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则 狮儿巷

话说潮州潮水县孝廉坊铁邱村有一秀士,姓袁名文正,幼习儒业,妻张氏,美貌而贤,生个儿子已有三岁。袁秀才听得东京将开南省,与妻子商议要去赴试。张氏道:“家中贫寒,儿子又小,君若去后,教妾靠着谁人?”袁秀才答道:“十年灯窗之苦,指望一举成名。既贤妻在家无靠,不如收拾同行。”

两个路上晓行夜住,不一日到了东京城,投在王婆店中歇下。

过了一宿,次日,袁秀才梳洗饭罢,同妻子入城玩景,忽一声喝道前来,夫妻二人急躲在一边,看那马上坐着一位贵侯,不是别人,乃是曹国舅二皇亲。国舅马上看见张氏美貌非常,便动了心,着军牌请那秀才到府中说话。袁秀才闻得是国舅,哪里敢推辞,便同妻子入得曹府来。国舅亲自出迎,叙礼而坐,动问来历。袁秀才告知赴试的事,国舅大喜,先令使女引张氏入后堂相待去了,却令左右抬过齐整筵席,亲劝袁秀才饮得酩酊大醉,密令左右扶向僻处用麻绳绞死,把那三岁孩儿亦打死了。可怜袁秀才满腹经纶未展,已作南柯一梦。比及张氏出来要同丈夫转店,国舅道:“袁秀才饮酒过醉,扶入房中睡去。”

张氏心慌,不肯出府,欲待丈夫醒来。挨近黄昏,国舅令使女说与她知:她丈夫已死,且劝她与我为夫人。使女通知其事,张氏号啕大哭,要寻死路。国舅见她不从,令监在深房内,命使女劝谕不提。

且说包公到边庭赏劳三军,回朝复命已毕,即便回府。行过石桥边,忽马前起一阵狂风,旋绕不散。包公忖道:此必有冤枉事。便差手下王兴、李吉随此狂风跟去,看其下落。王、李二人领命,随风前来。那阵风直从曹国舅高衙中落下。两个公牌仰头看时,四边高墙,中间门上大书数字道:“有人看者,割去眼睛。用手指者,砍去一掌。”两公牌一吓,回禀包公。

包公怒道:“彼又不是皇上宫殿,敢如此乱道!”遂亲自来看,果然是一座高院门,正不知是谁家贵宅。乃令军牌问一老人。

老人禀道:“是皇亲曹国舅之府。”包公道:“便是皇亲亦无此高大,彼只是一个国舅,起甚这样府院!”老人叹了一声气道:“大人不问,小老哪里敢说。他的权势比当今皇上的还胜,有犯在他手里的,便是铁枷。人家妇女生得美貌,便拿去奸占,不从者便打死,不知害死几多人命。近日府中因害得人多,白日里出怪,国舅住不得,今阖府移往他处了。”包公听了,遂赏老人而去。回衙即令王兴、李吉近前,勾取马前旋风鬼来证状。二人出门,思量无计,到晚间乃于曹府门首高叫:“冤鬼到包爷衙去。”忽一阵风起,一冤魂手抱三岁孩儿,随公牌来见包公。那冤魂披头散发,满身是血,将赴试被曹府谋死,弃尸在后花园井中的事,从头诉了一遍。包公又问:“既你妻在,何不令她来告状?”文正道:“妻子被他带去郑州三个月,如何能够得见相公?”包公道:“你且去,我与你准理。”说罢,依前化一阵风而去。

次日升厅,集公牌吩咐道:“昨夜冤魂说,曹府后花园井藏得有千两黄金,有人肯下去取来,分其一半。”王、李二公差回禀愿去。吊下井中,二人摸着一死尸,十分惊怕,回衙禀知包公。包公道:“我不信,就是尸身亦捞起来看。”二人复又吊下去,取得尸身起来,抬入开封府衙。包公令将尸放于东廊下,问牌军曹国舅移居何处。牌军答道:“今移在狮儿巷内。”

即令张千、李万备了羊酒,前去作贺。包公到得曹府,大国舅在朝未回,其母郡太夫人大怒,怪着包公不当贺礼。包公被夫人所辱,正转府,恰遇大国舅回来,见包公,下马叙问良久,因知道来贺被夫人羞叱。大国舅赔小心道:“休怪。”二人相别。国舅到府烦恼,对郡太夫人道:“适间包大人遇见儿子道,来贺夫人,被夫人羞辱而去。今二弟做下逆理之事,倘被他知之,一命难保。”夫人笑道:“我女儿现为正宫皇后,怕他怎么?”国舅道:“今皇上若有过犯,他且不怕,怕什皇后?不如写书与二弟,叫将秀才之妻谋死,方绝后患。”夫人依言,遂写书一封,差人送到郑州。二国舅看罢也没奈何,只得用酒灌醉张娘子,正待持刀入房要杀,看她容貌不忍下手,又出房来,遇见院子张公,道知前情。张公道:“国舅若杀之于此,则冤魂不散,又来作怪。我后花园有口古井,深不见底,莫若推于井中,岂不干净。”国舅大喜,遂赏张公花银十两,令他缚了张氏,抬到园来。那张公有心要救张娘子,只待她醒来。

不一时张氏醒来,哭告其情。张公亦哀怜之,密开了后门,将十两花银与张娘子做路费,教他直上东京包大人哪里去告状。

张氏拜谢出门。她是个闺中妇女,独自如何得到东京?悲哀怨气感动了太白金星,化作一个老翁,直引她到东京,化阵清风而去。张氏惊疑,抬起头望时,正是旧日王婆店门首,入去投宿。王婆认得,诉出前情,王婆亦为之下泪。乃道:“今日五更,包大人去行香,待他回来,可截马头告状。”张氏请人写了状子完备,走出街来,正遇见一官到,去拦住马头叫屈。哪知这一位官不是包大人,却是大国舅,见了状子大惊,就问她一个冲马头的罪,登时用棍将张氏打昏了,搜检身上有银十两,亦夺得去,将尸身丢在僻巷里。王婆听得消息忙来看时,气尚未绝,连忙抱回店中救醒。过二三日,探听包大人在门首过,张氏跪截马头叫屈。包公接状,便令公差领张氏入府中去廊下认尸,果是其夫。又拘店主人王婆来问,审勘明白,今张氏入后堂,发放王婆回店。包公思忖:先捉大国舅再作理会,即诈病不起。

上闻公病,与群臣议往视之。曹国舅启奏:“待微臣先往,陛下再去未迟。”上允奏。次日报入包府中,包公吩咐齐备,适国舅到府前下轿,包公出府迎入后堂坐定,叙慰良久,便令抬酒来,饮至半酣,包公起身道:“国舅,下官前日接一纸状,有人告说丈夫、儿子被人打死,妻室被人谋了,后其妻子逃至东京,又被仇家打死,幸得王婆救醒,复在我手里又告,已准她的状子,正待请国舅商议,不知那官人姓什名谁?”国舅听罢,毛发悚然。张氏从屏风后走出,哭指道:“打死妾身正是此人。”国舅喝道:“无故赖人,该当何罪?”包公大怒,令军牌捉下,去了衣冠,用长枷监于牢中。包公恐走漏消息,闭上了门,将随带之人尽行拿下。思忖捉二国舅之计,遂写下假家书一封,已搜出大国舅身上图书,用朱印讫,差人星夜到郑州,道知郡太夫人病重,急速回来。二国舅见书认得兄长图书,即忙转回东京,未到府遇见包公,请入府中叙话。酒饮三杯,国舅起身道:“家兄有书来,说道郡太病重,尚容另日领教。”忽厅后走出张氏,跪下哭诉前情。国舅一见张氏,面如土色。包公便令捉下,枷入牢中。

