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稿/卷502

列传二百八十九 艺术一

吴有性戴天章馀霖刘奎喻昌徐彬张璐高斗魁周学海

张志聪高世栻张锡驹陈念祖黄元御柯琴尤怡

叶桂薛雪吴瑭章楠王士雄徐大椿王维德吴谦

绰尔济伊桑阿张朝魁陆懋修王丙吕震邹澍费伯雄

蒋平阶章攀桂刘禄张永祚戴尚文

自司马迁传扁鹊、仓公及日者、龟策,史家因之,或曰方技,或曰艺术。大抵所收多医、卜、阴阳、术数之流,间及工巧。夫艺之所赅,博矣众矣,古以礼、乐、射、御、书、数为六艺,士所常肄,而百工所执,皆艺事也。近代方志,于书画、技击、工巧并入此类,实有合于古义。

圣祖天纵神明,多能艺事,贯通中、西历算之学,一时鸿硕,蔚成专家,国史跻之儒林之列。测绘地图,铸造枪炮,始仿西法。凡有一技之能者,往往召直蒙养斋。其文学侍从之臣,每以书画供奉内廷。又设如意馆,制仿前代画院,兼及百工之事。故其时供御器物,雕、组、陶埴,靡不精美,传播寰瀛,称为极盛。

沿及高宗之世,风不替焉。钦定医宗金鉴,荟萃古今学说,宗旨纯正。于阴阳术数家言,亦有协纪辨方一书,颁行沿用,从俗从宜,隐示崇实黜虚之意,斯征微尚矣。

中叶后,海禁大开,泰西艺学诸书,灌输中国,议者以工业为强国根本,于是研格致,营制造者,乘时而起。或由旧学以扩新知,或抒心得以济实用,世乃愈以艺事为重。采其可传者著于篇,各以类为先后。卓然成家者,具述授受源流;兼有政绩、文学列入他传者,附存梗概;凡涉荒诞俳谐之说,屏勿载。后之览者,庶为论世之资云。

吴有性,字又可,江南吴县人。生于明季,居太湖中洞庭山。当崇祯辛巳岁,南北直隶、山东、浙江大疫,医以伤寒法治之,不效。有性推究病源,就所历验,著瘟疫论,谓:“伤寒自毫窍入,中于脉络,从表入里,故其传经有六。自阳至阴。以次而深。瘟疫自口鼻入,伏于膜原,其邪在不表不里之间。其传变有九,或表或里,各自为病。有但表而不里者,有表而再表者,有但里而不表者,有里而再里者,有表里分传者,有表里分传而再分传者,有表胜于里者,有先表后里者,有先里后表者。”其间有与伤寒相反十一事,又有变证、兼证,种种不同。并著论制方,一一辨别。古无瘟疫专书,自有性书出,始有发明。

其后有戴天章、余霖、刘奎,皆以治瘟疫名。

天章,字麟郊,江苏上元人。诸生。好学强记,尤精于医。所著伤寒、杂病诸书,及咳论注、疟论注、广瘟疫论,凡十馀种。其论瘟疫,一宗有性之说。谓瘟疫之异于伤寒,尤慎辨于见证之始。辨气、辨色、辨舌、辨神、辨脉,益加详焉。为人疗病,不受谢。子瀚,成雍正元年一甲第二名进士。

霖,字师愚,安徽桐城人。乾隆中,桐城疫,霖谓病由热淫,投以石膏,辄愈。后数年,至京师,大暑,疫作,医以张介宾法者多死,以有性法亦不尽验。鸿胪卿冯应榴姬人呼吸将绝,霖与大剂石膏,应手而痊,踵其法​​者,活人无算。霖所著曰疫疹一得,其论与有性有异同,取其辨证,而以用达原饮及三消、承气诸方,犹有附会表里之意云。

奎,字文甫,山东诸城人。乾隆末,著瘟疫论类编及松峰说疫二书,松峰者,奎以自号也。多为穷乡僻壤艰觅医药者说法。有性论瘟疫,已有大头瘟、疙瘩瘟疫、绞肠瘟、软脚瘟之称,奎复举北方俗谚所谓诸疫证名状,一一剖析之。又以贫寒病家无力购药,取乡僻恒有之物可疗病者,发明其功用,补本草所未备,多有心得。同时昌邑黄元御治疫,以浮萍代麻黄,即本奎说。所著书流传日本,医家著述,亦有取焉。

喻昌,字嘉言,江西新建人。幼能文,不羁,与陈际泰游。明崇祯中,以副榜贡生入都上书言事,寻诏征,不就,往来靖安间。披为僧,复蓄发游江南。顺治中,侨居常熟,以医名,治疗多奇中。才辩纵横,不可一世。著伤寒尚论篇,谓林亿、成无已过于尊信王叔和,惟方有执作条辨,削去叔和序例,得尊经之旨;而犹有未达者,重为编订,其渊源虽出方氏,要多自抒所见。惟温证论中,以温药治温病,后尤怡、陆锂修并著论非之。

又著医门法律,取风、寒、暑、湿、燥、火六气及诸杂证,分门著论。次法,次律。法者,治疗之术,运用之机;律者,明著医之所以失,而判定其罪,如折狱然。昌此书,专为庸医误人而作,分别疑似,使临诊者不敢轻尝,有功医术。

后附寓意草,皆其所治医案。凡诊病,先议病,后用药,又与门人定议病之式,至详审。所载治验,反复推论,务阐审证用药之所以然,异于诸家医案但泛言某病用某药愈者,并为世所取法。

昌通禅理,其医往往出于妙悟。尚论后篇及医门法律,年七十后始成。昌既久居江南,从学者甚多。

徐彬,字忠可,浙江嘉兴人。昌之弟子。著伤寒一百十三方发明及金匮要略论注,其说皆本于昌。四库着录金匮要略,即用彬论注本。凡疏释正义,见于注;或剩义及总括诸证不可专属者,见于论。彬谓:“他方书出于凑集,就采一条,时亦获验。若金匮之妙,统观一卷,全体方具。不独察其所用,并须察其所不用。”世以为笃论。

张璐,字路玉,自号石顽老人,江南长洲人。少颖悟,博贯儒业,专心医药之书。自轩、岐迄近代方法,无不搜览。遭明季之乱,隐于洞庭山中十馀年,著书自娱,至老不倦。仿明王肯堂证治准绳,汇集古人方论、近代名言,荟萃折衷之,每门附以治验医案,为医归一书,后易名医通。

璐谓仲景书衍释日多,仲景之意转晦。后见尚论、条辨诸编,又广蒐秘本,反复详玩,始觉向之所谓多歧者,渐归一贯,著伤寒缵论、绪论。缵者,祖仲景之文;绪者,理诸家之纷纭而清出之,以翼仲景之法。

其注本草,疏本经之大义,并系诸家治法,曰本经逢原;论脉法大义,曰诊宗三昧:皆有心得。又谓唐孙思邈治病多有奇异,逐方研求药性,详为疏证,曰千金方释义,并行于世。

璐著书主博通,持论平实,不立新异。其治病,则取法薛已、张介宾为多。年八十馀卒。圣祖南巡,璐子以柔进呈遗书,温旨留览焉。子登、倬,皆世其业。

登,字诞先,著伤寒舌鉴;

倬,字飞畴,著伤寒兼证析义:并着录四库。

高斗魁,字旦中,又号鼓峰,浙江鄞县人。诸生。兄斗枢,明季死国难。斗魁任侠,于遗民罹难者,破产营救。妻因事连及,勒自裁。素精医,游杭,见舁棺者血沥地,曰:“是未死!”启棺,与药而苏。江湖间传其事,求治病者无宁晷。著医学心法;又吹毛编,则自记医案也。其论医宗旨,亦近于张介宾。

周学海,字澂之,安徽建德人,总督馥子。光绪十八年进士,授内阁中书,官至浙江候补道。潜心医学,论脉尤详,著脉义简摩、脉简补义、诊家直诀、辨脉平脉章句。引申旧说,参以实验,多心得之言。博览群籍,实事求是,不取依托附会。慕宋人之善悟,故于史堪、张元素、刘完素、滑寿及近世叶桂诸家书,皆有评注。自言于清一代名医,服膺张璐、叶桂两家。证治每取璐说,盖其学颇与相近。宦游江、淮间,时为人疗治,常病不异人,遇疑难,辄有奇效。刻古医书十二种,所据多宋、元旧椠藏家秘笈,校勘精审,世称善本云。

张志聪,字隐庵,浙江钱塘人。明末,杭州卢之颐、繇父子著书,讲明医学,志聪继之。构侣山堂,招同志讲论其中,参考经论,辨其是非。自顺治中至康熙之初,四十年间,谈轩、岐之学者咸归之。注素问、灵枢二经,集诸家之说,随文衍义,胜明马元台本。

又注伤寒论、金匮要略,于伤寒论致力尤深,历二十年,再易稿始成。用王叔和原本,略改其编次。首列六经病,次列霍乱易复并湿、暍汗、吐下,后列辨脉、平脉,而删叔和序例,以其与本论矛盾,故去之以息辨。驳辨成无已旧注,谓:“风伤卫,寒伤营,脉缓为中风,脉紧为伤寒。伤寒,恶寒无汗,宜麻黄汤;中风,恶风有汗,宜桂枝汤:诸说未尽当。而风、寒两感,营、卫俱伤,宜大青龙汤为尤谬。其注,分章以明大旨,节解句释,兼晰阴阳血气之生始出入,经脉藏府之贯通循行,使读论者取之有本,用之无穷,不徒求之糟粕,庶免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也。”

又注本草,诠释本经,阐明药性,本五运六气之理。后人不经臆说,概置勿录。

其自著曰侣山堂类辨、针灸秘传。志聪之学,以素、灵、金匮为归,生平著书,必守经法,遗书并行于世,惟针灸秘传佚。

高世栻,字士宗。与志聪同里。少家贫,读时医通俗诸书,年二十三即出疗病,颇有称。后自病,时医治之,益剧;久之,不药,幸愈。翻然悔曰:“我治人,殆亦如是,是草菅人命也。”乃从志聪讲论轩、岐、仲景之学,历十年,悉窥精奥。遇病必究其本末,处方不同流俗。志聪著本草崇原,未竟,世栻继成之。又注伤寒论。晚著医学真传,示门弟子。自述曰:“医理如剥蕉,剥至无可剥,方为至理。以之论病,大中至正,一定不移。世行分门别类之方书,皆医门糟粕,如薛已、赵献可辈,虽有颖悟变通,非轩、岐、仲景一脉相传之大道。古人云:’不知十二经络,开口举手便错;不明五运六气,读尽方书无济。病有标有本,求其标,只取本,治千人,无一损。’故示正道,以斥旁门,使学者知所慎。”

后有张锡驹,字令韶,亦钱塘人。著伤寒论直解、胃气论,其学本于志聪。

陈念祖,字修园,福建长乐人​​。乾隆五十七年举人。著伤寒金匮浅注,本志聪、锡驹之说,多有发明,世称善本。嘉庆中,官直隶威县知县,有贤声。值水灾,大疫,亲施方药,活人无算。晚归田,以医学教授,门弟子甚众,著书凡十馀种,并行世。

黄元御,字坤载,山东昌邑人。诸生。因庸医误药损目,发愤学医,于素问、灵枢、难经、伤寒论、金匮玉函经皆有注释,凡数十万言。自命甚高,喜更改古书,以伸己说。其论治病,主于扶阳以抑阴。

柯琴,字韵伯,浙江慈谿人。博学多闻,能诗、古文辞。弃举子业,矢志医学。家贫,游吴,栖息于虞山,不以医自鸣,当世亦鲜知者。著内经合璧,多所校正,书佚不传。

注伤寒论,名曰来苏集。以方有执、喻昌等各以己意更定,有背仲景之旨,乃据论中有太阳证、桂枝证、柴胡证诸辞以证名篇,汇集六经诸论,各以类从。自序略曰:“伤寒论经王叔和编次,已非仲景之旧,读者必细勘何者为仲景言,何者为叔和笔。其间脱落、倒句、讹字、衍文,一一指破,顿见真面。且笔法详略不同,或互文见意,或比类相形,因此悟彼,见微知著,得于语言文字之外,始可羽翼仲景。自来注家,不将全书始终理会,先后合参,随文敷衍,彼此矛盾,黑白不分。三百九十七法,不见于仲景序文,又不见于叔和序例,林氏倡于前,成氏和于后,其不足取信,王安道已辨之矣。继起者,犹琐琐于数目,亦何补于古人?何功于后学哉?大青龙汤,仲景为伤寒中风无汗而兼烦燥者设,即加味麻黄汤耳。而谓其伤寒见风、伤风见寒,因以麻黄汤主寒伤营、桂枝汤主风伤卫、大青龙汤主风寒两伤营卫,曲成三纲鼎立之说,此郑声之乱雅乐也。且以十存二三之文,而谓之全篇,手足厥冷之厥,或混于两阴交尽之厥,其间差谬,何可殚举?此愚所以执卷长吁,不能已也!”

