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诗外传》是一部记述中国古代史实、传闻的著作,共十卷,由360条轶事、道德说教、伦理规范以及实际忠告等不同内容的杂编。一般每条都以一句恰当的《诗经》引文作结论,以支持政事或论辩中的观点,就其书与《诗经》联系的程度而论,它对《诗经》既不是注释,也不是阐发。《韩诗外传》以儒家为本,因循损益、以传资政,从礼乐教化、道德伦理等方面阐发了其思想。

《韩诗外传》被认为是韩婴所作,他为文帝(公元前180—157年在位)时的博士,武帝(公元前141—87在位)时他与董仲舒(约公元前179—104)辩论过。该书为韩婴所写,这从未受到怀疑,很难想象伪造之人会有什么动机采编纂这样的一部著作。然而关于这部书的完整性却有些疑点,因为《汉书·艺文志》第1708页列举了名为《韩外传》的书6卷及名为《韩内传》的书4卷,《汉书》中的韩婴传也提到了这两部书。

卷一

曾子仕于莒,得粟三秉,方是之时,曾子重其禄而轻其身;亲没之后,齐迎以相,楚迎以令尹,晋迎以上卿,方是之时,曾子重其身而轻其禄。怀其宝而迷其国者,不可与语仁;窘其身而约其亲者,不可与语孝;任重道远者,不择地而息;家贫亲老者,不择官而仕。故君子桥褐趋时,当务为急。传云:不逢时而仕,任事而敦其虑,为之使而不入其谋,贫焉故也。诗云:“夙夜在公,实命不同。”

传曰:夫行露之人许嫁矣,然而未往也,见一物不具,一礼不备,守节贞理,守死不往,君子以为得妇道之宜,故举而传之,扬而歌之,以绝无道之求,防污道之行乎!诗曰:“ 虽速我讼,亦不尔从。”

孔子南游,适楚,至于阿谷之隧,有处子佩瑱而浣者。孔子曰:“彼妇人其可与言矣乎1抽觞以授子贡,曰:“善为之辞,以观其语。”子贡曰:“吾、北鄙之人也,将南之楚,逢天之暑,思心潭潭,愿乞一饮,以表我心。”妇人对曰:“阿谷之隧,隐曲之泛,其水载清载浊,流而趋海,欲饮则饮,何问妇人乎?”受子贡觞,迎流而挹之,奂然而弃之,促流而挹之,奂然而溢之,坐、置之沙上,曰:“礼固不亲受。”子贡以告。孔子曰:“丘知之矣。 ”抽琴去其轸,以授子贡,曰:“善为之辞,以观其语。”子贡曰:“向子之言,穆如清风,不悖我语,和畅我心。于此有琴而无轸,愿借子以调其音。”妇人对曰:“吾,野鄙之人也,僻陋而无心,五音不知,安能调琴。”子贡以告。孔子曰:“丘知之矣。”抽絺纮五两,以授子贡,曰:“善为之辞,以观其语。”子贡曰:“吾、北鄙之人也,将南之楚。于此有絺纮五两,吾不敢以当子身,敢置之水浦。”妇人对曰:“

客之行,差迟乖人,分其资财,弃之野鄙。吾年甚少,何敢受子,子不早去,今窃有狂夫守之者矣。”诗曰:“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此之谓也。

哀公问孔子曰:“有智寿乎?”孔子曰:“然。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自取之也:居处不理,饮食不节,劳过者,病共杀之。居下而好干上,嗜欲不厌,求索不止者,刑共杀之。少以敌众,弱以侮强,忿不量力者,兵共杀之。故有三死而非命者,自取之也。”诗云:“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1

传曰:在天者、莫明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人者、莫明乎礼仪。故日月不高,则所照不远;水火不积,则光炎不博:礼义不加乎国家,则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降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而亡。诗曰:“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1