从人报知太夫人,夫人大惊,急来见曹娘娘说知其事。曹皇后奏知仁宗,仁宗亦不准理。皇后心慌,私出宫门来到开封府与二国舅说方便。包公道:“国舅已犯大罪,娘娘私出宫门,明日为臣见圣上奏知。”皇后无语,只得复回宫中。次日,郡太夫人奏于仁宗,仁宗无奈,遣众大臣到开封府劝和。包公预知其来,吩咐军牌出示:彼各自有衙门,今日但入府者便与国舅同罪。众大臣闻知,哪个敢入府来?上知包公决不容情,怎奈郡太夫人在金殿哀奏,皇上只得御驾亲到开封府。包公近前接驾,将玉带连咬三口奏道:“今又非祭天地劝农之日,圣上胡乱出朝,主天下有三年大早。”仁宗道:“朕此来端为二皇亲之故,万事看朕分上恕了他罢!”包公道:“既陛下要救二皇亲,一道赦文足矣,何劳御驾亲临?今二国舅罪恶贯盈,若不依臣启奏判理,情愿纳还官诰归农。”仁宗回驾。包公令牢中押出二国舅赴法场处决。郡太夫人得知,复入朝哀恳圣上降赦书救二国舅。皇上允奏,即颁赦文,遣使臣到法场。包公跪听宣读,只赦东京罪人及二皇亲。包公道:“都是皇上百姓犯罪,偏不赦天下,却只赦东京!先把二国舅斩讫,大国舅等待午时开刀。”郡太夫人听报斩了二国舅,忙来哭奏皇上。王丞相奏道:“陛下须通行颁赦天下,方可保大国舅。”皇上允奏,即草诏颁行天下,不论犯罪轻重,一齐赦宥。包公闻赦各处,乃当场开了大国舅长枷,放回府中,见了郡太夫人,相抱而哭。国舅道:“不肖辱没父母,今在死中复生,想母亲自有人侍奉,为儿情愿纳还官诰,入山修行。”郡太夫人劝留不住。后来曹国舅得遇真人点化,入了仙班,此是后话不提。

却说包公判明此段公案,令将袁文正尸首葬于南山之阳。

库中给银三十两,赐与张氏,发回本乡。是时遇赦之家无不称颂包公仁德。包公此举,杀一国舅而文正之冤得伸。赦一国舅而天下罪囚皆释,真能以迅雷沛甘霖之泽者也。

第六十二则 桑林镇

话说包公赈济饥民,离任赴京来到桑林镇宿歇。吩咐道:“我借东岳庙歇马三朝,地方倘有不平之事,许来告首。”忽有一个住破窑婆子闻知,走来告状。包公见那婆子两目昏花,衣服垢恶,便问:“你是何人,要告什么不平事?”那婆子连连骂道:“说起我名,便该死罪。”包公笑问其由。婆子道:“我的屈情事,除非是真包公方断得,恐你不是真的。”包公道:“你如何认得是真包公,假包公?”婆子道:“我眼看不见,要摸颈后有个肉块的,方是真包公,那时方伸得我的冤。”包公道:“任你来摸。”那婆子走近前,抱住包公头伸手摸来,果有肉块,知是真的,在脸上打两个巴掌,左右公差皆失色。包公也不嗔怒她,便问婆子有何事?你且说来。那婆子道:“此事只好你我二人知之,必须要遣去左右公差方才好说。”包公即屏去左右。婆子知前后无人,放声大哭道:“我家是毫州毫水县人,父亲姓李名宗华,曾为节度使,上无男子,单生我一女流,只因难养,年十三岁就入太清宫修行,尊为金冠道姑。

一日,真宗皇帝到宫行香,见我美丽,纳为偏妃。太平二年三月初三日生下小储君,是时南宫刘妃亦生下一女,只因六宫大使郭槐作弊,将女儿来换我小储君而去,老身气闷在地,不觉误死女儿,被囚于冷宫,当得张院子知此事冤屈。六月初三日见太子游赏内苑,略说起情由,被郭大使报与刘后得知,用绢绞死了张院子,杀他一十八口。直待真宗晏驾,我儿接位,颁赦冷宫罪人,我方得出,只得来桑林镇觅食。万望奏于主上,伸妾之冤,使我母子相认。”包公道:“娘娘生下太子时,有何留记为验?”婆子道:“生下太子之时,两手不直,一宫人挽开看时,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包公听了,即扶婆子坐于椅上跪拜道:“望乞娘娘恕罪。”令取过锦衣换了,带回东京。

及包公朝见仁宗,多有功绩,奏道:“臣蒙诏而回,路逢一道士连哭三日三夜。臣问其所哭之由。彼道:‘山河社稷倒了。’臣怪而问之:‘为什山河社稷倒了。’道士道:‘当今无真天子,故此山河社稷倒了。’”仁宗笑道:“那道士诳言之甚。朕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如何不是真天子?”包公奏道:“望我主把与小臣看明,又有所议。”仁宗即开手与包公及众臣视之,果然不差。包公叩头奏道:“真命天子,可惜只做了草头王。”文武听了皆失色。天子微怒道:“我太祖皇帝仁义而得天下,传至寡人,自来无愆,何谓是草头王?”包公奏道:“既陛下为嫡派之真主,如何不知亲生母所在?”仁宗道:“朝阳殿刘皇后便是寡人亲生母。”包公又奏道:“臣已访知,陛下嫡母在桑林镇觅食。倘若圣上不信,但问两班文武便有知者。”仁宗问群臣道:“包文拯所言可疑,朕果有此事乎?”王丞相奏道:“此陛下内事,除非是问六宫大使郭槐,可知端的。”仁宗即宣过郭大使问之。大使道:“刘娘娘乃陛下嫡母,何用问焉!此乃包公妄生事端,欺罔我主。”仁宗怒甚,要将包公押出市曹斩首。王丞相又奏:“文拯此情,内中必有缘故,望陛下将郭大使发下西台御史处勘问明白。”仁宗允奏,着御史王材根究其事。

当时,刘后恐泄露事情,密与徐监宫商议,将金宝买嘱王御史方便。不想王御史是个赃官,见徐监宫送来许多金宝,遂欢喜受了,放下郭大使,整酒款待徐监宫。正饮酒间,忽一黑脸汉撞入门来。王御史问是谁人,黑脸汉道:“我是三十六宫四十五院都节史,今日是年节,特来大人处讨些节仪。”王御史吩咐门子与他十贯钱,赏以三碗酒。那黑汉吃了二碗酒,醉倒在阶前叫屈。人问其故,那醉汉道:“天子不认亲娘是大屈,官府贪赃受贿是小屈。”王御史听得,喝道:“天子不认亲娘干你什事?”令左右将黑汉吊起在衙里。左右正吊间,人报南衙包丞相来到。王材慌忙令郭大使复入牢中坐着,即出来迎接,不见包公,只有从人在外。王御史因问:“包大人何在?”董超答道:“大人言在王相公府里议事,我等特来伺候。”王御史惊疑。董超等一齐入内,见吊起者正是包公,董超众人一齐向前解了。包公发怒,令拿过王御史跪下,就府中搜出珍珠三斗,金银各十锭。包公道:“你乃枉法赃官,当正典刑。”即令推出市曹斩首示众。

