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纪》是编年体东汉史。记事溯自新莽元凤四年(17年)绿林起义,止于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年)曹魏代汉。全书30卷,21万余字。作者袁宏(328-376年),字彦伯,东晋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他幼年丧父,家中生活比较清苦。在艰苦的环境下,他刻苦力学,终有所成,少年时代就以文思敏捷、文章华美而闻名于世。他曾作过桓温等人幕僚,后任东阳郡太守,49岁时死于任所。

《后汉纪》三十卷,〈安徽巡抚采进本 。〉晋袁宏撰。宏字彦伯,阳夏人。太元初官至东阳太守。事迹具《晋书‧文苑传》。是书前有宏自序,称尝读《后汉书》,烦秽杂乱,聊以暇日,撰集为《后汉纪》。其所缀会《汉纪》、〈案此《汉纪》盖指荀悦之书涉及东汉初事者,非张璠书也。〉《谢承书》、《司马彪书》、《华峤书》、《谢沈书》、《汉山阳公记》、《汉灵献起居注》、《汉名臣奏》,旁及诸部耆旧先贤传,凡数百卷。前史阙略,多不次序,错缪同异,谁使正之?经营八年,疲而不能定,颇有传者。始见张璠所撰书,其言汉末之事差详,故复探而益之”云云。盖大致以《汉纪》为准也。案《隋志》载璠书三十卷,今已散佚,惟《三国志》注及《后汉书》注间引数条。今取与此书互勘,璠《纪》所有,此书往往不载,其载者亦多所点窜,互有详略。如璠《纪》称“卢芳安定人,属国夷数十畔在参䜌,芳从之,诈姓刘氏”。此书则作“刘芳,安定三川人,本姓卢氏。王莽末,天下咸思汉,芳由是诈称武帝后,变姓名为刘文伯。及莽败,芳与三川属国羌胡起兵北边”。以及朱穆论梁冀池中舟覆,吴祐谏父写书事,皆较璠《纪》为详。璠《纪》称明德马皇后不喜出游,未尝临御窗牖;此书则作性不喜出入游观。璠《纪》称杨秉尝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此书删下一句。又如序王龚与薛勤丧妻事,璠《纪》先叙龚而追叙勤,此书则先叙勤而后叙龚。叙吕布兵败、劝王允同逃事,璠《纪》叙在长安陷时。此书追叙于后,亦颇有所移置。而核其文义,皆此书为长。其体例虽仿荀悦《书》,而悦书因班固旧文翦裁联络;此书则抉择去取,自出鉴裁,抑又难于悦矣。刘知几《史通‧正史篇》称︰“世言汉中兴史者,惟袁、范二家。”以配蔚宗,要非溢美也。

后汉纪序

予尝读《后汉书》,烦秽杂乱,睡而不能竟也。聊以暇日,撰集为《后汉纪》。其所缀会《汉纪》、谢承《书》、司马彪《书》、华峤《书》、谢忱《书》、《汉山阳公记》、《汉灵献起居注》、《汉名臣奏》,旁及诸郡耆旧先贤传,凡数百卷。前史阙略,多不次叙,错谬同异,谁使正之?经营八年,疲而不能定,颇有传者。始见张璠所撰书,其言汉末之事差详,故复探而益之。

夫史传之兴,所以通古今而笃名教也。丘明之作,广大悉备。史迁剖判六家,建立十书,非徒记事而已,信足扶明义教,网罗治体,然未尽之。班固源流周赡,近乎通人之作;然因籍史迁,无所甄明。荀悦才智经纶,足为嘉史,所述当也,大得治功已矣;然名教之本,帝王高义,韫而未叙。今因前代遗事,略举义教所归,庶以弘敷王道,前史之阙。古者方今不同,其流亦异,言行趣舍,各以类书。故观其名迹,想见其人。丘明所以斟酌抑扬,寄其高怀。末吏区区,注疏而已。其所称美,止于事义;疏外之意,殁而不传,其遗风馀趣蔑如也。今之史书,或非古之人心,恐千载之外,所诬者多,所以怅怏踌躇,操笔悢然者也。

目录

  1. 后汉纪序
  2. 光武皇帝纪卷第一
  3. 光武皇帝纪卷第二
  4. 光武皇帝纪卷第三
  5. 光武皇帝纪卷第四
  6. 光武皇帝纪卷第五
  7. 光武皇帝纪卷第六
  8. 光武皇帝纪卷第七
  9. 光武皇帝纪卷第八
  10. 孝明皇帝纪上卷第九
  11. 孝明皇帝纪下卷第十
  12. 孝章皇帝纪上卷第十一
  13. 孝章皇帝纪下卷第十二
  14. 孝和皇帝纪上卷第十三
  15. 孝和皇帝纪下卷第十四
  16. 孝殇皇帝纪卷第十五
  17. 孝安皇帝纪上卷第十六
  18. 孝安皇帝纪下卷第十七
  19. 孝顺皇帝纪上卷第十八
  20. 孝顺皇帝纪下卷第十九
  21. 孝质皇帝纪卷第二十〈桓帝附〉
  22. 孝桓皇帝纪上卷第二十一
  23. 孝桓皇帝纪下卷第二十二
  24. 孝灵皇帝纪上卷第二十三
  25. 孝灵皇帝纪中卷第二十四
  26. 孝灵皇帝纪下卷第二十五
  27. 孝献皇帝纪卷第二十六
  28. 孝献皇帝纪卷第二十七
  29. 孝献皇帝纪卷第二十八
  30. 孝献皇帝纪卷第二十九
  31. 孝献皇帝纪卷第三十

光武皇帝纪卷第一

孝景帝生长沙定王发。武帝世,诸侯得分封子弟,以泠道县舂陵封发中子买为舂陵节侯。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生光武皇帝。元帝时,节侯之孙孝侯以南方卑湿,请徙南阳。于是以蔡阳白水乡为舂陵侯封邑,而与从昆弟巨鹿君及宗亲俱徙焉。湖阳人樊重女曰归都,自为童儿,不正容不出于房。南顿君聘焉,生齐武王𬙂、鲁哀王仲、世祖、〔胡阳〕、新野、宁平公主。

世祖讳秀,字文叔。初,南顿君为济阳令,而世祖生,夜有赤光,室中皆明。使卜者筮之,曰:“贵不可言!”是岁,嘉禾生,县界大熟,因名曰秀。为人隆准,日角,大口,美须眉,长七尺三寸。乐施爱人,勤于稼穑。尝之长安,受《尚书》,大义略举。兄𬙂,字伯升,慷慨有大节。王莽篡汉,刘氏抑废,常有兴复之志,不事产业,倾身以结豪杰,豪杰以此归之。

