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则 江岸黑龙

话说西京有一姓程名永者,是个牙侩之家,通接往来商客,令家人张万管店。凡遇往来投宿的,若得经纪钱,皆记了簿书。

一日,有成都幼僧姓江名龙,要往东京披剃给度牒,那日恰行到大开坡,就投程永店中借歇。是夜,江僧独自一个于房中收拾衣服,将那带来银子铺于床上。正值程永在亲戚家饮酒回来,见窗内灯光露出,近前视之,就看见了银子,忖道:这和尚不知是哪里来的,带这许多银两。正是财物易动人心,不想程永就起了个恶念。夜深时候,取出一把快利尖刀,推开僧人房门进去,喝声道:“你谋了人许多财物,怎不分我些?”江僧听了大惊,措手不及,被程永一刀刺死,就掘开床下土埋了尸首,收拾起那衣物银两,进房睡去。次日起来,就将那僧人银两去做买卖。未数年,起成大家,娶了城中许二之女为妻,生下一子,取名程惜,容貌秀美,爱如掌上之珠。年纪稍长,不事诗书,专好游荡。程永以其只得一个儿子,不甚拘管他,或好言劝之,其子反怨恨而去。

一日,程惜央匠人打一把鼠尾尖刀。蓦地来到父亲的相好严正家来。严正见是程惜,心下甚喜,便令黄氏妻安顿酒食,引惜至偏舍款待。严正问道:“贤侄难得到此,父亲安否?”

惜听得问及父亲,不觉怒目反视,欲说又难于启口。严怪而问道:“侄有何事?但说无妨。”惜道:“我父是个贼人,侄儿必要刺杀之。已准备利刀在此,特来通知叔叔,明日便下手。”

严正听了此言,吓得魂飞天外,乃道:“侄儿,父子至亲,休要说此大逆之话。倘要外人知道,非同小可。”惜道:“叔叔休管,管教他身上掘个窟窿。”言罢,抽身走起去了。严正惊慌不已,将其事与黄氏说知。黄氏道:“此非小可,彼未曾与父说知,或有不测,尚可无疑。今既来我家说知,久后事露如何分说?”严正道:“然则如之奈何?”黄氏道:“为今之计,莫若先去官府,方免受累。”严正依其言。次日,具状到包公衙内首告。

包公审状,甚觉不平,乃道:“世间那有此等逆子!”即拘其父母来问。程永直告其子果有谋弑之心。究其母,母亦道:“不肖子常在我面前说要弑父亲,屡屡被我责谴,彼不肯休。”

拘其子来根勘之,程惜低头不答。再唤程之邻里数人,逐一审问,邻里皆道其子有弑父之意,身上不时藏有利刀。包公令公人搜惜身上,并无利刀。其父复道:“必是留在睡房中。”包公差张龙前到程惜睡房搜检,果于席下搜出一把鼠尾尖刀,回衙呈上。包公以刀审问,程惜无语。包公不能决,将邻里一干人犯都收监中,退入后堂。自忖道:彼嫡亲父子,并无他故,如何其子如此行凶?此事深有可疑。思量半夜,辗转出神。将近四更,忽得一梦。正待唤渡艄过江,忽江中出现一条黑龙,背上坐一神君,手执牙笥,身穿红袍,来见包公道:“包大人休怪其子不肖,此乃是二十年前之事。”道罢竟随龙而没。包公俄而惊觉,思忖梦中之事,颇悟其意。

次日升堂,先令狱中取出程某一干人审问。唤程永近前问道:“你的家私还是祖上遗下的,还是自己创起的?”程永答道:“当初曾做经纪,招接往来客商,得牙钱成家。”包公道:“出入是自己管理么?”程永道:“管簿书皆由家人张万之手。”

包公即差人拘张万来,取簿视之,从头一一细看,中间印写有一人姓江名龙,是个和尚,于某月日来宿其家,甚注得明白。

包公忆昨夜梦见江龙渡江的事,豁然明白,就独令程永进屏风后说与永道:“你子大逆,依律该处死,只你之罪亦所难逃。

你将当年之事从直供招,免累众人。”程永答道:“我子不孝,既蒙处死,此乃甘心。小人别无什事可招。”包公道:“我已得知多时,尚想瞒我?江龙幼僧告你二十年前之事,你还记得么?”

程永听了“二十年前幼僧”一句,毛发悚然,仓皇失措,不能抵饰,只得直吐招供。包公审实,复出升堂,差军牌至程家客舍睡房床下,果然掘出一僧人尸首,骸骨已朽烂,惟面肉尚留些。包公将程永监收狱中,邻里干证并行释放。因思其子必是幼僧后身,冤魂不散,特来投胎取债,乃唤其子再审道:“彼为你的父亲,你何故欲杀之?”其子又无话说。包公道:“赦你的罪,回去别做生计,不见你父如何?”程惜道:“某不会做什生计。”包公道:“你若愿做什么生理,我自与你一千贯钱去。”惜道:“若得千贯钱,我便买张度牒出家为僧罢了。”包公信其然,乃道:“你且去,我自有处置。”次日,委官将程永家产变卖千贯与程惜去。遂将程永发去辽阳充军,其子竟出家为僧。冤怨相报,毫发不爽。