当下徐监宫已从后门走回宫中去。包公以其财物具奏天子,仁宗见了赃证,沉吟不决,乃问:“此金宝谁人进用的?”包公奏道:“臣访得是刘娘娘宫中使唤徐监宫送去。”仁宗乃宣徐监宫问之。徐监宫难以隐瞒,只得当殿招认,是刘娘娘所遣。

仁宗闻知,龙颜大怒道:“既是我亲母,何用私贿买嘱?其中必有缘故!”乃下敕发配徐监宫边远充军,着令包公拷问郭大使根由。包公领旨,回转南衙,将郭大使严刑究问,郭槐苦不肯招,令押入牢中监禁。唤董超、薛霸二人吩咐道:“你二人如此如此,查出郭槐事因,自有重赏。”二人径入牢中,私开了郭槐枷锁,拿过一瓶好酒与之共饮,因密嘱道:“刘娘娘传旨着你不要招认,事得脱后,自有重报。”郭槐大使不知是计,饮得酒醉了乃道:“你二牌军善施方便,待回宫见刘娘娘说你二人之功,亦有重用。”董超觑透其机,引入内牢,重用刑拷勘道:“郭大使,你分明知其情弊,好好招承,免受苦楚。”郭槐受苦难禁,只得将前情供招明白。

次日,董、薛二人呈知包公,包公大喜,执郭槐供状启奏仁宗。仁宗看罢,召郭槐当殿审之。槐又奏道:“臣受苦难禁,只得胡乱招承,岂有此事。”仁宗以此事顾问包公道:“此事难理。”包公奏道:“陛下再将郭槐吊在张家园内,自有明白处。”

天子依奏,押出郭槐前去.包公预装下神机,先着董超、薛霸去张家园,将郭槐吊起审问。将近三更时候,包公祷告天地,忽然天昏地黑,星月无光,一阵狂风过处,已把郭槐捉将去。

郭槐开目视之,见两边排下鬼兵,上面坐着的是阎罗天子。王问:“张家一十八口当灭么?”旁边走过判官近前奏道:“张家当灭。”王又问:“郭槐当灭否?”判官奏道:“郭大使尚有六年旺气。”郭槐闻说,口声:“大王,若解得这场大事,我与刘娘娘说知,作无边功果致谢大王。”阎王道:“你将刘娘娘当初事情说得明白,我便饶你罪过。”郭槐一一诉出前情。左右录写得明白。皇上亲自听闻,乃喝道:“奸贼!今日还赖得过么?朕是真天子,非阎王也,判官乃包卿也。”郭槐吓得哑口无言,低着头只请快死而已。

上命整驾回殿,天色渐明,文武齐集,天子即命排整銮驾,迎接李娘娘到殿上相见。帝、母二人悲喜交集,文武庆驾,乃令官娥送入养老宫去讫。仁宗要将刘娘娘受油锅之刑以泄其忿。

包公奏道:“王法无斩天子之剑,亦无煎皇后之锅,我主若要她死,着人将丈二白丝帕绞死,送入后花园中;郭槐当落鼎镬之刑。”仁宗允奏,遂依包公决断。真可谓亘古一大奇事!

第六十三则 斗粟三升米

话说河南开封府陈州管下商水县,有一人姓梅名敬,少入郡学,家道殷实,父母俱庆,只鲜兄弟。娶邻邑西华县姜氏为妻。后父母双亡,服满赴试。屡科不第,乃谓其妻道:“我幼习儒业,将欲显祖耀亲,荣妻荫子,为天地间一伟人。奈何苍天不遂我愿,使二亲不及见我成立大志已没,诚天地间一罪人也。今辗转寻思,常忆古人有言,若有腰缠十万贯,除非骑鹤上扬州。意欲弃儒就商,遨游四海,以伸其志。岂肯屈守田园,甘老丘林。不知贤妻意下如何?”姜氏道:“妾闻古人有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君既志从商,妾当听从。但愿君此去以千金之躯为重,保全父母遗体,休贪路柳墙花。若得稍获微利,即当快整归鞭。”梅敬听得妻言有理,遂收置货物,径往四川成都府经商,姜氏饯别而去。

梅敬一去六载未回,一日忽怀归计,遂收拾财物,竟入诸葛武侯庙中祈签。当祷祝已毕,求得一签云:逢崖切莫宿,逢汤切莫浴。

斗粟三升米,解却一身曲。

梅敬祈得此签,茫然不晓其意,只得起程而回。这一日舟子将船泊于大崖之下,梅敬忽然想起签中“逢崖切莫宿”之句,遂自省悟,即令舟子移船别处。方移舟时,大崖忽然崩下,陷了无限之物。梅敬心下大惊,方信签中之言有验。一路无碍至家,姜氏接入堂上,再尽夫妇之礼,略叙离别之情。时天色已晚,是夜昏黑无光。一时间姜氏烧汤水一盆,谓梅敬道:“贤夫路途劳苦,请去洗澡,方好歇息。”梅敬听了妻言,又大省悟,神签道:“逢汤切莫浴”,遂乃推故对妻道:“我今日偶不喜浴,不劳贤妻候问。”姜氏见夫言如此,遂不催促,即自去洗澡。姜氏正浴间,不防被一人预匿房中,将利枪从腹中一戮,可怜姜氏姣姿秀美,化作南柯一梦。其人溜躲房外去了。梅敬在外等候,见姜氏多久不出,执灯入往浴房唤之,方知被杀在地,哭得几次昏迷。次日正欲具状告理,又不知是何人所杀。

却有街坊邻舍知之,忙往开封府首告梅敬无故自杀其妻。

包公

看了状词,即拘梅敬审勘。梅敬遂以祈签之事告知。

包公自思:梅敬才回,决无自杀其妻之理。乃对梅敬道:“你出六年不回,你妻美貌,必有奸夫,想是奸夫起情造意要谋杀你,你因悟神签的话,故得脱免其祸。今详观神签中语云:“斗粟三升米”,我想官斗十升只得米三升,更有七升是糠无疑,莫非这奸夫就是康七么?”梅敬道:“生员对邻果有一人名唤康七。”包公即令左右拘唤来审,康七亦不推赖,叩头供状道:“小人因见姜氏美貌,不合故起谋心,本意欲杀其夫,不知误伤其妻。相公明见万里,小人情愿伏罪。”包公押了供状,遂断其偿命,即令典刑。远近人人叹服。

第六十四则 聿姓走东边

话说东京管下袁州有一人姓张名迟者,与弟张汉共堂居住。

张迟娶妻周氏,生一子周岁。适周母有疾,着安童来报其女。

周氏闻知母病,与夫商议要回家看母,过数日方与收拾回去。

比及周氏到得母家,母病已痊,留一月有余。忽张迟有故人潘某在临安为县史,遣仆相请。张迟接得故人来书,次日先打发仆回报,许来相会。潘仆去后,迟与弟商议道:“临安县潘故人出来相请,我已许约而去,家下要人看理,你当代我前往周家说知,就同嫂嫂回来。”弟应诺。

