃是京都前门外可云龙镖店的,店主名可云龙,四海驰名。这押镖的伙计姓孙名景龙,别号人称镇东方,惯走关东三省,一身好本领,武艺惊人,原先也是绿林中人,因看破世情,自己改邪归正,这一趟保着二万银子。因大清朝康熙老佛爷皇恩浩荡,王法从轻,故此各处盗贼纵横,任意抢夺。这孙景龙带着伙计,往树林观看,认得褚彪与花刀无羽箭赛李广刘世昌,说:“二位老前辈好哇!”

褚彪见是镇东方孙景龙,便说:“你保了镖啦!张寨主,我给你们引见引见。”说罢下马,各自见礼。褚彪就把陈应太、张秉成等四人上通州之事,说了一遍。镇东方拿出三千两银子说:“这是我的菲意,四位请拿去。”陈应太说:“那如何使得,我们万不敢收,还是请收回吧!自己朋友,实不能领。”褚彪说:“不必推辞,收下了吧,咱们事若不要紧,我也不肯叫你收。”

说着,叫手下人把银子放在一处,大家与孙景龙分手,直奔通州鲍家店。

晓行夜住,到了通州南门外鲍家店内,此时飞天豹武七鞑子、白马李七侯、飞镖黄三太,带着金眼魔王刘治、花面太岁李通、白眼狼冯豹、小太岁杜清、小军师冯泰、双刀将李龙、蓝面鬼刘玉、赤发瘟神葛雄、朴刀李俊、泥金刚贾信、快斧子黑雄、满天飞江立、就地滚江顺、闷棍手方回、大刀周盛、摇头狮子张丙、一盏灯胡冲、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众家英雄,正在鲍家店等侯。这一日外面来报,说鱼眼高恒等拜见。黄三太与李七侯迎接进来,大家见礼。忽又有人来报说:“今有西霸天濮大勇、镇北方贺兆熊、东霸天武万年三位英雄来拜。”

黄三太等迎接进来。外面一片声喧,天下英雄聚会,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鲍家店群雄聚会 彭县令官复原任

话说飞镖黄三太听了手下人来报,说濮大勇、贺兆熊、武万年到了。黄三太说:“原来是贺兆熊等三位到了。”此三人是黄三太结义的盟兄弟,听见季全指镖借银,不知黄三太有何用项,故此亲来,要见三哥细问情节。这三位中,贺兆熊年约五十八九岁,身高八尺,头戴新纬帽,身穿蓝绸子单袍儿,腰束凉带,足登官靴,外罩青红羽毛马褂,面皮微紫,四方脸,扫帚眉直插额角入鬓,大环眼二目有神,准头丰隆,四方口,花白胡须,气度飘洒,精神百倍。那濮大勇年有五十以外,雄眉恶眼,紫黑面皮,青绉绸长衫,足登青布快靴。那武万年年有五十余岁,青面庞,粗眉大眼,头戴马连坡草帽,身穿蓝绸子长衫,青缎子快靴,精神百倍,二目有神,一部钢髯有二寸余长。众英雄齐来见礼,大家进店。武万年说:“黄三哥,你老人家借银何用?我三个人带来三千两白银,不知够与不够,请问其详。”黄三太说:“老弟要问此事,其中有段缘由。因我由口外回头,在什百户遇见李七弟,他为三河县令彭公被恶霸买通索皇亲给参了,要托个门路,保彭公官复原职,须用白银一万两。故此我派季全,指金镖与众位朋友借银,给李七侯贤弟办理此事。”说罢,褚彪也给贺兆熊见礼。那飞镖黄三太吩咐摆酒,小二早已杀猪宰羊,鸡鸭鱼肉摆了几桌。大家绿林英雄,按次序落座。

金面兽陈应太、锦毛虎张秉成、左丧门孙开太、乌云豹李世雄四个人在座上心中甚乐,想在道路之上,遇巧得了这二千两银子,今天来到鲍家店内,在众位英雄跟前,也显出我等英雄。正在吃酒之际,忽听外面有人来报,说有小霸王郭龙、赛燕青郭虎,乃是北路宣化府的英雄,来至此处,与黄三太送银。

黄三太连忙让进来。二人说:“我们兄弟今日来送银一千两,正放在驮子之上,叫来人交了。”这里黄三太说:“多承二位好意。”二人又与众绿林见礼已毕,归座吃酒。忽从外面进来一人,年约十六七岁,生得虎头燕颔,威风凛凛,光着头,未戴帽,身穿青绉绸子长衫、青缎子中衣,足登青缎子快靴,凶眉恶眼,怪肉横生,一见黄三太便放声大哭。众人发愣,并不认识于他。赛毛遂杨香武认得是茂州北门外红旗李煜的徒弟谢虎,随即说:“谢虎你来此何干?”谢虎说:“我奉师父之命,从家中带了五百两白银,送至通州鲍家店,交给黄三太爷,不想走至半路,遇见几个强人,手执刀枪,把我围住,抢了五百两银子去。我不敢回去见师父,求你老人家给我出一个救命的主意。”

