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别志》是北宋著名文学家苏辙所撰的一部笔记体小品文集,记述了当时社会、政治、人物、风物等许多掌故和轶闻。

苏辙(1039—1112年),字子由,汉族,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嘉祐二年(1057)与其兄苏轼同登进士科。神宗朝,为制置三司条例司属官。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出为河南推官。哲宗时,召为秘书省校书郎。元祐元年为右司谏,历官御史中丞、尚书右丞、门下侍郎因事忤哲宗及元丰诸臣,出知汝州,贬筠州、再谪雷州安置,移循州。徽宗立,徙永州、岳州复太中大夫,又降居许州,致仕。自号颍滨遗老。卒,谥文定。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洵、兄轼齐名,合称三苏。

  予居龙川为《略志》,志平生之一二,至于所闻于人,则未暇也。然予年将五十起自疏远,所见朝廷遗老数人而已,如欧阳公永叔、张公安道皆一世伟人,苏子容、刘贡父博学强识,亦可以名世,予幸获与之周旋,听其所讲说,后生有不闻者矣。贡父尝与予对直紫微阁下,喟然太息曰:「予一二人死,前言往行堙灭不载矣。君苟能记之,尚有传也。」时予方苦多事,懒于述录。今谪居六年,终日燕坐,欲追考昔日所闻,而炎荒无士大夫,莫可问者,年老衰耄,得一忘十,追惟贡父之言,慨然悲之,故复记所闻,为《龙川别志》,凡四十七事,四卷。元符二年孟秋二十二日。

上卷

  周高祖柴后,魏成安人,父曰柴三礼,本后唐庄宗之嫔御也。庄宗没,明宗遣归其家,行至河上,父母迓之。会大风雨,止于逆旅。数日,有一丈夫冒雨走过其门,衣弊破裂,不能自庇。后见之,惊曰:“此何人耶?”逆旅主人曰:“此马铺卒吏郭雀儿者也。”后召与语,异之,谓父母曰:“此贵人,我当嫁之。”父母恚曰:“汝帝左右人,归当嫁节度使,奈何嫁此乞人?”后曰:“我久在官中,颇识贵人,此人贵不可言,不可失也。橐中装分半与父母,我取其半。”父母知不可夺,遂成婚于逆旅中。所谓郭雀儿,则周祖也。后每资以金帛,使事汉祖,卒为汉佐命。后父柴三礼既老,夜寐辄不觉,昼起常寡言笑。其家问之,不答。其妻醉之以酒,乃曰:“昨见郭雀儿已作天子。”初,周祖兵征淮南,过宋州,宋州使人劳之于葛驿。先有一男子、一女子,不知所从来,转客于市,佣力以食。父老怜其愿也,醵酒食、衣服,使相配为夫妇。及周祖至,市人聚观,女子于众中呼曰:“此吾父也。”市人驱之去。周祖闻之,使前问之,信其女也。相持而泣,将携之以行。女曰:“我已嫁人矣。”复呼其夫视之,曰:“此亦贵人也。”乃俱挈之军中,奏补供奉官,即张永德也。及周祖入汴,汉末帝以兵围其第,今皇建院是也,尽诛其家。惟永德与其妻在河阳为监押,末帝亦命河阳诛之。河阳守呼永德,以勑视之。永德曰:“丈人为德不成,死未晚也。”河阳守见其神色不少变,以为然,虽执之于狱,所以餽之甚厚。亲问之曰:“君视丈人事得成否?”永德曰:“殆必然。”以柴三体梦所见为验。未几而捷报至。周祖亲戚尽诛,惟永德夫妇,遂极富贵。

张永德事周世宗为殿前指挥使,性好道,道士多客其家。尝有一举子见之即病,几年乃愈。永德所以待之既厚,客欲辞去,永德曰:“吾待子不薄,何去之遽也?”曰:“吾有小术,当一试之而去。”试之,其药能乾水银为黄金。永德大惊,欲学之。客曰:“君自有三十年富贵,此术不足学也。”永德留之,不可。曰:“后当见吾于淮上。”及周世宗用兵寿春,永德从之。素善射,间出射于野,观者如堵,见一僧,则昔之举子也。与之归,宿帐中。夜半,屏人问所以保三十年富贵者。曰:“若见二属猪人,善事之,则富贵可保也。”旦辞去。艺祖方以力战有功,虽功名日盛,而出于侧微,鞍马服用未有以自给,永德稍以家资奉之。艺祖既天姿英特,问其年,复亥生也。永德大喜,倾身事之,凡用物皆有副,须辄以献,艺祖深德之,而不知其故也。其后太宗当娶符氏后,谋于艺祖曰:“符氏大家,而吾家方贫,无以为聘,奈何?”艺祖曰:“张太尉与吾善,弟往以情告之。”太宗持书往,永德延之卧内。太宗姿表尤异,问其年,亦亥生也。永德惊喜,倾家助之。太祖既登极,以邓州节钺授永德,许之终身。尝有人告永德谋反,艺祖曰:“张道人非反者。”即械而送之永德。曰:“尔敢告吾反,胆甚大。”破械,杖而遣之,艺祖闻之喜。及太宗嗣位,宠之不替,遂终于邓。

周显德中,以太祖在殿前点检,功业日隆,而谦下愈甚,老将大校多归心者,虽宰相王溥亦阴效诚款。今淮南都园,则溥所献也。惟范质忠于周室,初无所附。及世宗晏驾,北边奏契丹入寇。太祖以兵出拒之,行至陈桥,军变,既入城,韩通以亲卫战于阙下,败死。太祖登正阳门望城中,诸军未有归者,乃脱甲诣政事堂。时早朝未退而闻乱。质下殿执溥手曰:“仓猝遣将,吾侪之罪也。”爪入溥手,几血出。溥无语。既入见太祖,质曰:“先帝养太尉如子,今身未冷,奈何如此?”太宗性仁厚,流涕被面。然质知事不可遏,曰:“事已尔,无太仓卒,自古帝王有禅让之礼,今可行也。”因具陈之,且曰:“太尉既以礼受禅,则事太后当如母,养少主当如子,慎勿负先帝旧恩。”太祖挥涕许诺,然后率百官成礼。由此太祖深敬重质,仍以为相者累年。终质之世,太后、少主皆无恙。故太祖、太宗每言贤相,必以质为首。