次日,张汉径出门来到周家,见了嫂嫂道知:“兄将远行,特命我来接嫂嫂回家。”周氏乃是贤惠妇人,甚是敬叔,吩咐备酒相待。张汉饮至数杯,乃道:“路途颇远,’须趁早起身。”

周氏遂辞别父母,随叔步行而回。行到高岭上,乃五月天气,日色酷热,周氏手里又抱着小孩儿,极是困苦难行,乃对叔道:“日正当午,望家里不远,且在林中内略坐片时,少避暑气再行。”张汉道:“既是行得难,少坐一时也好,不如先抱侄儿与我先去回报,令觅轿夫来接。”周氏道:“如此恰好。”即将孩儿与叔抱回来,正值兄在门首候望。汉说与兄知:“嫂行不得,须待人接。”迟即雇工轿夫前至半岭上,寻那妇人不见。轿夫回报,张迟大惊,同弟复来其坐息处寻之,不见。其弟亦疑,谓兄道:“莫非嫂嫂有什物事忘在母家,偶然记起,回转去取,兄再往周家看问一番。”迟然其言,径来周家问时,皆云:“自出门后已半日矣,哪曾见她转来?”迟愈慌了,再来与弟穿林抹岭启蒙寻,寻到一幽僻处,见其妻死于林中,且无首矣。张迟哀哭不止。当日即与弟雇人抬尸,用棺木盛贮了。次日,周氏母家得知此事,其兄周立极是个好讼之人,即扭张汉赴告于曹都宪,皆称张汉欲奸,嫂氏不从,恐回说知,故杀之以灭口。

曹信其言,用严刑拷打,张汉终不肯诬服。曹令都官根究妇人首级。都官着人到岭上寻觅首级不得,便密地开一妇人坟墓,取出尸断其首级回报。曹再审勘,张汉如何肯招,受不过严刑,只得诬服,认做谋杀之情,监系狱中候决。

将近半年,正遇包大人巡审东京罪人,看及张汉一案,便唤张犯厅前问之。张诉前情。包公疑之:当日彼夫寻觅其妇首级未有,待过数日,都官寻觅便有,此事可疑,令散监张汉于狱中。遂唤张龙、薛霸二公牌吩咐道:“你二人前往南街头寻个卜卦人来。”适寻得张术士到。包公道:“令你代推占一事,须虔诚祷之。”术士道:“大人所占何事,敢问主意?”包公道:“你只管报占,主意自在我心。”推出一“天山遁”卦,报与包公道:“大人占得此卦,遁者,匿也,是问个幽阴之事。”包公道:“卦辞如何?”术士道:“卦辞意义渊深难明,须大人自测之。”其辞云:遇卦天山遁,此义由君问。

聿姓走东边,糠口米休论。

包公看了辞,沉吟半晌,正不知如何解说,便令取官米一斗给赏术士而去。唤过六房吏司,包公问道:“此处有糠口地名否?”众人皆答无此地名。

包公退入后堂,秉烛而坐,思忖其事,忽然悟来。次日升堂,唤过张、薛二公牌,拘得张迟邻人萧某来到,密吩咐道:“你带二公人前到建康地方旅邸之间,限三日内要缉访张家事情来报。”萧某以事干系情重,难以缉访,虑有违限的罪,欲待推辞,见包公有怒色,只得随二公人出了府衙,一路访问张家杀死妇人情由,并无下落。正行到建康旅邸,欲炊晌午,店里坐着两个客商,领一个年少妇人在厨下炊火造饭,二客困倦,随身卧于床上。萧某悄视那妇人,面孔相熟,妇人见萧某亦觉相识,二人看视良久。那妇人愁眉不展,近前见萧某问道:“长者从哪里来?”萧某答道:“我萍乡人氏姓萧者便是。”妇人闻之是与夫同乡,便问:“长者所居曾识张某否?”萧某大惊道:“好似我乡里周娘子!”周氏潸然泪下道:“妾正是张迟妻也。”萧乃道知张汉为你诬服在狱之故。周氏说道:“冤哉!当日叔叔先抱孩儿回去,妾坐于林中候之。忽遇二客商挑着竹笼上来,见妾独自坐着,四顾无人,即拔出利刀,逼我脱下衣服并鞋。妾惧怕,没奈何遂依他脱下。那二客商遂于笼中唤出一妇人,将妾衣并鞋与那妇人穿着,断取其头置笼中,抛其身子于林里,拿我入笼中,负担而行,沿途乞觅钱钞,受苦万端。今遇乡里,恰是青天开眼,望垂怜恤,报知我夫急来救妾。”

言罢,悲咽不止。萧某听了道:“今日包爷正因张汉狱事不明,特差我领公牌来此缉访,不想相遇。待我说与公牌知之,便送娘子回去。”周氏收泪进入里面,安顿那二客商。萧某来见二公牌,午饭正熟,萧某以其事情说与二人知之。张、薛二人午饭罢,抢入店里面,正值二客与周氏亦在用饭。二公牌道:“包公有牌来拘你,可速去。”二客听说一声包爷,神魂惊散,走动不得,被二公牌绑缚了,连妇人直带回府衙报知。包公不胜大喜,即唤张迟来问。迟到衙会见其妻,相抱而哭。包公再审,周氏逐一告明前事。二客不能抵讳,只得招认。包公令取长枷监禁狱中,叠成案卷。包公以张汉之枉明白,再勘问都官得妇人首级情由,都官不能隐瞒,亦供招出。审实一干罪犯监候,具疏奏达朝廷。不数日,仁宗旨下:二客谋杀惨酷,即问处决;原问狱官曹都宪并吏司决断不明,诬服冤枉,皆罢职为民;其客商赀帛赏赐邻人萧某;释放张汉;周氏仍归夫家;周立问诬告之罪,决配远方;都官盗开尸棺取妇人头,亦处死罪。

事毕。众书吏叩问包公,缘何占卜遂知此事?包公道:“阴阳之数,报应不差。卦辞前二句乃是助语,第三句‘聿姓走东边’,天下岂有姓聿者?犹如聿字加一走之,却不是个‘建’字!‘糠口米休论’,必为糠口是个地名。及问之,又无此地名。想是糠字去了米,只是个单‘康’字。离城九十里有建康驿名,那建康是往来冲要之所,客商并集,我亦疑此妇人被人带走,故命邻里有相识者往访之,当有下落。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众吏叩服包公神见。

第六十五则 地窨

话说河南汝宁府上蔡县,有巨富长者姓金名彦龙。娶周氏,生有一子,名唤金本荣,年二十五岁,娶妻江玉梅,年满二十,姣容美貌。忽一日,金本荣在长街市上算命,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灾,除非是出路躲避方可免得。本荣自思:有契兄袁士扶在河南府洛阳经营,不若到他那里躲灾避难,二来到彼处经营。