黄三太一听,心想红旗李煜在镖行多年,他只要有一杆红旗在车上,绿林中人瞧见,不但不劫,还要护送。今天谢虎说在半路之上失去了五百两银子,断不是绿林中人。遂说:“谢虎你回去,我告诉你,银子既然失去,见了你师父,就说你把银子给了我了。”谢虎磕了一个头,拜别去了。

李七侯见众位英雄把银送来,凑至一万五千两之数,连忙差人去请左玉春。次日左玉春来与众位绿林英雄见礼。大家见礼已毕,黄三太说:“老兄台甫什么称呼?”左玉春说:“名玉春,号华舫。”黄三太说:“听李七弟说,兄台乃是裕亲王府的皇粮庄头,这一件事,还求兄台鼎力。“左玉春说:”我也想着出力,但彭公在三河署中有半月之久,怕的是走了风声,彭公也不能在县中久住。我明日把银子装在花盆、酒坛之中,这两样物件,可以带进城中送礼。我暗中托人办事,须请两位朋友跟我去才好。“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二人说:”我们跟了去好否?“左玉春说:”甚好。“便检点着把银子放在花盆、酒坛之内,雇人夫抬着,上插黄旗”裕亲王府所用“,马龙、马虎弟兄二人押着,左玉春骑着马,出店而去。

顺着大路,进了齐化门,行至东单牌楼裕亲王府门首,到了回事处,管事的巴兴阿瞧见是左庄头,说:“左大哥,你可好哇,从哪里来的?”左爷说:“烦你驾去报爷知道,说我孝敬十坛绍兴酒,十二盆兰花,现有两封银子,送给你众哥们吃杯茶吧!”叫从人递过去,巴兴阿见了银子,说:“何必老兄费心,我去禀明太监刘老爷。”这个人心直口快,与那左玉春最好,听巴兴阿一回禀,连忙说:“请。”巴兴阿即将左庄头请进书房之内。左玉春给老爷请安,说:“刘老爷好哇?”刘老爷说:“左贤弟,你从哪里来?”左玉春说:“由家中来。我这里有白银一千两,送给刘老爷台前,买衣服穿。”刘太监是给左玉春走动官司的,一见左玉春送银子,说:“贤弟何必费心,自管实说。”左爷就说:“彭公升任三河县,所拿恶霸左青龙,乃是我一个族侄,充当斗行甚不安分,欺压善良,我久要送他见官治罪,奈未得其便。目下被人公告,内有抢夺妇人、侵吞银两一案,被彭公拿获问罪。当时有武举武文华擅自上堂说情,彭公不允,武文华因此怨他,来京托其义父索奈的人情,买通御史李秉成参了一本,说是任意妄为,奉旨即行革职。我想他乃是一位清官,无故被参,我有一个朋白马李七侯,乃是个英雄,苦苦恳求于我,叫我来求王爷,为彭公说几句好话,万一保着他官复原职,亦未可知。“刘太监说:“此事不容易办,见了王爷,我替他说两句好话就是了。”便先到里面回禀,裕亲王说:“来人命他进来。”少时,有人把左玉春带至内书房,给王爷磕头问安,然后,说:“奴才孝敬十二盆兰花,十坛酒,请爷开看!”老王爷把所送之物一瞧,早摆在院中,叫人抬至书房,甚是沉重。老王爷吩咐:“打开我看,酒是哪一路的?”

执事太监打开,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老王爷说:“左玉春,你送给我这些物件,作何用项!”左玉春连忙跪下说:“白银一万两,奴才孝敬,求爷开恩。”他就把彭公在三河县所作所为之事,被武文华买通御史李秉成参了之故,说了一遍。老王爷说:“知道了,到后面用饭去吧。”左玉春下来,在刘太监屋中用饭。少时从里面拿出来一把扇子,一对荷包,跟头褡裢,槟榔荷包共四样,说老王爷赏你的,叫你住两天听信,老王爷代你办理。

