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二百八十七 遗逸一

李清李模梁以樟王世德阎尔梅万寿祺郑与侨

曹元方庄元辰王玉藻李长祥王正中董守谕

陆宇弟宇巇江汉方以智子中德等钱澄之

恽日初郭金台朱之瑜沈光文陈士京吴祖锡

太史公伯夷列传,忧愤悲叹,百世下犹想见其人。伯夷、叔齐扣马而谏,既不能行其志,不得已乃遁西山,歌采薇,痛心疾首,岂果自甘饿死哉?清初,代明平贼,顺天应人,得天下之正,古未有也。天命既定,遗臣逸士犹不惜九死一生以图再造,及事​​不成,虽浮海入山,而回天之志终不少衰。迄于国亡已数十年,呼号奔走,逐坠日以终其身,至老死不变,何其壮欤!今为遗逸传,凡明末遗臣如李清等,逸士如李孔昭等,分著于篇,虽寥寥数十人,皆大节凛然,足风后世者也。至黄宗羲等已见儒林传,魏禧等已见文苑传,馀或分见于孝友及艺术诸传,则当比而观之,以见其全焉。

李清,字心水,号映碧,兴化人。天启辛酉举人,崇祯辛未进士,授宁波府推官。考最,擢刑科给事中,同日上两疏:一言御外敌当战守兼治,不当轻言款;御内寇当剿抚并用,不当专言抚。一言治狱不宜置失入,而独罪失出,因论尚书刘之凤不职状。寻以天旱,复疏言此用刑锻链刻深所致,语侵尚书甄淑,淑遂劾清把持,诏镌级,调浙江布政司照磨。无何,淑败,即家起吏科给事中。疾朝臣日竞门户,疏言:“国家门户有二:北门之锁钥,以三协为门户;陪京之扃键,以两淮为门户。置此不问,而哄堂斫穴,长此安底?”疏入,不报。

京师陷,福王建号南京,迁工科都给事中。见朝政日坏,官方大乱,乃疏言:“大仇未雪,凡乘国难以拜官者,义将惭恸入地,宜急更前辙,以图光复。”又愤时议以偏安自足,抗疏曰:“昔宋高之南渡也,说者谓其病于意足,若陛下于今日,其何足之有?以河、洛为丰、沛,则恭皇之旧封也,为恭皇所已有而不有,则不足;以金陵为长安,则高帝之始基也,为高帝所全有而不有,则不足。臣深望陛下无忘痛耻,以此志为中外倡也。傥陛下弛于上,则诸臣必逸于下,先帝之深仇,将安得而复哉?且宋之南渡,犹走李成,擒杨么,以靖内制外。今则献、瑶交炽,两川危于累卵,汀、潮、南赣,并以警闻。北有既毁之室,南无可怡之堂,臣窃为陛下危之!”疏上,报闻而已。

有司始谥庄烈帝为思宗,清言庙号同于汉后主禅,请易之。又请补谥太子、二王及开国、靖难并累朝死谏诸臣,或以为迂,叹曰:“士大夫廉耻丧尽矣!不于此时显微阐幽,激发忠义之气,更复何望耶?”清事两朝,凡三居谏职,章奏后先数十上,并寝阁不行。

寻迁大理寺左寺丞,遣祀南镇,行甫及杭,而南都失守矣。乃由间道趋隐松江,又渡江寓高邮,久乃归故园,杜门不与人事。当道屡荐不起,凡​​三十有八年而殁。清忠义盖出天性,庄烈帝之变,适在扬州,闻之,号恸几绝。自是每遇三月十九日,必设位以哭。尝曰:“吾家世受国恩,吾以外吏,蒙先帝简擢,涓埃未报。”国亡后,守其硁硁,有死无二,盖以此也。

晚著书自娱,尤潜心史学,为史论若干卷,又删注南、北二史,编次南渡录等书,藏于家。

李模,字子木,吴县人。天启乙丑进士,授东莞知县。考最,入为御史。因劾论中官,谪南京国子监典籍。福王立,封四镇为侯、伯,模上言:“拥立时,陛下不以得位为利,诸臣何敢以定策为功?甚至侯、伯之封,轻加镇将。夫诸将事先帝未收桑榆之效,事陛下未彰汗马之绩,方应戴罪,何有勋劳?使诸将果忠义者,必先慰先帝殉国之灵,而后可膺陛下延世之赏。”报闻。寻改为河南道御史。马、阮乱政,叹曰:“事无可为矣!”即请告,不复出。杜门里居,三十年如一日。幼与徐汧为总角交,汧死国事,为恤其家而存其孤,不渝旧好。年八十,卒于家。

梁以樟,字公狄,清苑人。与兄以棻、弟以桂,并知名,时号“三梁”。以樟负异才,八岁读书家塾中,值壁裂,作壁裂歌云:“壁猛裂,龙惊出。”见者大奇之。十六岁补弟子员,受知左光斗。崇祯己卯举乡试第一,明年成进士。命试骑射,进士皆书生,夙不习,以樟独跃马弯弓,矢三发,的皆应弦破,观者叹异。即授河南太康知县。

中原盗起十馀年,所在荼毒,督抚莫能办,率倡抚议,苟且幸无事,盗且服且叛。而河南比年大旱蝗,人相食,民益蜂起为盗。人为以樟危,佥都御史史可法以其有经世略,独劝之行。抵任,探知境内贼凡三十六窟,于是练乡勇,修城堡,严保甲;募死士,入贼巢。伺贼出入。尝夜半驰风雪中,帅健儿密捣贼垒,贼惊佚,擒其渠,毁巢而归。居半载,境内贼悉平。调商丘,时李自成犯开封,不能破,乃东攻归德。以樟婴城血战三日夜,城陷,妻张率家人三十口自焚死,事具明史。

以樟被重创,仆乱尸中,死复苏,商民救之出,奔淮上,被逮谳请室。贼入潼关,复渡河东犯,京师震动。以樟乃从狱中上疏:“请皇太子抚军南京,辅以重臣,假便宜从事,系人心。倡召豪杰义旅,大起勤王兵。择宗室贤才,分建要地,而重督抚权,行方镇遗意,合力拒。”疏上,执政尼之。

迨出狱,而都城陷。福王立,以樟自德州、临清南下,与各郡邑建义文武吏及诸豪士歃血盟,人皆感愤流涕,受约束待命。渡淮见可法,因建议:“山东、河北为江南籓蔽,若无山东、河北,是无中原、江北,无中原、江北,区区江南,岂能自守耶?今宜于河南北、山东,设三大镇,仿唐节度使、宋经制招讨使之制,以大臣文武兼资者为之。宽其文法,使自为战守,而阁部大治兵,居中驭之。”又言:“北方人心向顺,宜及时抚为我用,否则忠者不能支,黠者反戈相向矣。”前后奏记百数十。而马士英专政,货鬻官爵,用逆党阮大铖为兵部尚书,竞立门户,斥忠谠之士,君臣日夜酣乐。左良玉、高杰、刘泽清等各拥兵跋扈,莫能制。以樟知事不可为,愤郁成疾,辞去。可法仍举以樟为兵部职方司主事,经理开、归。

未几,扬州破,可法死,南都相继溃。以樟遂与以棻遁迹宝应之葭湖,买田数十亩,躬耕自给。清初,召用胜国诸臣,以樟年才三十七,朝贵致书劝驾,不应。自筑忍冬轩,日与张★M9、孙尔静讲学其中,四方之士,若阎尔梅、王猷定、刘纯学、崔干城、僧松隐暨其乡人王世德父子,时时过以樟剧饮,慷慨激昂,继以涕泣。晚年偕乔出尘、陈钰、朱克生、刘中柱结文字社。康熙四年七月十五日,端坐作论学数百言,掷笔而卒,年五十八。世德之子洁、源,集其理学、经济诸书及诗、古文合为一编,曰梁鹪林先生全书,今传世者,惟卬否诗集而已。

世德,字克承,自号霜皋,北平人。少袭锦衣卫指挥佥事。北部陷,拔刀将引决,为仆所夺,妻魏已率妇女赴井死,遂易僧服,与以樟偕隐。尝愤野史诬罔,不可传信后世,欷歔扼腕,作崇祯遗录一卷,自序之,康熙间修明史,有司录其副本上史馆。三十二年,卒,年八十有一。子源,以手藁殉葬。

阎尔梅,字用卿,号古古,沛县人。崇祯庚午举人。李自成陷北京,尔梅上书请兵北伐,并尽散家财,结死士,为前驱。自成党武愫至沛,屡使招尔梅,以碎牒大骂下狱,愫败,乃免。赴史可法之聘,参军事,首劝渡河复山东,不听。时高杰为许定国所杀,河南大乱,尔梅又说可法西行镇抚之。杰部将约束待命,可法为设提督统其众,而自退保扬州。尔梅力阻之,请开幕府徐州,号召河南北义勇,得以一成一旅规画中原。又请空名告身数百纸,乘时布发,视忠义为鼓励,俾逋寇叛帅不得以逾时涣散,少有睥睨。策皆不行,遂贻以书而去。

及可法殉节,尔梅走淮安,就刘泽清、田仰,画战守策,复不听。师入淮,尔梅率河北壮士伏城外,众惧阻,羽士陶万明特庇之。巡抚赵福星以书招,尔梅痛哭谢之。乃散其众,遁海上,祝发,称蹈东和尚。复走山东,联络四方魁杰,谋再举。又至河南,至京师,以山东事发被捕,下济南狱,脱走还沛。名捕急,弟尔羹、侄御九皆就逮,妻、妾同自缢。