又著伤寒论翼,自序略曰:“仲景著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法大备。其常中之变,变中之常,靡不曲尽。使全书俱在,尽可见论知源。自叔和编次伤寒、杂病,分为两书,然本论中杂病留而未去者尚多,虽有伤寒论之专名,终不失杂病合论之根蒂也。名不副实,并相淆混,而旁门歧路,莫知所从,岂非叔和之谬以祸之欤?夫仲景之言六经为百病之法,不专为伤寒一科,伤寒、杂病,治无二理,咸归六经之节制。治伤寒者,但拘伤寒,不究其中有杂病之理;治杂病者,复以伤寒论无关于杂病,而置之不问。将参赞化育之书,悉归狐疑之域,愚甚为斯道忧之。”论者谓琴二书,大有功于仲景。

尤怡,字在泾,江苏吴县人。父有田千亩,至怡中落。贫甚,鬻字于佛寺。业医,人未之异也。好为诗,与同里顾嗣立、沈德潜游。晚年,学益深造,治病多奇中,名始著。性淡荣利,隐于花溪,自号饲鹤山人,著书自得。其注伤寒论,名曰贯珠集。谓后人因王叔和编次错乱,辨驳改订,各成一家言,言愈多而理愈晦。乃就六经,各提其纲,于正治法之外,太阳有权变法,斡旋法,救逆法,类病法;阳明有明辨法,杂治法;少阳有权变法;太阴有藏病、经病法,经、藏俱病法;少阴、厥阴有温法、凊法。凡病机进退微权,各有法以为辨,使读者先得其法,乃能用其方。分证甚晰,于少阴、厥阴、温凊两法,尤足破世人之惑。注金匮要略,名曰心典。别撰集诸家方书、杂病治要,足以羽翼仲景者,论其精蕴,曰金匮翼。又著医学读书记,于轩、岐以下诸家,多有折衷,徐大椿称为得古人意。怡著述并笃雅,世以贯珠集与柯琴来苏集并重焉。

叶桂,字天士,江苏吴县人。先世自歙迁吴,祖时、父朝采,皆精医。桂年十四丧父,从学于父之门人,闻言即解,见出师上,遂有闻于时。切脉望色,如见五藏。治方不出成见,尝曰:“剂之寒温视乎病,前人或偏寒凉,或偏温养,习者茫无定识。假兼备以幸中,借和平以藏拙。朝用一方。晚易一剂,讵有当哉?病有见证,有变证,必胸有成竹,乃可施之以方。”

其治病多奇中,于疑难证,或就其平日嗜好而得救法;或他医之方,略与变通服法;或竟不与药,而使居处饮食消息之;或于无病时预知其病;或预断数十年后:皆验。当时名满天下,传闻附会,往往涉于荒诞,不具录。卒,年八十。临殁,戒其子曰:“医可为而不可为。必天资敏悟,读万卷书,而后可以济世。不然,鲜有不杀人者,是以药饵为刀刃也。吾死,子孙慎勿轻言医!”

桂神悟绝人,贯彻古今医术,而鲜著述。世传所注本草,多心得。又许叔微本事方释义、景岳发挥。殁后,门人集医案为临证指南,非其自著。附幼科心法一卷,传为桂手定,徐大椿谓独精卓,后章楠改题曰三时伏气外感篇;又附温证证治一卷,传为口授门人顾景文者,楠改题曰外感温证篇。二书最为学者所奉习。

同里薛雪,名亚于桂,而大江南、北,言医辄以桂为宗,百馀年来,私淑者众。最著者,吴瑭、章楠、王士雄。

雪,字生白,自号一瓢。少学诗于同郡叶燮。乾隆初,举鸿博,未遇。工画兰,善拳勇,博学多通,于医时有独见。断人生死不爽,疗治多异迹。生平与桂不相能,自名所居曰扫叶庄,然每见桂处方而善,未尝不击节也。著医经原旨,于灵、素奥旨,具有发挥。世传湿温篇,为学者所宗,或曰非雪作。其医案与桂及缪遵义合刻。

遵义,亦吴人。乾隆二年进士,官知县。因母病,通方书,弃官为医,用药每出创意,吴中称三家焉。

瑭,字鞠通,江苏淮阴人。干、嘉之间游京师,有名。学本于桂,以桂立论甚简,但有医案散见于杂证之中,人多忽之。著温病条辨,以畅其义,其书盛行。

同时归安吴贞,著伤寒指掌,亦发明桂医案之旨,与瑭相同。

楠,字虚谷,浙江会稽人。著医门棒喝。谓桂、雪最得仲景遗意,而他家不与。

士雄,字孟英,浙江海宁人。居于杭,世为医。士雄读书砺行,家贫,仍以医自给。咸丰中,杭州陷,转徙上海。时吴、越避寇者麇集,疫疠大作,士雄疗治,多全活。旧著霍乱论,致慎于温补,至是重订刊行,医者奉为圭臬。又著温热经纬,以轩、岐、仲景之文为经,叶、薛诸家之辨为纬,大意同章楠注释。兼采昔贤诸说,择善而从,胜楠书。所著凡数种,以二者为精详。

同时浙西论医者,平湖陆以湉、嘉善汪震、乌程汪曰桢,宗旨略同。

阳湖张琦、曜孙,父子皆通儒,以医鸣,取黄元御扶阳之说,偏于温。曜孙至上海,或劝士雄往就正,士雄谢之。号叶氏学者,要以士雄为巨擘,惟喜用辛凉,论者谓亦稍偏云。

徐大椿,原名大业,字灵胎,晚号洄溪,江苏吴江人,翰林检讨釚孙。生有异禀,长身广颡,聪强过人。为诸生,勿屑,去而穷经,探研易理,好读黄老与阴符家言。凡星经、地志、九宫、音律、技击、句卒、嬴越之法,靡不通究,尤邃于医,世多传其异迹。然大椿自编医案,惟剖析虚实寒温,发明治疗之法,归于平实,于神异者仅载一二。其书世多有,不具录。

乾隆二十四年,大学士蒋溥病,高宗命征海内名医,以荐召入都。大椿奏溥病不可治,上嘉其朴诚,命入太医院供奉,寻乞归。后二十年复诏征,年已七十九,遂卒于京师,赐金治丧。

大椿学博而通,注神农本草经百种,以旧注但言其当然,不言其所以然,采掇常用之品,备列经文,推阐主治之义,于诸家中最有启发之功。

注难经曰经释,辨其与灵枢、素问说有异同。注伤寒曰类方,谓:“医家刊定伤寒论,如治尚书者之争洪范、武成,注大学者之争古本、今本,终无定论。不知仲景本论,乃救误之书,当时随证立方,本无定序。”于是削除阴阳六经门目,但使方以类从,证随方定,使人可案证以求方,而不必循经以求证。一切葛藤,尽芟去之。所著兰台轨范,凡录病论,惟取灵枢、素问、难经、金匮要略、伤寒论、隋巢元方病源、唐孙思邈千金方、王焘外台秘要而止。录方亦多取诸书,宋以后方,则采其义可推寻、试多获效者,去取最为谨严。于疑似出入之间,辨别尤悉。

其论医之书曰医学源流论,分目九十有三。谓:“病之名有万,而脉之像不过数十,是必以望、闻、问三者参之。如病同人异之辨,兼证兼病之别,亡阴亡阳之分。病有不愈不死,有虽愈必死,又有药误不即死。药性有古今变迁,内经司天运气之说不可泥。针灸之法失传。”诸说并可取。

又慎疾刍言,为溺于邪说俗见者痛下针砭,多惊心动魄之语。医贯砭,专斥赵献可温补之弊。诸书并行世。

大椿与叶桂同以医名吴中,而宗旨异。评桂医案,多所纠正。兼精疡科,而未著专书,谓世传外科正宗一书,轻用刀针及毒药,往往害人,详为批评,世并奉为善本。

同郡吴县王维德,字洪绪,自号林屋山人。曾祖字若谷,精疡医,维德传其学,著外科全生集。谓:“痈疽无死证,痈乃阳实,气血热而毒滞;疽乃阴虚,气血寒而毒凝。皆以开腠理为要,治者但当论阴阳虚实。初起色红为痈,色白为疽,截然两途。世人以痈疽连呼并治,误矣。”其论为前人所未发。凡治初起以消为贵,以托为畏,尤戒刀针毒药,与大椿说略同,医者宗之。维德兼通阴阳家言,著永宁通书、卜筮正宗。

吴谦,字六吉,安徽歙县人。官太医院判,供奉内廷,屡被恩赉。乾隆中,敕编医书,太医院使钱斗保请发内府藏书,并征集天下家藏秘籍,及世传经验良方,分门聚类,删其驳杂,采其精粹,发其馀蕴,补其未备,为书二部。小而约者,以为初学诵读;大而博者,以为学成参考。既而征书之令中止,议专编一书,期速成,命谦及同官刘裕铎为总修官。

谦以古医书有法无方,惟伤寒论、金匮要略、杂病论始有法有方。灵、素而后,二书实一脉相承。义理渊深,方法微奥,领会不易,遂多讹错。旧注随文附会,难以传信。谦自为删定,书成八九,及是,请就谦未成之书,更加增减。于二书讹错者,悉为订正,逐条注释,复集诸家旧注实足阐发微义者,以资参考,为全书之首,标示正轨。次删补名医方论,次四诊要诀,次诸病心法要诀,次正骨心法要旨。书成,赐名医宗金鉴,虽出众手编辑,而订正伤寒、金匮,本于谦所自撰。

其采引清代干​​隆以前医说凡二十馀家,张璐、喻昌、徐彬、张志聪、高世式、张锡驹、柯琴、尤怡,事具本传。

其次者:林澜,著伤寒折衷、灵素合钞,兼通星象、堪舆之学;汪琥,著伤寒论辨注;魏荔彤,著伤寒金匮本义;沈明宗,著伤寒金匮编注;程应旄,著伤寒后条辨;郑重光,著伤寒论条辨续注;周扬俊,著伤寒三注、金匮二注;程林,著金匮直解、圣济总录纂要;闵芝庆,著伤寒阐要编。而遗书湮没无考者,尚六七家云。

绰尔济,墨尔根氏,蒙古人。天命中,率先归附。善医伤。时白旗先锋鄂硕与敌战,中矢垂毙,绰尔济为拔镞,傅良药,伤寻愈。都统武拜身被三十馀矢,昏绝,绰尔济令剖白驼腹,置武拜其中,遂苏。有患臂屈不伸者,令先以热镬熏蒸,然后斧椎其骨,揉之有声,即愈。