次日,裕亲王上朝面君。当今康熙仁圣帝主,办理朝中大事已毕,裕亲王奏道:“臣闻人说,三河县知县彭朋为官清正,办事勤能,李秉成所参,系串通作恶。”康熙爷最喜的是皇兄裕亲王,所奏之事无不允准。今听裕亲王所奏,便传旨曰:“三河县知县彭朋,被人误参,朕念该县令勤慎忠正,着彭朋官复原职,仍任三河县事。武文华势棍欺人,该三河县即将武文华拿获,严刑究办。钦此!”这一道上谕下来,左玉春便回归通州鲍家店内,见众位英雄正同一位少年英雄说话,乱乱哄哄的。要知群雄聚会,镖打窦二墩,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众豪杰捉拿武文华 张茂隆定计擒势棍

话说左玉春见了上谕恩旨,连夜收拾行李起身,到了鲍家店,见黄三太、贺兆熊、濮大勇、武万年与飞天豹武七鞑子等众英雄,正在一处等候京中信息。那左玉春一进店来,大家齐声问京中事体如何?左玉春把到裕王府所办之事,细说了一遍,大家这才放心。白马李七侯甚是喜悦,说道:“我到县中探访探访。”告别众位,骑马到了三河县衙门,有杜雄等齐来问好,说:“此时典史刘老爷正同彭公闲谈,你到里面就知道了。”

彭公自有人报喜后,真假难辨,候上司文书候了几天,并无音信。凡衙中所要办的公事案件,都是那典史与彭公二人会同办理,同寅甚和。这一日正同那典史闲谈,忽听外面一片喧哗,彭公派兴儿出来查看,少时回来禀报说:“昨日早朝圣上传旨,有裕亲王保奏三河县知县彭朋办事勤能,实有政声,着仍任三河县事务。势棍武文华,倚势欺压百姓,着即行拿获,严刑究办。现有报喜之人,连宫门抄一并拿来,老爷请看。”

彭公闻听,知道上回报喜之人,还是李七侯用的稳我之计,此事他办理认真,甚为可敬。随即赏了报子纹银二两。大家全来叩喜。三班人役均说:“还是旗官根柢硬,事到如今,官复原职,甚不容易。”这时外面有人禀报:“白马李七侯来给老爷道喜。“彭公说:快请进来。”李七侯自外面进来,给老爷请了安,说:“老人家这两日可好?”彭公说:“李壮士你甚是分心,容日后再谢,你我尽在不言中就是了。今日有上谕拿势棍武文华,本县想到,还须壮士辛苦—趟。”李七侯说:“老爷派杜雄一人同我前去,可在三天之内,报老爷知道信息。”

彭公点头,立时派杜雄拿着签票,跟李壮士前去。二人随即上马,到了鲍家店,见左庄头同众位正说闲话。李七侯说:“来,大家让座,给杜雄引见。”杜雄看见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三山五岳的英雄,四野八方的豪杰。李七侯说:“多蒙众位台爱,成全此事,我今备一杯水酒,给众位酬劳。”黄三太说:“七弟何必如是呢?我是等候季全,他回来就要回南方去了。”武七鞑子说:“我除办事外,尚有余银一千两,也是从众位得来的,除去你我店中之费,剩下来的赏各位的手下吧。”

李七侯说:“甚好。我还有一事相求众位,彭公命我带杜雄去拿武文华,我想武文华乃是一个练武之人,手下打手不少,还有护院之人,须请几位朋友同去拿他方好。我与他有一面之识,去之不便,须请泥金刚贾信、朴刀李俊、快斧子黑雄、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五位跟杜雄前往,至夜晚动手,将武文华拿住才好。”五位英雄都答允了。

忽见神眼季全从外面进来,下了马说:“众位寨主,你们都好哇?”黄三太说:“季全你回来了,我且问你哪里去了?”

季全把所到之处说了一遍,又说:“走至河间府九尾坡,遇见一伙强人,都不认识。我说:”你们这伙人是不认识我,我今在南霸天黄爷手下当一个小伙计,名叫神眼季全。‘那为首之人听了勃然大怒说:“原来你季全就是黄三太手下的人。他有何能,敢称南霸天?我早有心要上绍兴府找他,因我有事不能前去。我且饶你狗命,去给黄三太送个信,叫他在绍兴府等我。