尔梅乃托死夜遁,变名翁深,字藏若,历游楚、蜀、秦、晋九省。过关中,与王弘撰等往还。北至榆林,从宁夏入兰州。凡十年,狱解,始还。未几,为仇家所攀,复出亡,龚鼎孳救之,得免。北谒思陵,又东出榆关。还京,会顾炎武,复游塞外。至太原,访傅山,结岁寒之盟。尔梅久奔走,历艰险,不少阻。后见大势已去,知不可为,乃还沛。寄于酒,醉则骂座。常慨然曰:“吾先世未有仕者,国亡,破家为报仇,天下震动。事虽终不成,疾风劲草,布衣之雄足矣!”遂高歌起舞。泣数行下。居数岁卒。年七十有七。

尔梅博学善诗,有白耷山人集。

万寿祺,字介若,世称年少先生,徐州人。与尔梅同郡,又同岁生,同举乡试,志节皆

同,既同举事。南都破,江以南义师云起。沈自炳、戴之俊、钱邦芑起陈湖,黄家瑞、陈子龙起泖,吴易起笠泽,皆与会师,谋恢复。兵溃,寿祺被执,不屈,将及难,有阴救之者,囚系月馀,得脱。乃渡江归隐,筑室浦西,妻徐、子睿,灌园以自给。髡首被僧衣,自称明志道人、沙门慧寿,而饮酒食肉如故。时渡江而南,访知旧,吊故垒。遗民故老过淮阴者,亦辄造草堂,流连歌哭,或淹留旬月。虽隐居,固未尝一日忘世也。顺治九年,卒。

寿祺善诗、文、书、画,旁及琴、剑、棋、曲、雕刻、刺绣,亦靡弗工妙。尔梅论有明一代书,推为第一。著有隰西草堂集。

初,尔梅、寿祺同谋举事,一起江北,一起江南,先后相呼应。及事败,尔梅出走,思得一当。寿祺留江、淮观世变,不幸先死。尔梅独奔走三十馀年,亦终无所就。后世称“徐州二遗民”,常为之太息云。

郑与侨,字惠人,号确庵,济宁人。五岁父殁,母张以祖遗田让之仲,独取遗书一箧授侨,曰:“儿读此,可饱也!”与侨发奋力学,崇祯丙子举于乡。时流寇充斥山左,与侨以济宁为漕艘咽喉地,倡义与城守张世臣、举人孟瑄并力杀贼,城赖以完。有贼郭升者,将至济宁州,吏议迎款,嘱与侨草表,力拒乃止。及贼至,与侨率乡人歼之,遂徙家淮阳。

史可法方开府淮上,闻与侨名,奏为仪真令,而吏部以其前守济宁功,改除扬州府推官。扬州为兴平伯高杰列籓地,其将卒多骄横,稍不当意,抽刀剚人,与侨悉裁之以法。巡按御史何纶荐以推官监江、海军,驻通州。

江南失守,与侨奉母之武林,总督张存仁、经略洪承畴奇其才,欲官之,皆谢不起。后归济上,立社教授生徒,绝口不谈时事。尝遍游秦、晋、川、蜀、荆、楚、吴、越诸胜,著有确庵稿、丹照集、争光集、济宁遗事、秦边记要等书。卒,年八十有四。自为圹志。

曹元方,字介皇,海盐人。父履泰,明兵部侍郎,以忠直著。元方,崇祯癸未进士,南京建号,授常熟知县。时大学士马士英擅国政,有荐元方署职方司事者,士英亦藉元方名,冀往谒附己,元方讫不往。上疏言原遵定制补外吏,语侵士英,士英怒,卒与令常熟。常熟为吴中烦剧邑最,当金陵草创,所在兵与民交狃无宁晷。元方措兵饷,惜民力,俱帖然,邑称治。

金陵败,弃官归,履泰先获谴谪戍,亦适归。父子相谓,于义不可晏然以居。元方先变姓名,间道入闽,至建宁,谒唐王。即授吏部文选司主事,晋验封司郎中。顷之,履泰亦由海道至,即授太常卿,晋兵部右侍郎。父子俱以忠义激发,间关来,一时咸伟之。

当是时,郑芝龙久以桀寇内附,崇其秩号,姑息为养骄,至是益甚,志叵测。元方抗疏,自请出视江上师,阅封守,欲从外为重内计。得召对,加御史衔,赐白金,挥涕以行。至浦城,则江上溃兵接踵狼狈下,元方仓卒走,计后图。履泰从唐王趋赣州,遇兵,投身崖石下,绝复苏。舁至僧舍,展转至浦城,父子得相见。

履泰疾甚,先归,旋卒于家。元方闻,乃亟归,微服挈母及妻子行,寄食旅舍中。久之,事稍定,卜居硖石村,筑草堂,自号耘庵。以老卒,年八十有二。

庄元辰,字起贞,晚字顽庵,鄞人,学者称汉晓先生。赋性严凝,不随人唯阿。崇祯丁丑进士,授南京太常博士。甲申之变,一日七至中枢史可法之门,促以勤王,福王立,议推科臣,总宪刘宗周、掌科章正宸皆举元辰为首,而马士英密遣私人致意曰:“博士曷不持门下刺上谒相公?掌科必无他属。”峻拒之。中旨仅授刑部主事。已而阮大铖欲兴同文之狱,元辰曰:“祸将烈矣!”遽行,未几而留都亡。

钱肃乐之起事也,元辰破家输饷,时降臣谢三宾为王之仁所胁,以饷自赎。及肃乐与之仁赴江上,三宾潜招兵,众疑之。明经王家勤谓肃乐曰:“浙东沿海皆可以舟师达盐官,倘彼乘风而渡,列城且立溃矣,非分兵留守不可。”肃乐曰:“是无以易吾庄公者。”于是共推元辰任城守事,分兵千人属之,以四明驿为幕府,家勤及林时跃参其事。元辰日耀兵巡诸堞里,人呼为“城门军”,三宾不敢动。乃迎鲁王于天台,鄞始解严。

晋吏科都给事中,迁太常卿。上疏言:“殿下大仇未雪,举兵以来,将士宣劳于外,编氓殚藏于内,卧薪尝之不遑,而数月来,颇安逸乐。釜鱼幕燕,抚事增忧,则晏安何可怀也?敌在门庭,朝不及夕,有深宫养优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事,则蒙蔽何可滋也?天下安危,托命将相,今左右之人,颇能内承色笑,则事权何可移也?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为昔时佐命元臣所不能得者,则恩膏何可滥也?陛下试念两都黍离麦秀之悲,则居处必不安;试念孝陵、长陵铜驼荆棘之惨,则对越必不安;试念青宫二王之辱,则抚王子何以为情;试念江干将士列邦生民之困,则衣食可以俱废。”疏入,报闻。已又言中旨用人之非,累有封驳,王不能用。

时三宾夤缘居要,而马士英又至,元辰言:“士英不斩,国事必不可为!”贻书同官黄宗羲、林时对云:“蕞尔气象,似惟恐其不速尽者,区区忧愤,无事不痛心疾首,以致咳嗽缠绵,形容骨立。原得以微罪,成其山野。”遂乞休。

未几,大兵东下,乃狂走深山中,朝夕野哭。元辰故美须眉,顾盼落落,至是失其面目,巾服似头陀,一日数徙,莫知所止,山中人亦不复识。忽有老妇呼其小字曰:“子非念四郎邪?”因叹曰:“吾晦迹未深,奈何?”顺治四年,疽发背,戒勿药,曰:“吾死已晚,然及今死犹可。”遂卒。

王玉藻,字质夫,江都人。崇祯癸未进士,授慈溪知县。少詹项煜以从逆亡命,玉藻及慈民冯元飙均出其门,遂匿于冯氏。慈人毙煜于水,玉藻置不问。有明士习重闱谊,或以为过,玉藻曰:“吾岂能为向雄之待锺会哉!夫君臣之与师友,果孰重?”闻者悚然。

金陵破,鲁王监国,玉藻乃与沈宸荃起兵,晋御史,仍行县。复募义勇,请赴江上自劾,略谓:“今恃以自保者,惟钱唐一江,待北兵渡江而后御,曷若御之于未渡之先?臣原以身先之!”乃解县事,以兵科都给事往军前。时驻兵江上者,有方国安、王之仁、孙嘉绩、熊汝霖、章正宸、郑道谦、钱肃乐、沈光文、陈潜夫、黄宗羲,咸各自为军,兵饷交讧,莫敢先进。既不予玉藻以饷,复陈划地分饷,又不听,玉藻乃力请还朝。

既入谏垣,上封事十馀,略谓:“北兵之可畏者在勇,而我军之可虑者在怯,怯由于骄,兵骄由于将骄。今统兵之将,无汗马之劳,辄博五等之封,安得不启以骄心?骄则畏战,非稍加裁抑,恐无以戢其嚣陵之气。”又谓:“宜用海师窥吴淞,以分杭州北兵之势。又刘宗周、祁彪佳诸臣,宜加褒忠之典。”以是不为诸臣所喜,乃力求罢职。时元辰为太常,固乞留之,谓:“古人折槛旌直,今令直臣去国,岂国家之福!”玉藻感其言,供职如初。

浙东再破,玉藻追鲁王跸,弗及,自投于池,水涸,不得死,乃以黄冠遁于剡溪。资粮俱尽,采野葛为食。妻李,辽东巡抚植女,知书明大义,在浙右时,屡脱簪珥佐军兴;偕入剡溪,命二子方岐、方嶷拾堕樵,不以穷厄易操。适四明山寨竞起义军,以书致玉藻,玉藻思乘间入舟山,为侦骑所遏,不果往。每临流读所作诗,辄激励慷慨,仰天起舞,或朝夕悲歌,与门人熊亦方相和答。继亦方以癫死,玉藻归隐北湖,誓不易衣去发,作绝词以逝。遗命不冠而敛。