觉罗伊桑阿,乾隆中,以正骨起家,至巨富。其授徒法,削笔管为数段,包以纸,摩挲之,使其节节皆接合,如未断者然,乃如法接骨,皆奏效。故事,选上三旗士卒之明骨法者,每旗十人,隶上驷院,名蒙古医士。凡禁庭执事人有跌损者,命医治,限日报痊,逾期则惩治之。侍郎齐召南坠马,伤首,脑出。蒙古医士以牛脬蒙其首,其创立愈。时有秘方,能立奏效,伊桑阿名最著。当时湖南有张朝魁者,亦以治伤科闻。

朝魁,辰谿人,又名毛矮子。年二十馀,遇远来乞者,朝魁厚待之,乞者授以异术,治痈疽、瘰疬及跌打、损伤、危急之证,能以刀剖皮肉,去淤血于脏腑。又能续筋正骨,时有刘某患腹痛,仆地濒死,朝魁往视曰:“病在大小肠。”剖其腹二寸许,伸指入腹理之,数日愈。辰州知府某乘舆越银壶山,忽堕岩下,折髃骨,朝魁以刀刺之,拨正,傅以药,运动如常。

陆懋修,字九芝,江苏元和人。先世以儒显,皆通医。懋修为诸生,世其学。咸丰中,粤匪扰江南,转徙上海,遂以医名。研精素问,著内经运气病释。后益博通汉以后书,恪守仲景家法,于有清一代医家,悉举其得失。所取法在柯琴、尤怡两家,谓得仲景意较多。吴中叶桂名最盛,传最广,懋修谓桂医案出门弟子,不尽可信。所传温病证治,亦门人笔述。开卷揭“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一语,不应经法,误以胃热为肺热,由于不识阳明病,故著阳明病释一篇,以阐明之。又据难经“伤寒有五”之文,谓:“仲景撰用难经,温病即在伤寒中,治温病法不出伤寒论外。”又谓:“瘟疫有温、有寒,与温病不同,医者多混称。吴有性、戴天章为治疫专家,且不免此误。”著论辨之,并精确,有功学者。

懋修既弃举业,不求仕进,及子润庠登第,就养京邸,著述至老不倦。光绪中,卒。润庠亦通医,官至大学士,自有传。

王丙,字朴庄,吴县人,懋修之外曾祖也。著伤寒论注,以唐孙思邈千金方仅采王叔和伤寒论序例,全书载翼方中,序次最古,据为定本。谓:“方中行、喻昌等删驳序例,乃欲申己见,非定论。”著回澜说,争之甚力。又著古今权量考,古一两准今六分七釐,一升准今七勺七秒,承学者奉以为法。

吕震,字茶村,浙江钱塘人。道光五年举人,官湖北荆门州判。晚寓吴,酷嗜医,诊疗辄有奇效。其言曰:“伤寒论使学者有切实下手工夫,不止为伤寒立法。能从六经辨证,虽繁剧如伤寒,不为多歧所误,杂证一以贯之。”著内经要论、伤寒寻源。懋修持论多本丙、震云。

邹澍,字润安,江苏武进人。有孝行,家贫绩学,隐于医。道光初,诏举山林隐逸,乡人议以澍名上,固辞。澍通知天文推步、地理形势沿革,诗古文亦卓然成家,不自表襮。所著书,医家言为多。伤寒通解、伤寒金匮方解、医理摘要、医经书目,并不传。所刊行者,本经疏证、续疏证、本经序疏要。谓明潜江刘氏本草述,贯串金、元诸家说,反多牵掣,故所注悉本伤寒、金匮,疏通证明,而以千金、外台副之。深究仲景制方精意,成一家之言。

费伯雄,字晋卿。与澍同邑,居孟河,滨江。咸、同间以医名远近,诣诊者踵相接,所居遂成繁盛之区。持脉知病,不待问。论医,戒偏戒杂。谓古医以“和缓”命名,可通其意。著书曰医醇,毁于寇。撮其要,成医醇剩义,附方论。大旨谓常病多,奇病少,医者执简,始能驭繁,不可尚异。享盛名数十年,家以致富,子孙皆世其业。伯雄所著,详于杂病,略于伤寒,与懋修、澍宗旨并不同。清末江南诸医,以伯雄为最著,用附载焉。

清代医学,多重考古,当道光中,始译泰西医书,王清任著医林改错。以中国无解剖之学,宋、元后相传脏腑诸图,疑不尽合,于刑人时,考验有得,参证兽畜。未见西书,而其说与合。光绪中,唐宗海推广其义,证以内经异同,经脉奇经各穴,及营卫经气,为西医所未及。著中西汇通医经精义,欲通其邮而补其缺。两人之开悟,皆足以启后者。

蒋平阶,字大鸿,江南华亭人。少孤,其祖命习形家之学,十年,始得其传。遍证之大江南、北古今名墓,又十年,始得其旨;又十年,始穷其变。自谓视天下山川土壤,虽大荒内外如一也。遂著地理辨正,取当世相传之书,订其纰缪,析其是非,惟尊唐杨筠松一人,曾文辿仅因筠松以传。其于廖瑀、赖文俊、何溥以下,视之蔑如。以世所惑溺者,莫甚于平砂玉尺一书,斥其伪尤力。自言事贵心授,非可言罄,古书充栋,半属伪造。其昌言救世,惟在地理辨正一书。后复自抒所得,作天元五歌,谓此皆糟粕,其精微亦不在此,他无秘本。三吴两浙,有自称得平阶真传及伪撰成书指为平阶秘本者,皆假托也。

从之学者,丹阳张仲馨,丹徒骆士鹏,山阴吕相烈,会稽姜尧,武陵胡泰征,淄川毕世持,他无所传授。姜尧注青囊奥语及平砂玉尺辨伪,总括歌,即附地理辨正中。

平阶生于明末,兼以诗鸣。清初诸老,多与唱和。地学为一代大宗,所造罗经,后人多用之,称为“蒋盘”云。

章攀桂,字淮树,安徽桐城人。乾隆中,官甘肃知县,累擢江苏松太兵备道。有吏才,多术艺,尤精形家言。谓近世形家诸书,理当辞显者,莫如明张宗道地理全书,为之作注,稍辨正其误失。大旨本元人山阳指迷之说,专主形势。攀桂既仕显,不以方技为业,自喜其术,每为亲族交友择地,贫者助之财以葬。妻吴故农家,自恨门第微,攀桂为购佳壤葬其亲,择子弟秀异者抚教之,遂登进士第,为望族。

高宗数南巡,自镇江至江宁,江行险,每由陆。诏改通水道,议凿句容故破冈渎,攀桂相其地势,谓茅山石巨势高,纵成渎,非设闸不可成,储水多劳费。请从上元东北摄山下,凿金乌珠刀枪河故道,以达丹徒,工省修​​易。遂监其役,渎成,谓之新河,百年来赖其利便,攀桂亦因获优擢。

大学士于敏中于金坛里第筑园,攀桂为之相度营建,敏中殁后,事觉,高宗恶之,褫职居江宁。晚耽禅理,殁时预知期日。兼通日者术,括协纪辨方精要为一书,曰选择正宗,行于世。

刘禄,河南人。善风角。圣祖召直蒙养斋,欲授以官,屡辞。从上北征,会粮饷乏济,命卜之,曰:“不出三日必至。”果如其言。后从幸热河,一日,踉跄至宫门,请上速徙高阜以避水厄。时方晴霁,夜山水涨发,果冲没行宫。又善相人,谓张廷玉、史贻直皆异日太平宰相。六十一年冬,乞假归,至十一月望日,忽命家人制缞服,北向哭,未几,哀诏至,正圣祖崩之后二日也。后卒于家。

张永祚,字景韶,浙江钱塘人。幼即喜仰观五纬,长通晓星学,究悉天象。年近三十,督学王兰生稔其学,录为诸生。闽浙总督嵇曾筠求通知星象者,试永祚策,立成数千言。荐于朝,授钦天监博士。屡引见,占候悉验。诏刊二十二史,永祚校勘天文、律历两志。及书成,告归。晚著书,曰天象原委。卒后,有女传其学。婿沈度,亦善推步,守其书。

戴尚文,湖南溆浦人。诸生。从鸿胪卿罗典学,凡天官星卜诸书,无不究览。尝曰:“吾治经,师罗先生。吾术数,未知孰可吾师者?”闻江南某僧精六壬、奇门,往师焉,尽得其秘。归,应乡试长沙,同舍生失金,尚文为占曰:“君金若干,盗者青衣,手鱼肉,前行,后一白衣随之,肩荷重物。以某时,候驿步门外,可获也。”如其言往,果验。尝侍母夜坐,心动,知偷儿入宅。取井泥涂灶门,书符封之,偷不得去。

嘉庆初,福康安征苗,招致才异,罗典荐溆浦两生,一严如煜,一即尚文。谓曰:“严生负经济才,应禄仕;汝疏散,为幕客,慎勿官职自羁也。”

尚文见福康安,长揖不拜,福康安欲试其术,握丝带问曰:“君神算,知吾握中何物?”乃请一字析其数,以五行推之,曰:“丝缕耳。”大惊异,礼遇之,凡事必咨。时苗猖獗,恒夜扑营,尚文辄预卜知之。当五月,进攻旗鼓寨,占:“有大雹,贼伏林莽,师出不利。”勿听。日午,将抵寨,忽大风,雷雨雹交下,如卵如拳,击伤士卒,伏苗乘之,果败。军中呼曰“神仙”。又大军在乾州,营龙头,为苗所围,断水,军不得食。尚文设坛凿池,以法禳之,剧地,清泉滃出。四年,驻天心寨,尚文夜观天象,知有咎,作书置幕府,辞归。数日,福康安遽卒。尚文归未几,亦病,自知死日。卒后,其母伤之,焚所传书。

清史稿/卷503

列传二百九十 艺术二

王澍蒋衡徐用锡王文治梁𪩘梁同书

邓石如钱伯坰吴育杨沂孙吴熙载梅植之杨亮

王澍,字若林,号虚舟,江南金坛人。绩学工文,尤以书名。康熙五十一年进士,入翰林,累迁户科给事中。雍正初,诏以六科隶都察院。澍谓科臣掌封驳,品卑任重,傥隶台臣,将废科参,偕同官崔致远、康五端抗疏力争。世宗怒。立召诘之,从容奏对,上意稍解,遂改吏部员外郎。越二年,告归,益耽书,名播海内。摹古名拓殆遍,四体并工。于唐贤欧、褚两家,致力尤深​​,辄跋尾自道所得。后内阁学士翁方纲持论与异,谓其篆书得古法,行书次之,正书又次之。所著题跋及淳化阁帖考正,并行于世。

自明、清之际,工书者,河北以王铎、傅山为冠,继则江左王鸿绪、姜宸英、何焯、汪士𬭎、张照等,接踵而起,多见他传。大抵渊源出于明文徵明、董其昌两家,鸿绪、照为董氏嫡派,焯及澍则于文氏为近。澍论书尤详,一时所宗。

蒋衡,改名振生,字湘帆,晚号拙老人。与澍同里。键户十二年,写十三经。乾隆中,进上,高宗命刻石国学,授衡国子监学正,终不出。衡早岁好游,足迹半海内,观碑关中,获晋、唐以来名迹,临摹三百馀种,曰拙存堂临古帖。晚与澍相期斫胜,每临一书,相从质证。子骥,孙和,并以书世其家。

骥尤精分隶,著汉隶讹体集、古帖字体、续书法论各一卷,兼工画。其言曰:“汉、魏字体不同,性情各异。书须悬臂中锋,而用力以和平为主。作画之提顿逆折,参差映带,其理一尔。”皆阐明其先说。