第七十二则 牌下土地

话说郑州离城十五里王家村,有兄弟二人,常出外为商。

行至中州地名小张村五里牌,遇着个客人,乃是湖南人,姓郑名才,身边多带得有银两,被王家弟兄看见,小心陪行,到晚便将郑才谋杀,搜得银十斤,遂将尸首埋在松树下。兄弟商量,身边有十斤银子,带着艰难,趁此无人看见,不如将银埋在五里牌下,待为商回来,即取分之。二人商议已定,遂埋了银子而去。后又过着六年,恰回家又到五里牌下李家店安住。次日清早,去牌下掘开泥土取那银子,却不见了。兄弟思量:当时埋这银子,四下并无人见,如何今日失了?烦恼一番,思忖只有包待制见事如神,遂同来东京安抚衙陈状?告知失去银两事情。包公当下看状,又没个对头,只说五里牌偷盗,想此二人必是狂夫,不准他状子。王家兄弟啼哭不肯去。包公道:“限一个月,总须要寻个着落与你。”兄弟乃去。

又候月余,更五分晓,王客复来陈诉。遂唤陈青吩咐道:“来日差你去追一个凶身。今与你酒一瓶、钱一贯省家,来日领文引。”陈青欢喜而回,将酒饮了,钱收拾得好。次日,当堂领得公文去郑州小张村追捉五里牌。陈青复禀:“相公,若是追人,即时可到。若是追五里牌,他不会行走,又不会说话,如何追得?望老爷差别人去。”包公大怒道:“官中文引,你若推托不去,即问你违限的罪。”陈青不得已只得前去,遂到郑州小张村李家店安歇。其夜,去五里牌下坐一会,并不见个动静。思量无计可施,遂买一炷香钱,至第二夜来焚献牌下土地,叩祝道:“奉安抚文引,为王客来告五里牌取银子十斤,今差找来此追捉,土地有灵,望以梦报。”其夜,陈青遂宿于牌下。

将近二更时候,果梦见一老人前来,称是牌下土地。老人道:“王家兄弟没天理,他岂有银寄此?原系湖南客人郑才银子十斤,与王客同行,被他兄弟谋杀,其尸首现埋在松树下,望即将郑才骸骨并银子带去。告相公为他伸冤。”言罢,老人便去。

陈青一梦醒来,记得明白。次日,遂与店主人借锄掘开松树下,果有枯骨,其边有银十斤。陈青遂将枯骨、银两俱来报安抚。

包公便唤客人理问,客人不肯招认。遂将枯骨、银子放于厅前,只听冤魂空中叫道:“王家兄弟须还我性命!”厅上公吏听见,人人失色。枯骨自然跳跃起来。再将王家兄弟根勘,抵赖不得,遂一一招认。案卷既成,将王家兄弟问拟谋财害命,押赴市曹处斩。郑才枉死无亲人,买地安葬,余银入官。土地搬运报冤,亦甚奇矣!

第七十三则 木印

话说包公一日与从人巡行,往河南进发。行到一处地方名横坑,那二十里程途都是山僻小路,没有人烟。当午时候,忽有一群蝇蚋逐风而来,将包公马头团团围了三匝。用马鞭挥之,才起而又复合,如是者数次。包公忖道:蝇蚋尝恋死人之尸,今来马头绕集,莫非此地有不明之事?即唤过李宝喝声道:“蝇蚋集我马首不散,莫非有冤枉事?你随前去根究明白,即来报我。”说罢,那一群蝇蚋一齐飞起,引荐李宝前去。行不上三里,到一岭畔松树下,直钻入去。李宝知其故,即回复包公。包公同众人亲到其处,着李掘开二尺土,见一死尸,面色不改,似死未久的。反复看他身上,别无伤痕,惟阳囊碎裂如粉,肿尚未消。包公知被人谋死,忽见衣带上系一个木刻小小印子,却是卖布的记号。包公令取下,藏于袖中,仍令将尸掩了而去。到晚上,只见亭子上一伙老人并公吏在彼迎候。包公问众人:“何处来的?”公吏禀道:“河南府管下陈留县宰,闻得贤侯经过本县,特差小人等在此迎候。”包公听了,吩咐:“明日开厅与我坐二三日,有公事发放。”公吏等领诺,随马入城,本县官接至馆驿中歇息。

次日,打点衙门与包公升堂干事。包公思忖:路上被谋死尸离城廓不远,且死者只在近日,想谋人贼必未离此。乃召本县公吏吩咐道:“你此处有经纪卖上好布的唤来,我要买几匹。”

公吏领命,即来南街领得大经纪张恺来见。包公问道:“你做经纪,卖的哪一路布?”恺复道:“河南地方俱出好布,小人是经纪之家,来者即卖,不拘所出。”包公道:“你将众人各样布各拣一匹来我看看,中意者即发价买。”张恺应诺而出,将家里布各选一匹好的来交。堂上公吏人等哪个知得包公心事,只说真的要买布用。比及包公逐一看过,最后看到一匹,与前小印字号暗合。包公遂道:“别者皆不要,只用得此样布二十匹。”张恺道:“此布日前太康县客人李三带来,尚未货卖,既大人用得,就奉二十匹。”包公道:“可着客人一同将布来见。”

