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则 裁缝选官

话说山东有一监生,姓彭名应凤,同妻许氏上京听选,来到西华门,寓王婆店安歇。不觉选期还有半年,欲要归家,路途遥远,手中空乏,只得在此听候,许氏终日在楼上刺绣枕头、花鞋,出卖供馔。时有浙江举人姚弘禹,寓褚家楼,与王婆楼相对。看见许氏藐赛桃花,径访王婆问道:“那娘子何州人氏?”

王婆答道:“是彭监生妻室。”禹道:“小生欲得一叙,未知王婆能方便否?”王婆知禹心事,遂萌一计,答道:“不但可以相通;今监生无钱使用,肯把出卖。”禹道:“若如此,随王婆区处,小生听命。”话毕相别。王婆思量那彭监生今无盘费,又欠房银,遂上楼看许氏,见她夫妇并坐。王婆道:“彭官人,你也去午门外写些榜文,寻些活计。”许氏道:“婆婆说得是,你可就去。”应凤听了,随即带了一支笔,前往午门讨些字写。只见钦天监走出一校尉,扯住应凤问道:“你这人会写字么?”遂引应凤进钦天监见了李公公,李公公唤他在东廊抄写表章。至晚,回店中与王婆、许氏道:“承王婆教,果然得人钦天监李公公衙门写字。”许氏道:“如今好了,你要用心。”王婆听了此言,喜不自胜,遂道:“彭官人,那李公公爱人勤谨,你明到他家去写,一个月不要出来,他自敬重你,日后选官他也会扶持。娘子在我家中,不必挂念。”应凤果依其言,带儿子同去了,再不出来。王婆遂往姚举人下处说监生卖亲一事,禹听了此言大悦,遂问王婆几多聘礼。王婆道:“一百两。”禹遂将银七十,又谢银十两,俱与王婆收下。王婆道:“姚相公如今受了何处官了?”禹道:“陈留知县。”王婆道:“彭官人说叫相公行李发船之时,他着轿子送至船边。”禹道:“我即起程去到张家湾船上等侯。”王婆雇了轿子回见许氏道:“娘子,彭官人在李公公衙内住得好了,今着轿子在门外,接你一同居住。”许氏遂收拾行李上轿,王婆送至张家湾上船。

许氏下轿见是官船俟候迎接她,对王婆道:“彭官人接我到钦天监去,为何到此?”王婆道:“好叫娘子得知,彭官人因他穷了,怕误了你,故此把你出嫁于姚相公,相公今任陈留知县,又无前妻,你今日便做奶奶可不是好!彭官人现有八十两婚书在此,你看是不是?”许氏见了,低头无语,只得顺那姚知县上任去了。

彭监生过一个月出来,不见许氏,遂问王婆。王婆连声叫屈:“你那日叫轿子来接了她去,今要骗我家银,假捏不见娘子诓我。”遂宴去投五城兵马。那应凤因身无钱财,只得小心别过王婆,含泪而去。又过半年,身无所倚,遂学裁缝。一日,吏部邓郎中衙内叫裁缝做衣,遇着彭应凤,遂人衙做了半日衣服。适衙内小仆进才递出两个馒头来与裁缝当点心,应凤因儿子睡浓,留下馒头与他醒来吃。进才问道:“师傅你怎么不用馒头?”应凤将前情一一对进才泣告:“我今不吃,留下与儿子充饥。”进才入衙报知夫人。彼时那邓郎中也是山东人氏,夫人闻得此言,遂叫进才唤裁缝到屏帘外问个详细,应凤仍将被拐苦情泣诉一番。夫人道:“监生你不必做衣,就在衙内住,俟候相公回,我对他讲你的情由,叫他选你的官。”不多时邓郎中回府,夫人就道:“相公,今日裁缝非是等闲之人,乃山东听选监生,因妻子被拐,身无盘费,故此学艺度日,老爷可念乡里情分,扶持他一二。”郎中唤应凤问道:“你既是监生,将文引来看。”应凤在胸前袋内取出文引,郎中看了,果然是实,道:“你选期在明年四月方到。你明日可具告远方词一纸,我就好选你。”应凤大喜,写词上吏部具告远方。邓郎中径除他做陈留县县丞。应凤领了凭往王婆家辞行。王婆问:“彭相公恭喜,今选哪里官职?”应凤道:“陈留县县丞。”王婆忽然心中惶惶无计。遂道:“相公,你大官在我家数年,怠慢了你。今取得一件青布衣与大官穿,我把五色绢片于代他编了头上髻子。相公几时启程?”应凤道:“明日就行。”应凤相别而去。

王婆唤亲弟王明一道:“前日彭监生得官,邓郎中把五百两金子托他寄回家里,你可赶去杀了他头来我看。劫来银子,你拿二份,我受一份。”明一依了言语,星夜赶到临清,喝道:“汉子休走!”拔刀就砍。只见刀往后去,明一道:“此何冤枉?”遂问:“那汉子,曾在京师触怒了何人?”应凤泣告王婆事情。明一亦将王婆要害之事说了一番,遂将孩儿头发髻割下,应风又把前日王婆送的衣服与之而去。明一回来见王婆道:“彭监生是我杀了,今有发髻、衣服为证。”王婆见了,心中大喜,道:“祸根绝矣!”