回家与父母说知其故。金彦龙曰:“既如此,我有玉连环一双,珍珠百颗,把与孩儿拿去哥哥家货卖,值价一十万贯。”金本荣听了父言,即便领诺。正话间,旁边走出媳妇江玉梅向前禀道:“公婆在上,丈夫在家终日只是饮酒,若带着许多金宝前去,诚恐路途有失,怎生放心叫他自去?妾想如今太平时节,媳妇与丈夫同去。”金彦龙道:“我亦虑他好酒误事,若得媳妇同去最好。今日是个吉日,便可收拾起程!”即将珍珠、玉连环付与本荣,吩咐过了百日之后,便可回家,不可远游在外,使父母挂心。金本荣应诺,辞别父母离家,夫妇同行。至晚,寻入酒店,略略杯酌。正饮之间,只见一个全真先生走入店来,那先生看着金本荣夫妇道:“贫道来此抄化一斋。”本荣平生敬奉玄帝,一心好道,便道:“先生请坐同饮。”先生道:“金本荣,你夫妇二人何往?”本荣大惊道:“先生所言,我与你素不相识,何以知我姓名?”先生道:“贫道久得真人传授,吉凶靡所不知,今观你二人气色,日下必有大灾,切宜谨慎。”

本荣道:“某等凡人,有眼无珠,不知趋避之方;况兼家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知吉凶,望乞怜而救之。”先生道:“贫道观你夫妇行善已久,岂忍坐视不救。今赐你两丸丹药,二人各服一丸,自然免除灾难;但你身边宝物牢匿在身。如你有难,可奔山中来寻雪涧师父。”道罢相别。

本荣在路夜宿晓行,不一日将近洛阳县。忽听得往来人等纷纷传说,西夏国王赵元昊兴兵犯界,居民各自逃生。本荣听了传说之言,思了半晌,乃谓其妻江玉梅道:“某在家中交结个朋友,唤作李中立,此人在开封府郑州管下汜水县居住,他前岁来我县做买卖时,我曾多有恩于他,今既如此,不免去投奔他。”江玉梅从其言。本荣遂问了乡民路径,与妻直到李中立门首,先托人报知。李中立闻言,即忙出迎本荣夫妇入内。

相见已毕,茶罢,中立问其来由。本荣即告以因算命出来躲灾之事,承父将珍珠、玉连环往洛阳经商,因闻西夏欲兴兵犯境,特来投奔兄弟。中立听了,细观本荣之妻生得美貌,心下生计,遂对本荣道:“洛阳与本处同是东京管下,西夏国若有兵犯界,则我本处亦不能免。小弟本处有个地窨子,倘贼来时,只从地窨中躲避,管取太平无事。贤兄放心且住几时。”便叫家中置酒相待,又唤当值李四去接邻人王婆来家陪侍。李四领诺去了,移时王婆就来相见,请江玉梅到后堂,与李中立妻子款待已毕,至晚,收拾一间房子与他夫妻安歇。

过了数日,李中立见财色起心,暗地密唤李四吩咐道:“我去上蔡县做买卖时,被金本荣将本钱尽赖了去。今日来到我家,他身边有珍珠百颗,玉连环一对,你今替我报仇,可将此人引至无人处杀死,务要刀上有血,将此珠玉之物并头上头巾前来为证,我即养你一世,决不虚言。”李四见说,喜不自胜,二人商议已定。次日,李中立对金本荣道:“我有一所小庄,庄内有一窨在彼,贤兄可去一看。”本荣不知是计,遂应声道:“贤弟既有庄所,我即与李四同往一观。”当日乃与李四同去。原来金本荣宝物日夜随身。二人走到无人烟之处,李四腰间拔出利刀道:“小人奉家主之命,说你在上蔡县时曾赖了他本钱,今日来到此处,叫我杀了你。并不干我的事,你休得埋怨于我。”遂执刀向前来杀。本荣见了,吓得魂飞天外,连忙跪在地上苦苦哀告道:“李四哥听禀:他在上蔡县时,我多有恩于他。他今见我妻美貌,恩将仇报,图财害命,谋夫占妻,生此冤惨。乞怜我有七旬父母无人侍养,饶我残生,阴功莫大。”

李四听了说道:“只是我奉主命就要宝物回去。且问你宝物现在何处?”本荣道:“宝物随身在此,任君拿去,乞放残生。”

李四见了宝物又道:“我闻图人财者,不害其命。今已有宝物,更要取你头巾为证,又要刀上见血迹方可回报。不然,我亦难做人情。”本荣道:“此事容易。”遂将头巾脱下,又咬破舌尖,喷血刀上。李四道:“我今饶你性命,你可急往别处去躲。”本荣道:“我得性命,自当远离。”即拜辞而去。

当日李四得了宝物,急急回家与李中立交清楚。中立大喜,吩咐置酒,在后堂请嫂嫂江玉梅出来。玉梅见天色已晚,乃对中立道:“叔叔令丈夫去看庄所,缘何此时不见回来?”李中立道:“我家亦颇富足,贤嫂与我成了夫妇,亦够快活一世,何必挂念丈夫?”玉梅道:“妾丈夫现在,叔叔何得出此牛马之言?岂不可耻!”李中立见玉梅秀美,乃向前搂住求欢。玉梅大怒,将中立推开道:“妻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妾夫又无弃妾之意,安肯伤风败俗,以污名节!”李中立道:“你丈夫今已被我杀死,若不信时,我将物事拿来你看,以绝念头。”

言罢,即将数物丢在地下道:“娘子,你看这头巾,刀上有血,若不顺我时,想亦难免。”玉梅一见数物,哭倒在地。中立向前抱起道:“嫂嫂不须烦恼,你丈夫已死,我与你成了夫妇,谅亦不玷辱了你,何故执迷太甚!”言罢,情不能忍,又强欲求欢。玉梅自思:这贼将丈夫谋财杀命,又要谋我为妾,若不从,必遭其毒手。遂对中立道:“妾有半年身孕,你若要妾成夫妇,待妾分娩之后,再作区处。否则妾实甘一死,不愿与君为偶。”中立自思:分娩之后,谅不能逃。遂从其言。就唤王婆吩咐道:“你同这娘子往深村中山神庙边,我有一所空房在彼,你可将她藏在此处,等她分娩之后,不论男女,将来丢了,待满月时报我知道。”当日,王婆依言领江玉梅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本荣父亲金彦龙,在家思念儿子、媳妇不归,音信皆无。彦龙乃与妻将家私封记,收拾金银,沿路来寻不提。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江玉梅在山神庙旁空房内住了数月,忽一日肚疼,生下一男儿。王婆进前道:“此子只好丢在水中,恐李长者得知,累老身。”玉梅再三哀告道:“念他父亲痛遭横祸,看此儿亦投三光出世,望祈垂怜,待他满月丢了未迟。”王婆见江玉梅情有可矜,心亦怜之,只得依从。不觉又是满月,玉梅写了生年月日,放在孩儿身上,丢在山神庙中候人抱去抚养,留其性命,遂与王婆抱至庙中。不料金彦龙夫妻正来这山神庙中问个吉凶,刚进庙来,却撞见江玉梅。公婆二人大惊,问其夫在何处,玉梅低声诉说前事。彦龙听了苦不能忍,急急具状告理。

却值包公访察,缉知其事。次日,差无情汉领了关文一道,径投郑州管下汜水县下了马,拘拿李中立起解到台,令左右将中立先责一百杖,暂且收监,未及审勘。王婆又欲充作证见,凭玉梅报谢。包公令金彦龙等在外伺候。且说金本荣,自离了汜水县,无处安身,径来山中撞见雪涧师父,留在庵中修行出家,不知父母妻子下落。心中忧愁不乐。忽一日,师父与金本荣道:“我今日教你去开封府抄化,有你亲眷在彼,你可小心在意,回来教我知道。”金本荣拜辞了师父,径投开封府来,遂得与父母妻子相见,同到府前。正值包公升堂,彦龙父子即将前事又哭告一番。包公即令狱中取出李中立等审勘,李中立不敢抵赖,一一供招,贪财谋命是实,强占伊妻是真。包公叫取长枷脚镣肘锁,送下死牢中去。将中立家财一半给赏李四,一半给赏王婆。追出宝物给还金本荣。李中立妻子发边远充军。