张恺领诺,到店中同卖布客人李三拿了二十匹精细上好的布送入。包公复取木印记对之,一些不差。乃道:“布且收起。

你卖布客伴还有几人?”李三答道:“共有四人。”包公道:“都在店里否?”李三道:“今日正要发布出卖,听得大人要布,故未起身,都在店里。”包公即时差人唤得那三个人来,跪在一堂。包公用手捻着须微笑道:“你这起劫贼,有人在此告首,日前谋杀布客,埋在横坑半岭松树下,可快招来!”李三听说即变了颜色,强口辩道:“此布小人自买来的。哪有谋劫之理?”包公即取印记着公吏与布号一一合之,不差毫厘。

强贼尚自抵赖。喝令用长枷将四人枷了,收下狱中根勘。四人神魂惊散,不敢抵赖,只得将谋杀布商劫取情由招认明白。叠成案卷。判下为首谋者应该偿命,将李三处决;为从犯三人发配边远充军。经纪家供明无罪。判讫,死商之子得知其事,径来诉冤。包公遂以布匹给还尸主。其子感泣,拜谢包公,将父之尸骸带回家去,可谓生死沾恩。

第七十四则 石碑

话说浙江杭州府仁和县,有一人姓柴名胜,少习儒业,家亦富足,父母双全,娶妻梁氏,孝事舅姑。胜弟柴祖,年已二八,也已成婚。一日,父母呼柴胜近前教训道:“我家虽略丰足,每思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不能安寝。今名卿士大夫的子孙,但知穿华丽衣,甘美食,谀其言语,骄傲其物,邀游宴乐,交朋集友,不以财物为重,轻费妄用,不知己身所以耀润者,皆乃祖父平日勤营刻苦所得。你等不要守株待兔,我今欲令次儿柴祖守家,令你出外经商,得获微利,以添用度。不知你意如何?”柴胜道:“承大人教诲,不敢违命。只不知大人要儿往何处?”父道:“我闻东京开封府极好卖布,你可将些本钱就在杭州贩买几挑,前往开封府,不消一年半载,自可还家。”柴胜遵了父言,遂将银两贩布三担,辞了父母妻子兄弟而行。在路夜住晓行,不消几日,来到开封府,寻在东门城外吴子琛店里安下发卖。未及两三日,柴胜自觉不乐,即令家童沽酒散闷,贪饮几杯,俱各酒醉。不防吴子琛近邻有一夏日酷,即于是夜三更时候,将布三担尽行盗去。次日天明,柴胜酒醒起来,方知布被盗去,惊得面如土色。

就叫店主吴子琛近前告诉道:“你是有眼主人,我是无眼孤客。

在家靠父,出外靠主。何得昨夜见我醉饮几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盗来偷我布?你今不根究来还,我必与你兴讼。”吴于琛辩说道:“我为店主,以客来为衣食之本,安有串盗偷货之理。”

柴胜并不肯听,一直径到包公台前首告。包公道:“捉贼见赃,方好断理,今既无赃,如何可断?”不准状词。柴胜再三哀告,包公即将吴子琛当堂勘问,吴于琛辩说如前。包公即唤左右将柴胜、吴子琛收监。次日,吩咐左右,径往城隍庙行香,意欲求神灵验,判断其事。

却说夏日酷当夜盗得布匹,已藏在村僻去处,即将那布首尾记号尽行涂抹,更以自己印记印上,使人难辨。然后零碎往城中去卖,多落在徽州客商汪成铺中,夏贼得银八十,并无一人知觉。包公在城隍庙一连行香三日,毫无报应。无可奈何,忽然生出一计,令张龙、赵虎将衙前一个石碑抬入二门之下,要问石碑取布还客。其时府前众人听得,皆来聚观。包公见人来看,乃高声喝问:“这石碑如此可恶!”喝令左右打它二十。

包公喝打已毕,无将别状来问。移时,又将石碑来打,如此三次,直把石碑扛到阶下。是时众人聚观者越多,包公即喝令左右将府门闭上,把内中为首者四人捉下,观者皆不知其故。包公作怒道:“我在此判事,不许闲人混杂。你等何故不遵礼法,无故擅入公堂?实难饶你罪责!今着你四人将内中看者报其姓名,粜米者即罚他米,卖肉者罚肉,卖布者罚布,俱各随其所卖者行罚。限定时刻,你四人即要拘齐来秤。”当下四人领命,移时之间,各样皆有,四人进府交纳。包公看时,内有布一担,就唤四人吩咐道:“这布权留在此,待等明日发还,其余米肉各样,你等俱领出去退回原主,不许克落违误。”四人领诺而出。