君子有辩善之度,以治气养性,则身后彭祖;修身自强,则名配尧禹;宜于时则达,厄于穷则处,信礼者也。凡用心之术,由礼则理达,不由礼则悖乱。饮食衣服,动静居处,由礼则知节,不由礼则垫陷生疾。容貌态度,进退移步,由礼则夷国。政无礼则不行,王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宁,王无礼则死亡无日矣。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1

传曰:不仁之至忽其亲,不忠之至倍其君,不信之至欺其友。此三者、圣王之所杀而不赦也。诗曰:“人而无礼,不死何为1

王子比干杀身以成其忠,柳下惠杀身以成其信,伯夷叔齐杀身以成其廉,此三子者,皆天下之通士也,岂不爱其身哉!为夫义之不立,名之不显,则士耻之,故杀身以遂其行。由是观之,卑贱贫穷,非士之耻也;天下举忠而士不与焉,举信而士不与焉,举廉而士不与焉,三者存乎身,名传于世,与日月并而息,天不能杀,地不能生,当桀纣之世不之能污也,然则非恶生而乐死也,恶富贵好贫贱也,由其理,尊贵及己而仕也不辞也。孔子曰:“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故阨穷而不悯,劳辱而不苟,然后能有致也。诗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此之谓也。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蒿莱,蓬户瓮牖,桷桑而无枢,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子贡乘肥马,衣轻裘,中绀而表素,轩不容巷,而往见之。原宪楮冠黎杖而应门,正冠则缨绝,振襟则肘见,纳履则踵决。子贡曰:“嘻!先生何病也1原宪仰而应之曰:“宪闻之:无财之谓贫,学而不能行之谓玻宪、贫也,非病也。若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匿,车马之饰,衣裘之丽,宪不忍为之也。”子贡逡巡,面有惭色,不辞而去。原宪乃徐步曳杖,歌商颂而反,声沦于天地,如出金石。天子不得而臣也,诸侯不得而友也。故养身者忘家,养志者忘身,身且不爱,孰能忝之。诗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传曰:所谓士者,虽不能尽备乎道术,必有由也;虽不能尽乎美者,必有处也。言不务多,务审所行而已,行既已尊之,言既已由之,若肌肤性命之不可易也。诗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传曰:君子洁其身而同者合焉,善其音而类者应焉。马鸣而马应之,牛鸣而牛应之,非知也,其势然也。故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莫能以己之皭皭,容人之混污然。诗曰:“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荆伐陈,陈西门坏,因其降民使脩之,孔子过而不式。子贡执辔而问曰:“礼、过三人则下,二人则式。今陈之脩门者众矣,夫子不为式,何也?”孔子曰:“国亡而弗知,不智也;知而不争,非忠也;亡而不死,非勇也。脩门者虽众,不能行一于此,吾故弗式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校”小人成群,何足礼哉!

传曰:喜名者必多怨,好与者必多辱,唯灭迹于人,能随天地自然,为能胜理,而无爱名;名兴则道不用,道行则人无位矣。夫利为害本,而福为祸先,唯不求利者为无害,不求福者为无祸。诗曰:“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传曰:聪者自闻,明者自见,聪明则仁爱着而廉耻分矣。故非道而行之,虽劳不至;非其有而求之,虽强不得。故智者不为非其事,廉者不求非其有,是以害远而名彰也。诗云: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传曰:安命养性者,不待积委而富;名号传乎世者,不待势位而显;德义畅乎中而无外求也。信哉!贤者之不以天下为名利者也。诗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古者、天子左五钟,将出,则撞黄钟,而右五钟皆应之,马鸣中律,驾者有文,御者有数,立则磬折,拱则抱鼓,行步中规,折旋中矩,然后太师奏升车之乐,告出也。入则撞蕤宾,以治容貌,容貌得则颜色齐,颜色齐则肌肤安,蕤宾有声,鹄震马鸣,及□介之虫,无不延颈以听,在内者皆玉色,在外者皆金声,然后少师奏升堂之乐,即席告入也。此言音乐有和,物类相感,同声相应之义也。诗云:“