新野人邓晨,字伟卿,家富于财。晨少受《易》,好节义。世祖与之善,以姊妻之,是为新野公主。世祖与晨游宛,穰人蔡少公,道术之士也,言:“刘秀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公刘子骏也。”世祖笑曰:“何知非仆耶?”坐者皆笑。当是时,莽行一切之法,犯罪辄斩之,名曰“不顺时令”。晨谓世祖曰:“王莽暴虐,盛夏斩人,此天亡之时,宛下言傥能应也。”世祖笑而不应。

宛人李通,字次元。父守为王莽宗卿师。守身长八尺,容貌绝异,治家与子孙如官府。少事刘歆,好星历谶记之言,云︰“汉当复兴,李氏为辅。”私窃议之,非一朝也。通尝为吏,有能名。见王莽政令凌迟,挟父守所言,又居家富佚,为闾里豪,自免归。从弟轶,亦好事者,谓通曰:“今四方兵起,王氏且亡,刘氏当兴。南阳宗室,独有刘伯升兄弟汎爱众,可以谋大事。”通甚然之。世祖常避吏于宛,通遣轶候世祖。初,通同母弟申屠臣善为医术,以其难使也,𬙂杀之,故世祖不欲见轶。轶辄来不止,世祖乃强见之。轶徐达通意,殊不以申屠臣为恨,世祖不得已,乃许之往。时通病卧室内,世祖与通兄鯈、弟宠及轶语。鯈等喜悦,并言天下兵起、王莽亡败之状。世祖初以士君子道相慕,故往答之。及闻其语,大惊,不敢应,起入室候通,通握手极欢。移日,复言及兵起及谶文,世祖微难通曰:“即如是,当如宗卿师何?”通曰:“已自有度。”世祖深知通意,遂相结。

初,琅邪吕母之子为县长所杀,吕母家产数百金,志欲报怨,乃治酒,多买刀兵,少年随其所乏而与之。如此数岁,财产单尽,少年相与偿母。母涕泣曰:“所以相待,非治产求利也,欲以为子报怨耳!诸君宁能相哀也?”少年壮之,又素被恩,皆许诺。聚众数百人,母自号将军,攻县长及掾吏。既而解掾吏曰:“诸卿无罪,唯欲报长耳。”诸吏叩头为长请,母曰:“吾子犯小罪,不当死,长杀之。杀人当死,又何请乎?”母遂手杀之,以其首祭子墓。自是莒人樊崇、东〔莞〕(宛)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并为盗贼,一岁间,众各数万人。王莽沐阳侯田况大破之,遂残州郡,所过抄掠百姓。

初,崇等以困穷为贼,无攻城略地之心。结聚浸盛,乃相与为约杀人号令。最尊者称三老,其次从事、卒〔史〕(吏)。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师王匡东击之。军至定陶,莽诏丹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丹惶恐,夜召掾冯衍,以书示之。衍因说丹曰:“张良以五世相韩,椎秦始皇于博浪之中,勇冠乎贲、育,名高乎泰山。将军之先,为汉信臣。新室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百姓涂炭,民之思汉,甚于诗人之思邵公也,爱其甘棠,况其子孙?民所歌舞,天必从之。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先据大郡,镇抚吏士,百里之内,牛酒日赐,纳雄杰之士,询忠智之谋,兴社稷之计,除万民之害,则福流于无穷,勋著于不朽。与其军覆于中原,身分于草野,功败名灭,耻及先祖者哉?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而为功,愿明公深计,而无与俗同。”丹不能从。进及睢阳,复说丹曰:“盖闻明者见于无形,智者虑于未萌,况其昭哲者乎!凡患生于所忽,祸发于细微,败不可悔,时不可失。公孙鞅曰:‘有高人之行,负非于世;有独见之虑,见疑于人。’故信庸庸之论,破金石之策,袭当世之操,失高明之德。夫决者智之君也,疑者事之役也。时不重至,公勿再计。”丹不听。衍,奉世曾孙也。

崇等欲战,恐其众与莽兵乱,乃皆朱眉,以相识别,由是号曰赤眉。赤眉别校董宪等众数万人,在梁郡。匡、丹攻拔无盐,莽遣中郎将奉玺书劳匡、丹,进爵为公。王匡〔欲〕(故)进击宪,廉丹以为新拔城,罢劳,当且休士养威。匡不听,引兵独进,丹随之,合战成昌,兵败,匡走。丹使吏持其印韨、符节付匡曰:“小儿可走,吾不可!”遂止,战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馀人别鬬,闻之皆曰: “廉公已死,吾谁为生!”驰奔贼,皆战死。莽伤之,下书曰:“惟公多拥选士精兵,众郡骏马、仓谷、帑藏,皆得自调,忽于诏策,离其威节,骑马呵噪,为狂刃所害,呜呼哀哉!赐谥曰果公。”

国将褒章谓莽曰:“皇祖考黄帝之时,中黄直为将,破杀蚩尤。今臣居中黄直之位,愿平山东。”莽遣章驰东,与太师匡并力。又遣大将军阳浚守敖仓,司徒王寻将十馀万屯雒阳,填南宫,大司马董忠养士习射中军北垒,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职。司徒寻初发长安,宿霸杀厩,亡其黄钺。寻士房扬素狂直,迺哭曰:“此《经》所谓‘丧其齐斧’者也。”自劾去。莽击杀扬。

四方盗贼往往数万人,攻城邑,杀二千石以下。太师王匡等战,数不利。莽知天下溃畔,事穷计迫,迺议遣风俗大夫司国宪等分行天下,除井田、奴婢、山泽、六筦之禁,即位以来诏令不便于民者,皆收还之。待见未发,会世祖与通定谋议,期以材官都试骑士日,欲劫前队大夫甄阜及属正梁丘阳,因以号令大众。乃使世祖与轶归舂陵,举兵以相应。遣从兄子季之长安,以事报父李守。季于道病死,守密知之,欲亡归。素与邑人黄显相善,时显为中郎将,闻之,谓守曰:“今关门禁严,君状貌非凡,将以此安之?不如诣阙自归。事既未然,脱可免祸。”守从其计,即上书归死,章未及报,留阙下。会事发觉,通得亡走。莽闻之,乃系守于狱,而黄显为请曰:“守闻子无状,不敢逃亡,守义自信,归命宫阙。臣显愿质守俱东,晓说其子。如遂悖逆,令守北向刎首,以谢大恩。”莽然其书。会前队复上通起兵之状,莽怒,欲杀守,显争之,遂并被诛,及守家在长安者尽杀之。南阳亦诛通兄弟门宗六十四人,皆焚尸宛市。

时刘𬙂召诸豪杰计议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此亦天亡之时,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众皆然之。于是分遣亲客,使邓晨起新野,世祖与李通、李轶起于宛。伯升自发舂陵子弟。诸家子弟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世祖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宾客,自称“柱天都部”。