包公即令左右提唤柴胜、吴子琛来。包公恐柴胜妄认其布,即将自己夫人所织家机两匹试之,故意问道:“你认此布是你的否?”柴胜看了告道:“此布不是,小客不敢妄认。”包公见其诚实,复从一担布内抽出二匹,令其复认。柴胜看了叩首告道:“此实是小人的布,不知相公何处得之?”包公道:“此布首尾印记不同,你这客人缘何认得?”柴胜道:“其布首尾暗记虽被他换过,小人中间还有尺寸暗记可验。相公不信,可将丈尺量过,如若不同,小人甘当认罪。”包公如言,果然毫米不差。随令左右唤前四人到府,看认此布是何人所出。四人即出究问,知徽州汪成铺内得之。包公即便拘汪成究问,汪成指是夏日酷所卖。包公又差人拘夏贼审勘。包公喝令左右将夏贼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夏贼一一招认,不合盗客布三担,止卖去一担,更有二担寄在僻处乡村人家。包公令公牌跟去追究。柴胜、吴子琛二人感谢而去。包公又见地方、邻里俱来具结:夏日酷平日做贼害人。包公即时拟发边远充军,民害乃除。

第七十五则 屈杀英才

话说西京有个饱学生员,姓孙名彻,生来绝世聪明,又且苦志读书,经史无所不精,文章立地而就,吟诗答对,无所不通,人人道他是个才子。科场中有这样人,就中他头名状元也不为过。哪晓得近来考试,文章全做不得准,多有一字不通的,试官反取了他;三场精通的,试官反不取他。正是:“不愿文章服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若中了试官的意,竟臭屁也是好的;不中试官意,便锦绣也是没用。怎奈做试官的自中了进士之后,眼睛被簿书看昏了,心肝被金银遮迷了,哪里还像穷秀才在灯窗下看得文字明白。遇了考试,不觉颠之倒之,也不管人死活。因此,孙彻虽则一肚锦绣,难怪连年不捷。

一日,知贡举官姓丁名谈,正是奸臣丁谓一党。这一科取士,比别科又甚不同。论门第不论文章,论钱财不论文才,也虽说道粘卷糊名。其实是私通关节,把心上人都收尽了,又信手抽几卷填满了榜,就是一场考试完了。可怜孙彻又做孙山外人。有一同窗友姓王名年,平昔一字不通,反高中了,不怕不气杀人。因此孙彻竟郁郁而死,来到阎罗案下告明。

告为屈杀英才事:皇天无眼,误生一肚才华。试官有私,屈杀七篇锦绣。科第不足轻重,文章当论高下。糠秕前扬,珠玉沉埋。如此而生,不如不生。如此而死,怎肯服死?阳无法眼,阴有公道。上告。

当日阎罗看了状词,大怒道:“孙彻,你有什么大才,试官就屈了你?”孙彻道:“大才不敢称,往往见中的没有什么才。若是试官肯开了眼,平了心,孙彻当不在王年之下。原卷现在,求阎君龙目观看。”阎君道:“毕竟是你的文章深奥了,因此试官不识得。我做阎君的原不曾从几句文字考上来,我不敢像阳世一字不通的,胡乱看人文字。除非是老包来看你的,就见明白。他原是天上文曲星,决没有不识文章的理。”

当日就请包公来断。包公把状词看了一看,便叹道:“科场一事,受屈尽多。”孙彻又将原卷呈上,包公细看后道:“果是奇才,试官是什么人?就不取你!”孙彻道:“是丁谈。”包公道:“这厮原不识文字的,如何做得试官?”孙彻道:“但看王年这一个中了,怎么叫人心服?”

包公吩咐鬼卒道:“快拘二人来审。”鬼卒道:“他二人现为阳世尊官,如何轻易拘得他?”包公道:“他的尊官要坏在这一出上了。快拘来!”不多时,二人拘到。

包公道:“丁谈,你做试官的如何屈杀了孙彻的英才?”

丁谈道:“文章有一日之长短,孙彻试卷不合,故不曾取他。”

包公道:“他的原卷现在,你再看来。”说罢,便将原卷掷下来。丁谈看了,面皮通红起来,缓缓道:“下官当日眼昏,偶然不曾看得仔细。”包公道:“不看文字,如何取士?孙彻不取,王年不通,取了,可知你有弊。查你阳数尚有一纪,今因屈杀英才,当作屈杀人命论,罚你减寿一纪,如推眼昏看错文字,罚你来世做个双瞽算命先生。如果卖字眼关节,罚你来世做了双瞽沿街叫化,凭你自己去认识变化。王年以不通幸取科第,罚你来世做牛吃草过日子,以为报应。孙彻你今生读书不曾受用,来生早登科第,连中三元。”说罢,各各顿首无言。

独有王年道:“我虽文理不通,兀自写得几句,还有一句写不出来的。今要罚牛吃草。阳世吃草的不亦多乎?”包公道:“正要你去做一个榜样。”即批道:审得试官丁谈,称文章有一日之短长,实钱财有轻重之分别。不公不明,暗通关节。携张补李,屈杀英才。阳世或听嘱托,可存缙绅体面;阴司不徇人情,罚做双瞽算命。王年变村牛而不枉,孙彻掇巍科亦应当。

