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则 铜钱插壁

话说龙阳县罗承仔;平生为人轻薄,不遵法度,多结朋伴,家中房舍宽大,开场赌博,收入头钱,惯作保头,代人典当借贷,门下常有败坏猖狂之士出入,往来早夜不一。人或劝道:“结友须胜己,亚己不须交。”承仔道:“天高地厚,方能纳污藏垢。大丈夫在天地之间,安可分别清浊,不大开度量容纳众生。”或又劝道:“交不择人,终须有失,一毫差错,天大祸端。常言,‘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你奈何不惧?”承仔答道:“一尺青天盖一尺地,岂能昏蔽?只要我自己端正,到底无妨。”由是拒绝人言,一切不听。忽然同乡富家卫典夜被贼劫,五十余人手执刀枪火把,冲开大门,劫掠财物。贼散之后,卫典一家大小个个悲泣,远近亲朋俱来看慰。此时承仔在外经过,见得众人劝慰,乃叹道:“盖县之富,声名远闻,自然难免劫掠,除非贫士方可无忧无虑,夜夜安枕。”卫典一听罗承仔的话,心中不悦,乃谓其二子道:“亲戚朋友个个悯我被劫,独罗承仔乃出此言。想此劫贼俱是他家赌博的光棍,破荡家业,无衣少食,故起心造谋来打劫我。若不告官,此恨怎消!”于是写状具告于巡行包公衙门。

包公看了状纸,行牌并拘原告卫典、被告罗承仔等。重加刑罚审问。罗承仔受刑至极,执理辩道:“今卫典被劫,未经捉获一个,又无赃证,又无贼人扳扯,平地风波陷害小人,此心何甘?”卫典道:“罗承仔为人既不事耕种,又不为商贾,终日开场赌博,代作保头,聚集多人,皆面生无籍之辈,岂不是窝贼?岂不可剪除!”包公叱道:“罗承仔不务本,不安分,逐末行险,谁不疑乎?作保头,开赌局,窝户所出决矣。但贼情重事,最上捉获,其次赃证,又次扳扯,三者俱无,难以窝论。卫典之告,大都因疑诬陷之意居多,许令保释,改恶从善,后有犯者,当正典刑。”罗承仔心中欢喜,得免罪愆,谨守法度,不复如前做保开赌,人皆悦其改过自新。独有卫典心下不甘道:“我本被贼打劫,破荡家计,告官又不得理,反受一场大气,如何是好?”终日在家抱怨官府。包公访知,自忖道:承仔决非是盗,真盗不知是何人。故将卫典重责二十板,大骂道:“刁恶奴才,我何曾问差了?你自不小心失盗,那强盗必然远去了,该认自家的晦气,反来怨恨上官!”即命监起。

城中城外人等皆知卫典被打被监,官府不究盗贼事情。由是真贼铁木儿、金堆子等闻得,心中大喜,乃集众伙买办酒肉,还谢神愿,饮至深夜,各各分别,笑道:“人说包爷神明,也只如此。但愿他子子孙孙万代公侯,专在我府做官,使我仍得其自在,无惊无扰。”不觉是夜包公因卫典被劫之事亲行访察,布衣小帽,私出街市。及行至城隍庙西,适听众贼笑语。

心中想道:愿我子孙富贵诚好,但无惊无扰的话,却有可疑。

遂以小锥画三大“钱”字于墙上。转过观音阁东,又听人语:“城隍爷爷真灵,包公爷爷真好;若不得他糊涂不究,我辈齐有烦恼。”包公心中又想道:说我真好固是,但齐有烦恼的话又更可疑。此言与前所听者俱是贼盗的话。即以三铜钱插在壁间,归来安歇。

明日望旦,同众官往城隍庙行香,礼毕,即乘轿至庙西街,看墙上有三个“钱”字处,命民壮围屋,拿得铁木儿等二十八人。又转观音阁东,寻壁上有三大钱处,亦令手下围住,拿得金堆子等二十二人,归衙鞠问。先将铁木儿夹起骂道:“卫典与你何仇?黑夜强劫他家财富。”铁木儿等再三不认。包公道:“你们愿我长来做此官,得以自在,无惊无扰,奈何不守法度,致为劫贼!”铁木儿听得此言,各各胆破,从实招认:不合打劫卫典家财均分是实,罪无可逃,乞爷超活蚁命。复将金堆子等夹起问道:“你等何故同铁木儿等劫掠卫典?”金堆子等一毫不认。包公怒道:“你等众人都说‘城隍爷爷甚灵,包公爷爷甚好’,今日若不招认,个个‘齐有烦恼’!”金堆子等听得此言,人人落魄,个个丧胆,遂一一招认。包公即判追赃给还卫典回家;将金堆子、铁木儿等拟成大辟,秋后处决。

第九十二则 蜘蛛食卷

话说山东兖州府巨野县郑鸣华,家道殷富,生子名一桂,姿容俊雅,因父择配太严,年长十八,尚未聘娶。其对门杜预修家,有一女名季兰,性淑有貌,因预修后妻茅氏欲主嫁与外侄茅必兴,预修不肯,以致延到十八岁亦未许人。郑一桂观见其貌,千方百计得与通情。季兰年长知事,心亦欢喜,每夜潜开猪门引一桂入宿,将次半载,两家父母颇知之。季兰后母茅氏在家吵闹,遂关防甚密。然季兰有心向一桂,怎能防得。一日,茅氏往外公家去,季兰在门首立候一桂,约他夜来。其夜,一桂复往。季兰道:“我与你相通半载,已怀了二个月身孕,你可央媒来议婚,谅我父亦肯。但继母在家,必然阻挡,今乘她往外公家去,明日千万留心。此事成则姻缘可久,不然妾为你死矣。纵有他人来娶我,妾既事君,决不改节于他人。”

郑一桂欣然应诺。至次日五更,季兰仍送一桂从猪门出去。

适有屠户萧升早起宰猪,正撞见了,心下忖道:必是一桂与预修之女有通,故从他猪门而出。萧升亦从猪门挨入,果见女子在偏门边倚立。萧升向前逼她求欢。季兰道:“你是何人?敢这等胆大!”萧升道:“你养得一桂,独养不得我?”季兰哄道:“彼要娶我,故私来先议。若他不娶,则日后从你无妨。”

即抽身走入房去,锁住了门。萧升只得走出,心中焦躁,想道:“彼恋一桂后生,怎肯从我?不如明日杀了一桂,使她绝望,谅季兰必得到手。”次日,一桂禀知于父要娶季兰。郑鸣华道:“几多媒来议豪家女子,我也不纳,今娶此不正之女为媳,非但辱我门风,抑且被人取笑。”一桂见父不允,忧闷无聊,至夜静后又往季兰家。行到猪门边,被萧升突出拔刀杀之,并无人见。次日,郑鸣华见于被杀,不胜痛伤,只疑是杜预修所杀,遂赴县具告。

本县宋知县拘问。郑鸣华道:“亡儿一桂与伊女季兰有奸,伊女嘱我儿娶她,我不肯允,其夜遂被杀。”杜预修道:“我女与一桂奸情有无,我并不知。纵求嫁不允,有女岂无嫁处,必须强配?就是他不允亲事,有何大仇遂至杀他?此皆是虚砌之词,望老爷详察。”朱知县问季兰道:“有无奸情?是谁杀他,惟你知之,从实说来。”季兰道:“先是一桂千般调戏,因而苟合,他先许娶我,后来我愿嫁他,皆出真心,曾对天立誓,来往已将半载。杀死之故不知,是谁,妾实不知。”朱知县道:“你通奸半载,父亲知道,因而杀之是真。”遂将杜预修夹起,再三不肯认,又将季兰上了夹棍。季兰心想:一桂真心爱我,他今已死,幸我怀孕三月,倘得生男,则一桂有后;若受刑伤胎,我生亦是枉然。遂屈招道:“一桂是我杀的。”朱知县道:“一桂是你情人,偏忍杀他?”季兰道:“他未曾娶我,故此杀了。”朱知县道:“你在室未嫁,则两意投合,情同亲夫。始焉以室女通奸,终焉以妻子杀夫,淫狠两兼,合应抵偿。”郑鸣华、杜预修皆信为真。再过六个月,生下一男。鸣华因无子,此乃是他亲孙,领出养之,保护甚殷。