使宗室刘嘉往诱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等,合军而进,西击长聚。世祖初乘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世祖敛宗人所得物,悉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与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汉军大败,还保棘阳。阜、赐乘胜留辎重蓝乡,引兵南渡。伯升飨士设盟,潜师夜袭蓝乡,尽获其辎重。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东南行五日不见。孛星者,恶气所生,或谓之彗星。张为周分。其后世祖都洛阳,除秽布新之象。

更始元年正月,斩阜、赐,死者万馀人。严尤、陈茂闻阜、赐死,驰欲据宛。伯升乃焚积聚,破釜甑,与茂战于育阳,大破之,斩首二千馀级。尤、茂走汝南,汉兵遂围宛。伯升自号柱天将军,圣公称更始将军。王莽恶之,购伯升五万户,黄金十万斤,使长安中诸宫署及天下乡亭皆画伯升像,使旦起射之。

自阜、赐死后,降者十馀万,无所统一。诸将请立君。南阳英雄及王常皆投归伯升,然汉兵以新市、平林为本,其将帅起草野,苟乐放纵,无为国之略,皆惮伯升而狎圣公。

二月辛巳,朱鲔等于济水上设坛场,立圣公为天子,议示诸将。伯升曰:“诸公妄尊宗室,甚厚无益,然愚窃有所难。闻赤眉起青、徐,众数十万,其中必有诸刘,若南阳有所立,此必将内争。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之道也。且首兵唱号,鲜有能遂,陈涉、项羽是也。舂陵去宛才三百里,功德未有所施,遽自尊立,为天〔下〕(子)准的,后人将得承吾弊,非计之善者也。为将军计,不如且称王,王势亦足以斩诸将。今赤眉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必不夺吾爵位;如无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诸将多曰:“善!可且为更始王。”将军张斤拔剑击地,曰:“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乃立圣公。圣公素懦弱,流汗不敢言。以次拜诸将,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𬙂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世祖为太常卿,馀皆九卿、将军,改元为更始元年。于是豪杰失望。

刘稷击鲁阳,闻更始立,怒曰:“本宗室谋讨王莽复社稷者,伯升兄弟也,更始何为者!”不肯诣宛,更始、大臣不悦。世祖恶之,谓伯升曰:“事欲不善。”伯升笑曰:“恒如是耳。”李轶初与世祖善,后谄新贵而疏世祖。世祖诫伯升曰:“此人不可亲也。”伯升不从。平林兵围新野,不能下,其宰潘临登城曰:“愿得刘公一信。”伯升降之。伯升威名日盛,更始君臣内不自安。顷时,诏示𬙂七尺宝剑,申屠建随献玉玦示。樊宏曰:“昔鸿门之会,范曾举玦示项羽,指在高祖,建得无不善乎?”而𬙂不应。及世祖将至颍川,复深诫伯升。

三月,世祖与诸将略地颍川,父城人冯异、内乡人铫期、颍阳人王霸、襄城人傅俊、棘阳人马成皆从世祖。

异字公孙,通《左氏春秋》,好《孙子兵法》,为郡功曹,监五县事,与父城令苗萌共守。异出行属县,为汉兵所得。异曰:“老母在城中,且一夫之用,不足为强,愿据五城以效功。”世祖善之。异归谓萌曰:“观诸将皆壮士屈起,如刘将军,非庸人也,可以归身,死生同命。”萌曰:“愿从公计。”

期字次况,身长八尺二寸,容貌壮异。父卒,期行丧三年,乡里义之。世祖闻其气勇有志义,召为掾。

霸字元伯,家世狱官。霸为狱吏,不乐文法,慷慨有大志,其父奇之,使学于长安。数年归,会世祖过颍阳,以宾客见世祖曰:“闻将军兴义兵,诛篡逆,窃不自量,贪慕威德,愿充行伍,故敢求见。”世祖曰:“今天下散乱,兵革并兴,得士者昌,失士者亡。梦想贤士,共成功业,岂有二哉!”霸父谓霸曰:“吾老矣,不任军旅,汝往,勉之!”

俊字子卫,成字君迁,以县吏。亭长从。

夏五月,王莽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将四十万兵,号百万众,至颍川,严尤、陈茂复与二公遇。莽之遣二公也,欲盛威武,以震山东,至赍猛兽车甲攻战之具,辎重千里。世祖与下江、新市、平林兵数万人,击之于阳关。二公〔兵盛,汉〕兵反走,世祖入昆阳,诸将惶怖,各欲归保所得城。世祖曰:“昆阳即破,一日之间,诸将亦灭,不同力救之,反欲归守妻子财物耶?”诸将怒曰:“刘将军何以敢如此!”世祖乃笑而去,唯王常然世祖之计。会候还,言︰“大兵来,长数百里,不见头尾,颇至城北矣!”诸将乃遽更请刘将军计之,世祖复为陈相救之势。诸将素轻世祖,及迫急,世祖为画成败,皆从所言。时汉兵在城中者八九千人,世祖留王凤、王常守昆阳,夜与宗佻、李轶、邓晨十三骑出城。

时二公至城下者且十万人,世祖几不得出。严尤说王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称尊号者在宛,然进大兵向宛,彼必奔走。宛下兵败,昆阳自服。”邑不听。遂环昆阳作营,围之数重,云车十馀丈,旗帜蔽野,金鼓之声闻数十里,或为地窟,或作冲车,弩射城中如雨,城中负户以汲。二公自以功在刻漏,校尉、司马请托郡县,取受贿赂,不以军事为忧。有流星堕营中,正昼有云气若坏山,直于营而堕,不及地尺而灭,吏士皆压仆。

世祖既至定陵,晨,悉发诸营精兵救昆阳。诸将恋辎重,欲留兵守之,世祖曰:“今同心并力,以破二公,珍宝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身首无馀,何财物之有!”诸将闻二公兵盛,皆震惧。世祖为陈天命历数,说其意,请为前行。诸将不得已,皆从世祖。世祖将步骑千馀人居诸将前,二公遣步骑千馀人来合战,斩首数十级。诸将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世祖复进,诸将乘之,斩首数百级。连战辄胜,诸将益奋。

棘阳人岑彭,字君然,以郡吏共严说守宛城,伯升攻之数月,城中相食。是月,岑彭、严说举城降。诸将欲诛之,伯升曰:“彭为郡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以劝后人。”更始乃封彭为归德侯。更始入都太守府,封宗室诸将皆为列侯者百馀人。

宛城之拔,昆阳未知也。世祖为书与城中,言宛下,兵复至昆阳”,坠其书。二公得书,恐。六月己卯,世祖选精兵三千,从城西水上奔二公阵,二公兵走北,杀司徒王寻。而昆阳城中兵亦鼓噪而出,中外并击。会大风雷雨,滍水盛,二公大众遂溃,奔走赴水溺死以数万,滍水为之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逃去,汉军获其辎重车甲,连月不尽,或焚烧其馀。

于是刘稷诣宛,李轶等共谮之。更始乃陈兵收稷,伯升固争之,遂并杀伯升。以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时世祖在父城,乃诣宛谢之,不伐昆阳之功。更始以是惭,拜世祖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秋八月,故锺武侯刘望据汝南,自立为定汉王,严尤、陈茂皆归之。

王莽遣太师王匡、国将褒章守洛阳,以距更始。更始遣西屏将军申屠建、司直李松攻武关,定国上公王匡攻洛阳。三辅震动,长安中兵起,共攻莽。

九月丙子,东海公孙宾就斩莽首。会申屠建、李松至,传莽首及玺绶诣宛。更始视之,曰:“莽不如是,当与霍光等。”更始韩夫人言云:“不如此者,帝当那得之?”

