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记》是南宋陆游入蜀途中的日记,共六卷,是中国第一部长篇游记。《入蜀记》将日常旅行生活、自然人文景观、世情风俗、军事政治、诗文掌故、文史考辨、旅游审美、沿革兴废错综成篇,评古论今,夹叙夹议,卓见迭出,寄慨遥深。南宋孝宗乾道五年(1170)末,作者由山阴(今浙江绍兴)赴任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通判(知州的佐理官)。五月十八日晚起程,乘船由运河、长江水路前往,历时160天,五个多月,经今浙、苏、皖、赣、鄂、渝六省市,于十月二十七日早晨到达夔州任所。路上写每日经历(很少几天只记日期而没有记事),记一天经过什么地方,游历或舟中所见,会见什么人等。较多的是写景物,写观感,间或考证古闻旧事。

《入蜀记》卷一

乾道五年十二月六日。得报差通判夔州。方久病,未堪远役,谋以夏初离乡里。

六年闰五月十八日。晚行,夜至法云寺。兄弟饯别,五鼓始决去。

十九日。黎明,至柯桥馆,见送客。巳时至钱清,食亭中,凉爽如秋。与诸子及送客,步过浮桥。桥坚好非昔比,亭亦华洁,皆史丞相所建也。申后,至萧山县,憩梦笔驿。驿在觉苑寺旁,世传寺乃江文通旧居也。有大碑,叶道卿文。寺额及佛殿榜,皆沈睿达所书,有碑亦睿达书,尤精古。又有毗陵人戚舜臣所画水,盖佛后座大壁也。卒然见之,觉涛澜汹涌可骇,前辈或谓之死水,过矣。县丞权县事纪旬、尉曾盘来。曾原伯逢招饮于其子盘廨中,二鼓归。原伯复来,共坐驿门,月如昼,极凉。四鼓,解舟行,至西兴镇。

二十日。黎明,渡江,江平无波。少休仙林寺,寺僧为开馆设汤饮。遂买小舟出北关,登漕司所假舟于红亭税务之西,夜无蚊。

二十一日。省三兄。

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皆留兄家。

二十五日。晚,叶梦锡侍郎衡招饮,案间设矾山数盆,望之如雪。

二十六日。晚,芮国器司业晔招饮,同集仲高兄、詹道子大著亢宗、张叔潜编修渊。坐中,国器云:“顷在广东作漕,有提举茶盐石端义者,性残忍,每捕官吏系狱,辄以石盐木枷枷之,盖木之至坚重者。每曰:‘木名石盐,天生此为我用也。’其后,石坐罪,竟荷校云。”

二十七日。

二十八日。同仲高出暗门,买小舟泛西湖,至长桥寺。予不至临安八年矣,湖上园苑竹树,皆老苍,高柳造天,僧寺益葺,而旧交多已散去,或贵不复相通,为之绝叹。

二十九日。沈持要检正枢招饮,邂逅赵德庄少卿彦端。晚出涌金门,并湖绕城,至舟中。

三十日。

六月一日。早,移舟出闸,几尽一日,始能出三闸。船舫栉比。热甚,午后小雨,热不解。泊籴场前。

二日。禺中解舟。乡仆来言,乡中闵雨,村落家家车水。比连三年颇稔,今春父老言,占岁可忧,不知终何如也。过赤岸班荆馆,小休前亭。班荆者,北使宿顿及赐燕之地,距临安三十六里。晚,急雨,颇凉。宿临平,临平者,太师蔡京葬其父准于此,以钱塘江为水,会稽山为案,山形如骆驼,葬于驼之耳,而筑塔于驼之峰。盖葬师云:“驼负重则行远也。”然东坡先生乐府固已云:“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则临平有塔亦久矣。当是蔡氏葬后增筑,或迁之耳。京《责太子少保制》云“托祝圣而饰临平之山”是也。夜半解舟。

三日。黎明,至长河堰,亦小市也,鱼蟹甚富。午后,至秀州崇德县,县令右从政郎吴道夫、丞右承直郎李植、监秀州都税务右从政郎章湜来。旧闻戴子微云:“崇德有市人吴隐,忽弃家寓旅邸,终日默坐一室。室中惟一卧榻,客至,共坐榻上。或载酒过之,亦不拒,清谈竟日。隐初不学问,至是间与人言《易》数,皆造精微,亦能先知人吉凶寿夭,见者莫能测也。”因见吴令问之,云皆信然,今徙居村落间矣。是晚行十八里,宿石门,火云如山,明日之热可知也。