徐用锡,字坛长,宿迁人,占籍大兴。登乡举,康熙四十八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从李光地游,究心乐律、音韵、历数、书法。五十四年,分校会试,严绝请托,衔之者反嗾言官劾其把持闱事,圣祖原之,终以浮议罢归。乾隆初,起授翰林院侍读,年已八十。寻告归,卒于家。用锡乡举出姜宸英之门,与何焯同为光地客,论书多与二家相出入。精于鉴别古人,言笔法亦多心得,著字学札记二卷,载圭美堂集中。

王文治,字禹卿,江苏丹徒人。生有夙慧,十二岁能诗,即工书。长游京师,从翰林院侍读全魁使琉球,文字播于海外。乾隆三十五年,成一甲三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逾三年,大考第一,擢侍读。出为云南临安知府,因事镌级,乞病归。后当复官,厌吏事,遂不出,往来吴、越间,主讲杭州、镇江书院。高宗南巡,至钱塘僧寺,见文治书碑,大赏爱之。内廷有以告,招之出者,亦不应。

喜声伎,行辄以歌伶一部自随,辨论音律,穷极幽渺。客至张乐,穷朝暮不倦。海内求书者,多有馈遗,率费于声伎。然客散,默然禅定,夜坐,肋未尝至席。持佛戒,自言吾诗与书皆禅理也。卒,年七十三。

所著诗集外有快雨堂题跋,略见论书之旨。文治书名并时与刘墉相埒,人称之曰“浓墨宰相,淡墨探花”。与姚鼐交最深,论最契,当时书名,鼐不及文治之远播;后包世臣极推鼐书,与刘墉并列上品,名转出文治上。

梁𪩘,字闻山,安徽亳州人。乾隆二十七年举人,官四川巴县知县。晚辞官,主讲寿春书院,以工李北海书名于世。初为咸安宫教习,至京师,闻钦天监正何国宗曾以事系刑部,时尚书张照亦以他事在系,得其笔法,因诣家就问。国宗年已八十馀,病不能对客,遣一孙传语。𪩘质以所闻,国宗答曰:“君已得之矣。”赠以所临米、黄二帖。

后𪩘以语金坛段玉裁曰:“执笔之法,指以运臂,臂以运身。凡捉笔,以大指尖与食指尖相对,笔正直在两指尖之间,两指尖相接如环,两指本以上平,可安酒杯。平其肘,腕不附几,肘圆而两指与笔正当胸,令全身之力,行于臂而凑于两指尖。两指尖不圆如环,或如环而不平,则捉之也不紧,臂之力尚不能出,而况于身?紧则身之力全凑于指尖,而何有于臂?古人知指之不能运臂也,故使指顶相接以固笔,笔管可断,指锲痛不可胜,而后字中有力。其以大指与食指也,谓之单勾;其以大指与食指中指也,谓之双勾;中指者,所以辅食指之力也,总谓之’拨镫法’。王献之七、八岁时学书,右军从旁掣其笔不得,即谓此法。舍此法,皆旁门外道。二王以后,至唐、宋、元、明诸大家,口口相传如是,董宗伯以授王司农鸿绪,司农以授张文敏,吾闻而知之。本朝但有一张文敏耳,他未为善。王虚舟用笔祗得一半,蒋湘帆知握笔而少作字乐趣。世人但言无火气,不知火气使尽,而后可言无火气也。如此捉笔,则笔心不偏,中心透纸,纸上飒飒有声。直画粗者浓墨两分,中如有丝界,笔心为之主也。如此捉笔,则必坚纸作字,软薄纸当之易破。其横、直、撇、捺皆与今人殊,笔锋所指,方向迥异,笔心总在每笔之中,无少偏也。古人所谓屋漏痕、折钅义股、锥画沙、印印泥者,于此可悟入。”𪩘少著述,所传绪论仅此。当时与梁同书并称,𪩘曰“北梁”,同书曰“南梁”。

梁同书,字元颖,晚号山舟,浙江钱塘人,大学士诗正子。乾隆十七年,会试未第,高宗特赐与殿试,入翰林,大考,擢侍讲。淡于荣利,未老,因疾不出。晚年重宴鹿鸣,加侍讲学士衔。卒,年九十三。好书出天性,十二岁能为擘窠大字。初法颜、柳,中年用米法,七十后乃变化。名满天下,求书者纸日数束,日本、琉球皆重之。

尝与张燕昌论书,略曰:“古人云’笔力直透纸背’,当与天马行空参看。今人误认透纸,便如药山所云’看穿牛皮’,终无是处。盖透纸者,状其精气结撰墨光浮溢耳,彼用笔如游丝者,何尝不透纸背耶?用腕力使极软之笔自见,譬如人持一强者,使之直,则无所用力;持一弱者,欲不使之偃,则全腕之力,自然集于两指端。其实书者只知指运,而不知有腕力也。藏锋之说,非笔如钝锥之谓,自来书家从无不出锋者,只是处处留得笔住,不使直走。笔耍软,软则遒;笔要长,长则灵;笔耍饱,饱则腴;落笔耍快,快则意出。书家燥锋曰渴笔,画家亦有枯笔,二字判然不同。渴则不润,枯则死矣。​​今人喜用硬笔故枯。帖教人看,不教人摹。今人只是刻舟求剑,将古人书摹画如小儿写仿本,就便形似,岂复有我?字耍有气,气须从熟得来。有气则有势,大小、长短、高下、欹整,随笔所至,自然贯注,成一片段,却著不得丝毫摆布,熟后自知。中锋之法,笔提得起,自然中,亦未尝无兼用侧锋处,总为我一缕笔尖所使,虽不中亦中。乱头粗服非字也,求逸则野,求旧则拙,此处不可有半点名心在。”同书平生书旨,与梁𪩘之异同,具见于此。

邓石如,初名避仁宗讳,遂以字行,改字顽伯,安徽怀宁人。居皖公山下,又号完白山人。少产僻乡,鲜闻见,独好刻石,仿汉人印篆甚工。弱冠孤贫,游寿州,梁𪩘见其篆书,惊为笔势浑鸷,而未尽得古法。介谒江宁梅镠,都御史成子也。家多 L3藏金石善本,尽出示之,为具衣食楮墨,使专肄习。

好石鼓文,李斯峄山碑、泰山刻石,汉开母石阙,炖煌太守碑,吴苏建国山碑,皇像天发神谶碑,唐李阳冰城隍庙碑、三坟记,每种临摹各百本。又苦篆体不备,写说文解字二十本。帝搜三代钟鼎,秦、汉瓦当、碑额。五年,篆书成。乃学汉分,临史晨前、后碑,华山碑,白石神君,张迁,潘校官,孔羡,受禅,大飨诸碑,各五十本。三年,分书成。石如篆法以二李为宗,纵横辟阖,得之史籀,稍参隶意,杀锋以取劲折,字体微方,与秦、汉当额为近。分书结体严重,约峄山、国山之法而为之。自谓:“吾篆未及阳冰,而分不减梁鹄。”

客梅氏八年,学既成,遍游名山水,以书刻自给。游黄山,至歙,鬻篆于贾肆。编修张惠言故深究秦篆,时馆修撰金榜家,偶见石如书,语榜曰:“今日得见上蔡真迹。”乃冒雨同访于荒寺,榜备礼客之于家。荐于尚书曹文埴,偕至京师,大学士刘墉、副都御史陆锡熊皆惊异曰:“千数百年无此作矣!”时京师论篆、分者,多宗内阁学士翁方纲,方纲以石如不至其门,力诋之。石如乃去,客两湖总督毕沅,沅故好客,吴中名士多集节署,裘马都丽,石如独布衣徒步。居三年,辞归,沅为置田宅,俾终老。濒行,觞之,曰:“山人,吾幕府一服清凉散也!”石如年四十六始娶,常往来江、淮间,卒,年六十三。

子传密,初名廷玺,字守之。从李兆洛学,晚客曾国籓幕。能以篆书世其家。

当干、嘉之间,嘉定钱坫、阳湖钱伯坰,皆以书名。坫自负其篆直接阳冰,尝游焦山,见壁间篆书心经,叹为阳冰之亚。既而知为石如所作,摭其不合六书者以为诋。伯坰故服石如篆、分为绝业,及见其行、草,叹曰:“此杨少师神境也!”复与论笔法不合,遂助坫诋之尤力。坫见儒林传。

伯坰,字鲁斯,自号仆射山人,尚书维城从子。少孤,力学,工诗嗜酒,广交游,以国子监生终。书学颜平原、李北海,尝曰:“古人用兔毫,故书有中线,今用羊毫,其精者乃成双钩。吾耽此五十年,才十得三四。”论者谓自刘墉殁,正、行书以伯坰为第一。其执笔,虚小指,以三指包管外,与大指相拒,侧毫入纸,助怒张之势。指腕皆不动,以肘来去,斥古今相承拨镫之说。石如作书,则悬腕双钩,管随指转,两家法大殊。

吴育,字山子,江苏吴江人。与包世臣、李兆洛游,能文,工书。谓:“下笔须使笔毫平铺纸上,乃四面圆足,此阳冰篆法,书家真秘密语。”世臣取其说。育篆书尤工,法与石如差近。

杨沂孙,字咏春,江苏常熟人。道光二十三年举人,官安徽凤阳知府。父忧归,遂不出,自号濠叟,少学于李兆洛,治周、秦诸子。耽书法,尤致力于篆、籀,著文字解说问讹,欲补苴段玉裁、王筠所未备。又考上古逮史籀、李斯,折衷于许慎,作在昔篇。篆、隶宗石如,而多自得。尝曰:“吾书篆、籀,颉颃邓氏,得意处或过之;分、隶则不能及也。”光绪七年,卒,年六十九。沂孙同时工篆、籀者,又推吴大澂,自有传。

吴熙载,初名廷飏,以字行,后又字让之,江苏仪征人。先世居江宁,父明煌,始游扬州,善相人术。熙载为诸生,博学多能,从包世臣学书。世臣创明北朝书派,溯源穷流,为一家之学。其笔法兼采同时黄乙生、王良士、吴育、朱昂之、邓石如诸人之说。执笔,食指高钩,大指加食指、中指之间,中指内钩,小指贴名指外拒,管向左迤,后稍偃,若指鼻准。运锋,使笔毫平铺纸上,笔笔断而后起。结字计白当黑,使左右牝牡相得,自谓合古人八法、九宫之旨。熙载恪守师法,世臣真、行、藁草无不工,嗜篆、分而未致力,熙载篆、分功力尤深。复纵笔作画,亦有士气。咸丰中,卒。

与熙载同受包氏法者,江都梅植之蕴生,甘泉杨亮季子,高凉黄洵修存,馀姚毛长龄仰苏,旌德姚配中仲虞,松桃杨承汪挹之。配中详儒林传。

植之,道光十九年举人。通经,以诗鸣,世臣尤称其书。谓其跌宕遒丽,段炼旧拓,血脉精气,奔赴腕下,熙载未之敢先。又得琴法于吴思伯之女弟子颜夫人,独具神解。纠正思伯传谱,于古操制曲之故,辄能知之。自署所居曰嵇庵。配中与有同嗜,著琴学二卷。植之五十而卒,琴法未有传书。