过了半年,包公巡行到府,夜观杜季兰一案之卷,忽见一大蜘蛛从梁上坠下,食了卷中几字,复又上去,包公心下疑异。次日,即审这桩事。杜季兰道:“妾与郑一桂私通,情真意密,怎肯杀他?只为怀胎三月,恐受刑伤胎,故屈招认;其实一桂非妾所杀,亦不干妾父的事,必外人因什故杀之,使妾枉屈抵命。”包公道:“你更与他人有情否?”季兰道:“只是一桂,更无他。”包公心疑蜘蛛食卷之事,意必有姓朱者杀之,不然乃是朱知县问枉了。乃道:“你门首上下几家,更有甚人,可历报名来!”鸣华历报上数十名,皆无姓朱者,只内一人名萧升。包公心疑蜘蛛一名蛸蛛,莫非就是此人?再问道:“萧升做何生理?”答言:“宰猪。”包公心喜道:猪与蛛音相同,是此人必矣。乃令鸣华同公差去拿萧升来作干证。公差到萧升家道:“郑一桂那一起人命事,包爷唤你。”萧升忽然迷乱道:“罢了!当初是我错杀你,今日该当抵命。”公差喝道:“只要你做干证!”萧升乃惊悟道:“我分明见一桂向我索命,却是公差。此是他冤魂来了,我同你去认罪便是。”郑鸣华方知其子乃是萧升所杀,即同公差镇押到官。萧升一一招认道:“我因早起宰猪,见季兰送一桂出门,我便去奸季兰,她说要嫁一桂,不肯从我。次夜因将一桂杀之,要图季兰到手。不料今日露出情由,情愿偿命,再无他说。”

包公明判道:审得郑一桂系季兰之情夫,杜季兰是一桂之表子,往来半载,三月怀胎,图结良缘,百世偕老。陡为萧升所遇,便起分奸之谋,恨季兰之不从,遇一桂而暗刺。前官罔稽实迹,误拟季兰于典刑。今日访得真情,合断萧升以偿命。

余人省发,正犯收监。当时季兰禀道:“妾蒙老爷神见,死中得生,犬马之报,愿在来世。但妾身虽许郑郎,奈未过门,今儿子已在他家,妾愿郑郎父母收留入家,终身侍奉,誓不改嫁,以赎前私奔之丑。”郑鸣华道:“日前亡儿已欲聘娶,我嫌你私通非贞淑之女,故此不允;今日有拒萧升之节,又有愿守制之心,我当收留,抚养孙儿。”包公即判季兰归郑门侍奉公姑。后寡守孤子郑思椿,年十九登进士第,官至两淮运使,封赠母杜氏为太夫人。郑鸣华以择妇过严,致子以奸淫见杀;杜预修以后妻掣肘,致女以私通招祸。此二人皆可为人父母之戒。

第九十三则 尸数椽

话说世间事情都尽分上,越中叫做说公事,吴中叫做讲人情。那说分上的进了迎宾馆,不论或府或县,坐定就说起。若是那官肯听便好,笑容也是有的,话头也是多的。略有些不如意,一个看了上边的屋听着,一个看了上边的屋说着,俗说叫做僵尸数椽子。譬如人死在床上,有一时棺材备办不及,将面孔向了屋上边,今日等,明日等,直等到停当了棺木,方好盛殓,故叫尸数椽。那说分上的,听分上的,各仰面向了上边,恰便是僵尸数椽子的模样。以此劝做官的,决不到没棺材的地位,何苦去说分上,听分上,先去操演那数椽子的功夫。

话休烦絮,却说东京有个知县,姓任名事,凡事只听分上,全不顾些天理。不说上司某爷书到,即说同年某爷帖来,作成乡里说人情,不管百姓遭殃祸。那说人情的得了银子,听人情的做了面皮,那没人情的就真正该死!不知屈了多少事,枉多少人。忽一日听了监司齐泰的书,入了一个死罪,举家流离。那人姓巫名梅,可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竟屈死了。来到阴司,心上想道:关节不到,只有包老爷。他一生不听私书,又且夜断阴间,何不前往告个明白。是夜,正遇包公在赴阴床断事,遂告道:告为徇情枉杀事:生抱沉冤,死求申雪。身被赃官任事听了齐泰分上,枉陷一身致死,累害合门迁徙。严刑酷罚,平地陡起冤地。挈老携幼,良民变作流民。儿女悲啼,纵遇张辽声不止。妻子离散,且教郑侠画难如。只凭一纸书,两句话,犹如天降玉旨。哪管三番拷,四番审,视人命如草芥。有分上者,杀人可以求生;无人情者,被杀宁当就死?上告。

包公看毕大怒道:“可恨可恨!我老包生平最怪的是分上一事。考童生的听了人情,把真才都不取了;听讼的听了人情,把虚情都当实了。”叫鬼卒拘拿听分上的任知县来!不多时拿到阶前跪下。包公道:“好个听人情的知县,不知屈杀了多少人!”任知县道:“不干知县之事。大人容禀,听知县诉来。”

诉为两难事:读书出仕,既已获宴鹿鸣之举,居官赴任,谁不思励羔羊之节。今身初登进士,才任知县,位卑职小,俗薄民刁。就缙绅说来,不听不是,听还不是;据百姓怨去,不问不明,问亦不明。窃思徇情难为法,不徇难为宫,不听在乡宦,降调尚在日后;不听在上司,罢革即在目前。知死后被告,悔当日为官。上诉。

知县将诉状呈上道:“要听了分上,怕屈了平民。若不听他分上,又怕没了自己前程。因说分上的是齐泰,乃本职亲临上司,不得不听。”包公听了,忙唤一卒再拘齐泰来。齐泰到时,包公道:“齐泰,你做临司之官,如何倒与县官讨分上?”

齐泰道:“俗语说得好,苍蝇不入无缝的蛋,若是任知县不肯听分上,下官怎的敢去讲分上?譬如老大人素严关防,谁敢以私书干谒?即天子有诏,亦当封还,何况监司乎!这屈死事情,知县之罪,非下官之过也。再容下官诉来。”

诉为惹祸嫁祸事:县官最难做,宰治亦有法。贿绝苞苴,则门如市面心如水。政行蒲苇,始里有吟而巷有谣。

今任知县为政多讹,枉死者何止一巫梅?调情太甚,听信者岂独一齐泰!说不说由泰,听不听由任。你若不开门路,谁敢私通关节?直待有人告发,方出牵连嫁害。冤有头,债有主,不得移甲就乙。生受私,死受罪,难甘扳东扯西。上诉。