应凤到了陈留上任数月,孩儿游玩进入姚知县衙内,夫人见了,思道:这儿子是我生的,如何到此?又值弘禹安排筵席,请二官长相叙,许氏屏风后觑看,果是丈夫彭生,遂抢将出来。

应凤见是许氏,相抱大哭一场,各叙原因。时姚知县吓得哑口无言。夫妇二人归衙去了,母子团圆。应凤告到开封府,包公大怒,遂表奏朝廷,将姚知县判武林卫充军;差张龙、赵虎往京城西华门速拿王婆到来,先打一百,然后拷问,从直招了,押往法场处斩。大为痛快。

第二十二则 厨子做酒

话说包公在陈州赈济饥民事毕,忽然守门公吏入报,外面有一妇人,左手抱着一个小孩子,右手执着一张纸状,悲悲切切称道含冤。包公听了道:“吾今到此,非只因赈济一事,正待要体察民情,休得阻拦,唤她进来。”公人即出,领那妇人跪在阶下。包公遂出案看那妇人,虽是面带惨色,其实是个美丽佳人。问:“你有何事来告?”那妇人道:“妾家离城五里,地名莲塘。妾姓吴,嫁张家,丈夫名虚,颇识诗书。近因交结城中孙都监之子名仰,来往日久,以为知己之交。一日,妾夫因往远处探亲,彼来吾家,妾念夫蒙他提携,自出接待。不意孙公子起不良之意,将言调戏妾身,当时被妾叱之而去。过一二日,丈夫回来,妾将孙某不善之意告知丈夫,因劝他绝交。

丈夫是读书人,听了妾言,发怒欲见孙公子,要与他争夺。妾又虑彼官家之子,又有势力,没奈何他,自此只是不理睬他便了。那时丈夫遂断绝与他往来。将一个月,至九月重阳日,孙某着家人请我丈夫在开元寺中饮酒,哄说有什么事商议。到晚丈夫方归,才入得门便叫腹痛,妾扶入房中,面色变青,鼻孔流血。乃与妾道:‘今日孙某请我,必是中毒。’延至三更,丈夫已死。未过一月,孙某遣媒重赂妾之叔父,要强娶妾。妾要投告本府,彼又叫人四路拦截,说妾若不肯嫁他,要妾死无葬身之地。昨日听得大人来此赈济,特来诉知。”包公听了,问道:“你家还有什人?”吴氏道:“尚有七十二岁婆婆在家,妾只生下这两岁孩儿。”包公收了状子,发遣吴氏在外亲处伺候。密召当坊里甲问道:“孙都监为人如何?”里甲回道:“大人不问,小里甲也不敢说起。孙都监专一害人,但有他爱的便被他夺去。就是本处官府亦让他三分。”包公又问:“其子行事若何?”里甲道:“孙某恃父权势,近日侵占开元寺腴田一顷,不时带媪妓到寺中取乐饮酒,横行乡村,奸宿庄家妇女,哪一个敢不从他?寺中僧人恨入骨髓,只是没奈何他。”

包公闻言,嗟叹良久,退入后堂,心生一计。次日,扮作一个公差模样,从后门出去,密往开元寺游玩。正走至方丈,忽报孙公子要来饮酒,各人回避。包公听了暗喜,正待根究此入,却好来此。即躲向佛殿后从窗缝里看时,见孙某骑一匹白马,带有小厮数人,数个军人,两个城中出名妓女,又有个心腹随侍厨子。孙某行到廊下,下了马,与众人一齐人到方丈坐于圆椅上,寺中几个老僧都拜见了。霎时间军人抬过一席酒,排列食味甚丰,二妓女侍坐歌唱服侍,那孙某昂昂得意,料西京势高惟我一人。包公看见,性如火急,怎忍得住!忽一老僧从廊下经过,见包公在佛殿后,便问:“客是谁?”包公道:“某乃本府听候的,明日府中要请包大尹,着我来叫厨子去做酒。正不知厨子名姓,住在哪里。”僧人道:“此厨子姓谢,住在孙都监门首。今府中着此人做酒,好没分晓。”包公问:“此厨子有何缘故?”老僧道:“我不说你怎得知。前日孙公子同张秀才在本寺饮酒,是此厨子服侍,待回去后闻说张秀才次日已死。包老爷是个好官,若叫此人去,倘服侍未周,有此失误,本府怎了?”包公听了,即抽身出开元寺回到衙中。

次日,差李虎径往孙都监门首提那谢厨子到阶下。包公道:“有人告你用毒药害了张秀才,从直招来,饶你的罪。”谢厨子初则不肯认,及待用长枷收下狱中,狱卒勘问,谢厨欲洗己罪,只得招认用毒害死张某情由,皆由孙某指使,包公审明,就差人持一请帖去请孙公子赴席,预先吩咐二十四名无情汉严整刑具伺候。不多时,报公子来到,包公出座迎入后堂,分宾主坐定,便令抬过酒席。孙仰道:“大尹来此,家尊尚未奉拜,今日何敢当大尹盛设。”包公笑道:“此不为礼,特为公子决一事耳。”酒至二巡,包公自袖中取出一状纸递与孙某道:“下官初然到此,未知公子果有此事否?”孙仰看见是吴氏告他毒死她丈夫状子,勃然变色,出席道:“岂有谋害人而无佐证?”