李长祥,字研斋,达州人。崇祯癸未进士。初以诸生练乡勇助城守,后选庶吉士,吏部荐备将帅之选。或曰:“天子果用公,计安出?”叹曰:“不见孙白谷往事乎?今惟有请便宜行事,虽有金牌,亦不受进止。平贼后,囚首阙下受斧钺耳!”闻者咋舌。贼日逼,上疏请急令大臣辅太子出镇津门,以提调勤王兵。不果行,而京师溃,为贼所掠,乘间南奔。

福王立,改监察御史,巡浙盐。鲁王监国,加右佥都御史,督师西行,而江上师又溃。鲁王航海去,长祥以馀众结寨上虞之东山。时浙江诸寨林立,四出募饷,居民苦之。独长祥与张煌言、王翊三营,且屯且耕,井邑不扰。监军鄞人华夏者,为之联络布置,请引舟山之兵,连大兰诸寨,以定鄞、慈五县,因下姚江,会师曹娥,合偁山诸寨以下西陵。佥议奉长祥为盟主,刻期将集,而为降绅谢三宾所发,引兵来攻。前军张有功被执,死。中军与百夫长十二人,期以次日缚长祥为献。晨起,十二人忽自相语:“奈何杀忠臣?”折矢扣刃,偕誓而遁。

长祥匿丐人舟中,入绍兴城。居数日,事益急,复遁至奉化,依平西伯朝先。朝先亦蜀人,得其助,复合众于夏盖山,晋兵部左侍郎。请合朝先之众,联络沿海,以为舟山卫。张名振忌之,袭杀朝先,长祥仅免。舟山破,亡命江、淮间,总督陈锦捕得之,安置江宁。未几,乘守者之怠,逸去。由吴门渡秦邮,奔河北,遍历宣府、大同,复南下百粤。晚岁,始还居毗陵,筑读易堂以老。

王正中,字仲扌为,保定人。崇祯丁丑进士。鲁王监国,以兵部职方司主事摄馀姚县事。时义军猝起,市魁、里正得一札付,辄入民舍括金帛,郡县不敢谁何。正中既视事,令各营取饷必经县,否则以盗论。

总兵陈梧渡海掠馀姚,正中遣民兵击杀之,诸营大哗,责正中擅杀大将。黄宗羲言于监国曰:“梧借丧乱以济其私,致犯众怒,是贼也。正中守土,当为国保民,何罪之有?”议乃息。张国柱、田仰、荆本彻各率所部过姚江,舳舻蔽空而下,以正中严备,不敢犯,皆帖帖趣行。国柱后从定海入,纵兵焚掠,正中单骑入其军,呵止之,国柱迄不得逞。寻擢监察御史,诸军从浙西来会,一听约束,众倚之若严城焉。

寻以株连系狱,论死。狱中有闽人柯仲蜅者,精星象,正中欲从受业,援黄霸从夏侯胜授经事为说,数年讲习不怠,洞悉天官、律吕、度数诸书,复从黄宗羲学壬遁、孤虚之术。宗羲叹曰:“传吾绝学者,仲扌为一人耳!”遂造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以进。浙东亡,避窜山中,贫不能自存,傍鉴湖佃田五亩,佐以医卜自给。康熙六年,卒,年六十九。著有周易注、律书详注。

董守谕,字次公,鄞县人。举人。鲁王监国,召为户部贵州司主事。时熊汝霖、孙嘉绩首事起兵,然皆书生,不知调度。乃迎方国安、王之仁,授之军政,凡原设营兵、卫军俱隶之。孙、熊所统,惟召募数百人。

方、王兵既盛,反恶当国者有所参决,因而分饷分地之议起。分饷者,正兵食正饷,田贼之出也,方、王主之;义兵食义饷,劝捐无名之征也,熊、孙诸军主之。分地者,某正兵,支某邑正饷;某义兵,支某邑义饷也。鲁王令廷臣集议,方、王司饷者,皆至殿陛哗争,守谕曰:“诸君起义旅,咫尺天威,不守朝廷法乎?”乃稍退。守谕又进曰:“义饷有名无实,以之馈义兵,必不继。即使能继,谁为管库?今请以一切税供悉归户部,计兵而后授饷,核地之远近,酌给之后先,则兵不绌于食,而饷可以时给也。”方、王虽不从,然所议正,无以难也。

之仁请收渔船税,守谕曰:“今日所恃者人心耳,渔户巳办渔丁税矣,若再苛求,民不堪命,人心一摇,国何以立?”久之,又请行税人法,请塞金钱湖为田,官卖大户祀田赡军,三疏皆下部议,兵士露刃以待复,守谕力持不可。之仁大怒,谓:“行朝大臣不敢裁量幕府,户曹小臣敢尔阻大事邪?”檄召守谕,将杀之,鲁王不能禁,令且避。守谕慷慨对曰:“司饷守正,臣分也。生杀出主上,武宁虽悍将,何为者?臣任死王前,听武宁以臣血溅丹墀可耳!”于是举朝忿怒,曰:“之仁反邪,何敢无王命而害饷臣!”之仁乃止。

明年,庄烈帝大祥,守谕请谒朝堂哭,三军缟素一日,迁经筵日讲官,兼理饷事。鲁王航海,守谕不及从,遂遁迹荒郊,旋卒。著有揽兰集。

陆宇,字周明,鄞县人。诸生。慷慨尚气节。时有弟子讼其师,师不得直。宇诣文庙,恸哭伐鼓,卒直其师而后止。明亡,尝与黄宗羲谋举事,其所与计划者,皆四方知名士。其城西田舍,复壁柳车,杂宾死友。计败,喜事乃益甚。江湖间多传其姓名,以为异人。

南都破,甬东师起,宇毁家纾饷。翁洲又破,宇捐金与谍者,令访死事消息。张肯堂之孙以俘至,亟治橐𫗴入狱视之,语其弟宇巇使为脱系。董志宁之丧在海上,宇致而葬之。旋为降卒所诬,捕入省狱,狱具,宇无所诖误,脱械出门,未至馆而卒。

以好事尽其家产,室中所有,惟草荐败絮及故书数百卷。讣闻,家人整理其室,得布囊于乱书之下,发而视之,则赫然人头也。宇巇识其面目,捧之而泣曰:“此故少司马笃庵王公头也!”初,司马兵败,枭城阙,宇思收葬之,每徘徊其下。一日,见暗中有叩首而去者,迹之,走入破室。宇曰:“子何人?”其人曰:“馀毛明山,曾以卒伍事司马,今不胜故主之感耳!”宇相与流涕,而诣江子云计所以收其头者。子云名汉,钱肃乐部将也。失势家居,会端阳竞渡,游人杂沓,子云红笠握刀,从十馀人登城遨戏。至枭头所,问守卒曰:“孰戴此头也者?”卒以司马对。子云佯怒曰:“嘻!吾怨家也,亦有是日乎?”拔刀击之,绳断堕地,宇、明山已豫立城下。方是时,龙舟噪甚,人无回面易视者,宇以身蔽,明山拾头杂俦人而去。宇祀之书室,盖十二年矣,而家人无知者。至是宇巇始瘗之。

宇巇,宇第五弟,字春明。负才自喜,俯视一切。宇风格棱棱不可犯,而宇巇稍济之以和,故世人亲之如夏日冬日之分。然其刻意励行,虽嚬笑皆归名节,则一也。丙戌后,弃诸生与诸遗民游,荒亭木末,时闻野哭。

同里秀才杜懋俊,仗义死难,藏其遗孤。桐城方授,避地来鄞,宇巇馆之湖楼中。授卒,宇巇经纪其丧,收拾遗文以致其家。性嗜异书,晚年,家既贫,不能具写官,乃手钞之,濒病不倦。从子官山左,令其访东莱赵士喆遗书,垂殁,尚以其书未至为恨。自弃诸生,即练衣蔬食,丛林以为佞佛,争劝之披缁,宇巇笑不答。及遗命不作佛事,众始瞿然。卒,年六十六。著观日堂集八卷。

汉,钱塘人。为肃乐所倚恃,授以都督佥事总兵官。师至闽,几下福州,汉功为多。侍郎冯景第之乞师日本也,请与偕行。及归,汉曰:“东师必不出也!”已而果然。肃乐既卒,汉侍母居鄞,种蔬自给,四壁无长物,惟馀肃乐所赠宝刀一而已。每语及肃乐,则泪淋淋下,抑郁终。

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父孔照,明湖广巡抚,为杨嗣昌劾下狱,以智怀血疏讼冤,得释,事具明史。以智,崇祯庚辰进士,授检讨。会李自成破潼关,范景文疏荐以智,召对德政殿,语中机要,上抚几称善。以忤执政意,不果用。京师陷,以智哭临殡宫,至东华门,被执,加刑毒,两髁骨见,不屈。

贼败,南奔,值马、阮乱政,修怨欲杀之,遂流离岭表。自作序篇,上述祖德,下表隐志。变姓名,卖药市中。桂王称号肇庆,以与推戴功,擢右中允。扈王幸梧州,擢侍讲学士,拜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旋罢相。固称疾,屡诏不起。尝曰:“吾归则负君,出则负亲,吾其缁乎?”