楚王元佐,太宗之长子,将立为嗣,坚辞不肯,欲立太祖之子,由此遂废。故当时以为狂,而实非狂也。

景德中,契丹南牧。真宗用寇莱公计,亲御六军渡河,兵始交而毙其贵将。契丹有求和意,朝廷知之,使供奉官曹利用使于兵间。利用见虏母于军中与蕃将韩德让偶在駞车上,坐利用车下,馈之食,共议和事。利用许之岁遗银绢三十万疋两。利用之行也,面请所遗虏者,上曰:“必不得已,虽百万亦可。”及还,上在帷宫,方进食,未之见,使内侍问所遗。利用曰:“此机事,当面奏。”上复使问之,曰:“姑言其略。”利用终不肯言,而以三指加颊。内侍入白:三指加颊,岂非三百万乎?上失声曰:“太多!”既而曰:“姑了事亦可耳。”帷宫浅薄,利于具闻其语。既对,上亟问之,利于再三称罪,曰:“臣许之银绢过多。”上曰:“几何?”曰:“三十万。”上不觉喜甚。由此利用被赏尤厚。然当时朝论皆以三十万为过厚,惟宰相毕士安曰:“不如此,虏所愿不满,和事恐不能久。”众未以为然也。然自景德至今将百年,自古汉蕃和好所未常有,毕公之言得之矣。

契丹既受盟而归,寇公每有自矜之色,虽上,亦以自得也。王钦若深患之,一日,从容言于上曰:“此《春秋》城下之盟也,诸侯犹且耻之,而陛下以为功,臣窃不取。”真宗愀然不乐,曰:“为之奈何?”钦若度上厌兵,即谬曰:“陛下以兵取幽、燕,乃可刷耻。”上曰:“河朔生灵始免兵革之旤,吾安能为此?可思其次。”钦若曰:“惟有封禅泰山,可以镇服海内,夸示夷狄。然自古封禅,当得天瑞希世绝伦之事,然后可为也。”既而又曰:“天瑞安可必得,前代盖有以人力为之者,惟人主深信而崇奉之,以明示天下,则与天瑞无异矣。”上久之乃可。然王旦方为相,上心惮之,曰:“王旦得无不可乎?”钦若曰:“臣得以圣意喻旦,宜无不可。”乘间为旦言之,旦黾勉而从。然上意犹未决,莫适与筹之者。它日,晚幸秘阁,惟杜镐方直宿。上骤问之曰:“古所谓河出图,洛出书,果如何事耶?”镐老儒,不测上旨,谩应曰:“此圣人以神道设教耳。”其意适与上意会,上由此意决。遂召王旦饮酒于内中,欢甚,赐以樽酒,曰:“此酒极佳,归与妻孥共之。”既归发之,乃珠子也。由是天书、封禅等事,旦不复异议。时王旦为相,材有过人者,然至此不能力争,议者少之。盖旦为人类冯道,皆伟然宰相器也。道不幸生于乱世,生死之际不能自立;旦事真宗,言听谏从,安于势位,亦不能以正自终,与道何异。

祥符末,每有大礼,辄奉天书以行,旦为天书使,常悒悒不乐。上之初即位,李沆为相,旦参知政事,沆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旦以为细事,不足烦上听。沆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不然,血气方刚,若不留意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此参政他日之忧也。”及旦亲见王钦若、丁谓等所为,谏则业已同之,欲去则上遇之厚,不忍去,乃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既寝疾,欲削发披缁以殓。素善杨大年,死后诸子欲从之,大年以为不可,乃止。虽以富贵终身,而实不得志也。

真宗初即位,李沆为相。帝雅敬沆,尝问治道所宜先,沆曰:“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此最为先。”帝问其人。曰:“如梅询、曾致尧等是矣。”帝深以为然。故终帝之世,数人者皆不进用。是时梅、曾皆以才名自负,尝遣致尧副温仲舒安抚陕西,致尧于閤门疏论仲舒,言不足与共事,轻锐之党无不称快。然沆在中书不喜也,因用它人副仲舒,而罢致尧。故自真宗之世至仁宗初年,多得重厚之士,由沆力也。

真宗临御岁久,中外无虞,与羣臣燕语,或劝以声妓自娱。王文正公性俭约,初无姬侍。其家以二直省官治钱,上使内东门司呼二人者,责限为相公买妾,仍赐银三千两。二人归以告公,公不乐,然难逆上旨,遂听之。盖公自是始衰,数岁而捐馆。初,沈伦家破,其子孙鬻银器,皆钱塘钱氏昔以遗中朝将相者,花篮火筒之类,非家人所有。直省官与沈氏议,止以银易之,具言于公,公嚬蹙曰:“吾家安用此?”其后姬妾既具,乃呼二人问:“昔沈氏什器尚在可求否?”二人谢曰:“向私以银易之,今见在也。”公喜,用之如素有。声色之移人如此!张公安道守金陵,二直省官有一人自南方替还,具为公道此。

祥符末,王沂公知制诰,朝望日重。一日,至中书,见王文正公。公问:“君识吕夷简否?”沂公曰:“不识也。”退而访之。吕公时为太常博士,通判滨州,人多称其才者。它日复见文正,复问如初。沂公曰:“公前及此人,退而访之。”具所闻以告。文正曰:“此人异日与舍人对秉钧轴。”沂公曰:“公何以知之?”曰:“余亦不识,但以其奏请得之。”沂公曰:“奏请何事?”曰:“如不税农器等数事。”时沂公自待亦不浅,闻文正之言,不信也,姑应之曰:“诺。”既而许公自滨罢,擢提点两浙刑狱,未几置之侍从。及丁晋公败,沂公引为执政,卒与公并相。沂公从容道文正语,二公皆嗟叹,以为非所及。其后张公安道得其事于许公,故于《许公神道碑》略敍一二。

真宗晚年得风疾,自疑不起,尝枕宦者周怀政股,与之谋,欲命太子监国。怀政,东宫官也。出与寇准谋之。遂议立太子,废刘氏,黜丁谓等,使杨亿草具诏书。亿私语其妻弟张演曰:“数日之后,事当一新。”稍泄,丁谓夜乘妇人车与曹利用谋之,诛怀政,黜准,召亿至中书。亿惧,便液俱下,面无人色。谓素重亿,无意害之,徐曰:“谓当改官,烦公为作一好麻耳。”亿乃少安。准初为此谋,欲遗使四方,宣示风指,诛异己者,使杨亿为诏书,遣其壻王曙出使。曙知其不可,力止之,意其必有祸败,藏其诏书草,使其妻缝置夹衣中。及刘后既没,朝廷方欲理准旧勋,曙出其书,文字磨灭,殆不可复识,由此赠亿礼部尚书,諡曰文。李淑为之辞,其略曰:“自昔天僖之末,政渐宫闱,能协元臣,议尊储极。”盖准为人忠亮自信,固无异心,然使之得志,必有恣横失众之事,未必不为国之祸也。