闻者快心。

第六十六则 龙窟

话说东京离城五里,地名湘潭村,有一人姓邱名惇,家业殷实。娶本村陈旺之女为妻。陈氏甚是美貌,却是个水性妇人,因见其夫敦重,甚不相乐。时镇西有个牙侩,姓汪名琦,生得清秀,是个风流浪子,常往来邱惇家,惇以契交兄弟情义待之。

汪出入稔熟,常与陈氏交接言语。一日,汪琦来到邱家,陈氏不胜欢喜,延入房中坐定,对汪道:“丈夫到庄上算田租,一时未还,难得今日你到此来,有句话要对你说。且请坐着,待我到厨下便来。”汪琦正不知是何缘故,只得应诺,遂安坐等侯。不多时陈氏整备得一席酒肴入房中来,与汪琦对饮。酒至半酣,那陈氏有心,向汪琦道:“闻得叔叔未娶婶婶,夜来独眠,岂不孤单?”汪答道:“小可命薄,姻缘迟缓,衾枕独眠,是所甘愿也。”陈氏笑道:“叔叔休瞒我,男子汉无有妻室,度夜如年。适言甘愿,乃不得已之情,非实意也。”汪琦初则以朋友为上,尚不敢乱言,及被陈氏将言语调戏,不觉心动,说道:“贤嫂既念小叔孤单,今日肯怜念我么?”陈氏道:“我倒有心怜你,只恐叔叔无心恋我。”二人戏谑良久,彼此乘兴,遂成云雨之交。正是色胆大如天,两下意投之后,情意稠密,但遇邱惇不在家,汪某遂留宿于陈氏房中,邱惇全不知觉。

邱之家仆颇知其事,欲报知于主人,又恐主人见怒;若不说知,甚觉不平。忽值那日邱惇正在庄所与佃户算帐,宿于其家。夜半,邱惇对家仆道:“残秋天气,薄被生寒,未知家下亦若是否?”家仆答道:“只亏主人在外孤寒,家下夜夜自暖。”邱惇怪而疑之,便问:“你如何出此言语?”家仆初则不肯说,及至问得急切,乃直言主母与汪某往来交密之情。邱听此言,恨不得一时天晓。次日,回到家下,见陈氏面带春风,越疑其事。是夜,盘问汪某来往情由,陈氏故作遮掩模样道:“你若不在家时,便闭上内外门户,哪曾有人来我家?却将此言诬我!”邱道:“不要性急,日后自有端的。”那陈氏惧怕不语。

次日清早,邱惇又往庄上去了。汪某进来见陈氏不乐,问其故,陈氏不隐,遂以丈夫知觉情由告知。汪某道:“既如此,不须忧虑,从今我不来你家便无事了。”陈氏笑道:“我道你是个有为丈夫,故有心从你。原来是个没志量的人。我今既与你情密,须图终身之计,缘何就说开交的话?”汪某道:“然则如之奈何?”陈氏道:“必须谋杀我夫,可图久远。”汪沉吟半晌,没有计较处,忽计从心上来,乃道:“娘子的有实愿,我谋害之计有了。”陈氏问:“何计?”汪道:“本处有一极高山巅上原有龙窟,每见烟雾自窟中出必雨;若不雨必主旱伤。目下乡人于此祈祷,你夫亦与此会。候其往,自有处置的计。”

陈氏喜道:“若完事后,其余我自有调度。”汪宿了一夜而去。

次日,果是乡人鸣锣击鼓,径往山巅祈祷,邱惇亦与众随登,汪琦就跟在窟前。不觉天色黄昏,众人祈祷毕先散去,独汪琦与邱惇在后,经过龙窟,汪戏道:“前面有龙露出爪来。”

惇惊疑探看,被汪乘势一推,惇立脚不定,坠入窟中。当下汪某跑走回来,见陈氏说知其事。陈氏欢喜道:“想我今生原与你有缘。”自是汪某出入其家无忌,不顾人知。有亲戚问及邱某多时不见之故,陈氏掩讳,只告以出外未归。然其家仆见主人没下落,甚是忧疑,又见陈氏与汪某成了夫妇,欲告首于官,根究其事。陈氏密闻之,遂将家仆逐赶出去。

后将近一月余,忽邱惇复归家,正值陈氏与汪某围炉饮酒,见惇自外入,汪大惊,疑其是鬼。抽身入房中取出利刀呵叱,逐之出门。惇悲咽无所往,行到街前,遇见家仆,遂抱住主人问其来由。惇将当日被汪推落窟中的事说了一遍。家仆哭道:“自主不回,我即致疑,及见主母与汪某成亲,想他必然谋害于你,待诉之官,根究主人下落,竟被她赶出。不意吉人天相,复得相见,当以此情告于开封府,以雪此冤。”惇依言,即具状赴开封府衙门。包公审问道:“既当日推落龙窟,焉得不死,复能归乎?”邱惇泣诉道:“正不知因何缘故。方推下的时节,窟旁皆茅苇,因傍茅苇而落,故得无伤。窟中甚黑,久而渐光,见一小蛇居中盘旋不动,窟中干燥,但有一勺之水清甚,掬其水饮之,不复饥渴。想着那蛇必是龙也,常乞此蛇庇佑,蛇亦不见相伤,每于窟中轻移旋绕,则蛇渐大,头角峥嵘,出窟而去,俄而雨下,如此者六七日。一日,因攀拿龙尾而上,至窟外则龙尾掉摇,坠于窟旁茅丛去了。因即归家。正见妻与汪琦同饮,被汪利刀赶逐而出。特来具告。”言讫不胜痛哭。

包公审实明白,即差公牌张龙、赵虎到邱家捉拿汪琦、陈氏。是时汪琦正在疑惑此事,不提防邱某已再生回家,竟具状开封府,公牌拘到府衙对理。包公审问汪琦,琦诉道:“当时乡人祈祷,各自早散回家,邱至黄昏误落窟中,哪有谋害之情?