批完,作成案卷,把孙彻的原卷一并粘上,连人一齐解往十殿各司去看验。

第七十六则 侵冒大功

话说朝廷因杨文广征边,包公奉旨犒赏三军,马头过处,忽一阵旋风吹得包公毛骨悚然,中有悲号之声。包公道:“此地必有冤枉。”即叫左右曳住马头,宿于公馆,登赴阴床。忽见一群小卒,共有九名,纷纷告功,凄惨之状,怨气冲天。

告为侵冒大功事:兵凶战危,自古为然。将官亡身许国,士卒轻生赴敌,如为虎食之供,犹如枭羹之沸。生祈官赏半爵,故不惜万死;死冀褒封片纸,故不求一生。今总兵游某,夺人之功,杀人之头,了人之命,灭人之口。

坐帷幄何颜折冲,杀犬鹰空思获兽。痛身等执戟荷戈,止送自己性命;拼身冒死,反肥主帅身家。颈血淋漓,愿肉骨于幽司;刀痕惨毒,请斧诛于冥道。烧寒灰而复照,在此日也;烟冰窟以生阳,更谁望哉!上告。

包公看罢道:“你九名小卒,怎能杀退三千鞑子?”小卒道:“正因说来不信,故此游总兵将我们的功劳录在自己名下去了。就如包老爷这样一个青天,兀自不肯轻信。”包公带笑道:“你从直说来。”小卒道:“当初鞑子势其凶猛,游总兵领小卒五百人直撞过去,杀败而回。夜来小卒们不忿,便思量去劫寨营。共是九名,一更时分摸去,四下放起火来,三千鞑子一个不留。回到本营,指望论功升赏。莫说是不升我们的官,就是留我们的头还好。哪晓得游总兵将此功竟做在自己的名下,又将我们九人杀却以灭口。可怜做小卒的,有苦是小卒吃,有功是别人的。没功也要切头,有功又要切头。”包公听了道:“有这样事!”唤鬼卒快拿游总兵来审问。

不多时,游总兵到。包公道:“好一个有功总兵,你如何把九名小卒的功做了自己的功!既没了他的功,饶了他性命也罢了,怎么又杀了他们?你只知道杀了他们就灭了口,哪晓得没了头还要来首告。”吩咐鬼卒将极刑根勘。总兵一款招认道:“是游某一时差处,不该冒认他功,又杀了他;乞放还人间,旌表九人。”包公大怒道:“你今生休想放回阳间,叫你吃尽地狱之苦。”须臾,一鬼卒将一粒丸丹放入总兵口中,遍身火发,肌肉销烂,不见人形。鬼卒吹一口孽风,复化为人。总兵道:“早知今日受这般苦,就把总兵之位让与小卒,也是情愿的。”

小卒在旁道:“快活,快活!不想今日也有出气的日子。”

正说话间,忽然门外喊声大震,一个个啼哭不住。山云黯淡,天日无光。鬼卒报道:“门外喊的喊,哭的哭,都是边上百姓,个个口内称冤,不下数千余人。”包公道:“只放几名进来,余俱门外听候。”鬼卒遂引二名边民到公厅跪下。包公道:“有何冤枉事从直诉来。”边民道:“只为今日阎君勘问游总兵事,特来诉冤。小人等是近边百姓,常遭胡马掳掠,哪晓得这样还是小事。一日胡马过来,杀败而去。游总兵乘胜追赶,倒把我们自家百姓杀上几千,割下首级来受封受赏。可怜可怜!

这样苦情不在阎君案下告,叫我们在哪里去告?”包公道:“有此异事,游总兵永世不得人身了!”鬼卒复拿一粒丸丹放在总兵口中,须臾,血流满地,骨肉如泥。鬼卒吹一口孽风,又化为人形。边民道:“快活,快活!但一人万割也抵不得几千民命。”包公道:“传语你们同受冤的百姓,既为胡虏受冤,休想报总兵一人之冤,可去做几千厉鬼杀贼,九名小卒做厉鬼首领,杀得贼来,我自有报效处。着游总兵永坠十八重地狱不得出世。”执笔批道:审得为将贵立大功,立功在能杀敌。今游某为将而不自立功,对敌而不能杀敌。没人之功,并杀有功之人以灭其口。不能杀敌,多杀边民首级以假作敌。有仁心者,固如是乎?今即杀游一人之身,不足以偿九人之命,而况枉杀边人数千之命乎!总之,死有余辜,永沉沦于地狱。报有未尽,宜罚及于子孙。

批完,押游总兵入地狱去。仍以好言好语慰小卒并百姓人等,安心杀贼。两项人各欢喜而去。

第七十七则 扯画轴

话说顺天府香县有一乡官知府倪守谦,家富巨万,嫡妻生长男善继,临老又纳宠梅先春生次男善述。善继悭吝爱财,贪心无厌,不喜父生幼子,分彼家业,有意要害其弟。守谦亦知其意,及染病,召善继嘱道:“你是嫡子,又年长,能理家事。

今契书帐目家资产业,我已立定分关,尽付与你。先春所生善述,未知他成人否,倘若长大,你可代他娶妇,分一所房屋数十亩田与之,令勿饥寒足矣。先春若愿嫁可嫁之,若肯守节,亦从其意,你勿苦虐之。”善继见父将家私尽付与他,关书开写分明,不与弟均分,心中欢喜,乃无害弟之意。先春抱幼子泣道:“老员外年满八旬,小妾年方二十二,此孤儿仅周岁,今员外将家私尽付与大郎,我儿若长成人,日后何以资身?”