杨文公晚年居阳翟,素厚杨玮。玮尝辞赴举,求赀粮而行,公命以千钱予之。玮本责办于公,既得此,殊非本意,然亦不动。公熟视之,良久,亦无它。玮辞去,公命乘驴于阶。玮不肯,公拊其背曰:“子他日不可,今日可矣。子异日必为吾此官。”既而以钱百千贷之。玮遂及第,名位率与文公等。

真宗既疾,甚殆,不复知事。李迪、丁谓同作相。内臣雷允恭者,嬖臣也。自刘后以下,皆畏事之。谓之进用,皆允恭之力。尝传宣中书,欲以林特为枢密副使,迪不可,曰:“除两府须面奉圣旨。”翌日,争之上前,声色俱厉。谓辞屈,俛首鞠躬而已。谓既退,迪独留,纳劄子。上皆不能省记,而二相皆以郡罢。允恭传宣谓家,以中书阙人,权留谓发遣。谓由此入直中书,见同列,召堂吏喻之,索文书阅之。来日与诸公同奏事,上亦无语。众退,独留。及出,道过学士院,问院吏今日学士谁直。曰:“刘学士筠。”谓呼筠出,口传圣旨,令谓复相,可草麻。筠曰:“命相必面得旨,今日必有宣召,麻乃可为也。”谓无如之何。它日再奏事,复少留,退过学士院,复问谁直。曰:“钱学士惟演。”谓复以圣旨语之,惟演即从。谓既复相,乃逐李公及其党,正人为之一空。将草李公责词,时宋宣献知制诰当直,请其罪名,谓曰:“《春秋》无将,汉法不道,皆其事也。”宋不得已从之。词既成,谓犹嫌其不切,多所改定,其言上前争议曰“罹此震惊,遂至沉顿”,谓所定也。及谓贬朱崖,宋犹掌词命,即为之词曰:“无将之戒,深着于鲁经;不道之诛,难逃于汉法。”天下快之。

丁谓既逐李公于衡州,遣中使齎诏赐之,不道所以。李闻之欲自裁,其子柬之救之得免。谓因大行贬窜王钦若、丁度等,皆投之远方。时王沂公参知政事,不平之,曰:“责太重矣。”谓熟视久之,曰:“居停主人恐亦未免也。”沂公踧然而惧,因密谋去之。

内侍雷允恭既有力于谓,谓深德之。及山陵事起,宦官多缘伏出在外,允恭独留不遣,自请于太后,太后终不许。允恭泣曰:“臣遭遇先帝,不在人后,而独不得効力于陵上,敢请罪。”太后曰:“吾不于汝惜差遣,顾汝少而宠幸,不历外任,今官品已高,近下差遣难以与汝,若近上名目,因汝不知条法,妄有举动,适为汝累矣。”允恭泣告不已,乃以为都监。允恭驰至陵下,司天邢中和为允恭言:今山陵上百步,法宜子孙,类汝州秦王坟。允恭曰:“如此何故不就?”中和曰:“恐下有石若水耳。”允恭曰:“先帝独有上,无它子,果如秦王坟,何故不用?”中和曰:“山陵事重,踏勘覆按,动经日月,恐不及七月之期耳。”中和曰:“第移就上穴,我走马入见太后言之,安有不从?”允恭素贵横,人莫敢违,即改穿上穴。及允恭入白太后,太后曰:“此大事,何轻易如此?”允恭曰:“使先帝多子孙,何惜不可?”太后意不然之,曰:“出与山陵使议可否。”允恭见谓,具道所以,谓亦知其非,而重违允恭,无所可否,唯唯而已。允恭不得谓决语,入奏太后曰:“山陵使亦无异议矣。”既而上穴果有石,石尽水出。沂公具得其事,以为擅易陵地,意有不善,欲奏之而不得间,谓同列曰:“曾无子,欲令弟子过房,来日奏事毕,略留奏之。”谓不以为疑。太后闻之,大惊,即命差官按劾其事,而谓不知也。比知,于廉前诉之,移时,有内侍卷帘曰:“相公谁与语?驾起久矣。”谓知太后意不可回,以笏叩头而退。谓既得罪,山陵竟就下穴。盖谓所坐欲庇允恭,不忍破其妄作耳。然其邪谋深远,得位岁久,心不可测,虽沂公以计倾之,而公议不以为非。内臣张怀忠者,刘后阁下亲信人也,庆历中监书库,为张安道说此事。

章献垂箔,有方仲弓者,上书乞依武氏故事立刘氏庙,章献览其疏,曰:“吾不作此负祖宗事。”裂而掷之于地。仁宗在侧,曰:“此亦出于忠孝,宜有以旌之。”乃以为开封司录。及章献崩,黜为汀州司马。程琳亦尝有此请,而人莫知之也。仁宗一日在迩英谓讲官曰:“程琳心行不忠,在章献朝尝请立刘氏庙,且献七庙图。”时王洙侍读闻之。仁宗性宽厚,琳竟至宰相,盖无宿怒也。

王沂公为相,兼玉清昭应宫使,宫焚而罢,吕许公当国。是时太后临朝,仁宗尚幼,公能以智辑睦二宫,无纤毫之隙。及许公薨,仁宗方视朝,恸哭久之,顾左右大臣曰:“吕夷简死,谁复能办大事者!”及举哀,哭之甚恸。遂以祭奠器皿尽赐其家。张公安道时摄太常卿,亲见其事。其后奉勑撰《许公神道碑》,其家欲言和协二宫事,安道于上前质其虚实,上不喜,曰:“吾不能复记此事。”良久乃曰:“明肃章献尝自言梦周王佑真宗子,早夭。来告,将脱生荆王宫中。时允初始生,允初,荆王少子,所谓五相公者。太后欲取入宫养之,吕夷简争之,乃止。”上所言如此,则许公信有力矣。

章献皇后崩,吕公以后遗令,册杨太妃为皇太后,且复垂帘。士大夫多不悦。御史中丞蔡齐将留百官班争之,乃止。许公叹曰:“蔡中丞不知吾心,吾岂乐为此哉!仁宗方年少,禁中事莫主张者。”其后盛美人等恣横争宠,无如之何,许公之意或在是矣。然人主既壮,而母后听政,自非国家令典。虽或能整齐禁中,而垂帘之后,外家用事,亦何所不至?古今母后临朝,如宣仁宗专奉帝室,不为私计,盖未有也。