行至平乐,被絷。其帅欲降之,左置官服,右白刃,惟所择,以智趋右,帅更加礼敬,始听为僧。更名弘智,字无可,别号药地。康熙十年,赴吉安,拜文信国墓,道卒,其闭关高座时也。友人钱澄之,亦客金陵,遇故中官为僧者,问以智,澄之曰:“君岂曾识耶?”曰:“非也。昔侍先皇,一日朝罢,上忽叹曰:’求忠臣必于孝子!’如是者再。某跪请故,上曰:’早御经筵,有讲官父巡抚河南,坐失机问大辟,某薰衣,饰容止如常时。不孝若此,能为忠乎?闻新进士方以智,父亦系狱,日号泣,持疏求救,此亦人子也。’言讫复叹,俄释孔照,而辟河南巡抚,外廷亦知其故乎?”澄之述其语告以智,以智伏地哭失声。

以智生有异禀,年十五,群经、子、史,略能背诵。博涉多通,自天文、舆地、礼乐、律数、声音、文字、书画、医药、技勇之属,皆能考其源流,析其旨趣。著书数十万言,惟通雅、物理小识二书盛行于世。

子中德,字田伯,著古事比。以智构马、阮之难,中德年十三,挝登闻鼓,讼父冤。父出亡,偕诸弟徒步追从。中通,字位伯,精算术,着数度衍,见畴人传。中屦,字素伯,幼随父于方外,备尝险阻,著古今释疑。

钱澄之,字饮光,原名秉镫,桐城人。少以名节自励。有御史巡按至皖,盛仪从,谒孔子庙,诸生迎迓门外。澄之忽前扳车,御史大骇,止车,因抗声数其秽行。御史故阉党,方自幸脱“逆案”,内惧不敢究其事。澄之以此名闻。是时复社、几社始兴,比郡中主坛坫者,宣城沈寿民,池阳吴应箕,桐城则澄之及方以智,而澄之又与陈子龙、夏允彝辈联云龙社,以接武东林。澄之体貌伟然,好饮酒,纵谈经世之略。尝思冒危难,立功名。

阮大铖既柄用,刊章捕治党人,澄之先避吴中,妻方赴水死,事具明史。于是亡命走浙、闽,入粤,崎岖险绝,犹数从锋镝间支持名义不少屈。黄道周荐诸唐王,授吉安府推官,改延平府。桂王时,擢礼部主事,特试,授翰林院庶吉士,兼诰敕撰文。指陈皆切时弊,忌者众,乃乞假,间道归里。结庐先人墓旁,环庐皆田也,自号曰田间,著田间诗学、易学。

澄之尝问易道周,依京房、邵雍说,究极数学,后乃兼求义理。其治诗,遵用小序首句,于名物、训诂、山川、地理尤详。自谓著易、诗成,思所以翊二经者,而得庄周、屈原,乃复著庄屈合诂。盖澄之生值末季,离忧抑郁无所泄,一寓之于言,故以庄继易,以屈继诗也。又有藏山阁诗文集。卒,年八十二。

恽日初,字仲升,号逊庵,武进人。崇祯癸酉副榜。久留京师,应诏上备边五策,不报。知时事不可为,乃归隐天台山。两京亡,唐王立福州,鲁王亦监国绍兴,吏部侍郎姜垓荐日初知兵,鲁王遣使聘之,固辞不起。大兵下浙,避走福州;福州破,走广州;广州复破,乃祝发为浮图,复至建阳。

是时唐王被执死,鲁王亦败走海外,湖广何腾蛟、江西杨廷麟等皆前后覆灭,而明遗臣尚拥残旅,遥奉永历。金坛人王祈聚众入建宁,属县多响应。日初曰:“建宁,入闽门户,能守,则诸郡安,然不扼仙霞关,建宁终不守也。欲取仙霞,宜先取蒲城。”乃遣长子桢随副将谢南云先趋蒲城,失利,皆死。而御史徐云兵连入数州县,锐甚,日初说令夜入蒲城,自督兵继进。会大雷雨,人马冲泥淖,行不能速,军遂溃。建宁被围,王使兵部尚书揭重熙赴援。日初上书,请迳取蒲城,断仙霞岭饷道,徐与围中诸将夹击之。重熙巡至邵武,不能进,建宁遂破,王祈力战死。日初收残卒走广信,寻入封禁山中,数日粮尽,喟然曰:“天下事坏散已数十年,不可救正。然庄烈帝殉社稷,薄海茹痛,小臣愚妄,谓即此可延天命。今乃至此,徒毒百姓,何益?”遂散众,独行归常州。久之,张煌言与郑成功军薄江宁,败走。讹传张弟凤翼乃日初门人,从师匿,县官将收捕,日初色如常,曰:“吾当死久矣。”既而事解。卒,年七十有八。

少与杨廷枢等交,于百氏无所不窥,尤喜宋儒书。及从刘宗周游,学益进,尝上书申

救,义声震天下。丙戌后,累至山阴哭祭,为之行状,近十万言。晚服浮图服,而言学者多宗之。无锡高世泰重葺东林书院,日初与同志习礼其间。知常州府骆锺泰屡求见,不纳。去官后,与一见,言中庸要领,喜而去,曰:“不图今日得聆大儒绪论也!”

次子桓,在建宁被掠,不知所终;少子格,字寿平,见艺术传。

郭金台,字幼隗,湘潭人,本姓陈氏,名湜。年十五,遭家难,赖中表郭氏卵翼得脱,遂为继。弱冠有声黉序间,万历间,两中副车。崇祯朝,屡以名荐,不起;例授官,亦不拜。既南渡,隆武乡试登贤书,督师何腾蛟论荐,授职方郎中。再起监军佥事,有司敦迫,皆以母老病辞不就。避迹山中,然于时事多所论列。一二枕戈泣血之士,崎岖岭海,经营措置,不遗馀力。当是时,溃卒猖獗,积尸盈野,百里无人烟。金台请于督师,命偏裨主团练,力率乡勇,锻矛戟,峙刍糗,乡人全活者以数万计。

清初,当局特疏荐于朝,力请得免。晚授徒衡山,深衣幅巾,足不履户外,绝口不谈世事。惟论列当时殉难诸人,辄欷歔流涕。康熙十五年,以疾卒于家,年六十有七。自题其墓曰“遗民郭某之墓”。著有石村诗文集,五经骈语,博物汇编。

朱之瑜,字鲁兴,号舜水,馀姚人,寄籍松江。少有志概,九岁丧父,哀毁逾礼。及长,精研六经,特通毛诗。崇祯末,以诸生两奉征辟,不就。福王建号江南,召授江西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职方司郎中,监方国安军,之瑜力辞。台省劾偃蹇不奉诏,将逮捕,乃走避舟山,与经略王翊相缔结,密谋恢复。渡海至日本,思乞师。鲁王监国,累征辟,皆不就。又赴安南,见国王,强令拜,不为屈,转敬礼之。

复至日本,时舟山既失,之瑜师友拥兵者,如朱永祐、吴锺峦等皆已死节,乃决蹈海全节之志,遂留寓长崎。日人安东守约等师事之,束脩敬养,始终不衰。日本水户侯源光国厚礼延聘,待以宾师,之瑜慨然赴焉。每引见谈论,依经守义,曲尽忠告善道之意。教授学者,循循不倦。

日人重之瑜,礼养备至,特于寿日设养老之礼,奉几杖以祝。又为制明室衣冠使服之,并欲为起居第,之瑜再辞曰:“吾藉上公眷顾,孤踪海外,得养志守节,而保明室衣冠,感莫大焉!吾祖宗坟墓,久为发掘,每念及此,五内惨烈。若丰屋而安居,岂我志乎?”乃止。

之瑜为日人作学宫图说,商榷古今,剖微索隐,使梓人依其图而以木模焉,栋梁枅椽,莫不悉备。而殿堂结构之法,梓人所不能通晓者,亲指授之。度量分寸,凑离机巧,教喻缜密,经岁而毕。文庙、启圣宫。明伦堂、尊经阁、学舍、进贤楼,廊庑射圃,门户墙垣,皆极精巧。又造古祭器,先作古升、古尺,揣其称胜,作簠、簋、笾、豆、登、铏之属。如周庙欹器,唐、宋以来,图虽存而制莫传,乃依图考古,研核其法,巧思默契,指画精到。授之工师,或未洞达。复为揣轻重,定尺寸,关机运动,教之经年,不厌烦数,卒成之。于是率儒学生,习释奠礼,改定仪注,详明礼节,学者皆通其梗概。日人文教,为之彬彬焉。之瑜居日本二十馀年,年八十三卒,葬于日本长崎瑞龙山麓。日人谥曰文恭先生,立祠祀之,并护其墓,至今不衰。

之瑜严毅刚直,动必以礼。平居不苟言笑,唯言及国难,常切齿流涕。鲁王敕书,奉持随身,未尝示人,殁后始出,人皆服其深密谨厚云。著有文集二十五卷,释奠仪注一卷,阳九述略一卷,安南供役纪事一卷。

沈光文,字文开,一字斯庵,鄞人。少以明经贡太学,福王授太常博士,浮海至长垣,晋工部郎。闽师溃而北,扈从不及。闻粤中建号,乃走肇庆,累迁太仆卿。由潮阳航海至金门,闽督李率泰方招徕故国遗臣,密遣使以书币招之,光文焚书返币。知粤事不可支,卜居于泉州海口,浮家泛宅。忽飓风大作,舟人失维,飘泊至台湾。时郑成功尚未至,而台湾为荷兰所据,光文受一廛以居,与中土音耗隔绝。成功克台湾,知光文在,大喜,以宾礼见。时海上诸遗老,多依成功入台,光文与握手相劳苦。成功致廪饩,且以田宅赡之。