包公道:“佐证已在。”即令狱中取出谢厨子跪在阶下,孙仰吓得浑身水淋,哑口无言。包公着司吏将谢厨子招认情由念与孙仰听了。孙仰道:“学生有罪,万望看在家尊分上。”包公怒道:“你父子害民,朝廷法度,我决不饶。”即唤过二十四名狠汉,将孙仰冠带去了,登时揪于堂下打了五十。孙仰受痛不过,气绝身死。包公令将尸首曳出衙门,遂即录案卷奏知仁宗。圣旨颁下:孙都监残虐不法,追回官诰,罢职为民;谢厨受雇于人用毒谋害人命,随发极恶郡充军;吴氏为夫伸冤已得明白,本处有司给库钱赡养其家;包卿赈民公道,于国有光,就领西京河南府到任。

敕旨到日,包公依拟判讫。自是势宦皆为心寒。

第二十三则 杀假僧

话说东京城三十里有一董长者,生一子名董顺,住居东京城之马站头,造起数间店房,招接四方往来客商,日获进益甚多,长者遂成一富翁。董顺因娶得城东茶肆杨家女为妻,颇有姿色,每日事公姑甚是恭敬,只是嫌其有些风情。顺又常出外买卖,或一个月一归,或两个月一归。城东十里处,有个船艄名孙宽,每日往来董家店最熟,与杨氏笑语,绝无疑忌,年久月深,两下情密,遂成欢娱,相聚如同夫妇。

宽伺董顺出外经商,遂与杨氏私约道:“吾与娘子情好非一日,然欢娱有限,思恋无奈。娘子不若收拾所有金银物件,随我奔走他方,庶得永为夫妇。”杨氏许之。乃择十一月二十一日良辰,相约同去。是日杨氏收拾房中所有,专等孙宽来。

黄昏时,忽有一和尚称是洛州翠玉峰大悲寺僧道隆,因来此地方抄化,天晚投宿一宵。董翁平日是个好善的人,便开店房,铺好床席款待。和尚饭罢便睡,时正天寒欲雪,董翁夫妇闭门而睡。二更时分宽来扣门,杨氏遂携所有物色与宽同去。出得门外,但见天阴雨湿,路滑难行。杨氏苦不能走,密告孙宽道:“路滑去不得,另约一宵。”宽思忖道:万一迟留,恐漏泄此事。又见其所有物色颇富,遂拔刀杀死杨氏,却将金宝财帛夺去,置其尸于古井中而去。未几,和尚起来出外登厕,忽跌下古井中,井深数丈,无路可上。至天明,和尚小伴童起来,遍寻和尚不见,遂唤问店主。董翁起来,遍寻至饭时,亦不见杨氏,径入房中看时,四壁皆空,财帛一无所留。董翁思量,杨氏定是与和尚走了,上下山中直寻至厕屋古井边。但见芦草交加,微露鲜血。忽闻井中人声,董翁随请东舍王三将长梯及绳索直入井中,但见下边有一和尚连声叫屈,杨氏已被杀死在井中。王二将绳索缚了和尚,吊上井来。众人将和尚乱拳殴打,不由分说,乡邻里保具状解入县衙。知县将和尚根勘拷打,要他招认。和尚受苦难禁,只得招认,知县遂申解府衙。

包公唤和尚问及缘由,和尚长叹道:“前生负此妇死债矣。”

从直实招。包公思之:他是洛州和尚,与董家店相去七百余里,岂有一时到店能与妇人相通约期?必有冤屈。遂将和尚散禁在狱。日夕根探,竟无明白。偶得一计,唤狱司就狱中所有大辟该死之囚,将他秘密剃了头发,假作僧人,押赴市曹斩首,称是洛州大悲寺僧。为谋杀董家妇事今已处决。又密遣公吏数人出城外探听,或有众人拟议此事是非,即来通报。诸吏行至城外三十里,因到一店中买茶,见一婆子问:“前日董翁家杨氏被杀,公事可曾结断否?”诸吏道:“和尚已偿命了。”婆子听了,捶胸叫屈:“可惜这和尚枉了性命。”诸吏细问因由。

婆子道:“是此去十里头有一船艄孙宽,往来董家最熟,与杨氏私通,因谋她财物故杀了杨氏,与和尚何干?”诸吏急忙回报包公。

包公便差公吏数人缉孙宽,枷送入狱根勘。宽苦不招认。

令取孙宽当堂,笑对之曰:“杀一人不过一人偿命,和尚既偿了命,安得有二人偿命之理;但是董翁所诉失了金银四百余两,你莫非拾得,便将还他,你可脱其罪名。”宽甚喜,供说:“是旧日董家曾寄下金银一袱,至今收藏柜中。”包公差人押孙宽回家取金银来到,当晚董翁前来证认。董翁一见物色,认得金银器皿及锦被一条,说道:“果是我家物件。”包公再问董家昔日并无有寄金银之事。又唤王婆来证,孙宽仍抵赖,不肯招认。包公道:“杨氏之未经商在外,你以淫心戏杨氏成奸,因利其财物遂致谋害,现有董家物件在此证验,何得强辩不招?”