钟鼓乐之。”此之谓也。

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如过●;树木欲茂,霜露不凋使;贤士欲成其名,二亲不待。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诗曰:“

虽则如毁,父母孔迩。”此之谓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忧:弗知,可无忧与!知而不学,可无忧与!学而不行,可无忧与1诗曰:“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鲁公甫文伯死,其母不哭也。季孙闻之,曰:“公甫文伯之母、贞女也。子死不哭,必有方矣。”使人问焉。对曰:“昔、是子也,吾使之事仲尼,仲尼去鲁,送之,不出鲁郊,赠之,不与家珍。并不见士之视者;死、不见士之流泪者;死之日,宫女缞绖而从者,十人。此不足于士,而有余于妇人也。吾是以不哭也。”诗曰:“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

传曰:天地有合,则生气有精矣;阴阳消息,则变化有时矣;时得则治,时失则乱。故人生而不具者五:目无见,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施化。三月微的,而后能见;七月而生齿,而后能食;□年髑就,而后能行;三年脑合,而后能言;十六精通,而后能施化。阴阳相反,阴以阳变,阳以阴变。故男、八月生齿,八岁而龆齿,十六而精化小通。女、七月生齿,七岁而龀齿,十四而精化小通。是故阳以阴变,阴以阳变。故不肖者、精化始具,而生气感动,触情纵欲,反施化,是以年寿亟夭,而性不长也。诗曰:“乃如之人兮,怀婚姻也,太无信也,不知命也。”贤者不然,精气阗溢,而后伤时不可过也。不见道端,乃陈情欲,以歌道义。诗曰:“静女其姝,俟我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急时辞也,是故称之日月也。

楚白公之难,有仕之善者,辞其母,将死君。其母曰:“弃母而死君,可乎?”曰: “闻事君者、内其禄而外其身。今之所以养母者,君之禄也,请往死之。”比至朝,三废车中。其仆曰:“子惧、何不反也?”曰:“惧、吾私也,死君、吾公也。吾闻君子不以私害公。 ”遂死之。君子闻之曰:“好义哉!必济矣夫1诗云:“深则厉,浅则揭。”此之谓也。

晋灵公之时,宋人杀昭公。赵宣子请师于灵公而救之。灵公曰:“非晋国之急也。” 宣子曰:“不然。夫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顺也。今杀其君,所以反天地、逆人道也,天必加灾焉。晋为盟主而不救,天罚惧及矣。诗云:‘凡民有丧,匍匐救之。’而况国君乎! ”于是灵公乃与师而从之。宋人闻之,俨然感说,而晋国日昌,何则?以其诛逆存顺。诗曰: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赵宣子之谓也。

传曰:水浊则鱼喁,令苛则民乱,城削则崩,岸削则陂。故吴起削刑而车裂,商鞅峻法而支解。治国者譬若乎张琴然,大弦急,则小弦绝矣。故急辔御者、非千里之御也。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延及四海。故禄过其功者削,名过其实者损,情行合名,祸福不虚至矣。诗云:“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故惟其无为,能长生久视,而无累于物矣。