四日。热甚,午后始稍有风。晚泊本觉寺前。寺故神霄宫也,废于兵火,建炎后再修,今犹甚草创。寺西庑有莲池十馀亩,飞桥小亭,颇华洁。池中龟无数,闻人声,皆集,骈首仰视,儿曹惊之不去。亭中有小碑,乃郭功甫元祐中所作《醉翁操》,后自跋云:“见子瞻所作未工,故赋之。”亦可异也。

五日。早,抵秀州,见通判权郡事右通直郎朱自求、员外通判右承事郎直秘阁赵师夔、方务德侍郎滋。务德留饭。饭罢,还舟小憩,极热。谒樊自强主管、樊自牧教授、广、抑皆茂实吏部子。闻人伯卿教授。阜民、茂德删定子。二樊居城外,居第颇壮,茂实晚岁所筑,尚未成也。隔水有小园,竹树脩茂,荷池渺弥可喜。池上有堂曰读书堂。游宝华尼寺,拜宣公祠堂,有碑,缺坏磨灭之馀,时时可读,苏州刺史于𬱖书。大略言秘书监陆公齐望,始作尼寺于此,其后灞、浐、澧兄弟又新之。后又有贤妹字意者,陆氏尝有女子为尼云。然不言宣公所以有祠者。家谱沣作澧,赖此证误,讳灞者则宣公之父也。老尼妙济、大师法淳及其弟子居白留啜茶,且言方新祠堂也。移舟北门宣化亭,晚复过务德饭。

六日。右奉议郎通判荆南吕援来,援字彦能。进士闻人纲来,纲字伯纪,方务德馆客,自言识毛德昭。德昭名文,衢州江山县人,居于秀,予儿时从之甚久。德昭极苦学,中年不幸病盲而卒,无子。纲言其盲后,犹终日危坐,默诵六经,至数千言不已。可哀也!赴郡集于倅廨中。坐花月亭,有小碑,乃张先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乐章,云得句于此亭也。晚赴方夷吾导之集于陈大光县丞家,二樊、吕倅皆在。大光字子充,莹中谏议孙,居第洁雅,末利花盛开。

七日。早,遍辞诸人,赴方务德素饭。晚,移舟出城,泊禾兴馆前。馆亦颇闳壮,终日大雨不止,招姜医视家人及绹。

八日。雨霁,极凉如深秋。遇顺风,舟人始张帆。过合路,居人繁伙,卖鲊者尤众。道旁多军中牧马。运河水泛溢,高于近村地至数尺。两岸皆车出积水,妇人儿童竭作,亦或用牛。妇人足踏水车,手犹绩麻不置。过平望,遇大雨暴风,舟中尽湿。少顷,霁。止宿八尺,闻行舟有覆溺者。小舟叩舷卖鱼,颇贱。蚊如蜂虿可畏。

九日。晴而风,舟人惩昨夕狼狈,不敢解舟,日高方行。自至崇德,行大泽中,至此,始望见震泽远山。午间,至吴江县。渡松江,风极静。癯庵竹树益茂,而主人死矣。知县右承议郎管鈗、尉右迪功郎周郔来。县治有石刻曾文清公《渔具图诗》,前知县事柳楹所刻也。《渔具》比《松陵倡和集》所载,又增十事云。托周尉招医郑端诚,为统、绹诊脉,皆病暑也。市中卖鱼鲊颇珍。晚解舟中流,回望长桥层塔,烟波渺然,真若图画。宿尹桥,登桥观月。

十日,至平江,以疾不入。沿城过盘门,望武丘楼塔,正如吾乡宝林,为之慨然。宿枫桥寺前,唐人所谓“半夜钟声到客船”者。

十一日。五更,发枫桥,晓过许市,居人极多。至望亭小憩,自是夹河皆长冈高垄,多陆种菽粟,或灌木丛筱,气象窘隘,非枫桥以东比也。近无锡县,始稍平旷。夜泊县驿。近邑有锡山,出锡。汉末谶记云:“有锡天下兵,无锡天下清。有锡天下争,无锡天下宁。”至今锡见辄揜之,莫敢取者。