章献既没,或疑章懿之丧。仁皇遣李用和发其葬视之,容貌如生。使者驰入奏,仁皇于章献神御前,焚香泣告曰:“自今大孃孃平生分明矣。”仁宗谓刘氏大孃孃,谓杨氏小孃孃。

章懿之崩,李淑护葬,晏殊撰志文,只言生女一人,早卒无子。仁宗恨之,及亲政,内出志文,以示宰相曰:“先后诞育朕躬,殊为侍从,安得不知?乃言生一公主,又不育,此何意也?”吕文靖曰:“殊固有罪,然宫省事秘,臣备位宰相,是时虽略知之而不得其详,殊之不审,理容有之。然方章献临御,若明言先后实生圣躬,事得安否?”上默然良久,命出殊守金陵。明日,以为远,改守南郡。如许公保全大臣,真宰相也,其有后宜哉!及殊作相,八王疾革,上亲往问。王曰:“叔久不见官家,不知今谁作相?”上曰:“晏殊也。”王曰:“此人名在图谶,胡为用之?”上归阅图谶,得成败之语,并记志文事,欲重黜之。宋祁为学士,当草白麻,争之。乃降二官知潁州,词曰:“广营产以殖赀,多役兵而规利。”以它罪罪之。殊免深谴,祁之力也。

李文定与吕文靖同作相,李公直而疎,吕公巧而密。李公尝有所规画,吕公觉其非所能及,问人曰:“李门下谁为谋者?”对曰:“李无它客,其子柬之,虑事过其父也。”吕公因谓李公:“公子柬之,才可用也,当授以事任。”李公谦不敢当。吕公曰:“进用才能,此自夷简事,公勿预知。”即奏除柬之两浙提刑,李公父子不悟也,皆喜受命。二公内既不协,李公于上前求去。上怪问其故。李奏曰:“老疾无堪夷简慢欺。”具奏所以。上召吕而质之。时燕王贵盛,尝为门生某求官,二公共议许之。既而吕公遂在告,李公书奏与之,久之忘其实,反谓吕独私燕邸。吕公以案牍奏上,李惭惧待罪,遂免去。其后王沂公久在外,意求复用。宋宣献为参知政事,甚善吕公,为沂公言曰:“孝先求复相,公能相容否?”吕公许诺。宣献曰:“考先于公,事契不浅,果许,则宜善待之,不宜如复古也。”吕公笑然之。宣献曰:“公已位昭文,孝先至,于集贤处之可也。”吕公曰:“不然,吾虽少下之何害!”遂奏言王曾有意复入,上许之。吕公复言愿以首相处之,上不可,许以亚相。乃使宣献问其可否,沂公无所择。既至,吕公专决,事不少让,二公又不协。王公复于上前求去,上问所以,对如李公去意。固问之,乃曰:“夷简政事多以贿成,臣不能尽记,王博文自陈州入知开封,所入三千缗。”上惊,复召吕公面诘之。吕公请付有司治之,乃以付御史中丞范讽。推治无之,王公乃请罪求去。盖吕公族子昌龄,以不获用为怨,时有言武臣王博古尝纳赂吕公者,昌龄误以博文告,王不审,遂奏之。上大怒,遂以王公知郓州,吕公亦以节钺知许州。参知政事宋宣献、蔡文忠亦皆罢去。李公、王公虽以疎短去位,然天下至今以正人许之。

章郇公虽闽人,然其为人厚重。少时有相工知人贵贱,公父以兄弟见之,相者曰:“中有一人大贵。”公就位,舍去不复问,公弟从之不已。父曰:“所谓贵者谁也?”相者曰:“舍去者是也。”后以侍郎为参知政事,吕许公鄙其为人。宋宣献时以尚书为枢密副使,许公即以为参知政事,欲以逼公。公之亲友皆劝公自引去,公不听。久之,宣献卒,乃求避位。许公深愧之,言于仁宗,留公不遣。及许公薨,遂秉政。晏元献、杜祁公、范文正、富郑公更用事,公默默无所为。然数公既去,而公为相如故,卒以老辞位而退,盖亦有过人者。

张公安道尝为予言:“治道之要,罕有能知之者。老子曰:『道非明民,将以愚之。』国朝自真宗以前,朝廷尊严,天下私说不行,好奇喜事之人,不敢以事摇撼朝廷。故天下之士,知为诗赋以取科第,不知其它矣。谚曰:『水到鱼行。』既已官之,不患其不知政也。昔之名宰相,皆以此术驭下。王文正公为相,南省试《当仁不让于师赋》,时贾边、李迪皆有名场屋,及奏名,而边、迪不与。试官取其文观之,迪以落韵,边以师为众,与注疏异,特奏令就御试。王文正议:落韵失于不详审耳,若舍注疏而立异论,不可輙许,恐从今士子放荡,无所准的。遂取迪而黜边。当时朝论大率如此。仁宗初年,王沂公、吕许公犹持此论。自设六科以来,士之翘俊者,皆争论国政之长短。二公既罢,则轻锐之士稍稍得进,渐为奇论以撼朝廷,朝廷往往为之动摇。庙堂之浅深,既可得而知,而好名喜事之人盛矣。许公虽复作相,然不能守其旧格,意虽不喜,而亦从风靡矣。其始也,范讽、孔道辅、范仲淹三人,以才能为之称首。其后许公免相,晏元献为政,富郑公自西都留守入参知政事,深疾许公,乞多置谏官,以广主听。上方向之,而晏公深为之助,乃用欧阳修、余靖、蔡襄、孙沔等并为谏官。谏官之势,自此日横。郑公犹倾身下士以求誉,相帅成风。上以谦虚为贤,下以傲诞为高,于是私说遂胜,而朝廷轻矣。”然予以张公之论,得其一不得其二,徒见今世朝廷轻甚,故思曩日之重,然不知其敝也。大臣恣为非横,而下无由能动,其害亦不细也。使丁晋公之时,台谏言事必听,已如仁宗中年,其败已久矣!至于许公,非诸公并攻其短,其害亦必有甚者。盖朝廷之轻重则不在此。诚使正人在上,与物无私,而举动适当,下无以议之,而朝廷重矣,安在使下不得议哉?下情不上通,此亦人主之深患也。可则从之,否则违之,岂害于重哉!西汉之初,专任功臣侯者如绛、灌之流,不可谓不贤,至使贾谊、董仲舒皆老死不得用。事偏则害生,故曰张公得其一不得其二,由此言之也。