孙宽难以遮掩,只得一笔招成。遂押赴市曹处斩。和尚释放还山,得不至死于非命。

第二十四则 卖皂靴

话说包公为开封府尹,按视治下,休息风谣。行到济南府升堂坐定,司吏各呈进案卷与包公审视,检察内中有事体轻者,即当堂发放回去,使各安生业。正决事间,忽阶前起阵旋风,尘埃荡起,日色苍黄。堂下侍立公吏,一时间开不得眼。怪风过后;了无动静,惟包公案上吹落着一树叶,大如手掌,正不知是何树叶二包公拾起,视之良久,乃遍视左右,问:“此叶亦有名否?”内有公人柳辛认猾,近前道:“城中各处无此树,亦不知树之何名。离城二十五里有所白鹤寺,山门里有此树两株,又高又大,枝干茂盛,此叶乃是从白鹤寺所吹来的。”包公道:“你果认得不错么?”柳辛道:“小人居住寺旁,朝夕见之,如何会认差了!”

包公知有不明之事,即令乘轿白鹤寺行香。寺中僧行连忙出迎,接入方丈坐定。茶罢,座下风生,包公忆昨日旋风又起,即差柳辛随之而去。柳辛领诺,那一阵风从地下滚出方丈,直至其树下而息,柳辛回复包公。包公道:“此中必有缘故。”

乃令柳辛锄开看之,见一条破席卷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尸体在内,看验身上并无伤痕,只唇皮进裂,眼目微露,撬开口视之,乃一根竹签直透咽喉。将尸掩了,再入方丈召集众僧问之。

众僧各道:“不知其故。”一时根究不出,转归府中,退入私衙。近夜,秉烛默坐,自忖:寺门里缘何有妇人死尸?就是外人有不明之事,亦当埋向别处,自然是僧人中有不良者谋杀此妇,无处掩藏,故埋树下。思忖良久,将近一更,不觉困倦,隐几而卧。忽梦见一青年妇人哭拜阶下道:“妾乃城外五里村人氏,父亲姓索名隆,曾做本府狱卒。妾名云娘。今年正月十五元宵夜,与家人入城看灯,夜半更深,偶失伙伴。行过西桥,遇着一个后生,说是与妾同村,指引妾身回去。行至半路又一个来,却是一个和尚。妾月下看见,即欲走转城中,被那后生在袖中取出毒药来,扑入妾口中,即不能言语,径被二人拖入寺中。妾知其欲行污辱,思量无计,适见倒筲竹签,被妾拔下,插入喉中而死。二人将妾随身首饰尽搜捡去,把尸埋于树下。冤魂不散,乞为伸理。”

包公正等细问,不觉醒来,残烛犹明,起行徘徊之间,见窗前遗下新皂靴一只,包公计上心来。次日升堂,并不与人说知,即唤过亲随黄胜,吩咐:“你可装作一皮匠,秘密将此皂靴挑在担上,往白鹤寺各僧房出卖,有人来认,即来报我。”

胜依言来到寺中,口中叫卖僧靴。正值各僧行都闲在舍里,齐来看买。内一少年行者提起那新靴来,看良久道:“此靴是我日前新做的,藏在房舍中,你如何偷在此来?”黄胜初则与之争辩,及行者取出原只来对,果是一样。黄胜故意大闹一场,被行者众和尚夺得去了。胜忙走回报。包公即差集公人围绕白鹤寺,捉拿僧行,当下没一个走脱,都被解入衙中。先拘过认靴的行者来,审问谋杀妇人根由。行者心惊胆落,不待用刑,从实一一招出逼杀索氏情由。包公将其口词叠成案卷,当堂判拟行者与同谋和尚二人为用毒药以致逼死索氏,押上街心斩首示众;其同寺僧知情不报者发配充军。后包公回京奏知,仁宗大加钦奖,下敕有司为索氏茔其坟而旌表之。

第二十五则 忠节隐匿

常言道:“朝里无人莫做官”,这句话深为有理;还有一句话:“家里无银莫做官”,这句话更为有理。怎见得?如今糊涂世界,好官不过多得钱而已。你若朝里无人,家里无银,凭你做得上好的官,也没有人辨得皂白。就如那守节的女子,若不是官宦人家,又没有银子送与官吏,也不见有什么名色在那里。

如今说河南有个县丞潘宾,居官时一文不要,又御边有功。

这样一个好官,职分虽小,难得如此。做上司的原应该奏过朝廷,加升他的官职才是,竟索他银千两才许他保奏。可怜他这样一个清正官员,哪里来的银子?怎不教人气死!一日,包公坐赴阴床断事,接得一纸状词,正是潘宾的,告为匿忠事:居官不要一文,难道一文不值?御边自守百雉,难道百雉无灵?

风闻的每诈耳聋;保奏的只伸长手。阳世叩阍无路,阴间号天自鸣。上告。

包公看罢道:“可怜可怜。潘宾果若为官清正,御边有功,满朝文武官员多多少少总不如你了。你在生时何不自鸣,死后却对谁说?”潘宾道:“在生时就如哑子吃苦瓜一样,没有银子送他,任你说得口酸,哪个管你三七二十一?可怜潘某生前既不得一好名,死后如何肯服!”包公道:“待我回阳奏过朝廷,当赠你一个美名,留芳青史,岂不美乎?”潘宾道:“生前荣与死后名,总是虚空。但恨那要银子的官,在生不与我保荐,如今没处出气。”包公道:“有我老包在这里,任他阴阳人等,哪有没处出气的!你且把要银子的官写下姓名与我,我自有处。”潘宾写罢将上呈时,忽报门外有一个女子,自称冤枉。包公道:“着她进来。”那女子进来跪下,呈上状词。告为匿节事:夫作沙场鬼,从来未睹洞房花烛;妾作剑锋魂,终身只想万里长城。男未婚,女不嫁,四十岁自刎而死。节不施,坊未建,微魂何所倚托?红颜之薄命难甘,污吏之不法宜正。合行自呈,不嫌露体。上告。