是月,王匡亦拔洛阳,执太师公王匡、国将褒章至宛,斩之。

冬十月,刘望自立为天子,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更始使刘信击之,望兄子回杀望降。严尤、陈茂走朗陵,为故吏所杀。

更始欲北之洛阳,以世祖为司隶校尉。初,三辅官府吏东迎者见更始诸将数十辈,皆冠帻而衣妇人衣,大为长安所笑,智者或亡入边郡。及司隶官属至,衣冠制度皆如旧仪。父老旧吏见之,莫不垂涕悲喜,曰:“何幸今日又见汉官威仪!”

更始至洛阳,遣使降樊崇等。樊崇等与渠帅二十馀人至洛阳降,皆封为列侯。其留者相率叛之,崇等即皆亡去,复领其众,分为二队︰崇自开封出南阳,徐宣、谢禄等从阳翟击河南。

是时豪杰并起,〔李宪起〕庐江,张步起琅邪,刘芳起安定,董宪起东海,秦丰起黎丘,其馀赤眉、铜马、青犊、高湖、董达等,众各数万,旬月之间,天下皆遍。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人。少为郡吏,著名凉州。季父崔,豪侠能得众情,闻莽兵败昆阳,更始立于宛,谋起兵以应汉。嚣止之曰:“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不从,收兵得数千人,攻莽镇夷大尹李育,杀之。既而推嚣为主,不得已,乃聘平陵人方望为军帅。望说嚣曰:“今欲承天顺民,辅汉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阳。莽尚据长安,言为汉,无所受命,何以见信于众乎?宜急立汉高庙,称臣奉祠,所谓‘神道设教’,求助民神者也。且礼有损益,质文无常,茅茨土阶,致其肃(也)敬。虽未备物,神明其舍诸!”嚣从其言,遂立汉祖宗庙。祀毕,相与盟曰:“凡我同盟,允承天道,兴辅刘宗,或怀奸虑,神明殛之!”嚣乃勒兵十万,将攻安定。安定太守王向,莽从弟谭之子,威行郡中,属县未敢叛。嚣喻向以天命,向不从。嚣复为言“重顿兵血刃,伤害吏士”,终不听。乃进兵,虏向,以徇百姓,然后行戮,安定悉降。而长安中亦起兵诛莽。嚣遂分遣诸将徇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炖煌,皆下之。

公孙述字子阳,茂陵人。成帝时,为清水长,兼治五县,奸不得发,郡中谓有神。王莽时,守导江卒正,复有能名。更始之立,南阳人宗成自称将军,收兵汉中,众数万人,遂至成都。是时导江治临邛,述召县中豪杰,谓之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矣,故闻汉将军至,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父子俘获,室家烧燔,此寇贼,非义兵也。吾欲执郡自守,以待真主。诸公并力者即留,不欲者即去。”豪杰皆叩头,愿效死。乃发城中兵千馀人,述使人诈称汉使者自东方来,拜受印绶,因号曰辅汉将军、兼益州牧。北至成都,众数千人,遂攻宗成,大破之,尽有益州。

李宪,颍川人。王莽时,(于)庐江贼起,众至十馀万。莽以宪为偏将军,连年击平之。莽败,宪据郡守,自称淮南王。

张步,琅邪人。汉兵起,步亦聚众千馀人,击攻傍县数十城。

刘芳,安定三水人,本姓卢。王莽末,天下咸思汉,芳由是诈自称武帝后,变姓名为刘文伯。及莽败,芳与三川属国羌、胡起兵北边。

董宪字侨卿,东海朐人。父为人所杀,宪聚客报冤,众稍多,遂攻属县。

秦丰,南郡黎〔丘〕乡人。少时受律令,为县吏。汉兵起,与同乡蔡张、赵京等起兵,众数千人,攻宜城、襄阳诸县,下之,自称黎丘王。

更始封刘永为梁王。永,故梁王子也,王莽时废为家人。更始立,诣洛阳,故得封。

更始将使大将平河北,刘赐〔言〕诸宗室无可使者,独有世祖也。朱鲔等以为不可,而左丞相曹竞父子用事,冯异劝世祖厚结焉,由是以世祖为大司马,遣平河北。于是冯异、铫期、坚镡、祭遵、臧宫、王霸皆以为掾吏,从至河北。宾客多去者,世祖谓霸曰:“颍川从我者皆已亡矣,疾风知劲草,尔其勉之!”

坚镡字子汲,襄城人也,以县吏从世祖。

祭遵字弟孙,颍阳人。家富给,而遵恶衣服,不自修饰,又好经学。母死,负土成坟,以孝谨闻。常为亭长所侵辱,遵结客杀亭长,县中称其儒而有勇也。世祖破二公于昆阳,还颍阳,遵以县吏数进见。上爱其姿容,谓遵曰:“欲从我乎?”曰:“愿从。”因署门下吏。

臧宫字君翁,郏人。为县亭长,率宾客入下江兵中。昆阳之战,诸将称其勇。世祖察宫勤力少言,独亲纳之。

初,伯升之遇害,世祖不敢制服,饮食笑言语如平常。冯异见世祖独居,不御酒肉,被席有涕泣处,异独宽解世祖。世祖曰:“卿勿妄言,何有是乎?”异因曰:“天下同苦王氏,思汉家。今下江诸将纵横姿意,所至虏掠财物,略人妇女,百姓已复失望,无所戴矣。今公专命方面,广施恩德。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民之饥渴,易为饮食时也。宜急分遣官属,理冤结,施恩惠。”于是乃遣异与铫期乘传抚循百姓,所至二千石、长吏、三老皆具食,宥囚徒,除苛政,反汉官,申旧章。吏民大喜,牛酒盈路,皆辞而不受。