十二日。早,谒喻子材郎中樗。子材来谢,以两夫荷轿,不持胡床,手自授谒云。知县右奉议郎吴澧来。晚行,夜四鼓,至常州城外。

十三日。早,入常州,泊荆谿馆。夜月如昼,与家人步月驿外。绹始小愈。

十四日。早,见知州右朝奉大夫李安国、通判右朝奉郎蒋谊、员外倅左朝散郎张坚。坚,文定公纲之子。教授左文林郎陈伯达、员外教授左从政郎沈瀛、司户右从政郎许伯虎来。伯达字兼善,瀛字子寿,皆未识。子寿仍出近文一卷。伯虎字子威,余儿时笔砚之旧也。至东岳庙观古桧,数百年物也。又小憩崇胜寺纳凉,遂解舟。甲夜,过奔牛闸。宋明帝遣沈怀明击孔觊,至奔牛筑垒,即此也。闸水湍激,有声甚壮。遂抵吕城闸。自祖宗以来,天下置堰军止四处,而吕城及京口二闸在焉。

十五日。早,过吕城闸,始见独辕小车。过陵口,见大石兽,偃仆道傍,已残缺,盖南朝陵墓。齐明帝时,王敬则反,至陵口,恸哭而过,是也。余顷尝至宋文帝陵,道路犹极广,石柱承露盘及麒麟、辟邪之类皆在,柱上刻“太祖文皇帝之神道”八字。又至梁文帝陵。文帝,武帝父也,亦有二辟邪尚存。其一为藤蔓所缠,若絷缚者。然陵已不可识矣。其旁有皇业寺,盖史所谓皇基寺也,疑避唐讳所改。二陵皆在丹阳,距县三十馀里。郡士蒋元龙子云谓予曰:“毛达可作守时,有卖黄金石榴来禽者,疑其盗,捕得之,果发梁陵所得。”夜抵丹阳,古所谓曲阿,或曰云阳。谢康乐诗云:“朝日发云阳,落日到朱方。”盖谓此也。

十六日。早,发丹阳,汲玉乳井水。井在道旁观音寺,名列《水品》,色类牛乳,甘冷熨齿。井额陈文忠公所作,堆玉八分也。寺前又有练光亭,下阙练湖,亦佳境,距官道甚近,然过客罕至。是日,见夜合花方开。故山开过已月馀,气候不齐如此。过夹冈,有二石人,植立冈上,俗谓之石翁石媪,其实亦古陵墓前物。自京口抵钱塘,梁陈以前不通漕,至隋炀帝始凿渠八百里,皆阔十丈。夹冈如连山,盖当时所积之土。朝廷所以能驻跸钱塘,以有此渠耳。汴与此渠,皆假手隋氏,而为吾宋之利,岂亦有数邪?”过新丰,小憩。李太白诗云:“南国新丰酒,东山小妓歌。”又唐人诗云:“再入新丰市,犹闻旧酒香。”皆谓此,非长安之新丰也。然长安之新丰,亦有名酒,见王摩诘诗。至今居民市肆颇盛。夜抵镇江城外。是日立秋。

十七日。平旦,入镇江,泊船西驿。见知府右朝散郎直秘阁蔡洸子平、都统庆远军节度使成闵、通判右朝奉大夫章汶、右朝奉郎陶之真、府学教授左文林郎熊克、总领司干办公事右承奉郎史弥正端叔。

十八日。右奉议郎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葛郇、观察推官右文林郎徐务滋、司户参军左迪功郎杨冲、焦山长老定圜、甘露长老化昭来。

十九日。金山长老宝印来,字坦叔,嘉州人。言自峡州以西,滩不可胜计,白傅诗所谓“白狗到黄牛,滩如竹节稠”是也。赴蔡守饭于丹阳楼。热特甚,堆冰满坐,了无凉意。蔡自点茶,颇工,而茶殊下。同坐熊教授,建宁人,云:“建茶旧杂以米粉,复更以薯蓣,两年来,又更以楮芽,与茶味颇相入,且多乳,惟过梅则无复气味矣。非精识者,未易察也。”申后,移舟出三闸,至潮闸而止。