包公听了道:“齐泰,据你说来甚是有理。你说,知县不肯听分上你就不肯讲分上了,这叫责人则明,恕己则昏了。你若不肯讲分上,怎么有人寻你说分上?”任知县连叩头道:“大人所言极是。”包公道:“听分上的不是,讲分上的也不是。听分上的耳朵忒软,罚你做个聋子。讲分上的口齿忒会说,罚你做个哑子。”即判道:“审得任事做官未尝不明,只为要听分上便不公;齐泰当道未尝不能,只为要说分上便不廉。今说分上者罚为哑子,使之要说说不出。听分上的罚为聋子,使之要听听不得。所以处二人之既死者可也。如现在未死之官,不以口说分上而用书启,不以耳听分上而看书启,又将如何?我自有处。说分上者罚之以中风之痼疾,两手俱痿而写不动,必欲念与人写,而口哑如故,却又念不出矣;听分上者罚之以头风之重症,两眼俱瞎而看不见,必欲使人代诵,而耳聋如故,却又听不着矣。如此加谴,似无剩法。庶几天理昭彰,可使人心痛快。”

掀完道:“巫梅,你今生为上官听了分上枉死了你,来生也赏你一官半职。”俱各去讫。

第九十四则 鬼推磨

话说俗谚道:“有钱使得鬼推磨。”却为何说这句话?盖言凭你做不来的事,有了银子便做得来了,故叫做“鬼推磨”。

说鬼尚且使得他动,人可知矣。又道是:“钱财可以通神。”天神最灵者也,无不可通,何况鬼乎?可见当今之世,惟钱而已。有钱的做了高官,无钱的做个百姓。有钱的享福不尽,无钱的吃苦难当。有钱的得生,无钱的得死。总来,不晓得什么缘故,有人钻在钱眼里,钱偏不到你家来;有人不十分爱钱,钱偏往他家去。看起来这样东西果然有个神附了它,轻易求它求不得,不去求它也自来。

东京有个张待诏,本是痴呆汉子,心上不十分爱钱;日逐发积起来,叫做张百万。邻家有个李博士,生来乖巧伶俐,东手来西手就去了。因见张待诏这样痴呆偏有钱用;自家这样聪明偏没钱用,遂郁病身亡,将钱神告在包公案下。

告为钱神横行事:窃惟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生得命薄,纵不能够天来凑巧。用得功到,亦可将就以人相当。

何故命富者不贫,从未闻见养五母鸡二母猪,香爨偏满肥甘。命贫者不富,哪怕他去了五月谷二月丝,丰年不得饱暖。雨后有牛耕绿野,安见贫窭田中偶幸获增升斗;月明无犬吠花村,未尝富家厍里以此少损分毫。世路如此不平,神天何不开眼?生前既已糊涂,死后必求明白。上告包公看毕道:“那钱神就是注禄判官了,如何却告了他?”

李博士道:“只为他注得不均匀,因此告了他。”包公道:“怎见得不均匀?”李博士道:“今世上有钱的坐在青云里,要官就官,要佛就佛,要人死就死,要人活就活。那没钱的就如坐在牢里,要长不得长,要短不得短,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世上同是一般人,缘何分得不均匀?”包公道:“不是注禄分得不均匀,钱财有无,皆因自取。”李博士道:“东京有张百万,人都叫他是个痴子,他的钱偏用不尽;小的一生人都叫我伶俐,钱神偏不肯来跟我。若说钱财有无都是自取,李博土也比张待诏会取些。如何这样不公?乞拘张待诏来审个明白。”

移时鬼卒拘到。包公道:“张待诏,你如何这样平地发迹,白手成家,你在生敢做些歹事主?”张待诏道:“小人也不会算计,也不会经运,今日省一文,明日省一文,省起来的。”包公道:“说得不明白。”再唤注禄判官过来问道:“你做注禄判官就是钱神了,如何却有偏向?一个痴子与他百万,一个伶俐的到底做个光棍!”注禄判官道:“这不是判官的偏向,正是判官的公道。”包公道:“怎见得公道?”判官道:“钱财本是活的,能助人为善,亦能助人为恶。你看世上不钱的往往做出不好来,骄人,做人,谋人,害人,无所不至,这都是伶俐人做的事。因此,伶俐人我偏不与他钱。惟有那痴呆的人得了几文钱,深深地藏在床头边,不敢胡乱使用,任你堆积如山,也只是常一般,名为守钱虏是也。因此痴人我偏多与他钱。见张待诏省用,我就与他百万,移一窖到他家里去;见李博士奸滑,我就一文不与,就是给他百万也不够他几日用。如何说判官不公道?”包公道:“好好,我正可恶贪财浪费钱的,叫鬼卒剥去李博土的衣服;罚他来世再做一个光棍。但有钱不用,要它何干?有钱人家尽好行些方便事,穷的周济他些,善的扶持他些,徒然堆在那里,死了也带不来,不如散与众人,大家受用些,免得下民有不均之叹。”叫注禄官把张待诏钱财另行改注,只够他受用罢了。批道:审得人心不足而冀有余,天道以有余而补不足。故勤者余,惰者不足,人之所以挽回造化也;又巧者不足,拙者有余,天之所以播弄愚民也。终久天命不由乎人,然而人定亦可以胜天。断李博士罚作光棍,张待诏量减余赀,庶几处以半人半天之分,而可免其问天问人之疑者也。以后,居民者常存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的念头,居官者勿召有钱得生无钱得死的话柄。庶无人怨之业,并消天谴之加。

批完,押发去。又对注禄判官道:“但是,如今世上有钱而作善的,急宜加厚些;有钱而作恶的,急宜分散了。”判官道:“但世人都是痴的,钱财不是求得来的,你若不该得的钱,虽然千方百计求来到手,一朝就抛去了。”

第九十五则 栽赃

话说永平县周仪,娶妻梁氏,生女玉妹,年方二八,姿色盖世,且遵母训,四德兼修,乡里称赏。六七岁时许配本里杨元,将行礼亲迎;为母丧所阻。土豪伍和,因往人家取讨钱债,偶过周仪之门,回头顾盼,只见玉妹倚栏刺绣,人物甚佳,徘徊眷恋。遂问其仆道:“此谁家女子?真的可爱。”仆道:“此是周家玉妹。”和道:“可配人否?”仆道:“不知。”

和遂有心,日夜思慕,相央魏良为媒。良见周仪,谈及:“伍和家资巨万,田地广大,世代殷富,门第高华,欲求为公家门婿,使我为媒,万望允人。”周仪答道:“伍宅家势富豪,通县所仰。伍官人少年英杰,众人所称,我岂不知?但小女无缘,先年已许配本处杨元矣。”魏良回报于和道:“事不谐矣,彼多年已许聘杨元,不肯移嫁。”和怒道:“我之家财人品,门第势焰,反出杨元之下。奈何辞我,我必以计害之,方遂所愿。”

魏良道:“古人说得好,争亲不如再娶,官人何必苦苦恋此?”

和终不听,欲兴讼端。周仪知之,遂托原媒择日送女到杨元家,成就姻缘,杜绝争端。

和闻之,心中大怒,使人密砍杉木数株,浸于杨元门首鱼池内,兴讼报仇。乃作状告于水平县主秦侯案下,原被告并邻里干证一一拘问。邻里皆道:“杉木果系伍和坟山所产,实浸置于杨元门首池中,形迹昭昭,不敢隐讳。”杨元道:“争亲未得,伐木栽赃,图报仇恨,冤惨何堪?”伍和道:“盗砍坟木,惊动先灵,死生受害,苦楚难当。”秦侯道:“伍和何必强辩?你实因争亲未遂,故此栽赃报恨。”遂打二十板,问其反坐之罪。判道:“审得伍和与杨元争娶宿仇,连年秦越。自砍杉木,私浸元池,黑暗图赖,其操心亦甚劳,而其为计何甚拙也。里邻实指,盖徒知元池有赃,而不知赃之在池由于和所丢耳。元系无辜,和应反坐。某某干证,俱落和套术中,姑免究。”

此时,伍和诡谋不遂,怒气冲冲,痛恨杨元:“我不致此贼于死地,誓不甘休!”思思虑虑,常想害元。一日,忽见一乞丐觅食,与他酒肉,问道:“你往各处乞食,还是哪家丰富,肯施舍钱米济你贫民?”乞丐应道:“各处大户人家俱好乞食;但只有杨元长者家中正在整酒做戏还愿,无比快活,甚好讨乞,我们往往在那里相熟,多乞得些。”伍和道:“做戏完否?吃酒罢否?”乞丐道:“还未完,明日我又要往他家。”伍和道:“他东廊有一井,深浅何如?与众共否?”乞丐道:“只是他家独自打水。”伍和道:“我再赏你酒肉,托你一事,肯出力干否?若干得来,还有一钱好银子谢你。”乞丐道:“财主既肯用我,又肯谢我;即要下井去取黄土我也下去,怎敢推辞?”