包公看毕道:“好个节女,如何官府不旌奖她?”女子道:“妾姓方氏,因丈夫死于边疆,未曾婚嫁。妻不愿改嫁二夫,直到四十二岁,无以度日,自刎身亡。府县官贪贿,无奈妾家贫,默默而死,不与我标一个好名,故此含冤求仲”包公道:“你且说府县官的名姓来,我自有处。”女子说罢,包公援笔批道:审得:立忠立节,乃人生大行;表忠表节,尤朝廷大典。职系本处正官,为之举奏可也,乃一匿其忠,请操之孤魂何忍?一匿其节,红颜之薄命堪怜。风渺渺兮含哀,月皎皎兮在天。忠节合行旌赏;贪污候用刑法。

批完道:“你们二人且出去,待我启奏阳间天子、阴府玉皇上帝,叫你们忠臣节女自有享福之处,那些贪污的官员,叫他们有一日自然有吃苦的所在。”

第二十六则 巧拙颠倒

话说包公一日从赴阴床理事,查得一宗文案,告为巧拙颠倒事:夫妻相配,莫道红丝无据。彼此适当,方见皇天有眼。

巧女子,拙丈夫。鸳鸯绣出难与语,脂粉施来徒自憎。世上岂无拙女子,何不将来配我夫?在彼无恶,在此无射。颠之倒之,得此戚施。上告。

包公看罢大笑道:“可笑人心不足,夫妻分上不睦。巧者原是拙之奴,何曾颠倒相陪宿!”说罢,将数语批在原状子上,贴在大门外。须臾那告状女子见了,连声叫苦叫屈,求见包公。

包公道:“女子好没分晓,如何连连叫屈?”女子道:“还是阴司没有分晓,如何使人不叫屈?”包公道:“怎见得没分晓?”

女子道:“大凡人生世上,富贵功名件件都假,只有夫妻情分极是真的。但做男子的有巧拙不同,做女子的亦有巧拙两样,若巧妻原配巧夫,岂不两美?每见貌类丑妇行若桑间者,反配风流丈夫;以妾之貌,不在女中下,以妾之才,颇在女中上,奈何配着一个痴不痴、憨不憨、聋不聋、哑不哑这样一个无赖子,岂不是注姻缘的全没分晓?”包公道:“天下原无全美之事。国家亦自有兴衰,人生岂能无美恶。都像你要拣好丈夫,那丑男子就该没有老婆了。那掌婚司的各人定一个缘法在那里,强求不得的。”再批道:夫妇乃天作之合,不可加以人力。巧拙正相济之妙,哪得间以私意。巧妻若要拣夫,拙夫何从得妻?家有贤妻,夫不吃淡饭,匹配之善,正在如此。这样老婆舌,休得再妄缠。

批完又道:“你今既有才貌不能配一个好丈夫,来世定发你个好处托生了。你且去且去。”

第二十七则 试假反试真

却说临安府民支弘度,痴心多疑,娶妻经正姑,刚毅贞烈。

弘度尝问妻道:“你这等刚烈,倘有人调戏你,你肯从否?”

妻子道:“我必正言斥骂之,人安敢近!”弘度道:“倘有人持刀来要强奸,不从便杀,将如何?”妻道:“我任从他杀,决不受辱。”弘度道:“倘有几人来捉住成奸,不由你不肯,却又如何?”妻道:“我见人多,便先自刎以洁身明志,此为上策;或被奸污断然自死,无颜见你。”弘度不信。过数日,故令一人来戏其妻以试之,果被正姑骂去。弘度回家。正姑道:“今日有一光棍来戏我,被我斥骂而去。”再过月余,弘度令知友于漠、应信、莫誉试之。于漠等皆轻狂浪子,听了弘度之言,突入房去。于漠、应信二人各捉住左右手,正姑不胜发怒,求死无地。莫誉乃是轻薄之辈,即解脱其下身衣裙。于漠、应信见污厚太甚,遂放手远站。正姑两手得脱,即挥起刀来,杀死莫誉。吓得于漠、应信走去。正姑是妇人无胆略,恐杀人有祸,又性暴怒,不忍其耻,遂一刀自刎而亡。

于漠驰告弘度,此时弘度方悔是错。又恐外家及莫誉二家父母知道,必有后患,乃先去呈告莫誉强奸杀命,于漠、应信证明。包公即拘来问,先审干证道:“莫誉强奸,你二人何得知见?”于漠道:“我与应信去拜访弘度,闻其妻在房内喊骂,因此知之。”包公道:“可曾成奸否?”应信道:“莫誉才入房即被斥骂,持刀杀死,并未成奸。”包公对支弘度道:“你妻幸未污辱,莫誉已死,这也罢了。”弘度道:“虽一命抵一命,然彼罪该死,我妻为彼误死,乞法外情断,量给殡银。”