成功卒,子锦嗣,改父之臣与政,军亦日削。光文作赋讽之,几不测。乃变服为浮屠,逃入台北鄙,结茅罗汉门山中以居,山旁有伽溜湾者,番社也。光文教授生徒自给,不足,则济以医。叹曰:“吾二十载飘零绝岛,弃坟墓不顾者,不过欲完发以见先皇帝于地下耳,而卒不克,命也夫!”已而锦卒,诸郑复礼之如故。

康熙癸丑年,王师下台湾,闽督姚启圣招之,光文辞。启圣贻书问讯曰:“管宁无恙?”且许遣人送归鄞,会启圣卒,不果。而诸罗令李麟光,贤者也,为粟肉之继,旬日一候门下。时耆宿已尽,而寓公渐集,乃与宛陵韩文琦,关中赵行可,无锡华衮、郑廷桂,榕城林奕丹,山阳宗城,螺阳王际慧等结诗社,所称福台新咏者也。寻卒于诸罗。

陈士京,字佛庄,先世本奉化朱氏,迁鄞,改姓陈。熊汝霖荐授职方司郎中,监三衢总兵陈谦军。谦使闽,偕行,而唐、鲁方争颁诏事,谦死,遂遁之海上。郑芝龙闻名,令与其子成功游,芝龙以闽降,成功不肯从,异军特起,士京实赞之。已而汝霖奉鲁王室,复以公义说成功,始致寓公之敬。会鲁王上表粤中,成功亦欲启事于粤,使士京往,加都御史,归。

鲁王入浙,特留闽,与成功相结,以为后图。成功盛以恢复自任,宾礼遗臣,其最致敬者,尚书卢若腾,侍郎王忠孝,都御史章朝荐,及徐孚远、沈光文,与士京数人而已。久之,见海师无功,粤事亦日坏,乃筑鹿石山房于鼓浪屿中,感物赋诗以自遣。寻卒。

吴祖锡,字佩远,吴江人。崇祯壬午副贡。时中原大乱,料京师必危,预谋勤王。欲身任浙西,以浙东属之许都,约未定而变作,故镇臣陈洪范随王师下江南,与有旧,自言其降出于不得已,而以奇策告祖锡,立出遗产四万金畀之。已而薙发令下,遽委之去,改名锄,字稽田。从陈子龙、徐孚远谋恢复。侦事杭州,为仇家缚送江宁,羁系狱中,复髡而纵之。鲁王授职方郎中,桂王亦官之如鲁,仍往来吴、越间。

副将冯源淮驻军嘉兴,乃与结纳,冀有所为。其部属董某司诇察,冯耳目也,亦故与厚善。比孚远归自海外,有所谋,密馆之。事稍闻于冯,冯遣董诣问,祖锡遽前握其手曰:“徐公在此,若欲见之乎?”董惊曰:“徐公果在此,顾肯令我见耶? ”即引见,董叩头泣下,道其乡慕,矢不相负。因以讹言报冯,而阴遣弋船卫孚远浮海去。

海师入江,祖锡实导之,且连岁在金陵,隐为之助。乃复遭刊章,事解,志不稍挫。将诣滇南,而先之郧阳。时郧阳十三营,尚保残寨,乃劝出师挠楚以救滇。顾十三营已疲敝,不能用其策也。

桂王既入缅甸,思追从,道阻,不得达。复返吴。游中州,更由秦入楚,卒无所遇。康熙己未,客胶州大竹山,郁郁靡所骋​​。会怀宗忌日,恸哭呕血死,遗命藁葬山中,年​​六十有二。距明亡已三十有五年矣。

凡明末三王遗臣逸士,其初或起义,或言事,各有所谋,其后或蹈海,或居夷,志不少沮,皆先后云亡。及祖锡死,徐枋为之传曰:“自吴子殁,而天下绝援溺之望。”亦可悲矣!故以附于明末遗臣之末。

清史稿/卷501

列传二百八十八 遗逸二

李孔昭单者昌崔周田刘继宁刘永锡彭之灿

徐枋戴易李天植理洪储顾柔谦子祖禹冒襄陈贞慧

祁班孙兄理孙汪沨馀增远周齐曾傅山子眉费密

王弘撰杜浚弟岕郭都贤陶汝鼐李世熊谈迁

李孔昭,字光四,蓟州人。性孤介,平居教授生徒,倡明理学。崇祯十五年进士,见世事日非,不赴廷对,以所给牌坊银留助军饷。奉母隐盘山中,躬执樵采自给。母病,刲股疗之。北都陷,素服哭于野者三载。蓟州城破,妻王殉难死,终身不再娶。形迹数易,人无识者。

清初,诏求遗老,抚按交章荐,不出。一日,当道遣吏持书币往,遇负薪者,呼而问之,曰:“若识李进士耶?”负薪者诘得其故,以手遥指而去。吏至其室,虚矣。邻叟曰:“汝面失之。向所负薪者,李进士也!”后屡物色之,卒不得。时有某孝廉,当上公车,辄止不行,曰:“吾出郭门一步,何面目见李光四乎?”

会值邑中方兴役,按户签夫,驱孔昭,孔昭曰:“吾力不能任,原出赀以代。”吏持去。阅数日,大学士杜立德闻孔昭在邑,急往候之,吏闻,趋谢罪。孔昭曰:“此间不知有李进士,若勿误也。”由是迹愈密,或黄冠,或儒服,见者甚稀。惟宝坻单者昌、崔周田、刘继宁皆高士,与之友善,往来无虚岁。

者昌,字蔚起。才名埒孔昭。早饩于庠,入清不复应试。杜立德招之,不能致,独与孔昭徜徉田野间,悲歌慨愤,有所作,辄焚之,不以示人。竟以忧死。

周田,字锡龄。顺治中,充岁贡,不与试。建一楼,贮古本书及金石刻万卷,日吟啸其中。尝过盘山,与孔昭坐林石间相笑语。孔昭亦时下榻于其家,周田命其子执弟子礼,且迎孔昭母,事之如所生。

继宁,字兑庵。少负义气,有古侠士风。尝出重金赎难女二,为之择配。岁饥,煮粥食饿者。视周田如手足,有缓急恒资之,周田亦弗谢也。晚年为子择师游盘山,迹孔昭,得之。邀至其家,令其三子从受业。暇则与周田聚宴歌呼以为乐,然每一念母,虽深夜必驰归,弗能禁也。晚好陶诗,因又自号潜翁。一日,为门人讲孟子尽心章,曰:“此传心法也!”言讫而卒。其弟子私谥曰安节先生。

刘永锡,字钦尔,号剩庵,魏县人。崇祯乙亥举人,官长洲教谕。南都败,率妻栗隐居相城,大吏造其室,欲强之出,永锡袒裼疾视,曰:“我中原男子,年二十,渡漳河,登大伾,跃马鸣鞘,两河豪杰,谁不知我者!欲见辱耶?”取壁上剑自刎。门下士抱持之,得解,谓其妻曰:“彼再至,我与若立决矣!”皆裂尺帛握之。寻移居阳城湖滨,与妻及子临、女贞织席以食。市中见永锡携席至,皆呼席先生。食不继,时不举火,有遗之粟者,非其人不受,益困惫。其女已许字,未嫁,乱后恐遭辱,绝粒死。其妻哭之成疾,亦死。其僮仆遇水灾乏食,相继饿死,或散走。有老奴从魏县来,劝之归,曰:“室庐故在也!”永锡曰:“我非不欲归,然昔奉君命来,义不可离此一步。”命其子与妇携老奴还里,曰:“祖宗丘墓责在汝!”麾之去。时岁荒,得食愈艰,每杂糠籺作饭。临既归,思父不置,假贷得百金驰献,中途马惊,堕地死。

永锡容貌甚伟,至是,毁形骨立,既自悼无家,买一破船往来江湖间。尝泛舟中流,鼓枻而歌曰:“溯彼中流兮,采其荇矣。呼君与父兮,莫之应矣。身为饿夫兮,天所命矣。中心殷殷兮,涕斯迸矣。”又歌曰;“白日堕兮野荒荒,逐凫雁兮侣牛羊,壮士何心兮归故乡。”歌声悲烈,闻者哀之。尚书钱谦益念其穷,招之往,永锡曰:“尚书为党魁,受主眷,枚卜时天子期以伊、傅,彼岂忘之邪?”却不往,卒穷饿至不能起。一夕,大呼“烈皇帝”者三,遂卒,时顺治十一年秋也。弟子长洲徐晟、陈三岛,友人常熟陆泓,经纪其丧,葬之于虎丘山塘,以妻、女祔之。

彭之灿,字了凡,蠡县诸生。甲申后携妻寓饶阳作村塾师。未几,妻、子相继死,至苏门,与孙奇逢游。然性不谐俗,爱静坐。有人延于家,以市嚣,辄避去。尝渡河南游,韩鼎业为馆之僧舍,年馀,又弃去。独担瓢笠图书,遍游嵩、少、王屋诸名胜。在九山绝粒数日,奇逢挽之夏峰,劝归老先人墓旁。之灿曰:“某出门时,已誓告先垄不再返,不能蹈东海、入西山而死,即沟壑道路,无恨也!”顺治十五年六月,竟死啸台东北石柱下。奇逢为镌石记其事,立墓上,曰“饿夫之墓”。之灿与容城张果中、西华理鬯和,并称“苏门三贤。”