南阳新野人邓禹,字仲华。少以德行称。尝游学长安,见世祖,知非常人也。更始立,人多荐举禹,不肯从。闻世祖平河北,乃杖策追之,及世祖于邺。世祖见禹甚喜,谓禹曰:“欲仕乎?”曰:“不愿。”世祖曰:“即如是,欲何为?”对曰:“使明公威德加于海内,禹得效其尺寸之功,垂名竹素,此其愿也。”世祖留禹宿,禹因进说曰:“古人有言,圣人不得违时,时亦不可失也。历观往古圣明之兴,因时立功,二科而已,天事与人事也。今以天事观之,更始既立,而〔灾〕变方兴;人事观之,帝王大业,非凡夫所任。更始既是庸才,而其辅佐无有忠良明智,深谋远虑,欲尊主安民者也。以古人度观之,今败可见也。公推诚接士,緫览英雄,天下之人皆乐为驱驰,公之德,众所归也。初战昆阳,破王莽四十万众,天下闻之,莫不震靡,公之武,众所服也。军政齐肃,少长有礼,赏善如不及,讨恶如虑遥,公之文,众所安也。聪明神武,所谓天下圣人也。民之归治,如水趋海。以公之威德,应民之望,收天下英雄而分授之。河内被山带河,足以为固,其土地富贵,殷之旧都,公之有此,犹高祖之有关中也。进兵定冀州,北取幽、并胡马之用,东举青、徐,引负海之利。三州既集,南面以号令天下,天下不足定也。”上笑曰:“且相随北去。”因敕左右,号禹曰邓将军。

巨鹿宋子人耿纯,字伯山,说李轶曰:“将军以龙虎之姿,〔遭〕风云之时,奋迅而起。期月之间,兄弟富贵,德信不闻于士民,功劳未施于百姓,而宠禄暴兴,此智者之所忌也。兢兢自危,犹惧不终,而况沛然自足,可以成功者乎?”轶奇之,乃授纯节,令安集赵、魏。是时世祖在邯郸,纯见世祖长者,官属齐肃,遂求自纳焉。

南阳宛人朱祐,字仲先,世祖之旧也。伯升之起,以祐为护军。伯升败,祐常独怨望,世祖每短绝之。祐自洛阳将之河北,刘嘉问祐曰:“子将何之?”祐曰:“将之长安。”嘉素奇世祖,知祐有旧,谓祐曰:“子与刘公善,胡不北乎?嘉有劳苦吏,欲托之刘公。”祐曰:“若是,愿与之俱。”乃给其车马,使贾复、陈俊与祐俱北,及世祖于柏人。世祖复以祐为护军,常居中,亲幸。祐从容问世祖曰:“更始政乱,公有日角之相,天之所命也。”世祖怒,将收之,乃不敢言。

贾复字君文,南阳冠军人。初事舞阴李生,李生奇之,谓门人曰:“贾生容貌志气如此,而勤于学,将相之器也。”尝为县吏,迎盐河东,会盗贼起,同辈十馀人皆弃盐去,复独送至县,县中称其信。及汉兵起,复聚众数百人于羽山,既而将其兵属刘嘉,为校尉。复见更始纲纪日替,令嘉远为之虑,乃说嘉曰:“臣闻图尧、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汤、武是也;图汤、武之事而不能至者,桓、文是也;图桓、文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国是也;图六国之事而不能至者,亡六国是也。今汉氏中兴,大王以亲戚为辅,天下未定而安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嘉曰:“公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马刘公在河北,可往投之。”去见上,上复奇之。又邓禹亦称有将帅才,于是署复为都督,解左骖以赐之。

陈俊字子昭,南阳西鄂人也。少学长安,归为郡吏。汉兵起,为刘嘉长史。既遇世祖,调补曲阳长,谓世祖曰:“欲与君为左右,小县长何足以留之?”俊即解印绶去。世祖以俊为强弩将军,将中坚士。俊教习进退,皆应旗鼓,临敌奋击,所向皆破。世祖曰:“诸将皆如此,复何忧哉?”

王昌字郎,邯郸人。初,闻赤眉大众将至,百姓骚动。郎明星历,以为河北有天子气,素与赵缪王子林善,豪侠于赵,欲因此起兵。初,王莽时或称成帝子子舆,为莽杀之。郎于是诈称子舆以诳动林等。林等亦欲以为乱,乃与赵国大豪李育、张参先宣言赤眉将至,立刘子舆以动众心,遂率车骑数百,晨入邯郸,止王宫。十二月壬辰,郎自立为天子,外遣将帅徇幽、冀,曰:“朕孝成皇帝子子舆者也,遭赵氏之祸。王莽篡弑,赖知命者将护朕躬,解形河滨,削迹赵、魏。王莽窃位,护罪于天,天命祐汉,故使东郡太守翟义、严乡侯刘信拥兵征讨,出入胡、汉。普天率土,知朕隐在人间。今也南岳诸刘为朕先驱,朕观天文,乃兴于斯。而圣公未知,故且持帝号。今已诏圣公及翟太守骤与功臣诣行在所。荆州刺史、太守皆圣公、翟义所置,强者负力,弱者疑惑,顿兵伤士,元元丧气,朕甚悼焉!故遣使者颁下诏书。”是时百姓思汉,言翟义不死,故郎称之,从民望也。于是自赵国已东,至于辽左,皆从风而靡矣。

茂陵人耿弇,字伯昭。父况,王莽时为朔调连率。更始立,诸将略地者前后非一,弇乃辞况至京师,因献贡以自固,弇时年二十一矣。至宋子,会王郎反,从吏孙仓、卫苞劝弇降邯郸,弇按剑叱之曰:“所以涉难至长安者,欲以辅刘氏也。今我至京师,陈上谷、渔阳兵马之用,还出太原、代郡,反复数十日,归发突骑以奔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观公等族灭不久。”孙仓、卫苞不从,皆亡去。弇闻世祖在卢奴,乃北谒之。世祖署弇门下吏,弇因护军朱祐求归发兵,世祖壮之。弇亦书与况,盛陈世祖度略,宜速来相见。况乃驰至昌平,遣小子舒献马焉。

光武皇帝纪卷第二

二年春正月,公到蓟。王郎购公十万户,蓟中惊恐,言郎使者方至,太守已下皆出城迎。公见官属议,耿弇曰:“今兵从南方来,不可南行。上谷太守耿况,〔即弇父也〕,渔阳太守彭宠,公邑人也,发此两〔郡〕(都)控弦强弩万骑,所向无前,邯郸不足平也。”公曰:“卿言善!”时公官属尽南方人,莫有欲北者,皆曰:“死南首,奈何北行?”公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公驾出,官属不尽相及。弇与公相失,道路扰攘,皆欲击公,铫期奋戟在前,嗔目叱之。至城门,已闭矣,攻之得出。兼晨夜,蒙霜雪,所过城邑不敢入,或绝日不食。至饶阳芜萋亭,冯异进豆粥,公曰:“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公将出,或曰:“闭之。”亭长曰:“天下讵可知,何闭长者为!”遂南行。