守谦道:“我正为你年青,未知肯守节否,故不把言语嘱咐你,恐你改嫁,则误我幼儿事。”先春发誓道:“若不守节终身,粉身碎骨,不得善终。”守诺道:“既如此,我已准备在此。我有一轴画交付与你,千万珍藏之。日后,大儿善继倘无家资分与善述,可待廉明官来,将此画轴去告,不必作状,自然使幼儿成个大富。”数月间,守谦病故。

不觉岁月如流,善述年登十八,求分家财。善继霸位,全然不与,说道:“父年上八旬,岂能生子?你非我父亲骨肉,故分关开写明白,不分家财与你,安得又与我争执?”先春闻说,不胜忿怒,又记夫主在日曾有遗嘱,闻得官府包公极其清廉,又且明白,遂将夫遗画一轴,赴衙中告道:“氏幼嫁与故知府倪守谦为妻,生男善述,甫周岁而夫故,遗嘱谓嫡子善继不与家财均分,只将此画轴在廉明官处去告,自能使我儿大富。今闻明府清廉,故来投告,伏念作主。”包公将画轴展开看时,其中只画一倪知府像,端坐椅上,以一手指地。不晓其故。退堂,又将此画挂于书斋,详细想道:指天谓我看天面,指心为我察其心,指地岂欲我看地下人分上?此必非是。叫我何以代他分得家财使他儿子大富?再三看道:“莫非即此画轴中藏有什留记?”拆开视之,其轴内果藏有一纸,书道:老夫生嫡子善继,贪财昧心;又妻梅氏生幼子善述,今仅周岁,诚恐善继不肯均分家财,有害其弟之心,故写分关,将家业并新屋二所尽与善继;惟留右边旧小屋与善述。其屋中栋左边埋银五千两,作五埕;右间埋银五千两,金一千两,作六埕。其银交与善述,准作田园。后有廉官看此画轴,猜出此画,命善述将金一千两酬谢。

包公看出此情,即呼梅氏来道:“你告分家业,必须到你家亲勘。”遂发牌到善继门首下轿,故作与倪知府推让形状,然后登堂。又相与推让,扯椅而坐。乃拱揖而言道:“今如夫人告分产业,此事如何?”又自言道:“原来长公子贪财,恐有害弟之心,故以家私与之。然则次公子何以处?”少顷,又道:“右边一所旧小屋与次公子,其产业如何?”又自言道:“此银亦与次公子。”又自辞逊道:“这怎敢要,学生自有处置。”乃起立四顾,佯作惊怪道:“分明倪老先生对我言谈,缘何一刻不见了。岂非是鬼?”善继、善述及左右看者无不惊讶,皆以为包公真见倪知府。于是同往右边去勘屋,包公坐于中栋召善继道:“你父果有英灵,适间显现,将你家事尽说与我知,叫你将此小屋分与你弟,你心下如何?”善继道:“凭老爷公断。”包公道:“此屋中所有的物尽与你弟,其外田园照旧与你。”善继道:“此屋之财,些小物件,情愿都与弟去。”包公道:“适间倪老先生对我言,此屋右间埋银五千两,作五埕,掘来与善述。”善继不信道:“纵有万两亦是我父与弟的,我决不要分。”包公道:“亦不容你分。”命二差人同善继、善述、梅先春三人去掘开,果得银五埕,一埕果一千两。善继益信是父英灵所告。包公又道:“右间亦有五千两与善述,更有黄金一千两,适闻倪老先生命谢我,我决不要,可与梅夫人作养老之资。”善述、先春母子二人闻说,不胜欢喜,向前叩头称谢。

包公道:“何必谢我,我岂知之?只是你父英灵所告,谅不虚也。”即向右间掘之,金银之数,一如所言。时在见者莫不称异,包公秘给一纸批照与善述母子执管。包公真廉明者也。

第七十八则 审遗嘱

话说京中有一长者,姓翁名健,家资甚富,轻财好施,邻里宗族,加恩抚恤,出见斗殴,辄为劝谕。或遇争讼,率为和息。人皆爱慕之。年七十八,未有男儿,只有一女,名瑞娘,嫁夫杨庆。庆为人多智,性甚贪财,见岳丈无子,心利其资,每酒席中对人道:“从来有男归男,无男归女,我岳父老矣,定是无子,何不把那家私付我掌管?”其后翁健闻知,心怀不平,然自念实无男嗣,只有一女,又别无亲人,只得忍耐。乡里中见其为人忠厚而反无子息,常代为叹息道:“翁老若无子,天公真不慈。”