伍和道:“也不要你下井,只在井上用些工夫。”语毕,遂以酒肉与他。丐者醉饱之后,问:“干什事?”伍和道:“你今已醉,在我这里住宿,明日酒醒,早饭后我对你说。”及至次日清晨,伍和问丐者道:“酒醒乎?”丐者道:“酒已醒。”伍和遂以金银首饰一包付与丐者道:“托你带此往杨家,密密丢在井中,千万勿泄机关,只有你知我知。”丐者领过,即便出伍家门。行至前途,见一卖花粉簪钗者,遂生利心。坐于偏僻所在,展开伍和包裹一看,只见金钗一对,金簪二根,银环一对,银钗二根,心中大喜。将米二斗,碎银三分,买铜锡簪钗换了金银的,依旧包好,挤入杨元家看戏,将此密丢井中,来日报知伍和,讨赏银一钱。伍和随即写状,仍以窃盗事情指赃搜检等情奔告巡行衙门包公台下。

包公准状后,即行牌该县拿人搜赃。伍和指称金银首饰赃在井中,即凭应捕里甲下井搜检,果得一包金银首饰。杨元一见不能辩脱。本县起解见包公。包公鞠问再三,杨元死不肯认。包公道:“井在你家,赃在你井中,安能辞得?”杨元受刑,竟不认盗。包公遂呼伍和道:“你这首饰是何人打的?”

伍和道:“打金者是黄美,打银者是王善。”包公即拘得黄美、王善来问道:“此金银首饰是你二人与伍和打造的?”黄美道:“小人与他打金的,不曾打铜的。”王善道:“小人为他打银的,不曾打锡的。”包公一闻铜、锡之言,便知此事有弊,且将杨元监起,伍和喝出,即令得力公牌邓仕秘密跟随伍和,看他在外与何人谈论,即急急扯来报我。邓仕悄地随伍和行至市中,只见和问乞丐道:“前日托你干事,已送谢礼一钱,何故将铜锡换去金银?”丐者答道:“何敢为此事?”和道:“包爷拘黄美、王善两匠人认出。”丐者无言。邓仕当下拿丐者回报。

包公将丐者夹起道:“你何故换去伍和金银首饰?”丐者胆落,只得直招道:“伍和托我拿首饰丢在杨元廊下井中,小人见财起心,换了他的是实,其物尚在身上,即献老爷台前,乞超活蚁命。”此时包公深怒伍和,遂加严刑,竟问反坐,和纵有百口,不能强争。

判道:“审得伍和,狠毒万分,刁奸百出。栽赃陷杨元,冤沉井底;用钱贿丐子,事败市中。前假杉木为奸,已坐诬罔;兹以首饰构讼,更见居心。用尽机谋,徒然祸己;难逃罪罟,竟尔害身。陷人之心太甚,欺天之恶弥彰。拟以要衢徒役,用警群枭;剪汝太剧凶器,以昭大法。杨元无罪可身,丐者徇私量罚。”

第九十六则 扮戏

话说建中乡土硗瘠,风俗浮靡,男女性情从来滥恶。女多私交不以为耻,男女苟合不以为污。居其地者,惟欲丰衣足食,穿戴齐整华靡,不论行检卑贱,秽恶弗堪。有谣言道:“酒日醉,肉日饱,便足风流称智巧,一声齐唱俏郎君,多少嫦娥争闹吵。”此言男子辈之淫乱也。又有俚语道:“多抹粉,巧调脂,高戴髻,穿好衣,娇打扮,善支持,几多人道好蛾眉。相看尽是知心友,昼夜何愁东与西。”言女子辈之淫纵也。

闻有贤邑宰观风考俗,欲革去其淫污以成清白,奈习俗之染既深,难以朝夕挽回。

有一富家杨半泉,生男三人,长曰美甫,次曰善甫,幼曰义甫,俱浮浪不羁,素越礼法。东邻戚属于庆塘娇媳刘仙英,容貌十分美丽,知其心中事,恨夫婿年幼,情欲难遂,日夜忧闷,星前月下,眼去眉来,意在外交,全无忌惮。美甫兄弟三人遂各调之,仙英虽无不纳,然钟情则在善甫。庆塘夫妇亦知其情,但以子幼无知,媳妇稍长,欲动情趣,难以防闲。又念善甫懿戚,瞰近戚邻,若加捉获,彼此体面有伤,只得含忍模糊。然善甫虽恋仙英,仙英心下殊有不足。盖以善甫钱财虽充盈,仪容虽修饰,但胸中无学术,心上有茅塞,琴、棋、书、画、弹、歌、舞俱未谙晓,难作风流佳婿。纵善甫巧于媚爱,过为奉承,仙英亦唯唯诺诺而已,私通四载有余,真情一毫未吐。忽于中秋佳节,风清月朗,市人邀集浙西子弟扮戏,庆赏良夜,娇喉雅韵,上彻云霄。仙英高玩西楼,更深夜静,闻得子弟声音嘹亮,凭栏侧耳,万分动心,恨不得插翅飞入其怀抱。次夜,善甫复会仙英,问道:“昨夜风月清胜无边,何独远我而不共登高楼,亲近广寒问嫦娥乐事耶?”善甫道:“本欲来相伴,偶有浙人来扮戏,父兄亲戚大家邀往玩耍,不能私自前来,故尔负罪。”仙英因问道:“夜深时歌喉响彻霄汉者为谁?”善甫道:“非他人,乃正生唐子良,其人二十二岁,神色丰姿,种种奇才。问其家世,系一巨宦子弟,读书既成,只为性好耍乐,故共众子弟出游。”仙英闻子良为人精雅风流,更加动念。次日,乃语其姑道:“公公指日年登六十花甲,亦非等闲,自然各处亲友俱来称觞祝寿,少不得设酒宴宾,必须请子弟演戏几日。今闻得有浙戏在此,善于歌唱搬演,合用之以与大人庆寿,劝诸宾尽欢而散。”其姑喜而叹曰:“古人说子孝不如媳孝,此言不虚。”遂劝庆塘道:“人生行乐耳,况值老官人华诞,海屋添筹,斗星炫耀,凡诸亲友,一一皆来庆寿,必置酒开筵,款待佳客,难得有好浙戏在此,必须叫到家中做上几台。”庆塘初尚不允,及听妻言再三,遂叫戏子连扮二十余日。