包公道:“此亦使得。着令莫誉家出一棺木来贴你。但二命非小,我须要亲去验过。”及去相验,见经氏则死房门内,下体无衣;莫誉杀死床前,衣服却全。包公即诘于漠、应信道:“你二人说莫誉才入便被杀,何以尸近床前?你说并未成奸,何以经氏下身无衣?必是你三人同人强奸已毕后,经氏杀死莫誉,因害耻羞,故以自刎。”将二人夹起,令从直招认。二人并不肯认。包公就写审单,将二人俱以强奸拟下死罪。于漠从实诉道:“非是我二人强奸,亦非莫誉强奸,乃弘度以他妻常自夸贞烈,故令我等三人去试她。我二人只在房门口,莫誉去强抱,剥其衣服,被经氏闪开,持刀杀之,我二人走出。那经氏真是烈女,怒想气激,因而自刎。支弘度恐经氏及莫誉两家父母知情,告他误命,故抢先呈告,其实意不在求殡银也。”弘度哑口无辩。包公听了即责打三十。又对于漠等道:“莫誉一人,岂能剥经氏衣裙?必你二人帮助之后,见莫誉有恶意,你二人站开。经氏因刺死莫誉,又恐你二人再来,故先行自刎。经氏该旌奖,你二人亦并有罪。”于漠、应信见包公察断如神,不敢再辩半句。包公将此案申拟:支弘度秋后处斩;又旌奖经氏,赐之匾牌,表扬贞烈贤名。

第二十八则 死酒实死色

话说有张英者,赴任做官,夫人莫氏在家,常与侍婢爱莲同游华严寺。广东有一珠客邱继修,寓居在寺,见莫氏花容绝美,心贪爱之。次日,乃妆作奶婆,带上好珍珠,送到张府去卖。莫氏与他买了几粒,邱奶婆故在张府讲话,久坐不出。时近晚来,莫夫人道:“天色将晚,你可去得。”邱奶婆乃去,出到门首复回来道:“妾店去此尚远,妾一孤身妇人,手执许多珍珠,恐遇强人暗中夺去不便,愿在夫人家借宿一夜,明日早去。”莫氏允之,令与婢女爱莲在下床睡。一更后,邱奶婆爬上莫夫人床上去道:“我是广东珠客,见夫人美貌,故假妆奶婆借宿,今日之事乃前生宿缘。”莫夫人以丈夫去久,心亦甚喜。自此以后,时常往来与之奸宿,惟爱莲知之。

过半载后,张英升任回家。一日,昼寝,见床顶上有一块唾干。问夫人道:“我床曾与谁人睡?”夫人道:“我床安有他人睡?”张英道:“为何床上有块唾干?”夫人道:“是我自唾的。”张英道:“只有男子唾可自下而上,妇人安能唾得高?我且与你同此唾着,仰唾试之。”张英的唾得上去,夫人的唾不得上。张英再三追问,终不肯言。乃往鱼池边呼婢女爱莲问之,爱莲被夫人所嘱,答道:“没有此事。”张英道:“有刀在此,你说了罪在夫人,不说便杀了你,丢在鱼池中去。”

爱莲吃惊,乃从直说知。张英听了,便想要害死其妻,又恐爱莲后露丑言,乃推入池中浸死。

本夜,张英睡到二更,谓妻道:“我睡不着,要想些酒吃。”

莫氏道:“如此便叫婢女去暖来。”张英道:“半夜叫人暖酒,也被婢女所议。夫人你自去大埕中取些新红酒来,我只爱吃冷的。”莫氏信之而起,张英潜蹑其后,见莫氏以杌子衬脚向埕中取酒,即从后提起双脚把莫氏推人酒埕中去,英复入房中睡。

有顷,谅已浸死,故呼夫人不应,又呼婢道:“夫人说她爱吃酒,自去取酒,为何许多时不来,叫又不应,可去看来。”众婢起来,寻之不见,及照酒埕中,婢惊呼道:“夫人浸死酒埕中了。”张英故作慌张之状,揽衣而起,惊讶痛悼。

次日,请莫氏的兄弟来看入殓,将金珠首饰锦锈衣服满棺收贮,寄灵柩于华严寺。夜令二亲随家人开棺,将金珠首饰、锦锈衣服尽数剥起。次日,寺僧来报说,夫人灵柩被贼开了,劫去衣财。张英故意大怒,同诸舅往看,棺木果开,衣财一空,乃抚棺大哭不已,再取些铜首饰及布衣服来殓之。因穷究寺中藏有外贼,以致开棺劫财。僧等皆惊惧无措,尽来叩头道:“小僧皆是出家人,不敢作犯法事。”张英道:“你寺中更有何人?”