范文正公笃于忠亮,虽喜功名,而不为朋党。早岁排吕许公,勇于立事,其徒因之,矫厉过直,公亦不喜也。自越州还朝,出镇西事,恐许公不为之地,无以成功,乃为书自咎,解雠而去。其后以参知政事安抚陕西,许公既老居郑,相遇于途。文正身历中书,知事之难,惟有过悔之语,于是许公欣然相与语终日。许公问何为亟去朝廷,文正言欲经制西事耳。许公曰:“经制西事,莫如在朝廷之便。”文正为之愕然。故欧阳公为《文正神道碑》,言二公晚年欢然相得,由此故也。后生不知,皆咎欧阳公。予见张公言之,乃信。

下卷

  宝元初,元昊创立文法,故名吾祖,慢书始闻,朝廷为之忿然。张邓公为相,即议绝和问罪,时西边弛备已久,人不知兵,识者以为忧。吴春卿时为谏官,上言夷狄不识礼义,宜且勿与较,许其所求,彼将无词举动,然后阴勑边臣密修战备,使年岁间战守之计立,则元昊虽欲妄作,不能为深害矣。奏入,邓公笑曰:“人言吴舍人心风,果然。”既而和事一绝,元昊入寇,所至如入无人之境。后数年,力尽求和,岁增赂遗,仍改名“兀卒”,朝廷竟不问。世乃以春卿之言为然。

元昊既叛,陕西四路置帅。夏英公竦为总帅,居长安,不临边,精兵勇将留寘麾下,四路战守出入皆取决焉,既远不及事,而四路负败,罚终不及总帅。知制诰张公安道为谏官,言:“自古元帅无不身对敌,虽齐桓、晋文霸主,亦亲履行阵。至于将佐有败,元帅必任其责,诸葛亮为大将军,马谡之败,降右将军,此古今通义也。今夏竦端坐长安,未尝临敌,诸路失律,一皆不问,有总帅之名,而无总帅之实。乞据四路败事,加以责罚而罢总帅,使四路帅臣,自任战守之计,有事干它路者,递相关报,随宜救应,于事为便。”朝廷从之。英公降知别州,而四路各任其事,盖始于此。

元昊久叛,边兵屡屈,秦人困弊,而诸将耻于无功,莫敢言和戎者。虽夏人每入輙胜,而国小民贫,疾于点集,卤获之利不补所耗,而岁赐和市之利皆绝,一绢之直八九千钱,上下亦厌兵矣,而元昊悖慢已甚,亦难于款塞。张安道为谏官,乞因郊霈,许诸帅纳其自新之请,以安西界生灵,其言甚美。仁宗览之大喜,退见许公政府,公亦喜曰:“舍人有此言,社稷之福也。”是岁,勅书即行之。自是边臣乃敢受元昊降款,戎夏皆获息肩。仁宗以至仁御物,而许公审于安危之计,不狥虚名,不贪小利,故谠言正论,闻则能用,虽遭元昊之变,而不失太平之业,有以也夫!

贾昌朝始作国子监直讲,孙奭判监。昌朝尝候奭,奭不出,使人以《唐.路随、韦处厚传》示之,曰:“读讫乃相见。”既见,奭曰:“知此意否?足下异日以儒术作相,正如此二人。”世谓奭能知人。然其名位则类矣,而邪正则未也。若止论贵贱,此但相师所能耳!

庆历中,契丹使刘六符求和亲,贾昌朝馆伴,未有以拒之。先是,宗真之弟号大弟者用事,横于虏中,因信使尝通书币。仁宗使昌朝谓六符,欲因今使答之。六符辞曰:“此于太后甚善,然于本朝不便。”昌朝因曰:“即如此,欲以太子宗真之子。求和亲,皇帝岂安心乎?”六符不能答,自是和亲之议颇息。

元昊未顺,契丹要求无厌,范文正公以为忧,乞城京城以备狄。众惑其说,惟吕许公以为非,曰:“虽有契丹之虞,设备当在河北,柰何遽城京城以示弱乎?使虏深入而独固一城,天下扰矣。”乃议建北都,因修其城池,增置守备,识者韪之。

刘从德妻遂国夫人者,王蒙正女也。宝元中,出入内庭,或云得幸于上,外人无不知者。以此获罪,夺封,罢朝谒。久之,复得入。张公安道为谏官,虽以数论列,皆留中焉。富郑公时知制诰,制下复遂国封,郑公缴还词头,封命遂寝。唐制,惟给事中得封还诏书,中书舍人缴词头盖自郑公始。安道见吕许公,犹以非旧典,不乐。二公之不相喜,凡皆此类也。

庆历中,劫盗张海横行数路,将过高邮。知军晁仲约度不能御,谕军中富民出金帛,市牛酒,使人迎劳,且厚遗之。海悦径去,不为暴。事闻,朝廷大怒。时范文正公在政府,富郑公在枢府,郑公议欲诛仲约以正法,范公欲宥之,争于上前。富公曰:“盗贼公行,守臣不能战,不能守,而使民醵钱遗之,法所当诛也;不诛,郡县无复肯守者矣。闻高邮之民疾之,欲食其肉,不可释也。”范公曰:“郡县兵械足以战守,遇贼不御,而又赂之,此法所当诛也。今高邮无兵与械,虽仲约之义当勉力战守,然事有可恕,戮之恐非法意也。小民之情,得醵出财物,而免于杀掠,理必喜之,而云欲食其肉,传者过也。”仁宗释然从之,仲约由此免死。既而富公愠曰:“方今患法不举,方欲举法,而多方沮之,何以整众?”范公密告之曰:“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此盛德事,奈何欲轻坏之?且吾与公在此,同僚之间,同心者有几?虽上意亦未知所定也,而轻导人主以诛戮臣下,它日手滑,虽吾辈亦未敢自保也。”富公终不以为然。及二公迹不自安,范公出按陕西,富公出按河北,范公因自乞守边。富公自河北还,及国门,不许入,未测朝廷意,比夜徬徨不能寐,遶床叹曰:“范六丈,圣人也!”