我乃是独霸山东窦二墩窦二太爷,过了中秋节后,定来访他。‘其时小侄不敢与他争斗,因此回来禀三叔知道。“黄三太说:”好一个小畜生,我在江湖三十余年,并未遇见过对手,今日这厮欺我太甚,我必要亲身到河间府与彼比拼比拼。众位英雄,我告辞了。“武七鞑子说:”不必忙,我跟你去看窦二墩是何等英雄?我也听人传言,说有一个独霸山东窦二墩,外号人称铁罗汉,我闻名尚未见面,跟你去助助威,也叫他瞧瞧咱们这些人。“飞天鹞子贺兆熊、勇金刚濮大勇、侠义太保武万年这三人听了武成之言,也说:”三哥要去,我等同往,看你二人比武。“金面兽陈应太、锦毛虎张秉成、左丧门孙开太、乌云豹李世雄、并力蟒韩寿、玉美人韩山、雪中驼关保、金刀铁背熊褚彪、花刀无羽箭赛李广刘世昌、蓬头鬼黄顺、落马川刘珍、高家庄鱼眼高恒、白马李七侯等,还有满天飞江立、就地滚江顺、闷棍手方回、大刀周盛、摇头狮子张丙、一盏灯胡冲、赛毛遂杨香武,都齐声说道:”我等跟随黄寨主前往。“大家一同算还店帐,即欲起身。李七侯临起身,托玉春说:”大哥,求你带杜雄办理拿武文华的案子要紧。“左玉春说:”这件事交给我就是了。“李七侯随即派定贾信、李俊、黑雄、马龙、马虎五位辛苦一趟。然后众英雄一同起身,上河间府去了。

左玉春说:“杜雄,你带贾信、李俊、黑雄、马龙、马虎六位先奔武家庄,到那里见机而行,拿住便解送县衙;拿不住,回到南庄见我,咱们大家再为商议。”杜雄答允说:“是。”带着那五位英雄,离了通州城,来至三河县地面,先住在夏店街上。次日六人穿了便衣,暗带兵器,到武家庄的东村口,见路北有一个茶馆,是大花帐,北上房三间,前头有天棚一个,摆了几张桌子,有七八个吃茶之人。杜雄进了茶馆,要了一壶茶,六个人吃着。忽见外面进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年约三旬以外,

黑脸膛,连鬓胡须,浓眉大眼,身穿青绉绸长衫,足登青缎子快靴。后跟那位,三旬光景,虎背熊腰,淡黄的脸膛,五官端正,长眉带煞,二目有神,身穿蓝绸子长衫,青缎快靴。两位英雄进来,李俊连忙站起身说:“二位英雄这里坐吧,一向安呀?”那个人连忙给了六位的茶钱,过来了瞧,贾信、黑雄、马龙、马虎全皆认得。李俊又给杜雄引见,说:“这一位是杜大哥。这位穿青衣服的是常万雄,外号人称五方太岁。这位叫掺金塔萧景芳。”杜雄说:“二位在哪里恭喜。”常万雄说:“在武宅看家护院是我弟兄二人。”杜雄说:“庄主可曾在家?”常万雄说:“在家。”李俊连忙把萧景芳叫到无人之处,说:“你弟兄二人,因何来此?”萧景芳说:“因我弟兄二人听说武文华是个势棍,手眼甚大,五府六部结交吏役,于中取利,诈害良民。我想要偷他些银钱,周济贫民,来至夏店,住在牛家店中。正遇他家要请保镖看院之人,牛掌柜把我举荐在武文华家中,我二人也不好动手。昨日有山东显道神郝士洪,河南上蔡县葵花寨铁幡杆蔡庆,山东凤凰张七即张茂隆,也带着他两个小徒弟:一个赛时迁朱光祖,今年才十七岁,一个八臂哪吒万君兆。这几个人听说他是一个势棍,要抢他一些资财。我二人定于明日同走。你等来此何干?”李俊就把指镖借银,彭公官复原职,并奉县谕来拿武文华之故,说了一遍。萧景芳说:“也好,我等协力相帮,咱把恶人拿住之时,一同往河间府去,瞧黄三太与窦二墩两人比武。咱们就在今夜晚间,把他师徒几位,邀请在我们那里住着。今夜二更时分,大家一齐动手。”

二人商议好了,又与这几位说明了,大家甚是喜悦。这几位就在这里吃喝一天。常、萧二位回归武宅,见了张茂隆,大家说知,然后各自预备,先把随身细软物件带好,专等外面的人进来。

武文华自从走人情,把三河县令革职,他便任性横行,目无王法,无所不为,常给人走动顺天府东路厅等处,甚有威名。

今日正同他的美妾在北上房之内饮酒取乐,忽觉心惊肉跳,发似人抓,肉似钩搭,说:“不好!莫非有什么凶事吗?”美妾香娘说:“少喝酒,歇息吧。”武文华在东房中一坐,闷闷不乐,和衣而睡。天有二更之时,忽听房上有人走动之声,连忙起来,见灯光昏暗,忽听房屋上一响,从外面闯进一人来,手执钢刀,照定武文华就是一刀。武文华一闪,窜至院中,手执宝剑,只见从南房上跳下一人说:“武文华,你往哪里走?”屋内砍他之人也跳在院中,抡刀来到。这时外面一片喊声,群雄赶到。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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