徐枋,字昭法,长洲人。父汧,明少詹事,殉国难,事具明史。枋,崇祯壬午举人。汧殉国时,枋欲从死,汧曰;“吾不可以不死,若长为农夫以没世可也!”自是遁迹山中,布衣草履,终身不入城市。及游灵岩山,爱其旷远,卜涧上居之,老焉。枋与宣城沈寿民、嘉兴巢鸣盛,称“海内三遗民”。枋书法孙过庭,画宗巨然,间法倪、黄,自署秦馀山人。尝寄灵芝一贞于王士祯,士祯与金孝章画梅、王玠草书作斋中三咏以记之。然性峻介,键户勿与人接。睢州汤斌巡抚江南,屏驺从,往访之,枋避不见。斌登其堂,坚坐移晷,为诵白驹之诗,周览太息而去。川湖总督蔡毓荣自荆州致书求其画,枋答书而返币,竟不为作。曰:“明府是殷荆州,吾薄顾长康不为耳。”所往来惟沈寿民与莱阳姜垓、同里杨无咎、门人吴江潘耒及南岳僧洪储而已。

家贫绝粮,耐饥寒,不受人一丝一粟。洪储时其急而周之,枋曰:“此世外清净食也。”无不受。豢一驴,通人意。日用间有所需,则以所作书画卷置簏于驴背,驱之。驴独行,及城𬮱而止,不阑入一步。见者争趣之,曰:“高士驴至矣!”亟取卷,以日用所需物,如其指,备而纳诸簏,驴即负以返,以为常。卒,年七十三。

时商丘宋荦抚吴,枋预戒曰;“宋中丞甚知我,若我死,勿受其赙也。”荦果使人赠棺槥赀如枋命,终不受。卒,以贫不能葬。一日,有高士从武林来吊,请任窀穹,其人亦贫,而特工篆、隶,乃赁居郡中。鬻字以庀葬具,纸得百钱。积二年,乃克葬枋于青芝山下,而以羡归其家。语之曰:“吾欲称贷富家,惧先生吐之,故劳吾腕,知先生所心许也。”葬毕即去,不言名氏。或有识之者,曰:“此山阴戴易也!”

易,字南枝。少从刘宗周学,游吴门,年七十馀矣。有六子,不受其养,独携一子及残书百卷自随。其售字也,铢积寸累,不妄费一钱。一苍头饥不能忍,辄逃去。己寄食僧舍中,语及枋,必流涕。尝浮七里濑,登严子陵钓台,赋诗,且歌且泣。或竟日不得食,采野蕨充膳。操瓢量水,坐长松古石间饮之。

李天植,字因仲,平湖人。崇祯癸酉举人。改名确,字潜夫。甲申后,馀田四十亩、宅一区,乃并家具分与所后子震及女,而与妻别隐陈山,绝迹不入城市,训山中童子自给。居十年,以僧开堂,始避喧,返蜃园,卖文自食;不足,则与其妻为棕奚竹筥以佐之。好事者约月供薪米,力辞不受。有司慕其高,往访之,辄逾垣避。所著诗文,皆吊甲申以来殉节者。蜃园者,乍浦胜地,可望见海市者也。

又十年,家益困,鬻其园,寄身僧舍,戚友赎而归之,始复与妻居,时年七十矣。子震,亦弃诸生,非义一介不取。老夫妇白头相对,时绝食,则叹曰:“吾生本赘耳,待尽而已。”有馈食者,非其人,终不受。或问身后,曰:“杨王孙之葬,何必棺也!”

又十年,蜃园仅存二楹,两耳聋,又苦腹疾,终日仰卧。客至,以粉版书相问答。魏禧来自江西,造其庐,天植与之粉版,书竟,天植视姓字,则强起张目视之,泣,禧亦泣。时方绝粮,禧探囊得银半两赠之,五反不受,固以请,曰:“此非盗跖物也!”始纳之。买米为炊,共食而别。禧嘱布衣周筼、侍郎曹溶纠同志为继粟,且谋身后事,徐枋闻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听其以饿死可也。”已而筼赍粟往,天植果坚拒。禧闻之,曰:“吾浅之乎为丈夫已。”乍浦有郑婴垣者,孤介绝俗,与天植称金石交,先二年,冻死雪中,至是天植亦饥死。临歾,曰:“吾无愧于老友矣!”时康熙十一年也。年八十有二。葬牛桥。所著有蜃园集、乍浦九山志。

理洪储,字继起,兴化人。本姓李。父嘉兆与中州理鬯和耻与贼同姓,​​皆改理氏,天下称“二理”。洪储早岁出家,南都覆,明之遗臣多举兵,洪储左右之,被逮,获免,好事如故。人戒之,则曰:“吾苟自反无愧,即有意外风波,久当自定。”又曰:“忧患得其宜,汤火亦乐国也。”枋闻之,叹曰: “是真能以忠孝作佛事者也!”洪储在沙门,宏畅宗风,笃好人物,海内皆能道之。枋曰:“此其迹也,但观其每年三月十九日素服焚香,北面挥涕,二十八年如一日,是何为者?”

顾柔谦,字刚中,无锡人,迁常熟。幼遭家难,赀产皆尽。尝同兄出门游,有数人拥之行,行乃挤大泽中。母忽心动,急呼老仆往迹之,得不死。补弟子员。甲申之变,柔谦哀愤,往往形诸诗歌,读者悲之。不妄交游,以父执师事马士奇,而江阴黄毓祺、嘉定黄淳耀皆一见定交。诸人殉国难,柔谦皆设位以哭尽哀。子祖禹,见父尝闭门嘿坐,或竟日不食,祖禹叩头宽譬,柔谦乃曰:“汝能终身穷饿,不思富贵乎?”祖禹跪应曰:“能。”柔谦曰:“汝能以身为人机上肉,不思报复乎?”祖禹复应曰:“能。”柔谦喜曰:“吾与汝偕隐耳!”遂更名隐,署其室曰伐檀。常夜蹴祖禹曰:“汝他日得志,如旧怨何?”祖禹曰:“每忆幼时祖母抱儿置膝上,为言家难,及堕大泽中事,祖禹不敢忘。”柔谦曰:“嘻,汝何见之隘?吾家数传以来,颇盈盛,以祖、父之才,而竟中折,天也!于彼何尤?同室之中,宁彼以非礼来,吾不可以非礼报,汝谨识之!”著有补韵略、六书考定、山居赘论。

祖禹,字复初。柔谦精于史学,尝谓:“明一统志于战守攻取之要,类皆不详山川,条列又复割裂失伦,源流不备。”祖禹承其志,撰读史方舆纪要一百三十卷,凡职方、广舆诸书,承讹袭谬,皆为驳正。详于山川险易,及古今战守成败之迹,而景物名胜皆在所略。创稿时年二十九,及成书,年五十矣。宁都魏禧见之,叹曰:“此数千百年绝无仅有之书也!”以其书与梅文鼎历算全书、李清南北史合钞称三大奇书。祖禹与禧为金石交,禧客死,祖禹经纪其丧。徐干学奉敕修一统志,延致祖禹,将荐起之,力乱罢。后终于​​家。

冒襄,字辟疆,别号巢民,如皋人。父起宗,明副使。襄十岁能诗,董其昌为作序。崇祯壬午副榜贡生,当授推官,会乱作,遂不出。与桐城方以智、宜兴陈贞慧、商丘侯方域,并称“四公子”。襄少年负盛气,才特高,尤能倾动人。尝置酒桃叶渡,会六君子诸孤,一时名士咸集。酒酣,辄发狂悲歌,訾詈怀宁阮大铖,大铖故奄党也。时金陵歌舞诸部,以怀宁为冠,歌词皆出大铖。大铖欲自结诸社人,令歌者来,襄与客且骂且称善,大铖闻之益恨。甲申党狱兴,襄赖救仅免。家故有园池亭馆之胜,归益喜客,招致无虚日,家自此中落,怡然不悔也。

襄既隐居不出,名益盛。督抚以监军荐,御史以人才荐,皆以亲老辞。康熙中,复以山林隐逸及博学鸿词荐,亦不就。著述甚富,行世者,有先世前徽录,六十年师友诗文同人集,朴巢诗文集,水绘园诗文集。书法绝妙,喜作擘大字,人皆藏★M8珍之。康熙三十二年,卒,年八十有三。私谥潜孝先生。

陈贞慧,字定生,宜兴人,明都御史陈于廷子。于廷,东林党魁。贞慧与吴应箕草留都防乱檄,摈阮大铖。党祸起,逮贞慧至镇抚司,事虽解,已濒十死。国亡,埋身土室,不入城市者十馀年。遗民故老时时向阳羡山中一问生死,流连痛饮,惊离吊往,闻者悲之。顺

治十三年,卒,年五十三。著有皇明语林、山阳录、雪岑集、交游录、秋园杂佩诸书。子维嵩,见文苑传。

祁班孙,字奕喜,山阴人。父彪佳,明苏松巡抚。班孙次六,人称六公子,彪佳尝受业于刘宗周,宗周将兵江上,班孙与其兄理孙罄家饷之。祁氏藏书甲江左,班孙兄弟以故国乔木自任。豪宕喜结客,家居山阴之梅墅,园林深茂。登其堂,复壁大隧,莫能诘也。慈谿布衣魏耕者,狂走四方,思得一当。班孙兄弟与之誓天,称莫逆。或告变于浙大吏,四道捕耕,并缚班孙兄弟去。既谳,兄弟争承,祁氏客乃纳赂而宥其兄。班孙遣戍辽左,理孙竟以痛弟郁郁死,而祁氏家亦破。