京城举人张彦泽事温成皇后母,私作告身,事败,陈升之鞫之。事连温成母及公卿家,升之不敢穷治。狱具,朝臣杜枢请录问,驳之。特旨不录问,杀彦泽,公议枉之。未几,张尧佐除枢密副使,御史中丞包拯言其不当,未决,留百官班争之。枢在班中,出班问曰:“枢密欲闻中丞所言何事而后敢留。”以实告之。枢曰:“以此留枢可也。”人益壮之。宋公序顷亦预彦泽事,疾枢奏,言小臣不合越职妄言,责监江宁酒税,未几而死。识者哀之。

宋公序为参知政事,仁宗眷之。许公当国,疾公序,阴欲倾之而不得其要。范希文在延安,擅焚元昊国书,而以私书复之。事闻朝廷,诸公议之,许公谬谓大不可,公序信之,亟于上前乞斩范公。许公徐救之。公序仓卒失措,相次以事罢去。范氏至今恨之。

富郑公、韩魏公同在中书,郑公母老矣,一日语及故事,宰相有起复视事者。魏公曰:“此非朝廷盛事。”已而郑公居母忧,朝廷屡起之。上章三辞,贴黄言:“臣在中书日,尝与韩琦言之,决不当起。”魏公曰:“吾但以实言之,不料以为怨。”自此二人稍稍有隙。

英宗皇帝,濮王十三子也,故本宫谓之十三使,母曰仙游县君任氏,或言幼时父兄不以为子弟数。仁宗晚年无子,遣内夫人至濮宫选择诸子,欲养之禁中。英宗初不预选,选者无一可。既晚,内夫人将登车矣,英宗匍匐屏间,见之惊曰:“独此儿可耳。”众皆笑。内夫人独异之,抱之登车,遂养于慈圣殿中。时宣仁皇后以慈圣外甥,亦为慈圣所养。稍长,将以进御。仁宗曰:“此后之近亲,待之宜异,十三长成,可以为妇。”慈圣从之,后卒成婚。英宗在藩邸,恭俭好学,礼下师友,甚得名誉。嘉佑末,仁宗不豫,大臣议选立宗室子。仁宗勉从众议,立为皇子。然左右近习多不乐者。帝忧惧,辞避者久之。及仁宗晏驾,帝即位,以忧得心疾。大臣议请慈圣垂帘。帝疾甚,时有不逊语,后不乐。大臣有不预立皇子者,阴进废立之计,惟宰相韩琦确然不变,参知政事欧阳修深助其议。尝奏事帘前,慈圣呜咽流涕,具道不逊状。琦曰:“此病故耳。病已,必不尔。子病,母可不容之乎?”慈圣意不怿,曰:“皇亲辈皆笑太后欲于旧涡寻兔儿。”闻者惊惧,皆退数步立,独琦不动,曰:“太后不要胡思乱量。”少间,修乃进曰:“太后事仁宗数十年,仁圣之德,着于天下。妇人之性,鲜不妬忌者,温成之宠,太后处之裕如,何所不容,今母子之间而反不能忍耶?”太后曰:“得诸君知此,善矣。”修曰:“此事何独臣等知之,中外莫不知也。”太后意稍和,修复进曰:“仁宗在位岁久,德泽在人,人所信服,故一日晏驾,天下禀承遗令,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同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措大耳,举足造事,非仁宗遗意,天下孰肯听从?”太后默然久之而罢。后数日,独见英宗,帝曰:“太后待我无恩。”公曰:“自古圣帝明王不为少矣,然独称舜为大孝,岂其余尽不孝也?父母慈爱而子孝,此常事,不足道;唯父母不慈而子不失孝,乃可称耳。今但陛下事之未至耳,父母岂有不慈者?”帝大悟,自是不复言太后短矣。熙宁中,欧公退居潁上,辙往见之,闲言及此,公曰:“古所谓社稷臣,韩公近之。昔上在潁邸,方人情疑贰,公招记室王陶,使之密劝王倾身奉事慈圣。王用其言,执家人礼,至亲奉几筵,进饮食。慈圣由是归心,而大计始定。”

至和三年,仁宗始不豫,皇嗣未建,宰相文、富、韩三公方议所立,参知政事王公尧臣之弟正臣,尝为宗室说书官,知十三使之贤,即言之。诸公亦旧知之,乃定议草奏书即欲上,而上疾有瘳,即止,尧臣私收奏本。后二年,韩公当国,羣臣相继乞选立宗室子,乃定立十三使为皇子。及仁宗晏驾,皇子践阼,赏定策之功,以韩公为首。及元丰末,尧臣子同老上书缴进元奏。时诸公惟文公、富公在,皆归老于洛。会文公入助郊飨,神宗访之,公具奏所以,神宗悦焉。故一时诸公,例皆被赏。而韩氏诸子恶分其功,辨之不已,文公之罢平章重事,由此故也。然英宗之誉布于诸公,则始于尧臣;而其为皇子,嗣宝位,则韩公之力不可诬也。

韩魏公用郭逵签书枢密院事,众多不服。公谓人曰:“非不知逵望轻也,英宗欲置李端愿于西府,每曰西府当用一武人,吾知端愿倾邪,故以逵当之。”或曰:“不然。英宗欲用张安道,知不附己,猥曰西府久不用武臣矣,宜补复旧。上督其人,无以应,乃用逵耳。”

治平中,韩魏公建议于陕西刺义勇。凡三丁刺一人,每人支买弓箭钱二贯文省,共得二十余万人,深山穷谷无得脱者。人情惊挠,而兵纪律疎略,终不可用,徒费官钱不赀,无人敢言其非者。司马君实时为谏官,极言不便,持劄子至中书堂。魏公曰:“兵贵先声后实,今谅祚势方桀骜,使闻陕西骤益二十万兵,岂不震慴?”君实曰:“兵之用先声,为无其实也,独可以欺之于一日之间耳,少缓,则敌知其情,不可复用矣。今吾虽益二十万兵,然实不可用,不过十日,西人知其详,不复惧矣。”魏公不能答,复曰:“君但见庆历间,陕西乡兵初刺手背,后皆刺面充正兵,忧今复尔耳。今已降勑牓与民约,永不充军戍边矣。”君实曰:“朝廷屡失信,民闲皆忧此事,未敢以勑牓为信,虽光亦未免疑也。”魏公曰:“吾在此,君无忧此言之不信。”君实曰:“光终不敢奉信,但恐相公亦不能自信耳。”魏公怒曰:“君何相轻甚耶!”君实曰:“相公长在此坐可也,万一均逸偃藩,它人在此,因相公见成之兵,遣之运粮戍边,反掌间事耳。”魏公默然,竟不为止。其后不十年,义勇运粮戍边,率以为常,一如君实之言。及君实作相,议改役法,事多不便,予兄子瞻与其事,持论甚劲,君实不能堪。子瞻徐曰:“昔亲见相公言,尝与韩魏公言义勇,无一言假借之者,今日作相而不容某一言,岂忘昔目事耶?”君实虽止,实不喜也。未几,子瞻竟罢役局事。