又其家紧密,往来有数,哪有通奸之事?”此时汪某争辩不已,包公着令公牌去陈氏房中取得床上睡席来看,见有二人新睡痕迹。包公道:“分明是你谋害,幸至不死,尚自抵赖!”即令严刑拷究,汪只得供招。将汪琦、陈氏皆定死罪。邱惇回家,见者欣喜。

第六十七则 善恶罔报

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莫道无报,只分迟早。”这句话是阴司法令,也是口头常谈。哪晓得这几句也有时信不得。

东京有个姚汤,是三代积善之家,周人之急,济人之危,斋僧布施,修桥补路,种种善行,不一而足,人人都说姚家必有好子孙在后头。西京有个赵伯仁,是宋家宗室,他倚了是金枝玉叶,谋人田地,占人妻子,种种恶端,不可胜数。人人都说,赵伯仁倚了宗亲横行无状,阳间虽没奈何他,阴司必有冥报。那晓得姚家积善倒养出不肖子孙,家私、门户,弄得一个如汤泼雪;赵家行恶倒养出绝好子孙,科第不绝,家声大振。

因此姚汤死得不服,告状于阴间。

告为报应不明事:善恶分途,报应异用。阳间糊涂,阴间电照。迟早不同,施受岂爽。今某素行问天,存心对日,泼遭不肖子孙,荡覆祖宗门户。降罚不明,乞台查究。

上告。

包公看完道:“姚汤,怎的见你行善就屈了你?”姚汤道:“我也曾周人之急,济人之危,也曾修过桥梁,也曾补过道路。”

包公道:“还有好处么?”姚汤道:“还有说不尽处,大头脑不过这几件;只是赵伯仁作恶无比,不知何故子孙兴旺?”包公道:“我晓得了,且待在一边。”再拘赵伯仁来审。不多时,鬼卒拘赵伯仁到。包公道:“赵伯仁,你在阳世行得好事!如何敢来见我?”赵伯仁道:“赵某在阳间虽不曾行善事,也是平常光景,亦不曾行什恶事来!”包公道:“现有对证在此,休得抵赖。带姚汤过来。”姚汤道:“赵伯仁,你占人田地是有的,谋人妻女是有的,如何不行恶?”赵伯仁道:“并没有此事,除非是李家奴所为。”包公道:“想必是了。人家常有家奴不好,主人是个进士,他就是个状元一般;主人是个仓官、驿丞,他就是个枢密宰相一般。狐假虎威,借势行恶,极不好的。快拘李家奴来!”不一时,李家奴到。包公问道:“李家奴,你如何在阳间行恶,连累主人有不善之名?”李家奴终是心虚胆怯,见说实了,又且主人在面前,哪里还敢则声。包公道:“不消究得了,是他做的一定无疑。”赵伯仁道:“乞大人一究此奴,以为家人累主之戒。”包公道:“我自有发落。”叫姚汤:“你说一生行得好事,其实不曾存有好心。你说周人、济人、修桥、补路等项,不过舍几文铜钱要买一个好名色,其实心上割舍不得,暗里还要算人,填补舍去的这项钱粮。正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大凡做好人只要心田为主,若不论心田,专论财帛,穷人没处积德了。心田若好,一文不舍,不害其为善;心田不好,日舍万文钱,不掩其为恶。你心田不好,怎教你子孙会学好?赵伯仁,你虽有不善的名色,其实本心存好,不过恶奴累了你的名头,因此你自家享尽富贵,子孙科第连芳。皇天报应,昭昭不爽。”仍将李恶奴发油锅,余二人各去。这一段议论,包公真正发人之所未发也。

第六十八则 寿夭不均

话说阴间有个注寿官,注定哪一年上死,准定要死的。注定不该死,就是死还要活转来。又道阴骘可以延寿,人若在世上做得好事,不免又在寿簿上添上几竖几画。人若在世上做得不好事,不免又在寿簿上去了几竖几画。若是这样说起来,信乎,人的年数有寿夭不同,正因人生有善恶不同。哪晓得这句话也有时信不得。

山东有个冉道,持斋把素,一个常行好事,若损阴骘的,一无所为,人都叫他是个佛子;有个陈元,一生做尽不好事,夺人之财,食人之肝,人都唤他是个虎夜叉。依道理论起来,虎夜叉早死一日,人心畅快一日,佛子多活一日,人心喜欢一日。不期佛子倒活得不多年纪就夭亡了。虎夜叉倒活得九十余岁,得以无病善终。人心自然不服了。因此那冉佛子死到阴司之中告道:告为寿夭不均事:阴骘延寿,作恶夭亡,冥府有权,下民是望。今某某等为善夭,为恶寿。佛子速赴于黄泉,虽在生者不敢念佛;虎叉久活于人世,恐祝寿者皆效虎。

漫云夭死是为脱胎,在生一日胜死千年。上告。

包公见状即问道:“冉道,你怎么就怨到寿夭不均?”冉道道:“怨字不敢说,但是冉某平素好善,便要多活几年也不为过,恐怕阴司簿偶然记差,屈死了冉某也未可知。”包公道:“阴司不比阳间容易入人之罪,没人之善。况夫生死大事,怎么就好记差了!快唤善恶司并注寿官一齐查来。”不多时,鬼使报道:“他是口善心不善的。”包公道:“原来如此。”对冉道说:“大凡人生在世,心田不好,持斋把素也是没用的。况如今阳间的人,偏是吃素的人心田愈毒,借了把素的名色,弄出拈抢的手段。俗语说得好,是个‘佛口蛇心’。你这样人只好欺瞒世上有眼的瞎子,怎逃得阴司孽镜!你的罪比那不吃素的还重,如何还说不服早死?”冉道说:“冉某服罪了。但是陈元这样恶人,如何倒活得寿长?”包公即差鬼卒拘陈元对审。

陈元到了,包公道:“且不要问陈元口词,只去善恶簿上查明就是。”不多时,鬼吏报道:“不差,不差!”包公道:“怎么反不差?”鬼吏通:“他是三代积德之家。”包公道:“原来如此。

一代积善,犹将十世宥之,何况三代?但是阳世作恶,虽是多活几年,免不得死后受地狱之苦。”遂批道:审得冉道以念佛而夭亡,遂怨陈元以作恶而长寿。岂知善不善在心田,不在口舌;哪晓恶不恶论积累,不论一端。口里吃素便要得长寿,将茹荤者尽短命乎?一代积善,可延数世,彼小疵者,能不宥乎?佛在口而蛇在心,更加重罪;行其恶而长其年,难免冥苦。毋得混淆,速宜回避。

批完,二人首服而去。

第六十九则 三娘子

话说广东潮州府揭阳县有赵信者,与周义相交,义相约同往京中买布,先一日讨定张潮艄公船只,约次日黎明船上会。

至期,赵信先到船,张潮见时值四更,路上无人,将船撑向深处去,将赵信推落水中而死,再撑船近岸,依然假睡。黎明,周义至,叫艄公,张潮方起。等至早饭过,不见赵信来。周义乃令艄公去催。张潮到信家,连叫几声,三娘子方出开门,盖因早起造饭,丈夫去后复睡,故反起迟。潮因问信妻孙氏道:“你三官人昨约周官人来船,今周官人等候已久,三官人缘何不来?”孙氏惊道:“三官人出门甚早,如何尚未到船?”潮回报周义,义亦回去,与孙氏家遍寻四处,三日无踪。义思:信与我约同买卖,人所共知,今不见下落,恐人归罪于我。因往县去首明,为急救人命事,外开干证艄公张潮,左右邻舍赵质、赵协及孙氏等。

知县朱一明准其状,拘一干人犯到官。先审孙氏称:“夫已食早饭,带银出外,后事不知。”次审艄公,张潮道:“前日周、赵二人同来讨船是的。次日天未明,只周义到,赵信并未到,附帮数十船俱可证。及周义令我去催,我叫‘三娘子’,彼方睡起,初开大门。”又审左右邻赵质、赵协,俱称:“信前将往买卖,妻孙氏在家吵闹是实。其清早出门事,众俱未见。”