仙英熟视正生唐子良着实可爱,遂私奔外厅,默携子良同入卧房,交合甚欢。做戏将毕,子良思想:戏完岂可久留他家与仙英长会?乃思一计,密约仙英私奔而归,但不知仙英心下何如。子良当夜与仙英私相谓道:“今你家戏完,我决不能长久同乐,你心下如何?”仙英道:“我亦无可奈何。”子良即起拐带之心,甜言蜜语对英说:“我有一计,莫若同你私奔我家。”仙英道:“我家重重门锁,如何走得?”良道:“你后门花园可逾墙而走。”英道:“如此便好。”遂邀某日某夜逾墙逃出,同子良一齐而归。彼时设酒日久,庆塘夫妇日夜照顾劳顿,初不提防。至次日,喊叫媳妇起来,连喊几声不应,直至房中卧床,不见踪影。乃顿足捶胸哭道:“我的媳妇决然被人拐去!”乃思忖良久道:“拐我媳妇者决非别人,只有杨善甫这贼子,受他许多年欺奸污辱,含忍无奈,今又拐去。”不得不具状奔告包公道:告为灭法奸拐事:婚姻万古大纲,法制一王令典。枭豪杨善甫盖都喇虎,猛气横飞,恃猗顿丘山之富,济林甫鬼蜮之奸。欺男雏懦,稔奸少妇刘仙英,贪淫不已。本月日三更时分,拐串奔隐远方,盗房赀一洗。痛身有媳如无媳,男有妻而无妻。恶妾如林如云,今又忽奸忽拐,地方不啻溱洧,风俗何殊郑卫?上告。

包公天性刚明,断事神捷,遂准庆塘之状。即便差人捉拿被告杨善甫。善甫叹道:“老天屈死我也。刘仙英虽与我平素相爱,今不知被谁人拐去,死生存亡,俱不可知,乃平白诬我奸拐。情苦何堪。我必哭诉,方可暴白此冤。”遂写状奔诉:诉为捕风捉影谁凭谁据事:风马牛自不相及,秦越人岂得相关。浇俗靡靡,私交扰扰。庆媳仙英苟合贪欲,通情甚多。今月某夜,不知何人潜拐密藏,踪迹难觅。庆执仇谁为证佐?竟平白陷身无辜。且恶造指鹿为马之奸,捏画蛇添足之状。教猱升木,架空告害。台不劈冤,必遭栽陷。上诉。

包公详看善甫诉状,忖道:私交多年,拐带有因,安能辞其罪责?乃呼杨善甫骂道:“你既与仙英私通多年,必知英心腹事情。今仙英被人拐去,你亦必知其缘故。”甫道:“仙英相爱者甚多,安可架陷小人拐去。”包公道:“仙英既多情人,你可一一报来。”善甫遂报杨廷诏、陈尔昌、王怀庭、王白麓、张大宴、李进有等。一一拘到台下审问,皆道:仙英私爱之情不虚,但拐串一节全然不晓。包公即把善甫及众人一一夹起,全无一人肯招,众口喊道:仙英淫奔之妇,水性杨花,飘荡无比,不知复从何人逃了,乃把我们一班来受此苦楚,死在九泉亦不甘心。庆塘复柬包公道:“拐小人媳妇者杨善甫,与他人无干。只是善甫故意放刁,扯众人来打浑。”包公再审众人,口词皆道:仙英与众通情是真,终不敢妄言善甫拐带,乞爷爷详察冤情,超活一派无辜。

包公听得众人言语,恐善甫有屈,且将一干人犯尽行收监。

夜至二更,焚香祝告道:“刘仙英被人拐去,不识姓名,不见踪迹,天地神明,鉴察冥冥,宜速报示,庶不冤枉无辜。”祝毕,随步入西窗,只听得读书声音,仔细听之,乃诵“绸缪”

之诗者,“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包公想道:此“唐风”

也,但不知是何等人品。清晨起来,梳洗出堂,忽听衙后有人歌道:“戏台上好生糖,甚滋味?分明凉。”包公惕然悟道:“必是扮戏子弟姓唐名子良也。”升堂时,投文签押既完,又取出杨善甫来问道:“庆塘家曾做戏否?”答言:“做过。”

“有姓唐者乎?”答言:“有唐生名子良者。”又问:“何处人氏?”回言:“衢之龙城人。”包公乃假劫贼为名,移关衢守宋之仁台下道:“近因阵上获有惯贼,强人自鸣报称,龙寇唐子良同行打劫多年,分赃得美妇一口,金银财物若干,烦缉拿赴对,以便问结。”宋公接到关文,急急拿子良解送包公府衙。

子良见了包公从直诉道:“小人原是宦门苗裔,习学儒书有年,只因淡泊,又不能负重生理,遂合伙做戏。前在富翁于庆塘家做庆寿戏二十余台,其媳刘仙英心爱小人,私奔结好,愿随同归,何尝为盗?同伙诸人可证。”包公既得真情,遂收子良入监。又移文拿仙英来问道:“你为何不义,背夫逃走?”仙英道:“小妇逃走之罪固不能免,但以雏夫稚弱,情欲弗遂,故此丧廉耻犯此罪愆,万乞原宥。”包公呼于庆塘父子问道:“此老好不无知!儿子口尚乳臭,安娶此淫妇,无怪其奔逃也。”

庆塘道:“小人暮年生三子,爱之太过,故早娶媳妇辅翼。总乞老爷恩宥。”包公遂问仙英背夫逃走,当官发卖;唐子良不该私纳淫奔,杨善甫亦不该淫人少妇,杨廷诏诸人等具拟和奸徒罪;于庆塘诬告反坐,重加罚赎,以儆将来。人人快服。

典道:“审得刘仙英,芳姿艳色,美丽过人,秽行淫情,滥恶绝世。耻乳臭之雏夫,养包藏之谲汉。衽席私通,丧名节而不顾。房帷苟合,甘污辱以何辞。在室多情郎,失身已甚。

偷情通戏子,背夫尤深。酷贪云雨之欢,极陷狗猪之辱。依律官卖,礼给原夫。子良纳淫奔之妇,曷可称良?善甫恣私奸之情,难以言善,俱拟徒罪,以警淫滥。廷诏诸人悉系和奸,法条难赦。庆塘一身宜坐诬告,罚赎严刑。扫除遍邑之淫风,挽回万姓之淳化。”

第九十七则 瓦器灯盏

话说永从县李马英,才高学博,乡会联登,殿试二甲,选为泰州知州。及到任,恪守官箴,动遵王法,城狐社鼠,绝迹潜踪。学校日崇,吏胥日畏。市无闹语,野有清宁。皆道泰州何幸得此贤侯。只是遇了亲故年家,略要听些分上。奈何一旦病疾流连,竟不能起。乃呼其妻赵氏道:“我本期与淑人百岁快乐,今天限我年,不能强生尘世,你宜扶柩还归故乡,教诲你子接绍我书香,无令失所。”语毕遂终。赵淑人哀痛不胜,抚棺自缢。按院闻知,悉行吊礼,急奏朝廷,降旨旌表马英为良臣,淑人为烈女,驰驿还乡,立祠享祭。

厥子罗大郎素性凶狂,又无学术,父官清苦,宦囊久虚,食用奢华,家赀消减,不守礼法,流入棍徒,恣恶恃强,横行乡曲,游手好闲,混为盗贼。一日,坐于南桥,忽见银匠石坚送其亲戚水朝宗于渡口,虑其酒醉,买有瓦器灯盏六枚,执其包裹而嘱之道:“此物件须珍重,不可恍惚。”朝宗道:“是我自家所当心者,何必叮咛。”遂别去。大郎听了此言即起谋心道:“石银匠送此人再三嘱咐,必是倾泻银子回家。”遂急急赶至前途,欲谋所有。望见龙泉渡边,闻得朝宗醉呼渡子阮自强撑船渡河。自强道:“我有病不能撑船,你自家撑去。”朝宗带醉跳上渡船,大郎连忙踏上船道:“我与你撑去。”一篇离岸,二篙渐远,三篙至中流。天色昏沉,夜晚悄黑,两岸无人,漫天祸起,即将朝宗推入深水中,取其包裹登岸而去,只遗下一把雨伞在船。次日,阮自强令男去看船,拾还家中。是夜,大郎谋得朝宗包裹,悄地打开,并无银两,只有瓦器灯盏六枚,心中惨然不悦,自嗟自怨,乃援笔而题龙光庙后门道:“你好差,我好错,只因灯盏霍。若要报此仇,除是马生角。”题毕,将灯盏打破归家。