旋班孙遁归,祝发于吴之尧峰,寻主毗陵马鞍山寺,所称咒林明大师者也。班孙好议​​论古今,不谈佛法,每语及先朝,则掩面哭,然终莫有知之者。康熙十二年,卒。发其箧,有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且得其遗教,命归祔,乃知为山阴祁六公子,遂得返葬云。

班孙娶少师朱燮元女孙,朱工诗。其来归也,与其姑商、姒张、小姑湘君,时相唱和。商氏字冢妇曰楚𬙋,字介妇曰赵璧,以志闺门之盛。班孙既被难,朱盛年,孤灯缁帐,数十年未尝一出厅屏。自班孙兄弟歾,淡生堂书星散,论者谓江东文献一大厄运也。

汪沨,字魏美,钱塘人。少孤贫,力学,与人落落寡谐,人号曰汪冷。举崇祯己卯乡试,与同县陆培齐名。甲申后,培自经死,沨为文祭之,一恸几绝,遂弃科举。 ★L5党欲强之试礼部,出千金儿其妻,俾劝驾,妻曰:“吾夫子不可劝,吾亦不屑此金也。”尝独身提药裹往来山谷间,宿食无定处。沨故城居,母老,欲时时见沨,其兄澄、弟沄亦弃诸生服,奉母徙城外。沨时来定省,然沨能自来,家人欲往迹之,不可得。

嗣因兵乱,奉母入天台。海上师起,群盗满山谷,复返钱塘。当是时,湖上有三孝廉,皆高士,沨其一也,当事皆重之。监司卢高尤下士,一日,遇沨于僧舍,问:“汪孝廉何在?”沨应曰:“适在此,今已去矣。”高怅然,不知应者即沨也。高尝舣舟载酒西湖上,约三高士以世外礼相见,惟沨不至。已,知其在孤山,以船就之,排墙遁去。沨不入城市,有司或以俸金为寿,不得却,坎而埋之。里贵人请墓铭,馈百金,拒弗纳。徙居孤山,匡床布被外,残书数卷,键户出,或返或不返,莫可踪迹。遇好友,饮酒一斗不醉。

晚好道,夜观天象,昼习壬遁,能数日不食,了不问世事。黄宗羲遇之于孤山,讲龙溪调息法。尝坐月至三更,夜寒甚,止布被一,沨与宗羲背相摩,得少暖气。魏禧自江西来访,谢弗见。禧留书曰:“吾宁都魏禧也,欲与子握手一痛哭耳!”沨省书大惊,一见若平生欢。临别,执手涕下。沨尝从愚庵和尚究出世法,禧曰:“君事愚庵谨,岂有意为其弟子耶?”沨曰:“吾甚敬愚庵,然今之志士,多为释氏牵去,此吾所以不屑也。”康熙四年秋,终于宝石山僧舍,年四十有八。临歾,举书卷焚之,诗文无一存者。起视日影,曰:“可矣!”书五言诗一章,投笔就寝而逝。沨与陈廷会、柴绍炳、沈昀、孙治人,称“西陵五君子”。

馀增远,字谦贞,世称若水先生,会稽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除宝应知县。南都授礼部主事,迁郎中。事败,逃之山中。郡县逼之出见,乃舆疾城南,以死拒。久之,事得解。草屋三间,不蔽风雨,以鳖甲承漏。聚村童五六人,授以三字经。卧榻之下,牛宫鸡,无下足处。晨则秉耒出,与老农杂作。同年生王天锡为海防道,欲与话旧,以疾辞。天锡披帷直入,增远拥衾不起,曰:“不幸有狗马疾,不得与故人为礼。”天锡执手劳苦,出间未数武,则已与一婢子担粪灌园矣。天赐遥望见之,叹息去。冬夏一皂帽,虽至昵者,不见其科头。增远慨世路逼仄,遂疑荀卿性恶之说为确,至欲著论以非孟。康熙八年,卒,年六十有五。盖二十有四年不出城南一​​步也。疾革,黄宗羲造其榻前,欲为切脉,增远笑曰:“某祈死二十年前,反祈生二十年后乎?”宗羲泫然而别。

同时有周齐曾者,字思沂,号唯一,鄞人,增远同年进士也。知广东顺德县事,变社仓为义田,而以社仓之法行之。国变后,弃官遁入剡源,尽去其发为发冢,架险立飘榜,曰“囊云”,自称无发居士。剡源饶水石,与山僧樵子出没瀑声虹影间。天锡访之,拒曰:“咫尺清辉,举目有山河之异,不原见也。”为诗文,机锋电激,汪洋自恣,寓言十九。然清苦自立,胸中兀然有所不可,与增远无二也。黄宗羲尝为两人合志其墓云。

傅山,字青主,阳曲人。六岁,啖黄精,不穀食,强之,乃饭。读书过目成诵。明季天下将乱,诸号为搢绅先生者,多迂腐不足道,愤之,乃坚苦持气节,不少媕冘。提学袁继咸为巡按张孙振所诬,孙振,阉党也。山约同学曹良直等诣通政使,三上书讼之,巡抚吴甡亦直袁,遂得雪。山以此名闻一下,甲申后,山改黄冠装,衣朱衣,居土穴,以养母。继咸自九江执归燕邸,以难中诗遗山,且曰:“不敢愧友生也!”山省书,恸哭,曰:“呜呼!吾亦安敢负公哉!”

顺治十一年,以河南狱牵连被逮,抗词不屈,绝粒九日,几死。门人中有以奇计救之,得免。然山深自吒恨,谓不若速死为安,而其仰视天、俯视地者,未尝一日止。比天下大定,始出与人接。

康熙十七年,诏举鸿博,给事中李宗孔荐,固辞。有司强迫,至令役夫舁其床以行。至京师二十里,誓死不入。大学士冯溥首过之,公卿毕至,山卧床不具迎送礼。魏象枢以老病上闻,诏免试,加内阁中书以宠之。冯溥强其入谢,使人舁以入,望见大清门,泪涔涔下,仆于地。魏象枢进曰:“止,止,是即谢矣!”翼日归,溥以下皆出城送之。山叹曰:“今而后其脱然无累哉!”既而曰:“使后世或妄以许衡、刘因辈贤我,且死不瞑目矣!”闻者咋舌。至家,大吏咸造庐请谒。山冬夏著一布衣,自称曰“民”。或曰:“君非舍人乎?”不应也。卒,以朱衣、黄冠敛。

山工书画,谓:“书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人谓此言非止言书也。诗文初学韩昌黎,崛强自喜,后信笔抒写,俳调俗语,皆入笔端,不原以此名家矣。著有霜红龛集十二卷。子眉,先卒,诗亦附焉。

眉,字寿髦。每日出樵,置书担上,休则把读。山常卖药四方,与眉共挽一车,暮抵逆旅,篝灯课经,力学,继父志。与客谈中州文献,滔滔不尽。山喜苦酒,自称老糵禅,眉乃称小糵禅。

费密,字此度,新繁人。父经虞,明云南昆明县知县。密年十四,父病,医言尝粪甘苦,可知生死,密尝而苦,父病果起。未几,流贼张献忠犯蜀,密上书巡按御史刘之勃,陈战守策,不省。已而全蜀皆陷,密展转穷山中,会有人传其父滇中消息,闻之痛哭,遂去家入滇。经历蛮峒中,奉父自滇归蜀。至建昌卫,为凹者蛮所得,父赂蛮人,始脱归。

明将杨展闻密名,遣使致聘,密乃说展曰:“贼乱数年,民且无食,今非屯田,无以救蜀民,且兵不能自立。”展纳其言,命子总兵官璟偕密屯田于荣经瓦屋山之杨村,以次举其法,行诸州县。后展为袁韬、武大定所杀,密与璟整师为复仇计,尝与贼战,躬自擐甲,左手为刃所伤。时璟营于峨眉,裨将有与花溪民殴争者,言“花溪居民下石击吾营,势且反”以怒璟。璟欲引兵诛之,密力争曰:“花溪,吾民也。方与贼战而杀吾民,彼变从贼,是益贼也。”璟乃止,全活数百家。

后密还成都省墓,至新津,为武大定兵所掠。知密尝参展军事,欲杀之,以计得免。密叹曰:“既不能报国,又不能庇亲及身,不如舍而他去!”遂奉父由成都北行入秦,溯汉江,下吴、越,流寓泰州,老焉。

经虞邃于经学,尝著毛诗广义、雅论诸书,以汉儒注说为宗。密尽传父业,又博证学士大夫,与王复礼、毛甡、阎若璩交,密一足跛,后往苏门谒孙奇逢,称弟子。工诗、古文,俯仰取给于授徒、卖文,人咸重其品,悲其遇。州守为之除徭役,杜门三十年,著书甚多。

密谓宋人以周、程接孔、孟,尽黜二千馀年儒者为未闻道,乃上稽古经、正史,旁及群书,作中传正纪百二十卷,序儒者授受源流,自子夏始。又作弘道书十卷、古今笃论四卷、中旨定录四卷、中旨辨录四卷、中旨申感四卷,皆申明弘道书之旨。又有尚书说、周官注论、二南偶说、中庸大学驳议、四礼补篇、史记笺、古史正、历代贡举合议、费氏家训及诗文集。卒,年七十七。子锡琮、锡璜,世其学。

王弘撰,字无异,号山史,华阴人。明诸生。博雅能古文,嗜金石,藏古书画金石最富。又通濂、洛、关、闽之学,好易,精图像。学者翕然宗之,关中入士领袖也。与李颙、李柏、李因笃齐名,时以得一言为荣。凡碑版铭志非三李则弘撰,而弘撰工书法,故求者多于三李。弘撰交游遍天下,甲申后,奔走结纳,尤著志节。