亮,世为将家,袭骑都尉世职。笃学敦行,江、淮间士大夫多称之。书亚于熙载。

合肥沈用熙最后出,至光绪末始卒,年近八十。毕生守师法,最为包门老弟子。

世臣叙次清一代书人为五品,分九等:“平和简静,遒丽天成,曰神品;醖酿无迹,横直相安,曰妙品;逐迹寻源,思力交至,曰能品;楚调自歌,不谬风雅,曰逸品;墨守迹象,雅有门庭,曰佳品。神品一人,邓石如隶及篆书。妙品上一人,邓石如分及真书;妙品下二人,刘墉小真书,姚鼐行草书。能品上七人,释邱山真及行书,宋玨分榜书,傅山草书,姜宸英行书,邓石如草书,刘墉榜书,黄乙生行榜书;能品下二十三人,王铎草书,周亮工草书,笪重光行书,吴大来草书,赵润草榜书,张照行书,刘绍庭草榜书,吴襄行书,翟赐履草书,王澍行书,周于礼行书,梁𪩘真及行书,翁方纲行书,于令行书,巴慰祖分书,顾光旭行书,张惠言篆书,王文治方寸真书,刘墉行书,汪庭桂分书,钱伯坰行及榜书,陈希祖行书,黄乙生小真行书。逸品上十五人,顾炎武正书,萧云从行书,释雪浪行书,郑簠分及行书,高其佩行书,陈洪绶行书,程邃行书,纪映锺行书,金农分书,张鹏翀行书,袁枚行书,朱筠藁书,朱圭真书,邓石如行书,宋镕行书;逸品下十六人,王时敏行及分书,朱彝尊分及行书,程京萼行书,释道济行书,赵青藜真及行书,钱载行书,程瑶田小真书,巴慰祖行书,汪中行书,毕涵行书,陈淮行书,姚鼐小真书,程世淳行书,李天澂行书,伊秉绶行书,张桂岩行书。佳品上二十二人,沈荃真书,王鸿绪行书,先著行书,查士标行书,汪士𬭎真书,何焯小真书,陈奕禧行书,陈鹏年行书,徐良行书,蒋衡真书,于振行书,赵知希草书,孔继涑行书,稽璜真书,钱澧行书,桂馥分书,翁方纲小真书,张燕昌小真书,康基田行书,钱坫篆书,谷际岐行书,洪梧小真书;佳品下十人,郑来行书,林佶小真书,方观承行书,董邦达行书,华岩行书,秦大士行书,高方小真书,金榜真书,吴俊行书,陈崇本小真书。”九品共九十七人,重见者六人,实九十一人。复增能品上一人,张琦真、行及分书;能品下三人,于书佃行书,段玉立小真及草书,吴德旋行书。佳品上六人,吴育篆及行书,方履篯分书,梅植之行书,朱昂之行书,李兆洛行书,徐准宜真书。

其后包氏之学盛行,咸、同以来,以书名者,何绍基、张裕钊、翁同和三家最著,并见他传。绍基宗颜平原法,晚复出入汉分;裕钊源出于包氏;同和规模闳变,不为诸家所囿,为一代后劲云。

清史稿/卷504

列传二百九十一 艺术三

王时敏族侄鉴子撰孙原祁原祁曾孙宸

陈洪绶崔子忠禹之鼎余集改琦费丹旭

释道济髡残朱耷弘仁王翚吴历杨晋黄鼎方士庶

恽格马元驭王武沈铨龚贤赵左项圣谟查士标

高其佩李世倬朱伦瀚张鹏翀

唐岱焦秉贞郎世宁张宗苍余省金廷标丁观鹏缪炳泰

华岩高凤翰郑燮金农罗聘奚冈钱杜方薰

王学浩黄均

王时敏,字逊之,号烟客,江南太仓人,明大学士锡爵孙。以荫官至太常寺少卿。时敏系出高门,文采早著。鼎革后,家居不出,奖掖后进,名德为时所重。明季画学,董其昌有开继之功,时敏少时亲炙,得其真传。锡爵晚而抱孙,弥钟爱,居之别业,广收名迹,悉穷秘奥。于黄公望墨法,尤有深契,暮年益臻神化。爱才若渴,四方工画者踵接于门,得其指授,无不知名于时,为一代画苑领袖。康熙十九年,卒,年八十有九。

鉴,字圆照,明尚书世贞曾孙。与时敏同族,为子侄行,而年相若。崇祯中,官廉州知府,甫强仕,谢职归。就弇园故址,营构居之,萧然世外。与时敏砥砺画学,以董源、巨然为宗,沈雄古逸,虽青绿重色,书味盎然。后学尊之,与时敏匹。康熙十六年,卒,年八十。

孙原祁,字茂京,号麓台。幼作山水,张斋壁,时敏见之,讶曰:“吾何时为此耶?”问知,乃大奇曰:“此子业且出我右!”康熙九年成进士,授任县知县。行取给事中,寻改中允,直南书房。累擢户部侍郎,历官有声。时海内清晏,圣祖右文,几馀怡情翰墨,常召入便殿,从容奏对。或于御前染翰,上凭几观之,不觉移晷。命鉴定内府名迹,充书画谱总裁、万寿盛典总裁,恩礼特异。五十四年,卒于官,年七十四。

原祁画为时敏亲授,于黄公望浅绛法,独有心得,晚复好用吴镇墨法。时敏尝曰:“元季四家,首推子久,得其神者,惟董宗伯;得其形者,予不敢让;若形神俱得,吾孙其庶几乎?”王翚名倾一时,原祁高旷之致突过之。每画必以宣德纸,重毫笔,顶烟墨,曰:“三者一不备,不足以发古隽浑逸之趣。”或问王翚,曰“太熟”;复问查士标,曰“太生”。盖以不生不熟自居。中年后,供奉内廷,乞画者多出代笔,而自署名。每岁晏,与门下宾客画,人一幅,为制裘之需,好事者缄金以待。弟子最著者黄鼎、唐岱,并别有传。

原祁曾孙宸,字子凝,号蓬心。乾隆二十五年举人,官湖南永州知府。原祁诸孙,多以画世其家,惟宸最工。枯毫重墨,气味荒古。爱永州山水,自号潇湘子,有终焉之志。罢官后,贫不能归,毕沅为总督,遂往依之武昌。以诗画易酒,湖湘间尤重其画。著绘林伐材十卷,王昶称为“画史总龟”云。

陈洪绶,字章侯,浙江诸暨人。幼适妇翁家,登案画关壮缪像于素壁,长八九尺,妇翁见之惊异,扃室奉之。洪绶画人物,衣纹清劲,力量气局,在仇、唐之上。尝至杭州,摹府学石刻李公麟七十二贤像,又摹周昉美人图,数四不已,人谓其胜原本,曰:“此所以不及也。吾画易见好,则能事犹未尽。”尝为诸生,崇祯间,游京师,召为舍人,摹历代帝王像,纵观御府图画,艺益进。寻辞归。鼎革后,混迹浮屠间,初号老莲,至是自号悔迟。纵酒不羁,语及乱离,辄恸哭。后数年卒。子字,号小莲。画亦有名。

洪绶在京师与崔子忠齐名,号“南陈北崔”云。

子忠,一名丹,字道母,别号青蚓,山东莱阳人,寄籍顺天。为诸生,负异才。作画意趣在晋、唐之间,不屑袭宋、元窠臼。人物士女尤胜,董其昌称之,谓非近代所有。以金帛请者不应,家居常绝食。史可法赠以马,售得金,呼友痛饮,一日而金尽。为诗古文,奥博奇崛。遭乱,走居土室中,遂穷饿以死。其后画人物士女最著者,曰禹之鼎、余集、改琦、费丹旭。

之鼎,字尚吉,号慎斋,江苏江都人。幼师蓝瑛,后出入宋、元诸家,尤擅人物,绘王会图传世。其写真多白描,不袭李公麟之旧,而用吴道子兰叶法,两颧微用脂赭染之,弥复古雅。康熙中,授鸿胪寺序班。爱洞庭山水,欲居之,遂归。朝贵名流,多属绘图像,世每传之。

集,字秋室,浙江钱塘人。乾隆三十一年进士。工画士女,时称曰“余美人”,廷试,当得大魁,因此抑之。寻充四库全书纂修,荐授翰林院编修,累擢侍读。所作风神静朗,无画史气,为世所重,比诸仇、唐遗迹。

琦,字伯蕴,号七芗,先世为西域人,寿春镇总兵光宗孙,因家江南,居华亭。琦通敏多能,工诗词。嘉、道后画人物,琦号最工。出入李公麟、赵孟𫖯、唐寅及近代陈洪绶诸家。花草兰竹小品,迥出尘表,有恽格遗意。

丹旭,字子苕,号晓楼,浙江乌程人。工写真,如镜取影,无不曲肖。所作士女,娟秀有神,景物布置皆潇洒,近世无出其右者。

释道济,字石涛,明楚籓裔,自号清湘老人。题画自署或曰大涤子,或曰苦瓜和尚,或曰瞎尊者,无定称。国变后为僧,画笔纵恣,脱尽窠臼,而实与古人相合。晚游江、淮,人争重之。著论画一卷,词议玄妙。与髡残齐名,号“二石”。

髡残,字石溪,湖南武陵人。幼孤,自翦发投龙三三家庵。遍游名山,后至江宁,住牛首,为堂头和尚。画山水奥境奇辟,缅邈幽深,引人入胜。道济排奡纵横,以奔放胜;髡残沉着痛快,以谨严胜;皆独绝。

朱耷,字雪个,江西人,亦明宗室。崇祯甲申后,号八大山人,尝为僧。其书画题款“八大”二字每联缀,“山人”二字亦然,类“哭”类“笑”,意盖有在。画简略苍劲,生动尽致,山水精密者尤妙绝,不概见。慷慨啸歌,世以狂目之。

弘仁,字渐江,安徽休宁人,姓江,字亦奇。明诸生,亦甲申后为僧。工诗古文,画师倪瓒,新安画家皆宗之。然弘仁所作层崖陡壑,伟俊沈厚,非若世之以疏竹枯株摹拟高士者比。殁后,墓上种梅数百本,因称梅花古衲云。

自道济以下,皆明之遗民,隐于僧,而以画著。其后画僧,上睿、明中、达受最有名。

上睿,字目存,吴人。尝从王翚游,得其指授。

明中,字大恒,浙江桐乡人。晚主杭州南屏净慈。高宗南巡,赐紫衣。山水得元人法。

达受,字六舟,浙江海宁人。故名家子。耽翰墨,书得徐渭、陈道复纵逸之致。善别古器。精摹拓,或点缀折枝于其间,多古趣。阮元呼曰“金石僧”。

王翚,字石谷,号耕烟,江南常熟人。太仓王鉴游虞山,见其画,大惊异,索见,时年甫冠。载归,谒王时敏,馆之西田。尽出唐以后名迹,俾坐卧其中,时敏复挈之游江南北,尽得观收藏家秘本。如是垂二十年,学遂成。康熙中诏征,以布衣供奉内廷。绘南巡图,集海内能手,逡巡莫敢下笔,翚口讲指授,咫尺千里,令众分绘而总其成。图成,圣祖称善,欲授官,固辞,厚赐归。公卿祖饯,赋诗赠行。翚天性孝友,笃于风义,时敏、鉴既殁,岁时犹省其墓。康熙五十六年,卒,年八十六。翚论画曰:“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

气韵,乃为大成。 ”称之者曰:“古今笔墨之龃《齿吾》不相入者,翚罗而置之笔端,融冶以出。画有南、北宗,至翚而合。 ”

吴历,又名子历,字渔山,号墨井道人,亦常熟人。学画于王时敏,心思独运,气韵厚重沈郁,迥不犹人。晚年弃家从天主教,曾再游欧罗巴。作画每用西洋法,云气绵渺凌虚,迥异平时。康熙五十七年,卒,年八十七。当时或言其浮海不归,后于上海南郭得其墓碣,题曰“天学修士”云。翚初与友善,后绝交。王原祁论画。右历而左翚,曰:“迩时画手,惟吴渔山而已。”世以时敏、鉴、翚、原祁、历及恽格,并称为六大家。同县又有杨晋、黄鼎。

晋,字子鹤。翚弟子,山水清秀,尤以画牛名。翚作图,凡有人物与轿驼马牛羊,皆命晋写之。从翚绘南巡图,因摹内府名迹进御。

鼎,字尊古。学于王原祁,而私淑翚,得其意。临摹古人辄逼真,尤擅元王蒙法。遍游名山,号独往客。论者谓翚看尽古今名画,下笔具有渊源;鼎看尽九州山水,下笔具有生气。常客宋荦家,梁、宋间其迹独多。