越二日,朝宗之子有源在家,心下惊恐,乃道:“我父前日入城谒石亲,至今未还,是何迟滞?”遂往城访问。石坚道:“我前日苦留令尊,他急急要回,正带酒醉,并无他物,只有灯盏六枚,雨伞一把,你可随路访问。”有源如其言,寸寸节节,访问不已。直至渡口,问及阮自强。自强道:“前日晚上,有一醉汉同人过渡,不知何人撑过,遗下雨伞一把,我收拾得在此。”有源一见雨伞即号泣道:“此是我父的雨伞,今在你家,必是你谋死我父性命。”即投明邻右人等,写状告于本县。

告为仇不共戴事:蝗虫不捕,田少嘉禾。蠹害未除,庭无秀木。天台若不剿盗,商旅怎得安宁。喇虎阮自强,驾船渡子,惯害平民。本月日傍晚,父朝宗幸得蝇头,回经马足,酒醉过船,撑至中流,打落深水,登时绝命,不见尸迹。次日,究根伊家,雨伞见证。泣父江皋翘首,正愁闻乌鸟之音;渡口息肩,却误入绿林之境。剑寒三尺雪,见则魂飘;口喝一声雷,闻而肠裂。在恶哄接客商,明人实为暗贼。谋财杀命,蜜口变作腹刀。乞准断填,上告。

此时,冯世泰作县尹,一见有源告状,即为准理:“人命关天,事非小可。我当为你拘拿被告人审明,偿你父命。”遂差人拘拿阮自强。强不得已乃赴县诉状。

诉为漏斩陷斩事:人命重根因,不得无风而吹浪。强盗重赃证,难甘即假以为真。谋财非些小关系,杀命犯极大罪刑。痛身撑渡为生,迎送有年,陡因疾病,卧床半月,未出门户。前夜昏黑,不知何人过船,遗下雨伞一把。次早儿往洗船拾归。有源寻父见伞,诬身谋害。且路当冲要,谁敢私自谋人?既有谋人,因何不匿伞灭迹?丁姓之火,难将移在丙头;越人之货,岂得驾称秦产。有源难免无言,当为死父报真仇;天台固自有法,乞为生民缉真犯。上诉。

冯大尹既准自强诉词,遂唤有源对理。有源哭谓:“自强谋杀父命,沉匿父尸,极恶大变,理法难容。若非彼谋,何为伞在他家?乡里可证。”自强哭诉:“卧病半月,未曾出门,儿拾雨伞,白日青天,左右多人共见,哪有谋害情由?若有谋情,必然藏匿其伞,怕见踪迹,岂肯令人得知,更叫你来首我?乞拘里甲邻右审问,便见明白。”冯侯乃拘邻里何富、江滨到县鞠问。二人同声对道:“自强撑渡三年,毫无过恶,病患半月,果未出门,儿子洗船拾伞,果是有确,此乃左右众人眼同面见。有源之父被谋,未知真实,安得诬陷自强。”有源即禀:“这何富、江滨皆是自强切近心腹,皆受自强银两贿赂,故彼此互为回护,若不用刑,决不直吐。”冯侯遂将二人夹起。

再三拷问,二人哭辩道:“小人与自强只是平常邻居,何为心腹?自强家贫且久病,何来贿赂?一言一语,皆是天理人心,公平理论,岂敢曲为回护?若说夹死小人,即以刀截小人头,亦不敢说自强谋人性命。”冯侯闻得两人言语坚确,始终无一毫软款,喝手下收起刑具,将自强监禁狱中;干证原告喝出在外,退入私衙想了一回。明日清早,乔装打扮,径往龙泉渡头访个虚实。但听人言纷纷,皆说自强不幸,病未得痊,又遭此冤枉,坐狱受苦,不若在家病死,更得明白。随即过渡再访,人言亦皆相同。冯侯心中叹息道:果然人言自强真是受诬,不知谋杀朝宗者果是何人?心中自猜自疑,又往龙光庙密访,并无消息。四顾看来,但见庙后门题得有数句字道:“你好差,我好错,只因灯盏霍。若要报此仇,除是马生角。”冯侯看此数句话头,意必有冤枉在内,且岂有马生角之理。就换了衣帽去见上司包公面言此事。包公道:“马生角是个冯字,你姓冯,此冤枉的事毕竟你能推出。”

冯侯别了包公,随即回衙。次日升堂,差人至龙光庙拿庙主来问道:“你庙中数日有何人常来?”庙主道:“并无人来。

只有一人小人曾认得,是城中人叫罗大,日前来庙中戏耍。”

县主又问道:“可向你借物否?”庙主道,“借物没有,我只看见他自桌上拿一枝笔,步到庙后写得几个字。”县主即差人拘拿罗大至县,遂以“马生角”问道:“你家有一马生角否?”

罗大听县主之言,心中惊然,失色答道:“不知。”县主大怒,用重刑拷究。罗大受刑不过,一口招认谋死朝宗之由。据招申详,包公判道:“审得罗大,派出宦门,身归贼党。饥寒不忍,甘心谋害他人。货财无资,肆意劫掠过客。闻石坚之嘱水人,赴至渡口,杀朝宗而坑阮渡,埋殁波心。虽因灯盏之误,实欺神庙之灵。黑夜杀人,天眼昭昭难掩。白日填命,王法凛凛无私。自强之诬由兹洗雪,有源之愤赖是展舒。一死之辜既伏,九泉之冤可伸。暂时置之重狱,秋后加以典刑。”

第九十八则 床被什物

话说广东惠州府河源街上,有一小使行过,年有八九岁,眉目秀美,丰姿俊雅。有光棍张逸称羡不已道:“此小便真美貌,稍长便当与之结契。”李陶道:“你只知这小使美,不知他的母亲更美貌无双,国色第一。”张逸道:“你晓得她家,可领我一看,亦是千载奇逢。”李陶即引他去,直入其堂,果见那妇人真比嫦娥妙艳。妇人见二面生人来,即惊道:“你是什么人,无故敢来我家?”张逸道:“问娘子求杯茶吃。”妇人道:“你这光棍,我家不是茶坊,敢在这里讨茶吃!”遂走入后堂去了,全然不睬。张、李见其貌美,看不忍舍,又赶进去。妇即喊道:“白日有贼在此,众人可速来拿!”二人起心,即去强挟道:“强贼不偷别物,只要偷你。”妇人高声叫骂,却得丈夫孙诲从外听喊声急急进来,认得是张、李二光棍,便持杖打之。二人不走,与孙诲厮打出大门外,反说孙诲妻子脱他银去不与他干好事。孙诲即具状告县。

告为获实强奸事:朋党聚集,与山居野育者何殊。帘帷不饰,比牢餐栈栖者无别。棍恶张逸、李陶,乃嫖赌刁顽,穷凶极恶。自称花酒神仙,实系纲常蟊贼。窥诲出外,白昼来家,挟制诲妻,强抱恣奸。妻贞不从,大声喊叫,幸诲撞入,彼反行凶,推地乱打,因逃出外,邻里尽知。白日行强,夫伤妻辱。一人之目可掩,众人之口难箝。痛恶奋身争打,胜如采石先登。喊声播闻,恰似昆阳大战。恨人如罗刹,幸法有金刚。急告。