至呼沱河,导吏还言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渡。官属皆失色。公遣王霸视之,信然。霸恐惊众,〔虽〕不可渡,且前依水为阻,即言︰“冰坚可渡。”。士众大喜。比至,冰合可涉。既渡,公谓霸曰:“安吾众令渡者,卿力也。”霸曰:“此明公至德,神灵之祐,虽武王渡河白鱼之应,无以加也。”公曰:“王霸权时以安众,是天瑞也。为善不赏,无以劝后。”以霸为军正,赐爵关内侯。

于是未知所之,有老公在道旁,曰:“信都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乃至信都。太守任光、都尉李忠闻世祖至,开门出迎。世祖见光,喜曰:“伯卿,兵少不足用,如何?”光曰:“可发奔命攻旁县,不降者掠之。兵贪财物,可大致也。”以光为左大将军,封武成侯。忠为右大将军,封武固侯。

光字伯卿,南阳宛人。好黄、老言,为人纯厚,乡里爱之。(知)汉兵至宛,或见光衣服鲜明,欲杀之。解衣未已,会安城侯刘赐适至,见光容貌长者,救全之。因率党与从赐,为偏将军,与世祖共破二公于昆阳。后更始拜光为信都太守。

李忠字仲卿,东莱人。以好礼称。王莽时为信都都尉。更始立,以忠郡中为所敬信,即拜忠为都尉,兼玺书劳勉焉。王郎起,光与忠发兵固守。廷掾有持郎檄诣府者,光斩之,以令百姓。

邳彤字伟君,信都人。王莽时,分巨鹿为和成郡,以彤为郡卒正。公之平河北,彤举城降,复以彤为太守。是时郡县得王郎檄,皆望风向应,唯信都、和成二郡不降。彤闻公来失众,使五官掾张万将精骑二千诣公所。彤与公会信都,议者或言可因信都兵自送入关。彤庭对曰:“议者之言皆非也。何者?吏民思汉久矣,故更始之立,天下向应,当此之时,一夫大呼,无不捐城遁逃,虏伏请降。自上古已来,用兵之盛,未有如此者也。邯郸刘胡子等假此威势,惑乱吏民,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拥而立之,其众乌合,无有根本之固。明公奋二郡之兵,扬向应之威,以攻则何城不克,以战则何军不服?今释此而西归,非徒亡失河北,又惊动三辅,其隳损威重,安可量也?明公审无征伐之计,则虽信都之众,难可合也。何者?明公西,则邯郸、和成民不肯捐弃亲戚而千里送公,其离散逃亡,诚可必见。”以彤为后大将军。

世祖使宗广守信都,李忠、邳彤征伐。

耿纯率宗族二百馀人,老者载棺而随之,及宾客二千人,并衣襦迎公于贯。巨鹿人刘植亦率宾客数十人,开城门迎。公大悦,以纯为前将军,植为骁骑将军。耿〔纯〕(况)攻〔下曲阳〕,皆下之。众益盛,乃渡呼沱,攻中山,所过郡县,望风影附。耿纯使从弟䜣归烧宗室庐舍。公以问纯,纯曰:“窃见明公单车临河北,非有府藏之畜、重赏甘饵以聚人者也,接下以至诚,待之以恩德,是以士众旁来,思乐僵仆。今邯郸自立,北州疑惑,纯虽举宗归命,老弱充行,犹恐宗人宾客卒有异心,无以自固,燔烧庐舍,绝其反顾之望。”公善之。

更始将相皆山东人也,咸劝更始都洛阳。丞相长史郑兴说更始曰:“陛下起自荆楚,无施于民,举号南阳,而雄杰已诛王莽,开门而迎者,何也?苦王氏、思高祖之旧德也。今不久抚之,臣恐百姓心动,盗贼复起。议者欲平赤眉而后入关,是不守其本而争其末也,恐国家之守转在函谷,虽卧洛阳,得安枕邪?”更始曰:“朕西,决矣!”乃以兴为梁州刺史。

二月,更始西至长安。自王莽之败,西宫燔烧,东宫、府、市里、太仓、武库皆如故。更始居于东宫,郎吏以次侍,更始愧不能视。诸将后至者,更始劳之曰:“掠得几返?”左右大惊。

李松、赵萌说更始宜立诸功臣为王,以报其功。朱鲔以为高祖之约,非刘氏不得王。更始乃先封宗室刘祉为定陶王,刘赐为宛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刘嘉为汉中王。后遂立王匡为比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张邛为淮阳王,王常为邓王,廖湛为殷王,申屠建为平氏王,胡殷为随王,李通为西平王,李轶为武阴王,成丹为襄邑王,陈茂为阴平王,宋佻为颍阴王。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大司马,隗嚣为御史大夫。

即拜张步为辅汉大将军,步弟弘为卫将军,蓝玄武将军,寿高密太守。步乃分兵略地,尽得琅邪、泰山、城阳、东莱、高密、胶东、北海、齐郡、济南。拜董宪为临淮太守。宪还东海,攻利城。拜刘芳为骑都尉,使镇抚安定以西。

更始以赵萌女为夫人,有宠,委政于萌。更始日在后宫,与妇女饮酒。诸将欲言事,更始醉不能见,请者数来,不得已,令侍中于帷中与语。诸将又识非更始声,皆怨曰:“天下未可知,欲见不得!”而韩夫人尤嗜酒,手自滴酒,谓常侍曰:“帝方对我乐饮,间时多,正用饮时即事来为!”起,抵书按破之。议郎有谏者,言。萌放纵,县官但用赵氏家语署耳”。更始怒,拔剑斫议郎。时御史大夫隗嚣在旁,起谓左右曰:“无漏泄省中事。”萌尝以私事扶侍中下斩之,侍中呼曰:“陛下救我!”更始言︰“大司马哀纵之。”萌曰:“臣不奉诏!”遂斩之。如此者数。李轶等擅命于外,所置牧守交错州郡,不知所从,强者为右。王匡、张卬之属横暴长安,三辅苦之。又所署官爵多群小,长安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由是四方不信,豪杰离心。

博士李淑谏曰:“方今贼臣始诛,王化未行,百官有司宜得其人。陛下本因下江、平林之势,假以成业,斯亦临时之宜。事定之后,宜厘改制度,更延英俊,以匡王国。今者公卿尚书,皆戎阵亭长凡庸之隶,而当辅佐之任,望其有益,犹缘木求鱼,终无所获。海内望此,知汉祚未兴。臣非有憎疾以求进也,但为陛下惜此举措。愿陛下更选英彦,以充廊庙,永隆周文济济之盛。”更始怒,收淑系之诏狱历年,至更始之败乃免。