台官蒋之奇以浮语弹奏欧阳公,英宗不听,之奇因拜伏地不起。上顾左右,问何故久不起。之奇仰曰:“此所谓伏蒲矣。”上明日以语大臣,京师传以为笑。

元佑中,蔡确坐弟硕事,谪知安州,作甑山公等诗,意有所讥切。谏官言之,未决。予兄子瞻方出守杭州,密奏言,若置确不问,则于皇帝孝治为未足;若不少加宽略,则于太皇太后宽政为少损。窃谓皇帝宜降诏推治之,太皇太后特加宽贷,确若稍知义理,当齰舌自杀。太皇大后深以为然。兄已出城,时遣中使赐茶药等。然文臣持确议不置,确遂南迁新州,时议者皆以为用法太深。然确顷自小臣擢用,每迁皆以鞫狱被赏,众以为善恶之报,不可诬也。孙和甫时在枢院,予偶见之,问及新州事,予以所闻答之。和甫曰:“固在西府亲见神宗晚年,以事无成功当宁太息,欲召司马君实用之。时王禹玉、蔡持正并在相位,相顾失色。禹玉不知所出,持正密议,欲于西边深入,掠虏巢穴,以为此议若行,必不复召君实;虽召,将不至。自是,西师入讨,夷夏被害,死者无算,新州之命,则此报也。”盖自西边用兵,神宗常持浅攻之议,虽一胜一负,犹不至大有杀伤。至于西边将帅,习知兵事,亦无肯言深入者。非禹玉、持正不历外任,不习边事,无敢开此议者。新州之祸,实出于此。

曹玮之守秦州也,州之西,立文盈关。关之所在,最为要害;关之左右,皆蕃俗也。玮以恩信结之,咸为之用,故秦州每岁出兵,以守文盈关而已。秦州所守既寡,则州兵虽少而用足,粮草可以自给。自后帅臣守其旧规,不改增。文盈之西九十里,号张小哥族,亦名张遵。旧与邻族有怨,而本帐兵马衰耗,常乞纳土秦州,前后帅臣皆以难守不许。及范翔作陕漕,权知秦州,遂许之,发兵城其地,建于古渭州。城既立,知州刘渔与秦州商贾及居人二千余家皆在城中,翔亦亲至其地,犒设其族。蕃人相约出兵截杀渔、翔等,翔等微知其语,犒设之日,晚还文盈。次日兵起,求翔不得,遂于中路筑城,截杀商贾及修城兵民共五六十人。道路隔绝,贼兵居其间,粮道断绝,城中无食。朝廷使张昪知秦州,刘涣、郭恩领兵苦战,攻破中路贼城。朝廷犹不能弃古渭,但罢不为州,置寨主、监酒二人,每季轮一将兵守之,张氏世袭蕃巡检。然自文盈至古渭九十里,其间但通一路,路旁即是界濠。秦州每岁支移省税应付古渭,而秦阙食则以贵价籴之,自是秦州始困矣。张氏既与蕃族不和,雠秦之兵,日向秦州驻劄,当与同其患难,于张氏则便,而秦州实无所利也。近岁患古渭之孤危,乃命郭迳筑治平等寨以通秦、渭,招来蕃族,献寨中地置弓箭手,古渭孤绝之患则除,蕃族既尽,而所招弓箭手皆浮浪之人,无益于事。秦州亲与李氏为邻,屯兵益分,粮草益少,与曹玮旧制绝异。有王安石郎中者,秦州白石人也,其言如此。予后见李师中待制问之,言与之同。师中在秦州,尝乞将约蕃部地土上所筑堡寨,付与蕃族守把,却于曹玮旧寨分屯重兵,以制蕃部。师中言:今寨栅既多,屯兵分散寡弱,反为蕃部所制,若但付与蕃部,却令边里寨栅兵力完强,则蕃部畏威为用,其利害甚明。然未及行,而师中谪去。安石又言:秦州曹玮旧城绝小,自韩魏公、文潞公作帅,各增筑一面,今城比旧加倍,而缓急难守也。

李允则守雄州,以知术显,世多能道之者。予从事北都,父老谓予曰:“允则自雄入奏过魏。魏守,寇莱公也,谓允则曰:『闻君在雄,筵会特盛,能为老夫作小会否?』允则曰:『方入奏,不敢留,还日当奉教。』及还,莱公宴之,幄帟、器皿、饮食、妓乐,百物华侈,意将压之。既罢,谓允则曰:『君许我作会,来日可乎?』允则唯唯。公顾谓左右:『妓乐如今日,毋设百戏,幄帟、床榻留以假之。』允则曰:『妓乐、百戏皆如今日,其他随行略可具也。』明日,视其幄帟皆蜀锦绣,床榻皆吴、越漆作,百物称是,公已愕然矣。及百戏入,允则曰:『恐外尚有杂伎。』使召之。则京师精伎,至者百数十人。公视之大惊,使人伺之,则床榻脱卸,毡裹驰载,杂伎变服为商贾以入。明日荐之于朝,极称其才。雄之僚史尤之,曰:『莱公尚气,奈何以此胜之?』允则曰:『吾非夸之,示之以行军出没之巧耳。』”予后从事齐州,允则之孙昭敍为兵马都监,试问其遗事,昭敍曰:“雄州谍者常告,虏中要官间遣人至京师造茶笼燎炉。允则亦使倍与直作之,纤巧无毫发之异,且先期至,则携至搉场,使茶酒卒多口夸说其巧,令蕃商遍观之。如是者三四日,知蕃官所作已过,乃收之不复出。虏中相传,谓允则赂之,恐有奸变,蕃官无以自明,乃被杀。”

庆历中,閤门使张亢知高阳关,契丹方遣信使侥求诸事,沿边皆惊。亢每遣谍者,厚以金帛,无所吝惜。闲处便坐,有弟子行首入,曰:“愿屏人白事。”亢慢骂久之。其人曰:“所白机事也。”不肯去。亢为屏人,乃曰:“閤使钱如粪土,何故?”亢曰:“何与汝事?”曰:“閤使所与非其人也,如我乃可与耳。”亢复骂久之。曰:“我非与閤使剧,我一外甥女,予自少教歌舞,甚妙丽,为虏骑掠去,今幸于虏主,日夜居帐中,将相皆事之。今遣人有所市,閤使善结之,虏中情伪如指掌也。”亢曰:“所市何物?”曰:“某大王纳女壻,须紫竹鞭,閤使所执可与也。其余所市物非一。”亢皆从之。自是虏中动静必告。时边城多警,每一挂塔,所费甚厚,惟高阳独否。