又问原告道:“此必赵信带银在身,你谋财害命,故抢先糊涂来告此事。”周义道:“我一人岂能谋得一人,又焉能埋没得尸身?且我家胜于彼家,又是至相好之友,尚欲代彼伸冤,岂有谋害之理!”孙氏亦称:“义素与夫相善,决非此人谋害。但恐先到船,或艄公所谋。”张潮辩称:“我一帮船几十只,何能在口岸头谋人,怎瞒得人过?且周义到船,天尚未明,叫醒我睡,已有证明。彼道夫早出门,左右邻里并未知之。及我去叫,她睡未起,门未开,分明是她自己谋害。”朱知县将严刑拷勘孙氏,那妇人香姿弱体,怎当此刑,只说:“我夫已死,我拚一死陪他。”遂招认:“是我阻挡不从,因致谋死。”又拷究尸身下落。孙氏说:“谋死者是我,若要讨他尸身,只将我身还他,何必更究!”再经府复审,并无异样。

次年秋谳,请决孙氏谋杀亲夫事,该至秋行刑。有一大理寺左任事杨清,明如冰鉴,极有见识,看孙氏一宗案卷,忽然察到,因批曰:“敲门便叫三娘子,定知房内已无夫。”只此二句话,察出是艄公所谋,再发巡行官复审。时包公遍巡天下,正值在潮州府,单拘艄公张潮问道:“周义命你去催赵信,该三官人,缘何便叫‘三娘子’?你必知赵信已死了,故只叫其妻!”张潮闻此话,愕然失对。包公道:“明明是你谋死,反陷其妻。”张潮不肯认。发打三十,不认;又夹打一百,又不认,乃监起。再拘当日水手来,一到,不问便打四十。包公道:“你前年谋死赵信。张潮艄公诉说是你,今日你该偿命无疑。”

水手一一供招:“因见赵信四更到船,路上无人,帮船亦不觉,是艄公张潮移船深处推落水中,复撑船近岸,解衣假睡。天将亮周义乃到。此全是张潮谋人,安得陷我?”后取出张潮与水手对质,潮无言可答。将潮偿命,孙氏放回,罢朱知县为民。

可谓狱无冤民,朝无昏吏矣。

第七十则 贼总甲

话说平凉府有一术士,在府前看相,众人群聚围看。时有卖缎客毕茂,袖中藏帕,包银十余两,亦杂在人丛中看,被一光棍手托其银,从袖口而出,下坠于地?茂即知之,俯首下捡,其光棍来与相争,茂道:“此银是我袖中坠下的,与你何干?”

光棍道:“此银不知何人所坠,我先见要捡,你安得白认?今不如与这众人,大家分一半有何不可?”众人见光棍说均分,都来帮助。毕茂哪里肯分,相扭到包公堂上去。光棍道:“小的名罗钦,在府前看术士相人,不知谁失银一包在地,小的先捡得,他要来与我争。”毕茂道:“小的亦在此看相人,袖中银包坠下,遂自捡取,彼要与我分,看罗钦言谈似江湖光棍,或银被他剪绺,因致坠下,不然我两手拱住,银何以坠?”罗钦道:“剪绺必割破衣袖,看他衣袖破否?况我同家人进贵在此卖锡,颇有本钱,现在南街李店住,怎是光棍?”包公亦会相面,罗钦相貌不良,立令公差往南街拿其家人并帐目来看,果记有卖锡帐目明白,乃不疑之。因问毕茂道:“银既是你的,可记得多少两数?”毕茂道:“此银身上用的,忘记数目了。”

包公又命手下去府前混拿两个看相人来问之,二人同指罗钦身上去道:“此人先见。”再指毕茂道:“此人先捡得。”包公道:‘罗钦先见,还口说他捡么?”二人道:“正是。听得罗钦说道,那里有个什包。毕茂便先捡起来,见是银子,因此两下相争。”包公道:“毕茂,你既不知银数多少,此必他人所失,理该与罗钦均分。”遂当堂分开,各得八两而去。

包公令门子俞基道:“你密跟此二人去,看他如何说。”俞基回报道:“毕茂回店埋怨老爷,他说被那光棍骗去。罗钦出去,那二个干证索他分银,跟去店中,不知后来如何。”包公又令一青年外郎任温道:“你与俞基各去换假银五两,又兼好银几分,你路上故与罗钦看见,然后往人闹处去,必有人来剪绺的,可拿将来,我自赏你。”任温遂与俞基并行至南街,却遇罗钦来。任温故将银包解开买樱桃,俞基亦将银买,道:“我还要买来请你。”二人都买过,随将樱桃食讫,径往东岳庙去看戏。俞基终是个小后生,袖中银子不知几时剪去,全然不知。任温眼虽看戏,只把心放在银上,要拿剪绺贼。少顷,身旁众人挨挤甚紧,背后一人以手托任温的袖,其银包从袖口挨手而出。任温乃知剪绺的,便伸手向后拿道:“有贼在此。”

两旁二人益挨进,任温转身不得,那背后人即走了。任温扯住两旁二人道:“包爷命我二人在此拿贼,今贼已走脱,你二人同我去回复。”其二人道:“你叫有贼,我正翻身要拿,奈人挤住,拿不着。今贼已走,要我去见包爷何干?”任温道:“非有他故,只要你做个干证,见得非我不拿,只人丛中拿不得。”

地方见是外郎、门子,遂来助他,将二人送到包公前,说知其故。

包公问二人姓名,一是张善,一是李良。包公逼:“你何故卖放此贼?今要你二人代罪。”张善道:“看戏相挤人多,谁知他被剪绺,反归罪于我。望仁天详察。”包公道:“看你二人姓张、姓李,名善名良,便是盗贼假姓名矣。外郎拿你,岂不的当!”各打三十,拟徒二年,令手下立押去摆站。私以帖与驿丞道:“李良、张善二犯到,可重索他礼物,其所得的原银,即差人送上,此嘱。”邱驿丞得此帖,及李良、张善解到,即大排刑具,惊吓道:“各打四十见风棒!”张善、李良道:“小的被贼连累,代他受罪,这法度我也晓得,今日解到辛苦,乞饶蚁命。”即托驿书吏手将银四两献上,叫三日外即放他回。

邱驿丞即将这银四两亲送到衙。包公令俞基来认之,基道:“此假银即我前日在庙中被贼剪去的。”包公回发邱驿丞回,即以牌去提张善、李良到。问道:“前日剪绺任温的贼可报名来,便免你罪。”张善道:“小的若知,早已说出,岂肯以自己皮肉代他人枉受苦楚?”包公道:“任温银未被剪去,此亦罢了,但俞基银五两零被他剪去。衙门的人银岂肯罢休!你报这贼来也就罢。”李良道:“小的又非贼总甲,怎知哪个贼剪绺俞基的银子?”包公道:“银子我已查得了,只要得个贼名。”李良道:“既已得银两,即捕得贼,岂有贼是一人,用钱又是一人?”包公以四两假银掷下去:“此银是你二人献与邱驿丞的,今早献来。俞基认是他的,则你二人是贼无疑,又放走剪任温银之贼,可速报来。”张善、李良见真情已露,只得从实供出:“小的做剪绺贼者有二十余人,共是一伙。昨放走者是林泰,更前日罗钦亦是,这回祸端由他而起。尚有其余诸人未犯法。

小的贼有禁议,至死也不相扳。”再拘林泰、罗钦、进贵到,勒罗钦银八两与毕茂去讫。将三贼各拟徒二年;仍派此二人为贼总甲,凡被剪绺者,仰差此二人身上赔偿。人皆叹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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