僧道:“只有一广东珠客在此寄居。”英道:“盗贼多是此辈。”

即锁去送县,再补状呈进。知县将继修严刑拷打一番,勒其供状。邱继修道:“开棺劫财,本不是我;但此乃前生冤债,甘愿一死。”即写供招承认。

那时包公为大巡,张英即去面诉其情,嘱令即决犯以完其事,便好赴任。包公乃取邱继修案卷夜间看之,忽阴风飒飒,不寒而栗,自忖道:莫非邱犯此事有冤?反复看了数次,不觉打困,即梦见一丫头道:“小婢无辜,白昼横推鱼沼而死;夫人养汉,清官打落酒埕而亡。”包公醒来,乃是一梦,心忖道:此梦甚怪。但小婢、夫人与开棺事无干,只此棺乃莫夫人的。明日且看如何。

次日,调邱继修审问道:“你开棺必有伙伴,可报来。”继修道:“开棺事实不是我,但此是前生注定,死亦甘心。”包公想,那夜所梦夫人酒埕身亡之联,便问道:“那莫夫人因何身亡?”继修道:“闯得夜间在酒埕中浸死。”包公惊异与梦中语言相合,但夫人养汉这一句未明,乃问道:“我已访得夫人因养汉被张英知觉,推入酒埕浸死。今要杀你甚急,莫非与你有奸么?”继修道:“此事并无人知,惟小婢爱莲知之。闻爱莲在鱼池浸死,夫人又已死,我谓无人知,故为夫人隐讳,岂知夫人因此而死。必小婢露言,张英杀之灭口。”包公听了此言,全与梦中相符,知是小婢无故屈死,故阴灵来告。少顷,张英来相辞,要去赴任。包公写梦中的话递与张英看。张英接看了不觉失色。包公道:“你闺门不肃,一当去官;无故杀婢,二当去官;开棺赖人,三当去官。更赴任何为?”张英跪道:“此事并无人知,望大人遮庇。”包公道:“你自干事,人岂能知!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鬼不告我,我岂能知?你夫人失节该死,邱继修好命妇该死,只爱莲不该死,若不淹死小婢,则无冤魂来告你,官亦有得做,丑声亦不露出,继修自合该死,岂不全美!”说得张英羞脸无言。是秋将邱继修斩首。

即上本章奏知朝廷,张英治家不正,杀婢不仁,罢职不叙。

第二十九则 毡套客

话说江西南昌府有一客人,姓宋名乔,负白金万余两往河南开封府贩卖红花,过沈丘县寓曹德克家,是夜,德克备酒接风,宋乔尽饮至醉,自入卧房,解开银包,秤完店钱,以待明日早行。不觉间壁赵国桢、孙元吉一见就起谋心,设下一计,声言明日去某处做买卖。次日,跟乔来到开封府,见乔搬寓龚胜家,自入城去了。孙、赵二人遂叩龚胜门叫:“宋乔转来!”

胜连忙开门,孙、赵二人腰间拔出利刀,捉胜要杀,胜急奔入后堂,喊声:“强人至此!”往后走出。国桢、元吉将乔银两一一挑去,投入城中隐藏,住东门口。乔回龚宅,胜将强盗劫银之事告知,乔遂入房看银,果不见了,心忿不已,暗疑胜有私通之意,即具状告开封府。

包公差张千、李万拿龚胜到厅,审问道:“这贼大胆包身,通贼谋财,罪该斩首。”吩咐左右拷打一番。龚胜哀告:“小人平生看经念佛,不敢为非。自宋乔入家,即刻遭强盗劫去银两,日月二光可证,小人若有私通,粉身碎骨亦当甘受。”包公听了,喝令左右将胜收监,密探消息,一年无踪。包公沉吟道:“此事这等难断。”自己悄行禁中,探龚胜在那里如何。

闻得胜在禁中焚香诵经,一祝云:“愿黄堂功业绵绵,明伸胜的苦屈冤情”;二祝云:“愿吾儿学书有进”;三祝云:“愿皇天保佑我出监,夫妇偕老”。包公听了自思:此事果然冤屈。

又唤张千拘原告客人宋乔来审:“你一路来可在何处住否?”

乔答道:“小人只在沈丘县曹德克家宿一晚。”包公听了此言退堂。

次日,自扮南京客商,径往沈丘县投曹德克家安歇,托买毡套,凡遇酒店进去饮酒。已经数月,忽一日,同德克到景宁桥买套,又遇店吃酒,遇着二人亦在店中饮酒,那二人见德克来,与他拱手动问:“这客官何州人氏?”德克答道:“南京人氏。”二人遂与德克笑道:“如今赵国桢、孙元吉获利千金。”

德克道:“莫非得了天财?”那二人道:“他二人去开封府做买卖,半月间,捡银若干。就在省城置家,买田数顷,有如此造化。”包公听了心想:宋乔事必是这二贼了,遂与德克回家。

问及方才二人姓什名谁,德克道:“一个唤作赵志道,一个唤作鲁大郎。”包公记了名字。次日,唤张千收拾行李回府,复令赵虎带数十匹花绫绵缎,径往省城借问赵家去卖。赵虎人其家,国桢起身问:“客人何处?”赵虎道:“杭州人,名松乔。”

桢遂拿五匹缎来看,问:“这缎要多少价?”松乔道:“五匹缎要银十八两。”桢遂将银锭三个,计十二两与讫。元吉见国桢买了,亦引松到家,仍买五匹,给六锭银十二两与之。赵虎得了此银,忙奔回府报知。包公将数锭银吩咐库吏藏在匣中,与别锭银同放在内,唤张千拘宋乔来审。乔至厅跪下,包公将匣内银与乔看,乔亦认得数锭云:“小的不瞒老爷说,江西银子青丝出火,匣内只有这几锭是小人的。望老爷做主,万死不忘。”包公唤张千将乔收监。急唤张龙、李万往省城捉拿赵国桢、孙元吉。又差赵虎往沈丘县拘赵志道、鲁大郎。至第三日,四人俱赴厅前跪下,包公大怒道:“赵国桢、孙元吉,你这两贼全不怕我,黑夜劫财,坑陷龚胜,是何道理?罪该万死,好好招来!”孙、赵二人初不肯招认,包公即唤志道、大郎道:“你说半月获利之事,今日敢不直诉!”那二人只得直言其情。