初,隗嚣被征,将行,方望止之曰:“更始未可保,且观百姓所归。”嚣不听。以书谢嚣曰:“足下将建伊、吕之业,任存亡之权,大事草创,雄杰未集。以望异域之人,疵瑕未曝于众,可且依托,亦有所宗。望知大指,顺风不让,幸赖将军尊贤广谋,动有功,发中权,基业已定,英杰云集,思为羽翮比肩是也。望久以羁旅,抱空资托宾客之上,诚自愧也。假望怀介然之节,洁去就之分,又不贰其志矣。何则?范蠡收绩于姑苏,狐犯谢罪于始入。夫以二子之勤,从君二十馀年,蠡苞七术之机,犯为舅氏之亲,然至际会,犹释罪削迹,请命乞身,盖亦宜也。望闻乌氏有龙池之山,微径南通,与汉相连,其旁有奇人,聊及闲暇,广求其真,愿将军勉之而已。”嚣固留,望遂去。

嚣诣长安,更始以嚣为右将军,季父崔为白虎将军,义为左将军。既而崔、义谋叛西归,嚣惧并诛,即求见而告其谋,二人诛死。更始以嚣为忠,故以为御史大夫。

方望既去隗嚣,遂说安陵人弓林曰:“更始必败,刘氏真人当受命。刘婴本当嗣孝平帝,王莽以婴为孺子,依托周公以夺其位,以为安定公,今在民间,此当是也。”林等信之,于长安求得婴,将至临泾,聚党数千人,立婴为天子,望为丞相,林为大司马。更始遣李松、苏茂等击,皆斩之。

公之击赵国,引兵入巨鹿,降广阿。

更始初立,遣使徇诸国,曰:“先降者复爵位。”上谷太守耿况出迎使者,上印绶,使者无还意。功曹寇恂勒兵入,请印绶,使者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使君立节衔命,以临四方,郡国莫不延颈倾耳,望风归命。今至上谷而隳,阻向化之心,生离叛之隙,何以复令他郡乎?且耿况在上谷,久为吏民所亲,今易之,得贤则造次未安,不贤则为乱。为使君计,莫若复况以安上谷,外以宣恩信。”使者不应,恂因顾叱左右以使者教召况。况至,恂前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承诏授之,况遂拜受而出。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家世为郡县之著姓。恂好学,为郡功曹,耿况甚重之。

时王郎使上谷发兵,恂与门下掾闵业议:“邯郸拔起,不可信。王莽末时,所难伯升。今闻大司马伯升亲弟,尊贤下士,所至见说,可归附也。”况曰:“邯郸兵强,不能独距,如何?”对曰:“今据大郡,悉举其众,控弦万骑,可以详择去就。恂请东约渔阳太守与合为一,邯郸不足图也。”耿弇之与公相失也,间行归上谷,会适至,劝况发兵,乃遣寇恂至渔阳说太守彭宠。

初,吴汉说宠曰:“渔阳、上谷突骑,天下所闻也,君何不率勉上谷共遣精锐,以诣刘公,并力击邯郸,此一时之功也。”护军盖延、狐奴令王梁亦劝宠,宠欲从之,其官属不听。汉知宠不得自专,乃辞,去城外,思所以调其众者。时道多饥民,见一诸生,汉使人召之,乃问所闻见。此生具说刘公所过为郡县所称,言邯郸刘子舆非刘氏也。汉乃独为檄发渔阳兵,使此生奉檄诣宠,宠官属皆疑。会恂至,宠遂发兵,以汉行长史事,与都尉严宣、护军盖延、王梁等将步骑三千人共攻蓟,诛王郎大将赵闳等。所过攻下郡邑,诛其将帅。

将及广阿,闻城中车骑甚众,汉乃勒兵问曰:“此何兵?”曰:“大司马公也。”时王郎亦遣大司马略地,汉复问曰:“大司马为何公也?”对曰:“刘公也。”汉闻之喜,即进兵城下。

初,闻二郡兵且至,或云王郎来,甚忧之。及闻外有大兵,公亲乘城勒兵,传问之,汉等答曰:“上谷兵为刘公。”诸部莫不喜跃。“耿弇得所归附矣?”耿弇拜于城下,具言发兵状,公迺悉召入,笑曰:“邯郸将帅数言我发渔阳、上谷兵,吾聊应一言‘我亦发之’,何意二郡良为吾来!方与士大夫共此功名耳。”乃皆以为偏将军,加况、宠大将军,封列侯。

吴汉为人质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辞自达,然沈勇有智略。邓禹及诸将多知之,数相荐举,乃得召见,遂见亲信,常居门下。

更始遣尚书令谢躬率六将军讨王郎,不能下。王郎遣将攻信都,信都大姓马宠等开城内之,收太守宗广及武固侯李忠母、妻,而令亲属招呼忠。时宠弟从忠为校尉,忠即时召见,责数以背恩反城,因格杀之。诸将皆惊曰:“家属在人手中,杀其弟何猛也?”忠曰:“若纵贼不诛,则二心也。”公闻而美之,谓忠曰:“今吾兵已成矣,将军可归救老母妻子,宜自募吏民能得家属者,赐钱千万,来从我取。”忠曰:“蒙明公大恩,思得效命,诚不敢内顾宗亲。”

郎所置信都王捕系后大将军邳彤父、弟及妻子,使为手书呼彤曰:“降者封爵,不降族灭。”彤涕泣报曰:“事君者不得顾家。彤亲属所以至今得安于信都者,刘公之恩也。公方争国事,彤不得复念私也。”公乃使左大将军任光将兵救信都,光兵于道散,降王郎,无功而还。会更始所遣将攻拔信都,败走王郎兵,忠、彤家属悉全。公因使忠行太守事,还归信都,诛郡中反者数百人。

公东击巨鹿,未下。耿纯说公曰:“守巨鹿,士众疲弊,虽屠其城,邯郸存。不如以精锐击邯郸。若王郎已诛,巨鹿不战自服矣。”公从之。

夏四月,攻邯郸。王郎使杜威持节诣军。威曰: “实成帝遗体子也。”公曰:“设使成帝复生,天下亦不可得也,况诈子舆者乎?”威固请降,求万户侯,公曰:“一户不可,顾得全身耳!”威曰:“邯郸虽鄙,并力城守,尚旷日月,终不君臣俱降,但欲全身也!”乃辞去。

少傅李立反,开城门。五月甲辰,破邯郸,诛王郎。公得文书谤毁公者,皆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也。”