方士庶,字循远,号小师道人,安徽歙县人,家于扬州。鼎弟子,早有出蓝之目。年甫逾四十,卒,论者惜之。翚画派为一代所宗,世比之王士祯之诗,当时门弟子甚盛,传衍其法者益众,附着其尤者。

恽格,字寿平,后以字行,改字正叔,​​号南田,江南武进人。父日初,见隐逸传。格年十三,从父至​​闽。时王祈起兵建宁,日初依之。总督陈锦兵克建宁,格被掠,锦妻抚以为子。从游杭州灵隐寺,日初侦遇之,绐使出家为僧,乃得归。格以父忠于明,不应举,擅诗名,鬻画养父。画出天性,山水学元王蒙。既与王翚交,曰:“君独步矣!吾不为第二手。”遂兼用徐熙、黄筌法作花鸟,天机物趣,毕集豪端,比之天仙化人。画成,辄自题咏书之,世号“南田三绝”。虽自专意写生,间作山水,皆超逸,得元人冷淡幽隽之致。王时敏闻其名,招之,不时至。至,则时敏已病,榻前一握手而已。家酷贫,风雨常闭门饿,以金币乞画者,非其人不与。康熙二十九年,卒,年五十四。子不能具丧,王翚葬之。

从父向,字道生。自明季以画著,山水得董源法,格少即师之。及格负重名,群从子弟多工画。其著者源浚,字哲长,官天津县丞。能传徐熙法,笔有生气。族曾孙锺荫之女曰冰,尤有名,详列女传。

其弟子尤著者:马元驭,字扶曦,常熟人。家贫,好读书。幼即工画,王翚称之。后学于格,得其逸笔,颇称入室。孙女荃,传其学,名与恽冰相匹。元驭尝以画法授同县蒋廷锡,后廷锡宫禁近,以书招之,谢不往。

格人品绝高,写生为一代之冠,私淑者众,然不能得其机趣神韵。惟乾隆中华岩号为继迹。后改琦亦差得其意云。

王武,字勤中,吴县人。画花草,流丽多风,王时敏亦称为妙品,学者宗之。及格出,遂掩其上。

沈铨,字南𬞟,浙江德清人。工写花鸟,专精设色,妍丽绝人。雍正中,日本国王聘往授画,三年乃归,故其国尤重铨画,于格为别派。

龚贤,字半千,江南昆山人。寓江宁,结庐清凉山下,葺半亩园,隐居自得。性孤僻,诗文不苟作。画得董源法,埽除蹊径,独出幽异,自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同时与樊圻、高岑、邹喆、吴弘、叶欣、胡造、谢荪号“金陵八家”。圻,字会公;造,字石公,与荪,皆江宁人。岑,字蔚生,杭州人。喆。字方鲁,吴人。弘,字远度,金谿人。欣,字荣木,华亭人。诸家皆擅雅笔,负时誉,要以贤为称首。

清初画学蔚盛,大江以南,作者尤多,各成派别,以娄东王时敏为大宗。若金陵、云间、嘉禾、新安,皆闻人迭起。

赵左,字文度,华亭人。画出于宋旭,为云间派之首,吴、松间多宗之。

项圣谟,字孔彰,嘉兴人,元汴之孙。初学文徵明,后益进于古,董其昌称其与宋人血战,又得元人气韵。子奎,字东井,世其学。

同县李琪枝,字云连,日华之孙。山水淡逸,传世者梅竹为多。项、李皆名族,濡染有绪,群从多以画名。

其后雍、干中钱纶光妻陈书,花鸟人物并工,详列女传。钱氏子孙及闺秀传其法者众,更盛于项、李二家。

张庚,字浦山,亦嘉兴人。学于书,深通画理,著画征录及续录,自明末至干、嘉中,所载四百馀人。

查士标,字二瞻,号梅壑,安徽歙县人。明诸生,后弃举子业,专精书画。家饶于赀,多藏鼎彝古器,及宋、元名迹。初学倪瓒,后参以吴镇、董其昌法,称逸品。晚益以幽淡为宗,疏懒罕接宾客,盖托以逃世。与同县孙逸,休宁汪之瑞、释弘仁,号“新安四家”。久寓扬州,康熙三十七年,卒,年八十四。

逸,字无逸。流寓芜湖,曾绘歙山二十四图。

之瑞,字无瑞。豪迈自喜,渴笔焦墨,酒酣挥洒如风雨。

时当涂萧云从,字尺木。与逸齐名,山水不专宗法,兼长人物。于采石太白楼下四壁画五岳图,又画太平山水及离骚图,好事者并镌刻以传。

高其佩,字韦之,号且园,奉天辽阳人,隶籍汉军。父殉耿籓之难,其佩以荫官至户部侍郎。画有奇致,人物山水,并苍浑沉厚,衣纹如草篆,一袖数折。尤善指画,尝画黄初平叱石成羊,或已成羊而起立,或将成而未起,或半成而未离为石,风趣横生。画龙、虎,皆极其态。世既重其指墨,晚年以便于挥洒,遂不复用笔。其笔划之佳,几无人知之。雍正十二年,卒。甥李世倬、朱伦瀚皆学于其佩。

世倬,字汉章,总督如龙子。官至右通政。少至江南,从王翚游,得其传。后官山西,观吴道子水陆道场图,悟人物之法。花鸟写生,得其佩指墨之趣,易以笔运,各名一家。

伦瀚,字涵斋,明裔也,隶籍汉军。官至都统,直内廷。指画师其佩,丘壑奇而正,色淡味厚。喜作巨障,元气淋漓。指上生有肉锥,故作人物,须眉尤有神,出于天授。其后传其佩法者,有傅雯、瑛宝。

雯,字凯亭。奉天布衣,为诸王邸客,京师多其遗迹。

瑛宝,字梦禅,满洲人,大学士永贵子。以疾辞荫不仕,诗画自娱。指墨以简贵胜,深自矜许。

张鹏翀,字天飞,自号南华山人,江苏嘉定人。雍正五年进士,入翰林,官至詹事府詹事。天才超迈,诗画皆援笔立就,潇酒自适,类其为人。高宗爱其才,不次拔擢。进奉诗文,多寓规于颂。画无师承,自然入古。虽应制之作,萧散若不经意,愈见神韵。绘春林澹霭图,题诗进上,上赐和,鹏翀即于宫门叠韵陈谢。尝从驾西苑液池,一渡之顷,得诗八首。屡敕御舟作画,赐御笔枇杷折枝及松竹双清图,又赐双清阁书额,迭拜笔砚、文绮之赐无算。乾隆十年,乞假归,卒于途次。上眷之,久不忘,对群臣辄曰:“张鹏翀可惜!”

自康熙至乾隆朝,当国家全盛,文学侍从诸臣,每以艺事上邀宸眷。大学士蒋廷锡及​​子溥,董邦达及子诰,尚书钱维城,侍郎邹一桂,与鹏翀为尤著。

廷锡以逸笔写生,奇正、工率、浓淡,一幅间恒间出,无不超脱。源出于恽格,而不为所囿。邦达山水源于董源、巨然、黄公望,墨法得力于董其昌,自王原祁后推为大家。久直内廷,进御之作,大幅寻丈,小册寸许,不下数百。溥、诰各承其家法。维城山水苍秀,花卉傅色尤有神采。一桂以百花卷被宸赏,世谓恽格后罕匹者。诸人所绘并入石渠宝笈,御题褒美,传为盛事。

嘉庆中,尚书黄钺由主事改官翰林,入直,画为仁宗所赏。道、咸以后,侍郎戴熙、大学士张之万,并官禁近,以画名。然国家浸以多故,视承平故事稍异焉。

唐岱,字毓东,满洲人。康熙中,以荫官参领。从王原祁学画,丘壑似原祁。供奉内廷,圣祖品题当时以为第一手,称“画状元”。历事世宗、高宗。高宗在潜邸,即喜其画,数有题咏,后益被宠遇。唐岱专工山水,以宋人为宗。少时名动公卿。直内廷久,笔法益进,人间传播者转稀。著绘事发微行世。

清制,画史供御者无官秩,设如意馆于启祥宫南,凡绘工、文史及雕琢玉器、装潢帖轴皆在焉。初类工匠,后渐用士流,由大臣引荐,或献画称旨召入,与词臣供奉体制不同。间赐出身官秩,皆出特赏。高宗万几之暇,尝幸馆中,每亲指授,时以为荣。其画之精美者,一体编入石渠宝笈、秘殿珠林二书。嘉庆中,编修胡敬撰国朝院画录,凡载八十馀人,其尤卓著可传者十馀人。

焦秉贞,山东济宁人。康熙中,官钦天监五官正。工人物楼观,通测算,参用西洋画法,剖析分刌,量度阴阳向背,分别明暗,远视之,人畜、花木、屋宇皆植立而形圆。圣祖嘉之,命绘耕织图四十六幅,镌版印赐臣工。自秉贞创法,画院多相沿袭。

其弟子冷枚,胶州人,为最肖。与绘万寿盛典图。

陈枚,江苏娄县人。官内务府郎中。初法宋人,折衷唐寅,后亦参西洋法。寸纸尺缣,图群山万壑,人物胥备。

郎世宁,西洋人。康熙中入直,高宗尤赏异。凡名马、珍禽、琪花、异草,辄命图之,无不奕奕如生。设色奇丽,非秉贞等所及。

艾启蒙,亦西洋人。其艺亚于郎世宁。

张宗苍,字默存,江苏吴县人。学画于黄鼎。初官河工主簿。乾隆十六年南巡,献册,受特知,召入直。数年,授户部主事,以老乞归。宗苍山水,气体深厚,多以皴擦取韵,一洗画院甜熟之习,被恩遇特厚。所画着录石渠者,百十有六,多荷御题。

弟子徐扬、方琮最得其法,亦邀宸赏,赐扬举人,授内阁中书。

余省,字曾三,江苏常熟人。善写生,能得花外之趣。同时杨大章,亦赋色修洁,可与邹一桂颉颃,花鸟以二人为最工。

金廷标,字士揆,浙江桐乡人。南巡进白描罗汉,称旨,召入祇候。廷标画不尚工致,以机趣传神。高宗题所作琵琶行图曰:“唐寅旧图,有琵琶伎在别船,廷标祇绘白居易一人侧耳而听,别有会心。古人画意为先,非画院中人所及。”会爱乌罕进四骏,郎世宁绘之,复命廷标别作,仿李公麟法,增写执靮人,古趣出彼上。及廷标卒,上命旧黏殿壁者悉付装池,收入石渠宝笈。

丁观鹏,工人物,效明丁云鹏,以宋人为法,不尚奇诡。画仙佛神像最擅长,着录独多。

时有严弘滋者,南巡两次献画,所作三官神像,秀发飞扬,称为绝作,屡命画院诸人摹之。

姚文瀚,亦以人物仙佛名,亚于观鹏。

缪炳泰,字象宾,江苏江阴人。初以国子监生召绘御容。南巡,应召试,赐举人,授中书,官至兵部郎中。乾隆五十年以后御容,皆出所绘。又命绘紫光阁功臣像,人人逼肖,写真之最工者。

画院盛于康、干两朝,以唐岱、郎世宁、张宗苍、金廷标、丁观鹏为最,宗苍所作,尤有士气,道光以后无闻焉。至光绪中,孝钦皇后喜艺事,稍复如意馆旧规,画史皆凡材,无可纪者。

华岩,字秋岳,号新罗山人,福建临汀人。慕杭州西湖之胜,家焉。画山水、人物、花鸟、草虫无不工,脱去时蹊,力追古法。有时过求超脱,然其率略处,愈不可及。工诗,有离垢集,古质清峭。书法脱俗,世称“三绝”,可继恽格。侨居扬州最久,晚归杭州,卒年近八十。