桢与元吉俯首无词,从直招供。包公令李万将长枷枷起,捆打四十;唤出宋乔,即给二家家产与乔;发出龚胜,赏银回家务业;又发放赵、鲁二人回去;吩咐押赵国桢、孙元吉到法场斩首。自此民皆安堵。

第三十则 阴沟贼

话说河南开封府阳武县有一人,姓叶名广,娶妻全氏,生得貌似西施,聪明乖巧,居住村僻处,正屋一间,少有邻舍。

家中以织席为生,妻勤纺绩,仅可度活。一日,叶广将所余银只有数两之数,留一两五钱在家,与妻作食用及纺绩之资,更有二两五钱往西京做些小买卖营生。

次年,近村有一人姓吴名应者,年近二八,生得容貌俊秀,未娶妻室,偶经其处,窥见全氏,就有眷恋之心。遂即打问近邻,知其来历,陡然思忖一计,即讨纸写伪信一封,入全氏家向前施礼道:“小生姓吴名应,去年在西京与尊嫂丈夫相会,交情甚厚。昨日回家,承寄书信一封在此,吩咐自后尊嫂家或缺用,某当一任包足,候兄回日自有区处,不劳尊嫂忧心。”

全氏见吴应生得俊秀,言语诚实,又闻丈夫托其周济,心便喜悦,笑容满面,两下各自眉来眼去,情不能忍,遂各向前搂抱,闭户同衾。自此以后,全氏住在村僻,无人管此闲事,就如夫妻一般,并无阻碍。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叶广在西京经营九载,趁得白银一十六两,自思家中妻单儿小,遂即收拾回程。在路晓行夜住,不消几日到家,已是三更时分。叶广自思:住屋一间,门壁浅薄,恐有小人暗算,不敢将银拿进家中,预将其银藏在舍旁通水阴沟内:方来叫门。是时其妻正与吴应歇宿,忽听丈夫叫门之声,即忙起来开门,放丈夫进来。吴应惊得魂飞天外,躲在门后,候开了门潜躲在外。全氏收拾酒饭与丈夫吃,略叙久别之情。食毕,收拾上床歇宿。全氏问道:“我夫出外经商,九载不归,家中极其劳苦,不知可趁得些银两否?”叶广道:“银有一十六两,我因家中门壁浅薄,恐有小人暗算,未敢带入家来,藏在舍旁通水阴沟内。”全氏听了大惊道:“我夫既有这许多银回来,可速起来收藏在家无妨。不可藏于他处,恐有知者取去。”叶广依妻所言,忙起出外寻取。不防吴应只在舍旁窃听叶广夫妻语言,听说藏银在彼,急忙先盗去。叶广寻银不见,因与全氏大闹,遂以前情具状赴包公案前陈告其事。

包公看了状词,就将其妻勘问,必有奸夫来往,其妻坚意不肯招认。包公遂发叶广,再出告示,唤张千、李万私下吩咐:“你可将告示挂在衙前,押此妇出外枷号官卖,其银还她丈夫,等侯有人来看此妇者,即便拿来见我,我自有主意。”张、李二人依其所行,押出门外将及半日,忽有吴应在外打听此事,忙来与妇私语。张、李看见,忙扭吴应入见包公。包公问道:“你是什么人?”吴应道:“小人是这妇人亲眷,故来看她。”

包公道:“你既是她亲眷,可曾娶有内眷否?”吴应道:“小人家贫,未及婚娶。”包公道:“你既未婚娶,我将此妇官嫁于你,只要你价银二十两,你可即备来秤。”吴应告道:“小人家中贫难,难以措办。”包公道:“既二十两备不出,可备十五两来。”吴应又告贫难。包公道:“谁叫你前来看她?若五十五两,如今只要你备十二两来秤何如?”吴应不能推辞,即将所盗原银熔过十二两诣台前秤。包公将吴应发放在外,又拘叶广进衙问道:“你看此银可是你的还不是你的?”叶广认了又认,回道:“不是我的原银,小人不敢妄认。”包公又叫叶广出外,又唤吴应来问道:“我适间叫她丈夫到此,将银给付与他,他道他妻子生得甚是美貌,心中不甘,实要银一十五两。你可揭借前来秤兑领去,不得有误。”吴应只得回家。包公私唤张、李吩咐:“你可跟吴应之后,看他若把原银上铺煎销,你可便说我吩咐,其银不拘成色,不要煎销,就拿来见我。”

张千领命,直跟其后。吴应又将原银上铺煎销,张千即以包公言语说了,应只得将原银三两完足。包公又叫且出去,又唤叶广认之,广看了大哭:“此银实是小人之物,不知何处得来!”

包公又恐叶广妄认,冤屈吴应,又道:“此银是我库中取出,何得假认?”广再三告道:“此银是小人时时看惯的,老爷不信,内有分两可辨。”包公即令试之,果然分厘不差。就拘吴应审勘,招供伏罪,其银追完。将妇人脱衣受刑;吴应以通奸窃盗杖一百,徒三年。复将叶广夫妇判合放回,夫妇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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