过了二年,翁健且八十矣,偶妻林氏生得一男,取名翁龙。宗族乡邻都来庆贺,独杨庆心上不悦,虽强颜笑语,内怀愠闷。翁健自思:父老子幼,且我西山暮景,万一早晚间死,则此子终为所鱼肉。因生一计道:算来女婿总是外人,今彼实利我财,将欲取之,必姑与之,此两全之计也。过了三月翁健疾笃,自知不起,因呼杨庆至床前泣与语道:“我只一男一女,男是我子,女亦是我子。但我欲看男而济不得事,不如看女更为长久之策。我将这家业尽付与你管。”因出具遗嘱,交与杨庆,且为之读道:“八十老人生一子人言非我子也家业田园尽付与女婿外人不得争执。”杨庆听读讫,喜不自胜,就在匣中藏了遗嘱,自去管业。不多日,翁健竟死,杨庆得了这许多家业。

将及二十余年,那翁龙已成人长大,深情世事,因自思道:我父基业,女婿尚管得,我是个亲男有何管不得?因托亲戚说知姐夫,要取原业。杨庆大怒道:“那家业是岳父尽行付我的,且岳翁说那厮不是他子,安得又与我争?”事久不决,因告之官,经数次衙门,上下官司俱照遗嘱断还杨庆。翁龙心终不服。

包公在京,翁龙密抱一张词状径去投告。包公看状,即拘杨庆来审道:“你缘何久占翁龙家业,至今不还?”杨庆道:“这家业都是小人外父交付小人的,不干翁龙事。”包公道:“翁龙是亲儿子,即如他无子,你只是半子,有何相干?”杨庆道:“小人外父明说他不得争执,现有遗嘱为证。”遂呈上遗嘱。包公看罢笑暄:“你想得差了。你不晓得读,分明是说,‘八十老人生一子,家业田园尽付与’,这两句是说付与他亲儿子了。”杨庆道:“这两句虽说得去,然小人外父说,翁龙不是他子,那遗嘱已明白说破了。”包公道:“他这句是瞒你的。

他说:‘人言非,是我子也’。”杨庆道:“小人外父把家业付小人,又明说别的都是外人,不得争执。看这句话,除了小人都是外人了。”包公道:“只消自家看你儿子,看你把他当外人否?这外人两字分明连上‘女婿’读来,盖他说,你女婿乃是外人,不得与他亲儿子争执也。此你外父藏有个真意思在内,你反看不透。”杨庆见包公解得有理,无言可答,即将原付文契一一交还翁龙管业。知者称为神断。

第七十九则 箕帚带入

话说河南登州府霞照县有民黄土良,娶妻李秀姐,性妒多疑。弟士美,娶妻张月英,性淑知耻。兄弟同居,妯娌轮日打扫,箕帚逐日交割。忽黄士美往庄取苗,及重阳日,李氏在小姨家饮酒,只有士良与弟妇张氏在家。其日轮该张氏扫地,张氏将地扫完,即将箕帚送入伯母房去,意欲明日免得临期交付。此时士良已外出,绝不晓得。及晚,李氏归见箕帚在己房内,心上道:今日婶娘扫地,箕帚该在伊房,何故在我房中?

想是我男人扯他来奸,故随手带入,事后却忘记拿去。晚来问其夫道:“你今干什事来?可对我说。”夫道:“我未干什事。”

李氏道:“你今奸弟妇,何故瞒我!”士良道:“胡说!你今日酒醉,可是发酒疯了?”李氏道:“我未酒疯,只怕你风骚忒甚,明日断送你这老头皮,休连累我。”士良心无此事,便骂道:“这泼贱人说出没忖度的话来!讨个证见来便罢,若是悬空诬捏,便活活打死你这贱妇!”李氏道:“你干出无耻事,还要打骂我,我便讨个证见与你。今日婶娘扫地,箕帚该在她房,何故在我房中?岂不是你扯她奸淫,故随手带入!”士良道:“她送箕帚入我房,那时我在外去,亦不知何时送来,怎以此事证得?你不要说这无耻的话,恐惹旁人取笑。”李氏见夫赔软,越疑是真,大声呵骂。士良发起怒性,扯倒乱打,李氏又骂及婶娘身上。张氏闻伯与伯母终夜吵闹,潜起听之,乃是骂己与大伯有奸。意欲辩之,想:彼二人方暴怒,必激其厮打。又退入房去,却自思道:适我开门,伯母已闻,又不辩而退,彼必以我为真有奸,故不敢辩。欲再去说明,她又平素是个多疑妒忌的人,反触其怒,终身被她臭口。且是我自错,不该送箕帚在她房去,此疑难洗,污了我名,不如死以明志。遂自缢死。

次日饭熟,张氏未起,推门视之,见缢死梁上。士良计无所措。李氏道:“你说无奸,何怕羞而死?”士良难以与辩,只跑去庄上报弟知,及士美回问妻死之故,哥嫂答以夜中无故彼自缢死。士美不信,赴县告为生死不明事。陈知县拘士良来问:“张氏因何缢死?”士良道:“弟妇偶沾心痛之疾,不少苦痛,自忿缢死。”士美道:“小的妻子素无此症,若有此病,怎不叫人医治?此不足信。”李氏道:“婶婶性急,夫不在家,又不肯叫人医,只轻生自死。”士美道:“小人妻性不急,此亦不可信。”陈公将士良、李氏夹起,士良不认,李氏受刑不过,乃说出扫地之故,因疑男人扯婶入房,两人自口角厮打,夜间婶娘缢死,不知何故。士美道:“原来如此。”陈公喝道:“若无奸情,彼不缢死。欺奸弟妇,士良你就该死了。”勒逼招承定罪。