柳知县即拘原被告里邻听审。张、李二人亦捏将孙诲纵妻卖奸脱骗伊银等情具诉来呈。孙诲道:“张、李二人强奸我妻,小的亲自撞见,反揪在门外打,又街上秽骂。有此恶棍,望老爷除此两贼。”李陶道:“孙诲你忒杀欺心,装捏强奸,人安肯认?本是你妻与我有奸,得我银三十余两,替你供家。今张逸来,你就偏向张逸,故尔与你相打。你又骂张逸,故逸打你。

今你脱银过手,反捏强奸,天岂容你!”张逸道:“强奸你妻只一人足矣,岂有二人同为强奸?只将你妻与邻里来问便见。”

柳知县道:“若是强奸,必不敢扯出门外打,又不敢在街上骂,即邻里也不肯依。此是孙诲纵妻通奸,这二光棍争风相打孙诲是的。”各发打三十收监,又差人去拿诲妻,着将官卖。

诲妻出叫邻右道:“我从来无丑事,今被二光棍捏造我通奸,官要将我发卖,你众人也为我去呈明。”邻里有识者道:“柳爷昏暗不明,现今待制包爷在此经过,他是朝中公直好人,必辨得光棍情出,你可去投之。”诲妻依言,见包公轿过,便去拦住说:“妻被二光棍人家调戏,喊骂不从,夫去告他,反说与我通奸,本县太爷要将妾官卖,特来投生。”包公命带入衙,问其姓名、年纪、父母姓名及房中床被动用什物,妇人一一说来,包公记在心上。即写一帖往县道:“闻孙诲一起奸情事,乞赐下一问。”柳知县甚敬畏包公,即刻差吏连人并卷解上。包公问张逸道:“你说通奸,妇女姓甚名谁?她父母是谁?房中床被什物若何?”张逸道:“我近日初与她通奸,未暇问及姓名,她女儿做上娟,怕羞辱父母,亦不与我说明。她房中是斗床、花被、木梳、木粉盒、青铜镜、漆镜台等项。”

包公又问李陶:“你与她相通在先,必知她姓名及器物矣。”

李陶道:“那院中妓女称名上娟,只呼娘子,因此不知名,曾与我说她父名朱大,母姓黄氏,未审她真假何如。其床被器物,张逸所说皆是。”包公道:“我差人押你二人同去看孙诲夫妇房中,便知是通奸、强奸。”及去到房,则藤床、锦被、牙梳、银粉盒、白铜镜,描金镜台。诲妻所说皆真,而张、李所说皆妄。包公乃带张、李等入衙道:“你说通奸,必知她内里事如何,孙妇房中物件全然不知,此强奸是的。”张逸道:“通奸本非,只孙诲接我六两银子用去,奈他妻不肯从。”包公道:“你将银买孙诲,何更与李陶同去?”李陶道:“我做马脚耳。”包公道:“你与他有熟?几时相熟的,做她马脚?”李陶答对不来。包公道:“你二人先称通奸,得某某银若干,一说银交与夫,一说做马脚。情词不一,反复百端,光棍之情显然。”各打二十。

删道:“审得张逸、李陶,无籍棍徒,不羁浪子。违礼悖义,罔知律法之严。恋色贪花,敢为禽兽之行。强奸良民之妇女,殴打人妻之丈夫,反将秽节污名,借口通奸脱骗。既云久交情稔,应识孙妇行藏。至问其姓名,则指东骂西而百不得一二;更质以什物,则捕风捉影而十不得二三。便见非阃里之旧人,故不晓房中之常用。行强不容宽贷,斩首用戒刁淫。知县柳某,不得其情,欲官卖守贞之妇;轻斤重两,反刑加告实之夫。理民反以冤民,空食朝廷俸禄。听讼不能断讼,哪堪父母官衙。三尺之法不明,五斗之俸应罚。”

复自申上司去,大巡即依拟将张逸、李陶问强奸处斩;柳知县罚俸三月;孙诲之妻守贞不染,赏白绢一匹,以旌洁白。

第九十九则 玉枢经

话说岳州之野有一古庙,背水临山,川泽险峻,黄茅绿草,一望无际,大木参天而蔽日者不知其数。内有妖蛇藏于枯木之中,食人无数,身大如桶,长十余丈,舌如利刀,眼似铜铃,人皆畏而事之,过者必以牲牢献于其下,方可往来。不然,风雨暴至,云雾昼瞑,近尺不辨,遂失其人,如是者有年。

值郑宗孔执任岳州府尹,书吏等远接,俯伏叩头。府尹道:“劳你众等如此远接。”众人等道:“小的一则分该远接,二则预报爷爷得知,小的地方有一异事。”遂将道旁古庙枯木藏蛇,要人奠祭,不然,疾风暴雨吹吸人去,不知生死。

将此原由说了一遍。府尹大笑道:“焉有此理。”越二日,道经庙边,果不设莫,遽然而往,未及一里,大风振作,飞沙走石,玄云黑雾,自后拥至,回头见甲兵甚众,似千乘万骑赶来,自分必死。府尹未第时,曾诵《玉枢经》,见事势既迫,且行且诵,不绝于口。须臾,则云收风息,天地开辟,所迫兵骑竟不复有,全获其性命,得至岳州莅任。各县县尹大小官员参见礼毕,既而与各官坐谈,叙及:古庙枯木之中巨蛇成精,食人无数,日前本府书吏军民出关接我,报说此事,我深不信。及至其所,行未一里,果见狂风猛雨如此如此。今请问列位贤宰,此妖猖獗,民不聊生,却将如何殄灭?一则为国治民,二则与民除害,皆我等分所当为。”各县尹答道:“卑职下僚,德轻行薄,何能祛之?幸有老府尊职任宪司,风清海宇,虎牝渡河,可以返风,可以灭火,不让刘琨之德政,可并元规之十奇,何患此妖之不屏迹。”说罢,各各礼揖而别。

次日,府尹升堂,叫城中男妇老幼俱要虔诚斋戒,沐浴赍香,跟我叩谒城隍庙三朝。府尹县疏祷于案前。城隍见府尹带领男妇老幼诚心斋戒,又郑宗孔生平正大,鬼伏神钦,乃将蛇精害事一一陈奏。玉帝在九重天上尝照见宗孔念《玉枢经》虔诚感应,即差天兵、五雷大神,前去岳州古庙枯木之中殛死蛇精,不得迟延。又道:“那包文拯虽为阳官,实兼阴职,可摄其精灵。”天兵乘马持枪,雷神挥火持斧,同往托梦。包公令登赴阴床偕行,一时拥至其所,登时天昏地黑,猛雨滂沱,疾风迅雷,电光闪灼,府县人民骇得无处奔逃。须臾间,只听得一声霹雷震地,蛇精登时殛死。不多时,天开明朗,众口哓哓,俱道是郑爷德感天地,殛死蛇精。众皆往看,果见巨蛇断作两截,人骨聚集成堆。报知府尹,府尹同各官一齐躬诣其所观看,见者无不惊骇。府尹吩咐将蛇精焚却,烧了一日一夜,才成灰烬。于是岳州人民户户称庆。皆道:非郑爷诚心恪天,至德动神,曷克臻此。