干、嘉之间,浙西画学称盛,而扬州游士所聚,一时名流竞逐。其尤著者,为高凤翰、郑燮、金农、罗聘、奚冈、黄易、钱杜、方薰等。

凤翰,字西园,山东胶州人。雍正初,以荐得官,署安徽绩溪知县,被劾罢。久寓江、淮间,病偏痹,遂以左手作书画,纵逸有奇气。尝登焦山观瘗鹤铭,寻宋陆游题名,亲埽积藓,燃烛扪图,以败笔清墨为图,传为杰作。性豪迈不羁,藏砚千,手自镌铭,著砚史。又藏司马相如玉印,秘为至宝。卢见曾为两淮运使,欲观之,长跪谢不可,其癖类此。

燮,字板桥,江苏兴化人。乾隆元年进士,官山东潍县知县,有惠政。辞官鬻画,作兰竹,以草书中竖长撇法为兰叶,书杂分隶法,自号“六分半书”。诗词皆别调,而有挚语。慷慨啸傲,慕明徐渭之为人。

燮同县李鳝,字复堂。举人。官山东滕县知县。花鸟学林良,多得天趣。

陈撰,字楞山,浙江鄞县人,亦居扬州。举鸿博,不就试。与鳝齐名,写梅尤隽逸。

农,字寿门,号冬心,浙江仁和人。布衣,荐鸿博,好学癖古,储金石千卷。中岁,游迹半海内,寄居扬州,遂不归。分隶小变汉法,又师禅国山及天发谶两碑。截毫端,作擘窠大字。年五十,始从事于画。初写竹,师石室老人,号稽留山民。继画梅,师白玉蟾,号昔耶居士。又画马,自谓得曹、韩法。复画佛,号心出家盦粥饭僧。其点缀花木,奇柯异叶,皆意为之。问之,则曰:“贝多龙窠之类也。”性逋峭,世以迂怪目之。诗亦镵削苦硬。无子,晚手录以付其女。殁后,罗聘搜辑杂文编为​​集。

聘,字两峰,江都人。淹雅工诗,从农游,称高足弟子,画无不工。耽禅悦,梦入招提曰花之寺,仿佛前身,自号花之寺僧。多摹佛像,又画鬼趣图,​​不一本。游京师,跌宕诗酒,老而益贫。曾燠为两淮运使,资之归,未几卒。妻方婉仪,亦工诗画,好禅,号白莲居士。

冈,字铁生,号蒙泉,旧为歙县人,居钱塘,遂隶籍。负奇,不得志,寄于诗画。山水取法娄东,自成逸韵;竹石花木,超隽得元人意;四十后名益噪。曾游日本,海外估舶,悬金购其画。征孝廉方正,辞不就。

冈与同县黄易齐名。易父树谷,亦工书画。易详文苑传,笃嗜金石,每以访碑纪游作图,为世所重。画境简淡,山左多宗之。

杜字,叔美,号松壶,仁和人。屈于下僚,曾官云南经历,足迹逾万里。深研画学,摹赵伯驹、孟𫖯、王蒙皆神似。间为金碧云山,妍雅绝俗。画梅疏冷出赵孟坚。兼擅诗名。著松壶画赘、画忆,多名论。

从兄东,字袖海,画近恽格,名亚于杜。

薰,字兰坻,浙江石门人。父《呆呆》,故善画,薰幼从父游吴、越间,多见名迹,接耆宿,遂兼众长。论画曰:“写生以意胜形似。”又曰:“不拘难易,须雅驯。”著山静居论画,以布衣终。

王学浩,字椒畦,江苏昆山人。乾隆五十一年举人。幼学画于同县李豫德,豫德为王原祁外孙,得南宗之传。学浩溯源倪、黄,笔力苍劲。论画曰:“六法,一写字尽之。写者,意在笔先,直追所见,虽乱头粗服,而意趣自足。或极工丽,而气味古雅,所谓士大夫画也。否则与俗工何异?”又曰:“画以简为上,虽烟客、麓台,犹未免繁碎,如大痴,真未易到。大痴法固在荒率苍古中求之,尤须得其不甚着力处。”时论学浩用墨,能入绢素之骨,比人深一色。晚好用破笔,脱尽窠臼,画格一变。著南山论画。卒,年七十九。学浩享大年,道光之季,画苑推为尊宿。馆吴中寒碧山庄刘氏,坛坫甚盛。其时吴、越作者虽众,足继前哲名一家者,盖寥寥焉。

黄均,字谷原,元和人。守娄东之法,尽其能事。游京师,法式善、秦瀛为之延誉,得官,补湖北潜江主簿,未之任。于武昌胭脂山麓筑小园,居之二十年,以吏为隐。画晚而益工,于吴中称后劲。

清画家闻人多在乾隆以前,自道光后,卓然名家者,惟汤贻汾、戴熙二人,并自有传。昭文蒋宝龄着墨林今话,继张庚画征录之后,子茝生为续编,至咸丰初,视庚录数几倍之。其后光绪中,无锡秦祖咏著桐阴论画,论次一代作者,分三编,评骘较严,称略备焉。今特著其尤工者,宝龄、祖咏画亦并有法。

清史稿/卷505

列传二百九十二 艺术四

王来咸褚士宝冯行贞甘凤池曹竹斋潘佩言

江之桐梁九张涟叶陶刘源唐英戴梓

丁守存徐寿子建寅华封

王来咸,字征南,浙江鄞县人。先世居奉化,自祖父居鄞,至来咸徙同,从同里单思南受内家拳法。内家者,起于宋武当道士张三峰,其法以静制动,应手即仆,与少林之主于搏人者异,故别少林为外家。其后流传于秦、晋间,至明中叶,王宗岳为最著,温州、陈州同受之,遂流传于温州。嘉靖间,张松溪最著,松溪之徒三四人,宁波叶继美为魁,遂流传于宁波。得继美之传者,曰吴昆山、周云泉、陈贞石、孙继槎及思南,各有授受。思南从征关白,归老于家,以术教,颇惜其精微。来咸从楼上穴板窥之,得其梗概。以银卮易美槚奉思南,始尽以不传者传之。

来咸为人机警,不露圭角,非遇甚困不发。凡搏人皆以其穴,死穴、晕穴、哑穴,一切如铜人图法。有恶少侮之,为所击,数日不溺,谢过,乃得如故。牧童窃学其法,击伴侣,立死。视之,曰:“此晕穴。”不久果苏。任侠,尝为人报仇,有致金以仇其弟者,绝之,曰:“此以禽兽待我也!”明末,尝入伍为把总,从钱肃乐起兵浙东,事败,隐居于家。慕其艺者,多通殷勤,皆不顾。锄地担粪,安于食贫。未尝读书,与士大夫谈论蕴藉,不知为粗人。黄宗羲与之游,同入天童,僧少焰有膂力,四五人不能掣其手,稍近来咸,蹶然负痛。来咸尝曰:“今人以内家无可炫耀,于是以外家羼之,此学行衰矣!”因为宗羲论述其学源流。康熙八年,卒,年五十三。宗羲子百家从之学,演其说为内家拳法一卷,百家后无所传焉。

清中叶,河北有太极拳,云其法出于山西王宗岳,其法式论解,与百家之言相出入。至清末,传习者颇众云。

褚士宝,字复生,江南上海人。家素封,膂力过人,好技击,游学四方。与毕昆阳、武君卿为友,遂精枪法,名曰四平枪,旋转如风,人莫能近。同邑有张擎者,虎颈板肋,力举百钧,横行为闾里患,众请士宝除之。同饮酒,擎自夸其勇,酒酣,攘臂作势,士宝徐以箸点其胸,曰:“子盍坐而言乎?”擎遂默然,少顷辞去,越日,死于桥亭。明季福王南渡,兵部员外郎何刚荐士宝为伏波营游击。未之官,南​​都陷,终老于家。所传弟子有王圣蕃、池天荣。天荣又传浙江提督乔照。其枪谱二种及治伤药酒方,世犹有藏之者。

冯行贞,字服之,江南常熟人。父班,以文学者。兄行贤,传其学。行贞少亦喜读书,工小词,性倜傥不羁。善射,能以后矢落前矢,投石子于百步外无不中。实鸡卵壳以矿灰,遇剧盗,辄先发鸡卵中其目。山东响马老瓜贼为行旅患,闻冯氏名,莫敢撄。从休宁程打虎及张老受枪法,驰突无敌。山行遇虎,以短枪毙之。尝为客报仇。康熙中,从康亲王杰书军南征,有功,当得官,寻弃归。侨居吴中娄门外村落,以经书教授,诗画自娱。年七十馀,卒。以枪法授同县陶元淳,元淳后无传者。

甘凤池,江南江宁人。少以勇闻。康熙中,客京师贵邸。力士张大义者慕其名,自济南来见。酒酣,命与凤池角,凤池辞,固强之。大义身长八尺馀,胫力强大,以铁裹拇,腾跃若风雨之骤至。凤池却立倚柱,俟其来,承以手,大义大呼仆,血满靴,解视,拇尽嵌铁中。即墨马玉麟,长躯大腹,以帛约身,缘墙升木,捷于猱。客扬州巨贾家,凤池后至,居其上。玉麟不平,与角技,终日无胜负。凤池曰:“此劲敌,非张大义比!”明日又角,数蹈其瑕,玉麟直前擒凤池,以骈指却之,玉麟仆地,惭遁。凤池尝语人曰:“吾力不逾中人,所以能胜人者,善藉其力以制之耳。”手能破坚,握铅锡化为水。又善导引术,同里谭氏子病瘵,医不效,凤池于静室窒牖户,夜与合背坐,四十九日而痊。

喜任侠,接人和易,见者不知为贲、育。雍正中,浙江总督李卫捕治江宁顾云如邪术不轨狱,株连百数十人,凤池亦被逮,谳拟大辟。世宗于此狱从宽,未尽骈诛。或云凤池年八十馀,终于家。江湖间流传其佚事多荒诞,著其可信者。

曹竹斋,以字行,佚其名,福建人。老而贫,卖卜扬州市。江、淮间健者,莫能当其一拳,故称曹一拳。少年以重币请其术,不可。或怪之,则曰:“此皆无赖子,岂当授艺以助虐哉?拳棒,古先舞蹈之遗也,君子习之,所以调血脉,养寿命,其粗乃以御侮。必彼侮而我御之,若以之侮人,则反为人所御而自败矣。无赖子以血气事侵凌,其气浮于上,而立脚虚,故因其奔赴之势,略借手而仆耳。一身止两拳,拳之大才数寸,焉足卫五尺之躯,且以接四面乎?惟养吾正气,使周于吾身,彼之手足近吾身,而吾之拳,即在其所近之处。以彼虚嚣之气,与吾静定之气接,则自无幸矣。故至精是术者,其征有二:一则精神贯注,而腹背皆干滑如腊肉;一则气体健举,而额颅皆肥泽如粉粢。是皆血脉流行,应乎自然,内充实而外和平,犯而不校者也。”嘉庆末,殁于扬州,年八十馀。

潘佩言,亦以字行,安徽歙县人。以枪法著称,称潘五先生。其言:“枪长九尺,而杆圆四五寸,然枪入手,则全身悉委于杆。故必以小腹贴杆,使主运;后手必尽𬭚,以虎口实擫之;前手必直,令尽势。以其掌根与后手虎口反正拧绞,而虚指使主导。两足亦左虚右实,进退相任以趋势。使枪尖、前手尖、前足尖、鼻尖五尖相对,而五尺之身,自托荫于数寸之杆,遮闭周匝,敌仗无从入犯矣。其用,有戳、有打;其法,曰二、曰叉。二以取人,叉以拒人。此叉则彼二,此二则彼叉。叉二循环,两枪尖交如绕指,分寸间,出入百合,不得令相附。杆一附,则有仆者,故曰’千金难买一声响’。手同则争目,目同则争气。气之运也,久暂稍殊,而胜败分焉。故其术为至静。”“吾授徒百数,而莫能传吾术。吾之术,受于师者才十之三,其十之七,则授徒时被其非法相取之势迫而得之于无意者也。是故名师易求,佳徒难访。佳徒意在得师,以天下之大,求之无不如意者。至名师求徒,虽遇高资妙质,足以授道,而非其志之所存,不能耐劳苦以要之永久,则百贡而百见却矣。”