正值包公巡行审重犯之狱,及阅欺奸弟妇这卷,黄土良上诉道:“今年之死该屈了我。人生世上,王侯将相终归于不免,死何足惜?但受恶名而死,虽死不甘!”包公道:“你经几番录了,今日更有何冤?”士良道:“小人本与弟妇无奸,可剖心以示天日,今卒陷如此,使我受污名;弟妇有污节,我弟疑兄、疑妻之心不释。一狱三冤,何谓无冤?”包公将文卷前后反复看过,乃审李氏道:“你以箕帚证出夫奸,是你明白了。且问你当日扫地,其地都扫完否?”李氏道:“前后都扫完了。”又问道:“其粪箕放在你房,亦有粪草否?”李氏道:“已倾干净,并无渣草。”包公又道:“地已扫完,渣草已倾,此是张氏自己以箕帚送入伯母房内,以免来日临时交付,非干士良扯她去奸也。若是士良扯奸,她未必扫完而后扯,粪箕必有渣草;若已倾渣草而后扯,又不必带帚入房。此可明其绝无奸矣。其后自缢者,以自己不该送箕帚入伯母房内,启其疑端,辩不能明,污名难洗,此妇必畏事知耻的人,故自甘一死而明志,非以有奸而惭。李氏陷夫于不赦之罪,诬婶以难明之厚,致叔有不释之疑,皆由泼妇无良,故逼无辜郁死,合以威逼拟绞;士良该省发。”士美叩头道:“我兄平日朴实,婶氏素性妒忌,亡妻生平知耻。小的昔日告状,只疑妻与嫂氏争忿而死,及推入我兄奸上去,使我蓄疑不决。今老爷此辩极明,真是生城隍。一可解我心之疑,二可雪我兄之冤,三可白亡妻之节,四可正妒妇之罪。愿万代公侯。”李氏道:“当日丈夫不似老爷这样辩,故我疑有奸。若早些辩明,我亦不与他打骂。老爷既赦我夫之罪,愿同赦妾之罪。”士美道:“死者不能复生,亡妻死得明白,我心亦无恨,要她偿命何益?”包公道:“论法应死,我岂能生之。”此为妒妇之儆戒。

第八十则 房门谁开

话说有民晏谁宾,污贱无耻。生男从义,为之娶妇束氏。

谁宾屡挑之。束氏初拒不从,后积久难却,乃勉强从之。每男外出,则夜必入妇房奸宿。一日,从义往贺岳丈寿,束氏心恨其翁,料夜必来,乃哄翁之女金娘道:“你兄今日出外去,我独自宿,心内惊怕,你陪我睡可好?”金娘许之。其夜,翁果来弹门。束氏潜起开门,躲入暗处。翁遂登床行好。金娘乃道:“父亲是我也,不是嫂嫂。”谁宾方知是错,悔无及矣,便跳身走去。

次日早饭,女不肯出同餐,母不知其故。其父心知之,先饭而出。母再去叫,女已缢死在嫂嫂房内。束氏心中害怕,即回娘家达知其事。束氏之兄束棠道:“他家没伦理,当去首告他绝亲,接妹归来另行改嫁,方不为彼所染。”遂赴县呈告。

包公即令差人去拘。晏谁宾情知恶逆,天地不容,即自缢死。

后拘众干证到官,束棠道:“晏谁宾自知大恶弥天,王法不容,已自缢死。晏从义恶人孽子,不敢结亲,愿将束氏改嫁,例有定议,各服其罪。余人俱系干证,与他无干。小的已告诉得实,乞都赐省发,众人感激。”

包公见状中情甚可恶,且将来审问道:“束氏原与翁有奸否?”束棠道:“并无。”包公道:“既与翁无奸,今翁已死,何求再改嫁?”束棠道:“禽兽之门,恶人之子,不愿与之结亲,故敢恳求改嫁。”包公道:“金娘在束氏房中睡,房门必闭,是谁开门?”束棠道:“那晏贼已躲房中在先。”包公道:“晏贼意在要奸谁?”束棠道:“不知。”束氏道:“彼意在我,误及于女。”包公道:“你二人相伴,何不喊叫起来?”束氏道:“小妾怕羞,且不及我,何故喊起?”包公终不信,将束氏夹起道:“必你先与翁有奸,那一夜你睡姑床,姑睡你床,故陷翁于错误。”束氏受刑不过,乃从直招认。包公道:“你与翁通奸,罪本该死。你叫姑伴睡,又自躲开,陷翁于误,陷姑于死,皆由于你。死有余辜。”本秋将束氏处决,又移文去拆毁晏谁宾之宅,以其地开潴水池,意晏贼之肉犬豕不屑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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