上司闻知郑侯至德通神明,忠诚恪天地,惠泽被生民,与百姓除害有功,遂资奖励,以彰其美。未及一载,见其才德攸宜改,调大邦济南府府尹,岳州父老黎民不忍其去。适当包公在朝中奉使巡行其地方,众各奔投保留:呈为保留循良以安黔首以庇地方事:本府居界一隅,路通三省,贮赋下于休宁,兵荒首于东南。幸赖郑宰父母,恺悌宅心,励精图治。越自下车之始,首殄妖魔,继以弹丝之余,每容民隐。省耕问稼,视民饥犹己饥。断狱详刑,处公事如家事。葺社仓备四时凶歉,赈贫乏免老幼流亡。精派分限催征,民咸称便;差役当堂检点,吏难受欺。裁滥冗总甲百余,乡间不扰;摘潜伏劫寇十数,烽火无惊。门闭惩顽,狐鼠之奸顿息;本皂勾犯,衙胥之暴何施?禁牛而牛利皆蠲,疏盐而盐弊尽革。常例全除纤悉,铺户不取分毫。操若玉壶冰,迈今从政;泽如金茎露,绍古循良。抑且乐育英才,作新学校,士沾时雨,人坐春风,遍地弦歌,满门桃李,儿童幸依慈母,子弟庆得宗师。蒙德政之未几,闻调任之在即,班尘将起,冠伞难留;攀辕心切,卧辙心遑。矧今饥馑渐臻于频仍,盗贼交驰于邻境;非复长城之寄,曷遗贴席之安。幸际天台按临郡邑,伏乞轸忧时变,俯徇舆情,奏善政于九重,另拨调任;留福星于一路,用奠子元。非独黎庶更生,且俾士林称庆。上呈。

包公随即奏请俯从民愿,留守旧邦,暂纪功优奖,指日不次超升。人心共快。

第一百则 三宫经

话说奉化县监生程文焕,娶妻李氏,五十无子,意欲求嗣。尝闻庆云寺中有神最灵,求子得子。遂与妻李氏商议,欲往一游。夫妻斋戒已定,虔备香礼,清早往寺参神。祝告已毕,僧留斋饭后,往游胜景经阁。夫妇倦坐方丈,文焕忽觉精神不爽,隐几而卧。李氏坐侧有一僧名如空,见李氏花容月貌,又见文焕睡卧,遂近前调戏之。李氏性本贞烈,大骂:“秃子无知,我何等人,敢大胆如此?”因而惊醒文焕,如空遁去。文焕问其故,李氏道:“适有一秃驴,见你倦眠,近前调戏,被我骂去。”文焕心中暴躁,遂乃高声骂詈:“明日赴县,必除此贼,方消此气。”倏而众僧皆知,恐他首县,私相议道:“此夫妇来寺天早,并无人见,莫若杀之以除后患。况此妇出言可恶,囚禁此地,久后不怕不从。”商议已定,出而擒住。如空持刀欲杀文焕,焕见人多,寡众不敌。又有数僧强扯李氏入于别室,欲肆行奸,李氏不从。僧止道:“此时焉能肯从,且囚之别室,以厚恩待她,后必肯从。”众依其言,禁于净室。文焕被众僧欲杀,自思难免,乃道:“既夺我妻,想你必不放我,但容我自死何如?”如空道:“不可,必要杀方除其祸。”中有一老僧见其言可怜,乃道:“今既入寺,安能走得?但禁于净室,限在三日内容他自死也罢。”众乃依命,送往一净室,人迹甲,四面壁立高墙。众僧与砒霜一包,绳索一条,小刀一把,嘱道:“凭你自用。”锁门而去。文焕自思:一时虽说缓死,然终不能脱此天罗。室内椅凳皆无,只得靠柱磉而坐。平生好诵《三官经》,闻能解厄,乃口念不住。

是时包公奉委巡行浙江,经历宁波而往台州,夜宿白峤峄,梦见二将使入见,说道:“我奉三官法旨,请君往游庆云寺。”包公道:“此去路有多远?”将使道:“五十余里。”包公与之同行,到一山门,举目观看,有金字匾曰:“敕建庆云寺。”入寺遍游,至一净室,毫无所有,只囚一猛虎在内,蹲踞柱磉。俄而惊醒。乃思:此梦甚是奇异,中间必有缘故。次日,升堂,驿丞参见。包公问道:“此处有庆云寺否?”驿丞道:“此去五十里有一庆云寺,寺中甚是广阔,其僧富厚。”

包公道:“今日我欲往寺一游。”即发牌起马,径到山门,众僧迎接。包公入寺细思,与梦中所游景致毫无所异,深入四面游观,皆梦中所历,过一经阁,入左小巷,达一净心斋,而又入小室,旁有一门上锁,恍若夜间见虎之处。包公令开来观看。

僧禀道:“此室自上祖以来并不敢开。”包公道:“因何不开?”

僧云:“内禁妖邪。”包公道:“岂有此理!内纵有妖邪,我今日必要开看,若有祸来,我自当之。”僧不敢开。命军人斩锁而入,果见一人饿倒柱下,忙令扶起,以汤灌之才醒。急传令出外,四面紧围。不意包公斩开门时,知者已走去五六十人,但军人在外见众僧走得慌忙,不知其故,心疑之,仅捉获一二十人。少顷,闻内有令出围寺,只获老僧、僧童三十人。包公与文焕酒食,久而能言,诉道:“生系监生程文焕,奉化县人氏,五十五嗣,夫妇早入寺进香,日午倦睡,生妻坐侧,孰意如空调戏生妻,妻骂惊觉,与僧辩论,触怒众僧,持刀要杀,再三哀求自死,方送入此地,与我绳索一条,小刀一把,砒霜一包,绝食三日。生平只好诵《三官经》,坐于此地,口诵心经。今日幸大人拔救,胜若再生父母。”包公道:“昨晚我梦见二将便道,奉三官法旨请我游此寺中,随使而至,见此室有猛虎蹲踞。今日到此,其梦中所见境界分毫不差,贤契获救即平日善报。令正今在何处?”文焕道:“被众僧捉去,今不知在于何地。”

包公将众僧拷问,僧招道:“此妇贞烈,是日不肯从奸,众人将她送入净室,酒饭款待,欲诱之,她总不肯食,遂自缢死,埋于后园树下。”包公令人起出,文焕痛哭异常。包公劝止道:“令正节烈可称,宜申奏旌表。”其僧老者、幼者皆杖八十还俗;其壮而设谋者,毋分首从,尽行诛戮。即判道:“审得庆云寺淫僧劫空、如空等,恶炽火坑,不顾释迦之法,心沉色界,罔循佛氏之规。监生程文焕携妻李氏求神求后,觊觎美丽,心猿意马,趁夫睡而调戏其妇。骂言詈语,触僧怒而欲杀其夫。恳饶刀刃,求愿宽容,判鸾凤于一时,拆鸳鸯于顷刻。

拘执李氏于禅房,款待佳肴百品;囚禁文焕于幽室,受用死路三条。绝哉李氏,不饮盗泉宁自缢;善哉文焕,不甘就死诵三官真经。睡至更阑,感将使请游僧寺,神驰寤寐,梦白虎蹲踞柱旁。文焕从危获救,终当大用;李氏自缢全节,即赐旌奖。

劫空、如空等逼奸陷命,律应枭首;合寺老幼等,党恶匿非,杖罪还家;寺院火焚,钱粮人官。”

判讫,将劫空、如空等十人斩首示众,其老幼等受杖还家。包公又责文焕道:“贤契心明圣经,子息前缘,命应有子,不待礼佛,自举麟儿。倘若无嗣,纵便求神,何能及哉?况你夫妇早出夜回,亦非士大夫体统。日后务宜勉旃,毋惑妄诞。”

文焕唯唯谢罪。包公令将尸殓葬,官给棺衾,树坊墓前,匾旌贞烈节妇李氏之墓,立庙祀焉。其后文焕出监联登,官至侍郎,不娶正妻,只娶一妾,生二子。而猛虎之梦,乃虔诵《三官经》之报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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