顾炎武遍观四方,至华阴,谓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他邦所少;华阴绾毂之口,虽足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欲定居,弘撰为营斋舍居之。炎武尝曰:“好学不倦,笃于朋友,吾不如王山史。”当时儒硕遗逸皆与弘撰往还,颇推重之。弘撰尝集炎武及孙枝蔚、阎尔梅等数十人所与书札,合为一册,手题曰友声集,各​​注姓氏。中有为谋炎武卜居华下事,言:“此举大有关系,世道人心,实皆攸赖,唯速图之!”盖当日华下集议,实有所为也。

康熙间,以鸿博征,不赴。初与因笃同学,甚密,及因笃就征,遂与之绝。弘撰所居华山下,有读易庐,与华峰相向,称绝胜。卒,年七十有五。著有易像图说、山志、砥斋集。

杜浚,字于皇,号茶村,黄冈人。明季为诸生,避乱居金陵。少倜傥,尝欲著奇节,既不得试,遂刻意为诗,然不欲以诗人自名也。于并世人独重宣城沈寿民、吴中徐枋,自愧不如。其在金陵,与方仲舒善,仲舒,苞父也。金陵冠盖辐辏,诸公贵人求诗者踵至,多谢绝。钱谦益尝造访,至闭门不与通,惟故旧徒步到门,则偶接焉。门内为竹关,关外设坐,约客至,视键闭,则坐而待,不得叩关,虽大府至,亦然。及功令有挑门之役,有司按籍欲优免,浚曰:“是吾所服也!”躬杂厮舆夜巡绰,众莫能止。嗜茗饮,尝言吾有绝粮,无绝茶。既有花冢,因拾残茗聚封之,谓之“茶丘”。年七十七,卒于扬州。

丧归,故人谋卜兆,子世济曰:“吾有亲,而以葬事辱二三君乎?是谓我非人也。”亡何,世济卒。又数年,陈鹏年来守金陵,始葬诸蒋山北梅花村。

浚诗最富,世所传不及十一,手定者四十七册。吴伟业尝云:“吾五言律得茶村焦山诗而始进。”阎若璩于时贤多所訾謷,独许浚五律,称为“诗圣”。已刻者曰变雅堂集。

弟岕,字苍略,号些山。诸生。与兄同避乱金陵。昆弟行身略同,而趣各异。浚峻廉隅,孤特自遂。遇名贵人,必以气折之,于众人未尝接语言,用此丛忌嫉。然名在天下,诗每出,远近争传诵之。岕则退然自同于众,所著诗歌、古文,虽子弟弗示也。方壮丧偶,不复娶。所居室漏且穿,木榻敝帷,数十年未尝易。室中终岁不扫除,每日中不得食,儿女啼号,客至无酒浆,意色间无几微不自适者。行于途,常避人,不中道与人言,虽儿童厮舆,惟恐或伤之也。后兄七年卒,年七十七。有些山集。

郭都贤,字天门,益阳人。天启壬戌进士,授行人。分校顺天乡试,得史可法等六人。历官员外郎,出为四川参议,督江​​西学政,分守岭北道,巡抚江西。时张献忠已逼境,贼骑充斥。都贤昼夜缮守御,兵饷无措,乃大会属僚,凡官司一应供给,皆捐以助饷。左良玉屯兵九江,骄蹇观望,都贤恶其淫掠,檄归之,而募士兵为戍。会有尼之者,遂乞病,弃官入庐山。逾年,北京陷,悲愤不食。南都建号,史可法开阃扬州,荐授以官,辞不赴。桂王立肇庆,以兵部尚书召,而都贤已祝发为僧矣。先是洪承畴坐事落职,都贤奏请起用,至是承畴经略西南,以故旧谒都贤于山中,馈以金,不受;奏携其子监军,亦坚辞。都贤见承畴时,故作目眯状,承畴惊问何时得目疾,都贤曰:“始吾识公时,目故有疾。”承畴默然。

都贤笃至性,哀乐过人,严而介,风骨崭然。博学强识,工诗文,书法瘦硬,兼善绘事,写竹尤入妙。僧号顽石,又号些庵。茹苦,无定居。初依熊开元、尹民兴于嘉鱼,住梅熟庵;已,流寓海阳,筑补山堂:前后十九年。归结草庐桃花江。客死江宁承天寺。

有女名纯贞,许字黔国公沐氏,变后,音问梗绝,遂终于家。纯贞能诗,自署曰郭贞女。

都督所著有衡岳集、止庵集、秋声吟、西山片石集、破草奚集、补山堂集、些庵杂着等书。

陶汝鼐,字仲调,一字密庵,宁乡人。与都贤交最笃。崇祯初,充拔贡生。会帝幸太学,群臣请复高皇积分法,祭酒顾锡畴奏荐汝鼐才,特赐第一,诏题名勒石太学。除五品官,不拜,乞留监肄业。癸酉举于乡,两中会试副榜。南渡后,薙发沩山,号忍头陀。生平内行笃,父歾,哀慕终身。事母曲尽孝养,处族党多厚德,尝为人雪奇冤,冒险难,活千馀人,然不自言也。诗古文有奇气,著有广西涯乐府、古集、寄云楼集、褐玉堂集、嘉树堂集,都贤为序而行之。有“生同里、长同学、出处患难同时同志”之语。

李世熊,字元仲,宁化人。明诸生。少负奇气,植大节,更危险,死生弗渝。笃交游,敢任难事。生平喜读异书,博闻强记。年八十,读书恒至夜分始休。六经、诸子百家靡不贯究,然独好韩非、屈原、韩愈之书。其为文,沉深峭刻,奥博离奇,悲愤之音,称其所遇。纵

论古今兴亡,儒生出处,及江南北利害,备兵屯田水利诸大政,辄慷慨欷歔,涔涔泣下不止。年十六,补弟子员,旋中天启元年副榜,以兴化司李佘昌祚得其文,争元于主司弗得,袖其卷去,曰:“须后作元也。”典闽试者,争欲物色之为重。

甲申后,自号寒支道人,屏居不见客。征书累下,固谢却之。凡守、令、监司、镇将至其门者,罕能一识面。闽中拥唐王监国,用大学士黄道周、礼部侍郎曹学佺、都察院何楷荐,征拜翰林博士,辞不赴。尝上书道周,感愤时事。及道周殉节,走福州请褒恤,时恤问其孤嫠。

顺治初,师入闽,有𬺈龁于郡帅者,帅遣某生移书,逼入都,且言:“不出山,祸不测。”世熊复之曰:“死生有命,岂遂悬于要津之手?且某年四十八矣,诸葛瘁躬之日,仅少一年;文山尽节之辰,已多一岁。何能抑情违性,重取羞辱哉!”时蜚语腾沸,世熊矢死不为动,疑谤旋亦释。

世熊既以文章气节著一时,名大震。辛卯、壬辰间,建昌溃贼黄希孕剽掠过宁化,有卒摘其园中二橘,希孕立鞭之,驻马园侧,视卒尽过乃行。粤寇至,燔民屋,火及其园,贼魁刘大胜遣卒扑救之,曰:“奈何坏李公居?”当时虽匹夫匹妇,无不知有寒支子者。

世熊积垒块胸中,每放浪山水,以写其牢骚不平之概。尝诣西江,交魏禧、魏礼、彭士望诸子,相与泛彭蠡,登庐山绝顶。追维闯贼横行时事,痛悼如绝,泪下如泉涌,不能禁也。耿精忠反,遣伪使敦聘,世熊严拒之。自春徂冬,坚卧不起,乃得免。世熊山居四十馀年,乡人宗之,争趋决事。有为不善者,曰:“不使李公知也。”晚自号愧庵,颜其斋曰“但月”。所著有寒支集、宁化县志、本行录、经正录、狗马史记等。年八十五,卒于家。

世熊有三弟,早世,遗子女,抚育装遣之。馈遗其亲戚终身。又独建祖祠,修祖墓,编述九世以来宗谱。凡祭祀,必亲必谨。父母忌日,则减餐绝宴会。元旦,展先人遗像,则泣下沾襟,拜伏不能起,盖其孝友出于天性云。

谈迁,字孺木,原名以训,海宁人。初为诸生。南都立,以中书荐,召入史馆,皆辞,曰:“馀岂以国家之不幸博一官耶?”未几,归里。迁肆力经史百家言,尤注心于明朝典故。尝谓:“史之所凭者,实录耳。实录见其表,其在里者,已不可见。况革除之事,杨文贞未免失实;泰陵之盛,焦泌阳又多丑正;神、熹之载笔者,皆逆奄之舍人。至于思陵十七年之忧勤惕厉,而太史遁荒,皇宬烈焰,国灭而史亦随灭,普天心痛,莫甚于此! ”乃汰十五朝实录,正其是非。访崇祯十七年邸报,补其缺文,成书,名曰国榷。

当是时,人士身经丧乱,多欲追叙缘因,以显来世,而见闻窄狭,无所凭借。闻迁有是书,思欲窃之为己有。迁家贫,不见可欲者,夜有盗入其室,尽发藏橐以去。迁喟然曰:“吾手尚在,宁遂已乎?”从嘉善钱氏借书复成之。阳城张慎言目为奇士,折节下之。慎言卒,迁方北走昌平,哭思陵,复欲赴阳城哭慎言,未至而卒,顺治十二年冬十一月也。黄宗羲为表其墓。

明末遗逸,守志不屈,身虽隐而心不死,至事不可为,发愤著书,欲托空文以见志,如迁者,其忧愤岂有已耶?故以附于各省遗逸之末。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