二十日。迁入嘉州王知义船,微雨,极凉。

二十一日。

二十二日。郡集卫公堂后圃。比旧唯增染香亭。饮半,登寿丘普照寺终宴。寿丘者,宋高祖宅,有故井尚存。寺本名延庆,隆兴中,复泗州,有普照寺僧奉僧伽像来归,寓焉,因赐名普照寺,侨置僧伽道场。东望京山,连亘抱合,势如缭墙,官寺楼观如画,西阚大江,气象极雄伟也。

二十三日。至甘露寺,饭僧。甘露,盖北固山也。有狠石,世传以为汉昭烈、吴大帝尝据此石共谋曹氏。石亡已久,寺僧辄取一石充数,游客摩挲太息,僧及童子辈往往窃笑也。拜李文饶祠。登多景楼。楼亦非故址,主僧化昭所筑,下临大江,淮南草木可数,登览之胜,实过于旧。邂逅左迪功郎新太平州教授徐容。容字子公,泉州人。此山多峭崖如削,然皆土也,国史以为石壁峭绝,误矣。

二十四日。

二十五日。早,以一豨、壶酒,谒英灵助顺王祠,所谓下元水府也。祠属金山寺,寺常以二僧守之,无他祝史。然榜云“赛祭猪头,例归本庙”,观者无不笑。初,绍兴末,元颜亮入寇,枢密叶公审言督视大军守江,祷于水府祠,请事平奏加帝号。既而不果。隆兴中,虏再入,有近臣申言之,识者谓四渎止封王,水府不应在四渎上,乃但加美称而已。庙中遇武人王秀,自言博州人,年五十一,元颜亮寇边时,自河朔从义军,攻下大名,以待王师,既归期,不见录。且自言孤远无路自通,歔欷不已。是晚,欲出江,舟人辞以潮不应,遂宿江口。

二十六日。五鼓发船。是日,舟人始伐鼓。遂游金山,登玉鉴堂、妙高台,皆穷极壮丽,非昔比。玉鉴,盖取苏仪甫诗云:“僧于玉鉴光中坐,客蹋金鳌背上行。”仪甫果终于翰苑,当时以为诗谶。新作寺门亦甚雄,翟耆年伯寿篆额,然门乃不可泊舟。凡至寺中者,皆由雄跨阁。长老宝印言:“旧额,仁宗皇帝御飞白。张之,则风波汹涌,蛟鼍出没,遂藏之寺阁,今不复存矣。”印住山近十年,兴造皆其力。寺有两塔,本曾子宣丞相用西府俸所建,以荐其先者。政和中,寺为神霄宫,道士乃去塔上相轮而屋之,谓之郁罗霄台。至是五十馀年,印始复为塔,且增饰之,工尚未毕,山绝顶有吞海亭,取气吞巨海之意,登望尤胜。每北使来聘,例延至此亭烹茶。金山与焦山相望,皆名蓝,每争雄长。焦山旧有吸江亭,最为佳处,故此名吞海以胜之,可笑也。夜,风水薄船,鞺鞳有声。

二十七日。留金山,极凉冷。印老言蜀中梁山军鹭鸶,为天下第一。

二十八日。夙兴,观日出江中,天水皆赤,真伟观也。因登雄跨阁,观二岛。左曰鹘山,旧传有栖鹘,今无有。右曰云根岛,皆特起不附山,俗谓之郭璞墓。奉使金国起居郎范至能至山,遣人相招食于玉鉴堂。至能名成大,圣政所同官,相别八年,今借资政殿大学士、提举万寿观、侍读,为金国祈请使云。午间,过瓜洲,江平如镜。舟中望金山,楼观重复,尤为巨丽。中流风雷大作,电影腾掣,止在江面,去舟财丈馀,急系缆。俄而开霁,遂至瓜洲。自到京口无蚊,是夜蚊多,始复设幮。

二十九日。泊瓜洲,天气澄爽。南望京口月观、甘露寺、水府庙,皆至近。金山尤近,可辨人眉目也。然江不可横绝,放舟稍西,乃能达,故渡者皆迟回久之。舟人以帆弊,往姑苏买帆,是日方至。樯高五丈六尺,帆二十六幅。两日间,阅往来渡者,无虑千人,大抵多军人也。夜,观金山塔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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