富公知青州,岁穣而河朔大饥,民东流。公以为从来拯饥,多聚之州县,人既猥多,仓廪不能供,散以粥饭,欺弊百端,由此人多饥死,死气薰蒸,疫疾随起,居人亦致病毙。是时方春,野有青莱,公出牓要路,令饥民散入村落,使富民不得固陂泽之利,而等级出米以待之。民重公令,米谷大积,分遣寄居闲官往主其事。问有健吏募民中有曾为吏胥、走隶者,皆倍给其食,令供簿书、给纳、守御之役。借民仓以贮,择地为场,掘沟为限。与流民约,三日一支,出纳之详,一如官府。公推其法于境内。吏胥所在,手书、酒炙之餽日至,人人忻戴,为之尽力。比麦熟,人给路粮遣归,饿死者无几,作丛冢葬之。其间强壮堪为禁卒者,募得数千人,刺“指挥”二字,奏乞拨充诸军。时中有与公不相能者,持之不报,人为公忧之。公连上章恳请,且待罪,乃得报。自是天下流民处多以青州为法。

侬智高自邕州败奔南诏,西南夷闻之,声言智高将借兵南诏以入蜀。时知成都程戡适罢去,转运使高良夫权知成都,得报大恐,移檄属郡,劝民迁入城郭,且令逐县添弓手。蜀人久不见兵革,惧甚,汹汹待乱。文潞公为长安帅,知两蜀无武备,即车载关中器甲入蜀,蜀人益惧。朝廷遣张安道出帅成都,于道中见所运关中器甲,即令所至纳下,仍罢所添弓手。蜀人闻之皆安,归田亩。公徐问智言入蜀之报,本雅州蕃牙郎号任判官者所为。遂呼至成都,诘其敢虚声动摇两蜀情状,将斩之以狥。任震恐伏罪,乞以举家数十口系雅州狱,身自入蕃,穷问智高诣实,通月不至,请举家为戮;公久之乃许。任如期至,得小云南书,言智高至南诏,复谋为乱,为南诏所杀;公乃释任而奏其事。初,邕州之捷,朝廷未知智高在亡,故未尽赏战功,至是,乃命加赏将吏。

参知政事钱若水,少时读书嵩山佛寺,有一童子,日来挠之,禁之不可。其师曰:“此田家子。此寺,其家所建也。昨为衙校,家破,死亡略尽,将死,以此子见属。吾怜其幼,不忍禁也。”若水曰:“然则试以经授之。”不数日,诵寺中所有经殆遍,遂去,不知所在。若水既贵,护宗室葬事,轝者若干人,将宿,常失其一,行则复在。怪而阅之,则昔之童子在焉。若水曰:“子乃在是耶!子实何人也?”对曰:“世之如我者多矣,顾公不识耳。姑置我,我将食而复见。”置之,则走入众中,不复识。

庆历中,西羌方炽,天下骚动,仁宗忧之。余杭徐复者,高人也,博通数术。有旨召之,上亲临问焉。复曰:“今日气运,类唐德宗居奉天时。”上惊曰:“何至尔?”复曰:“虽然,君德不同,陛下无深虑也。”上问所以。复曰:“德宗性忌刻,好功利,欲以兵伏天下,其德与凶运会,故奔走失国,仅乃能免。陛下恭俭仁恕,不难屈己容物,西羌之变,起于元昊,陛下不得已应之,虽兵连不解,而神人知非陛下本心,虽时与德宗同,而德与之异,运虽恶,无能为也,不久定矣。”上称善,欲官之,不愿,赐处士号,罢归。复少时学六壬,闻州一僧善发课,州有一衙校偶问之,僧曰:“大凶,法当死于市。”校曰:“吾幸无他事,安至此?”僧曰:“君还家,夜漏将上,有一异姓亲叩门,坐未定,外有马相踶不解,取火视之,其一牝马也,有胎已堕,驹三足。若有此,君死无疑,不然,亦不死也。”其人归候之,皆如僧言,大惊,旦起问僧所以脱祸,僧曰:“吾无禳除法,惟有远行可以少解。”用其言,乞归农,州将怜而许之。遂为远行计,既登舟,适有事,当略还家,将登岸,与一人相遇,排之堕水死。州知其故,以可愍,谳之,得减罪。复从僧学其术。僧曰:“吾术与君术无异,而所以推之者,则不可传也。”复曰:“姑告彼课日、时,我自推之。”僧曰:“尽子思虑所至,子所不及,吾无如之何也。”复推之累日,尽得僧所见,而不见驹所堕三足。僧曰:“子智止此,不可强也。”终不复告。

乖崖公张咏家在濮州,少时尚气节,喜饮酒。每游京师,寄封丘之逆旅,有一道人与之邻房,初不相识,而意相喜也,日会饮酒。及将去,复大饮至醉,张公曰:“与子倾盖于此,不知何人,异日何以相识?”客曰:“吾隐者,何用姓名?”固问之。曰:“我,神和子也。异日见子成都矣。”至甲午岁,成都乱,张公为成都守,始异其言。西行常以物色访之,然一时入蜀,终无所见。后修天庆观,以家财建一阁,榜曰望仙阁,每暇日辄出游焉,屏骑从门外,步而登阁,燕坐终日,冀有所遇。如此者二年,代者将至,复一登之,将绝意于此。日暮,出东庑下,得一小迳,入,得一小院。堂中四壁,多古人画像,扫尘视之,中有一道人,髣髴逆旅所见,题曰神和子。公怅然自失,所见正此也。按神和子,姓屈突,名无为,字无不为,五代时人,所着书亦以《神和子》为名。

张安道知成都,日以医官自随。重九,请出观药市,五更,市方合而雨作,入玉局观避之。至殿上,见一道人临阶而坐。往就之,相问劳已。道人曰:“张端明入蜀,今已再矣。”医曰:“始一至蜀耳。”曰:“子不知也。凡人元气重十六两,渐老而耗,张公所耗过半矣。吾与之夙相好,今见子,非偶然也。”解衣裾出药两圆,曰:“一圆可补一两气。”医曰:“张公虽好道,然性重慎,恐未信也。”道人曰:“所以二圆,正为尔也。取一圆并水银一两纳铫中,以盏盖之,烧之良久,札札有声,揭盏,以松脂末投之,当有异。三投而药成,当如此非凡药也。”医径归白公,试之如其言。每投松脂,焰起先所坐小亭。至三投,焰如金色。倾出,则紫金也。乃服其一圆。而使医遍游成都,冀复遇焉。后见之孔明庙前,复得一圆药,然服之亦无他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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