更始遣使封公为萧王,令罢兵,将有功者诣行在所,遣幽州牧苗曾之部。

王幸温明殿,耿弇请间,曰:“吏士死伤者多,愿归上谷益兵。”王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国家今都长安,天下大定,复用兵何为?”弇曰:“王郎虽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来,欲罢兵,不听也。铜马、赤眉之属数千万人,所向无前,圣公不能办也,败必不久。”王曰:“卿勿妄言,我告斩卿!”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敢披赤心。”王曰:“我戏卿耳,何以言之?”弇曰:“百姓患苦王莽,复思刘氏,闻汉兵起,莫不欢喜从风,如去虎口,得归慈母,倒戟横矢,不足以喻。更始未都长安时,百姓未具责也。今都长安,即位宫室,成以为天子,而大臣专权,贵戚纵横。夫政令不出城,诸将虏掠,甚于贼盗,百姓愁怨,天下失望,是以知必败也。明公首事南阳,破昆阳下百万众。今复定河北,以义征伐,表善惩恶,躬自克薄,发号向应,望风而至。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无令他姓得之。”王曰:“卿得无为人道之?”弇曰:“此重事,不敢为人道。”

于是王谓邓禹曰:“吾欲取幽州突骑,谁可使者?”禹曰:“吴汉文能柔未附,武足断大事,可用也。”乃以汉为大将军,持节与耿弇发幽州十郡兵。幽州牧苗曾不肯调。汉将二十骑至无终,曾以汉无备,出迎汉。汉麾骑收曾,即诛之,遂取其军,威振北州。汉将兵诣王所,诸将望见汉还,兵马甚盛,皆曰:“此欲自将之,何肯与人?”及汉至,上公簿,请所付,诸将各多请之。王曰:“属者恐其不与人,今所请又何多也?”诸将由是服焉。

秋,王击铜马于清阳,破之。又击高明、董连,大破之,众十馀万悉降,皆封其渠帅。诸将未能信贼,贼示二其心。王敕降贼各勒兵,王将轻骑入其营,渠帅曰:“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由是遂安,悉以贼配诸将营。

更始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徇益州,公孙述使弟将兵要之绵竹,大破宝、忠,由是威振益州。功曹李熊说述曰:“方今四海震荡,匹夫横议。将军割据千里,地十汤、武,奋发威德,以投天隙,王霸之业成矣。宜改名〔号〕,以镇百姓。”述以为然,乃自立为蜀王。遣将军侯丹守白水关,任满据捍关。蜀地肥饶,民强兵实,远方多归之。邛人长贵杀王莽越嶲太守,自立为邛谷王,称臣于述。塞外君长皆贡述。

更始武阴王李轶据洛阳,尚书谢躬据邺,各十馀万,王患焉,将取河内以迫之。谓邓禹曰:“卿言吾之有河内,犹高祖之有关中。关中人非萧何,谁能(之)使一方晏然,高祖无西顾之忧者矣!吴汉之能,卿之举矣,复为吾举萧何。”禹曰:“寇恂才兼文武,有御众才,非恂莫可安河内也。”

王至河内,太守韩歆谋将城守。〔脩〕(备)武人卫文多奇计,冯异素知之。异言于王,使卫文说歆,令降,岑彭亦劝歆,遂从之。王以歆不即降,置之鼓下,将斩之。彭在城内,使人召彭。初,彭赖伯升获免,因以兵属。伯升被害,更为朱鲔校尉。后为颍川太守,将之官,道不通,乃将麾下数百人从邑人韩歆于河内。彭见王曰:“赤眉入关,更始危殆,四方蜂起,群雄竞逐。窃闻大王开拓河北,此诚皇天祐汉,士民之福也。彭赖司徒公得全济,今复遇大王,诚愿出身自效,以报恩施。”王深纳之。因言歆南阳人,可以为用。乃赦之。

于是以冯异为孟津将军,寇恂为河内太守。王谓恂曰:“河内富实,带河为固,北通上党,南迫洛阳,吾将因是以济。高祖留萧何守关中,吾〔今〕(令)委卿以河内。”恂乃伐淇园竹以为兵矢,收其租赋以给军粮,养马二千匹以供军用。

刘隆字元伯,王之宗人。更始初,为偏将军,预于昆阳之战。更始入关,请迎妻子。至洛阳,闻王在河北,隆单身归王,王以为骑都尉,使与冯异守洛阳。李轶闻隆归王,乃尽杀隆妻子。

河北既定,遣吴汉、岑彭击谢躬。〔躬〕时拒五校于隆虑,令大将军刘庆守邺城。汉说魏郡太守陈康曰:“上智处危以求安,中智因危以为功,下愚安危以自亡。危亡之至,在人所由,不可不察。今京都败乱,四方云扰,刘公所向辄平之,公所见也。谢尚书不量力,内与萧王违戾,外失河北之心,公所知也。公据孤危之城,坚守自安,以待灭亡。义无所立,节无所成,不若开门内军,转祸为福,免下愚之危,收中智之功,此计之至者也。”于是陈康乃收刘庆及躬妻子,开门内汉军。躬闻汉等至,将轻骑归,不知汉已得其城,与数百骑夜至邺。时汉在城外,彭在城中,开门内躬,胁将诣传斩之。

初,更始遣躬将马武等六将军与世祖俱定河北。及王郎平,躬与世祖复俱(共)在邯郸中,〔分〕(不)居城内。躬所领诸将多放纵,为百姓所苦,躬不能整;又数与王违戾,常欲袭之,以为兵强故止。然躬勤于吏事,每至所在,理冤结,决词讼,王常称之曰:“谢尚书真吏也。”躬由此不自疑。躬妻子尝诫之曰:“终为刘公所制焉!”

马武字子张,南阳湖阳人。少时避怨绿林中,起随击甄阜、二公兵,故王常亲引之。邯郸既平,王登台从容谓武曰: “吾得渔阳、上谷突骑,欲令将军主之,何如?”武让不敢当,然归心于王。武既降,置之帐下,每飨诸将,武斟酌于前,自以新属也,甚卑恭,不敢与南阳时等,王善之。

冬十二月,赤眉西入关,更始定国上公王匡、襄邑王成丹、抗威王刘均据河东,丞相李松、大司马朱鲔据弘农拒之。王度长安必危,方忧山东,关西未有所属,乃以邓禹为前将军,中分军西入关,以韩歆为军帅,李文、程宪、李春为祭酒,冯愔为积弩将军,樊崇为骁骑将军,宗歆为大将军,邓寻为建武将军,耿䜣为赤眉将军,左于为军师〔将军〕,戎士二万。王送邓禹于野王。

王反而猎于道,见二人者即禽。王曰:“禽何向?”二人举手西指曰:“此中多虎,臣每即禽,虎亦即臣,大王勿往也。”王曰:“苟有备,虎何患?”二人曰:“何大王之谬也!昔汤即桀于鸣条,而大城于亳,其备非不深也,武王即纣而杀之。故即人者,人亦即之,虽有重备,岂能自守乎?”王不自得,顾谓左右曰:“此隐者也。”将用之,乃不辞而俱去。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