佩言与竹斋同时处扬州,后归歙,不知所终。

江之桐,字兰崖,安徽和州人。年十馀岁,佣于江宁卖饼家,嗜读书,其主人异之。招至家,居之楼上数年,读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汉书、三国志毕。乃谢主人去,自设小肆于市。更习武艺,手​​臂刀矛,皆务实用,变通成法。且读书,且习艺,读稍倦,则趫举翕张,以作其气。已而默坐,以凝其神,昼夜无间。至百日乃睡,睡十馀日,复如之。读史善疑,质之儒生,往往无以答。其艺通绵长、俞刀、程棓、瓘嵋十八棍,多取洪门,敌硬斗强,以急疾为用。复及阵图、形势、器械,皆有理解。

年六十馀,始遇荆溪周济。济故绩学,自负经世之略,通武艺,好谈兵。与语大悦,延教其孙,三年而之桐卒。济之言曰:“兵事至危,非得练士能临敌苦斗历三十刻,及选锋一可当三者,虽上有致果之志,下有死长之心,遇强敌不能必克。以力为本,以技济之,谓之练士;作其勇者,谓之选锋。世之便骑射、习火器,以为士卒程,事取捷速,恒不能持久。洎乎接刃,则霍然而去。故曰’巧不胜拙’。若之桐,庶为知务。”

梁九,顺天人。自明末至清初,大内兴造匠作,皆九董其役。初,明时京师有工师冯巧者,董造宫殿,至崇祯间老矣。九往执业门下,数载,终不得其传,而服事左右,不懈益恭。一日九独侍,巧顾曰:“子可教矣!”于是尽授其奥。巧死,九遂隶籍工部,代执营造之事。康熙三十四年,重建太和殿,九手制木殿一区,以寸准尺,以尺准丈,大不逾数尺许,四阿重室,规模悉其,工作以之为准,无爽。

张涟,字南垣,浙江秀水人,本籍江南华亭。少学画,谒董其昌,通其法,用以叠石堆土为假山。谓世之聚危石作洞壑者,气象蹙促,由于不通画理。故涟所作,平冈小阪,陵阜陂纮​​,错之以石,就其奔注起伏之势,多得画意,而石取易致,随地材足,点缀飞动,变化无穷。为之既久,土石草树,咸识其性情,各得其用。创手之始,乱石林立,踌蹰四顾,默识在心。高坐与客谈笑,但呼役夫,某树下某石置某处,不假斧凿而合。及成,结构天然,奇正罔不入妙。以其术游江以南数十年,大家名园,多出其手。东至越,北至燕,多慕其名来请者,四子皆衣食其业。晚岁,大学士冯铨聘赴京师,以老辞,遣其仲子往。康熙中,卒。后京师亦传其法,有称山石张者,世业百馀年未替。吴伟业、黄宗羲并为涟作传,宗羲谓其“移山水画法为石工,比元刘元之塑人物像,同为绝技”云。

叶陶,字金城,江南青浦人,本籍新安。善画山水,康熙中,祇候内廷。奉敕作畅春园图本称旨,即命佐监造,园成,赐金驰驿归。寻复召,卒于途。

刘源,字伴阮,河南祥符人,隶汉军旗籍。康熙中,官刑部主事,供奉内廷,监督芜湖、九江两关,技巧绝伦。少工画,曾绘唐凌烟阁功臣像,镌刻行世,吴伟业赠诗纪之。及在内廷,于殿壁画竹,风枝雨叶,极生动之致,为时所称。手制清烟墨,在“寥天一”、“青麟髓”之上。于一笏上刻滕王阁序、心经,字画崭然。奉敕制太皇太后及皇贵妃宝范,拨蜡精绝。时江西景德镇开御窑,源呈赩样数百种。参古今之式,运以新意,备诸巧妙。于彩绘人物山水花鸟,尤各极其胜。及成,其精美过于明代诸窑。其他御用木漆器物,亦多出监作,圣祖甚眷遇之。及卒,无子,命官奠茶酒,侍卫护柩,驰驿归葬,恩礼特异焉。

唐英,字俊公,汉军旗人。官内务府员外郎,直养心殿。雍正六年,命监江西景德镇窑务,历监粤海关、淮安关。乾隆初,调九江关,复监督窑务,先后在事十馀年。明以中官督造,后改巡道,督府佐司其事,清初因之。顺治中,巡抚郎廷佐所督造,精美有名,世称“郎窑”。其后御窑兴工,每命工部或内务府司官往,专任其事。年希尧曾奉使造器甚夥,世称“年窑”。

英继其后,任事最久,讲求陶法,于泥土、釉料、坯胎、火候,具有心得,躬自指挥。又能恤工慎帑,撰陶成纪事碑,备载经费、工匠解额,胪列诸色赩釉,仿古采今,凡五十七种。自宋大观,明永乐、宣德、成化、嘉靖、万历诸官窑,及哥窑、定窑、均窑、龙泉窑、宜兴窑、西洋、东洋诸器,皆有仿制。其釉色,有白粉青、大绿、米色、玫瑰紫、海棠红、茄花紫、梅子青、骡肝、马肺、天蓝、霁红、霁青、鳝鱼黄、蛇皮绿​​、油绿、欧红、欧蓝、月白、翡翠、乌金、紫金诸种。又有浇黄、浇紫、浇绿、填白、描金、青花、水墨、五彩、锥花、拱花、抹金、抹银诸名。

奉敕编陶冶图,为图二十:曰采石制泥,曰淘炼泥土,曰炼灰配釉,曰制造匣钵,曰圆器修模,曰圆器拉坯,曰琢器做坯,曰采取青料,曰炼选青料,曰印坯乳料,曰圆器青花,曰制画琢器,曰蘸釉吹釉,曰钅旋坯挖足,曰成坯入窑,曰烧坯开窑,曰圆琢洋采,曰明炉暗炉,曰束草装桶,曰祀神酬原。各附详说,备着工作次第,后之治陶政者取法焉。英所造者,世称“唐窑”。

戴梓,字文开,浙江钱塘人。少有机悟,自制火器,能击百步外。康熙初,耿精忠叛,犯浙江,康亲王杰书南征,梓以布衣从军,献连珠火铳法。下江山有功,授道员札付。师还,圣祖召见,知其能文,试春日早朝诗,称旨,授翰林院侍讲。偕高士奇入直南书房,寻改直养心殿。梓通天文算法,预纂修律吕正义,与南怀仁及诸西洋人论不合,咸忌之。陈弘勋者,张献忠养子,投诚得官,向梓索诈,互殴构讼。忌者中以蜚语,褫职,徙关东。后赦还家,留于铁岭,遂隶籍。

所造连珠铳,形如琵琶,火药铅丸,皆贮于铳脊,以机轮开闭。其机有二,相衔如牝牡,扳一机则火药铅丸自落筒中,第二机随之并动,石激火出而铳发,凡二十八发乃重贮。法与西洋机关枪合,当时未通用,器藏于家,乾隆中犹存。西洋人贡蟠肠鸟枪,梓奉命仿造,以十枪赉其使臣。又奉命造子母炮,母送子出坠而碎裂,如西洋炸炮,圣祖率诸臣亲临视之,锡名为“威远将军”,镌制者职名于炮后。亲征噶尔丹,用以破敌。

丁守存,字心斋,山东日照人。道光十五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充军机章京。守存通天文、历算、风角、壬遁之术,善制器。时英吉利兵犯沿海数省,船炮之利,为中国所未有。守存慨然讲求制造,西学犹未通行,凡所谓力学、化学、光学、重学,皆无专书,覃思每与暗合。大学士卓秉恬荐之,命缮进图说,偕郎中文康、徐有壬赴天津,监造地雷、火机等器,试之皆验。

咸丰初,从大学士赛尚阿赴广西参军事,会获贼党胡以旸,使招降其兄以晄,守存制一

匣曰手捧雷,伪若缄书其中,俾以晄致之贼酋,酋启匣炸首死。寻槛送贼渠洪大全还京,迁员外郎。

从尚书孙瑞珍赴山东治沂州团防,造石雷、石炮以御贼。寻调直隶襄办团练,上战守十六策。十年,回山东,创议筑堡日照要塞,曰涛雒。贼大举来犯,发石炮,声震山谷,贼辟易,相戒无犯。丁家堡附近之民归之,数年遂成​​都聚。

同治初,复至直隶,留治广平防务,筑堡二百馀所。军事竣,授湖北督粮道,署按察使。充乡试监试,创法,以竹筒引江水注闱中,时以为便。濒江诸省,率仿行之。寻罢归。所著书曰丙丁秘龠,进御不传于外;所传者曰造化究原,曰新火器说。

徐寿,字雪村,江苏无锡人。生于僻乡,幼孤,事母以孝闻。性质直无华。道、咸间,东南兵事起,遂弃举业,专研博物格致之学。时泰西学术流传中国者,尚未昌明,试验诸器绝鲜。寿与金匮华蘅芳讨论搜求,始得十一,苦心研索,每以意求之,而得其真。尝购三棱玻璃不可得,磨水晶印章成三角形,验得光分七色。知枪弹之行抛物线,疑其仰攻俯击有异,设远近多靶以测之,其成学之艰类此。久之,于西学具窥见原委,尤精制器。咸丰十一年,从大学士曾国籓军,先后于安庆、江宁设机器局,皆预其事。

寿与蘅芳及吴嘉廉、龚芸棠试造木质轮船,推求动理,测算汽机,蘅芳之力为多;造器罝机,皆出寿手制,不假西人,数年而成。长五十馀尺,每一时能行四十馀里,名之曰黄鹄。国籓激赏之,招入幕府,以奇才异能荐。既而设制造局于上海,百事草创,寿于船炮枪弹,多所发明。自制强水棉花药、汞爆药。

创议翻译西书,以求制造根本。于是聘西士伟力亚利、傅兰雅、林乐知、金楷理等,寿与同志华蘅芳、李凤苞、王德均、赵元益孳孳研究,先后成书数百种。寿所译述者,曰西艺知新及续编,化学鉴原及续编、补编,化学考质,化学求数,物体遇热改易说,汽机发轫,营阵揭要,测地绘图,宝藏兴焉。法律、医学,刊行者凡十三种,西艺知新、化学鉴原二书,尤称善本。

同治末,与傅兰雅设格致书院于上海,风气渐开,成就甚众,寿名益播。山东、四川仿设​​机器局,争延聘寿主其事,以译书事尤急,皆谢不往,而使其子建寅、华封代行。大冶煤铁矿、开平煤矿、漠河金矿经始之际,寿皆为擘画规制。购器选匠,资其力焉。无锡产桑宜蚕,西商购茧夺民利,寿考求烘茧法,倡设烘灶,及机器缫丝法,育蚕者利骤增。

寿狷介,不求仕进,以布衣终。光绪中,卒,年六十七。子建寅、华封,皆世其学。

建寅,字仲虎。从父于江宁、上海,助任制造。寻充山东机器局总办,福建船政提调,出使德国二等参赞,洊擢直隶候补道。光绪末,张之洞调至湖北监造无烟火药,已成,药炸裂,殒焉,赐优恤。

华封,字祝三。性敏,为父所爱,秘说精器多授之,以制造为治生。建寅、华封并从父译书行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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