传曰:衣服容貌者,所以说目也,应对言语者、所以说耳也,好恶去就者、所以说心也。故君子衣服中,容貌得,则民之目悦矣;言语逊,应对给,则民之耳悦矣;就仁去不仁,则民之心悦矣。三者存乎身,虽不在位,谓之素行。故中心存善而日新之,虽独居而乐,德充而形。诗曰: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仁道有四:磏为下。有圣仁者,有智仁者、有德仁者,有磏仁者。上知天,能用其时;下知地,能用其财;中知人,能安乐之;是圣仁者也。上亦知天,能用其时;下知地、能用其财;中知人,能使人肆之;是智仁也。宽而容众,百姓信之;道所以至,弗辱以时;是德仁者也。廉洁直方,疾乱不治、恶邪不匡;虽居乡里,若坐涂炭;命入朝廷,如赴汤火;非其民、不使,非其食、弗尝;疾乱世而轻死,弗顾弟兄,以法度之,比于不详,是磏仁者也。传曰:山锐则不高,水径则不深,仁磏则其德不厚,志与天地拟者、其人不祥,是伯夷、叔齐、卞随、介子推、原宪、鲍焦、袁旌目、申徒狄之行也,其所受天命之度,适至是而亡,弗能改也,虽枯稿弗舍也。诗云:“亦己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1磏仁虽下,然圣人不废者、匡民隐括,有在是中者也。

申徒狄非其世,将自投于河。崔嘉闻而止之,曰:“吾闻圣人仁士之于天地之间也,民之父母也,今为儒雅之故,不救溺人,可乎?”申徒狄曰:“不然。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亡天下。吴杀子胥,陈杀泄冶、而灭其国。故亡国残家,非无圣智也,不用故也。” 遂抱石而沉于河。君子闻之,曰:“廉矣!如仁欤?则吾未之见也。”诗曰:“天实为之,谓之何哉1

鲍焦衣弊肤见,挈畚持蔬,遇子贡于道。子贡曰:“吾子何以至于此也?”鲍焦曰: “天下之遗德教者、众矣,吾何以不至于此也!吾闻之:世不己知而行之不已者、爽行也;上不己用而干之不止者、是毁廉也。行爽毁廉,然且弗舍,惑于利者也。”子贡曰:“吾闻之:非其世者、不生其利;污其君者、不履其土。非其世而持其蔬,诗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此谁有之哉?”鲍焦曰:“于戏!吾闻贤者重进而轻退,廉者易愧而轻死。”于是弃其蔬而立槁于洛水之上。君子闻之,曰:“廉夫!刚哉!夫山锐则不高,水径则不深,行磏者德不厚,志与天地拟者,其为人不祥。鲍焦可谓不祥矣!其节度浅深,适至于是矣1诗云:“亦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1

昔者、周道之盛,邵伯在朝,有司请营邵以居。邵伯曰:“嗟!以吾一身,而劳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于是,出而就蒸庶于阡陌陇亩之间,而听断焉。邵伯暴处远野,庐于树下,百姓大悦,耕桑者倍力以劝,于是岁大稔,民给家足。其后在位者骄奢,不恤元元,税赋繁数,百姓困乏,耕桑失时。于是诗人见召伯之所休息树下,美而歌之。诗曰:“蔽茀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此之谓也。

卷二

楚庄王围宋,有七日之粮,曰:“尽此而不克,将去而归。”于是使司马子反乘闼而窥宋城,宋使华元乘闼而应之。子反曰:“子之国何若矣?”华元曰:“惫矣!易子而食之,●骸而爨之。”子反曰:“嘻!甚矣惫。虽然,吾闻围者之国,箝马而抹之,使肥者应客。今何吾子之情也?”华元曰:“吾闻君子见人之困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困则幸之。吾望见吾子似于君子,是以情也。”子反曰:“诺。子其勉之矣!吾军有七日粮尔1揖而去。子反告庄王,庄王曰:“若何?”子反曰:“惫矣!易子而食之,□骸而爨之。”庄王曰:“嘻!甚矣惫。今得此而归尔。”子反曰:“不可。吾已告之矣,曰:军亦有七日粮尔。”庄王怒曰:“吾使子视之,子曷为而告之?”子反曰:“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之臣,何以楚国而无乎?吾是以告之也。”庄王曰:“虽然,吾子今得此而归尔。 ”子反曰:“王请处此,臣请归耳。”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乎此?吾将从子而归。 ”遂师而归。君子善其平已也,华元以诚告子反,得以解围,全二国之命。诗云:“彼姝者子,何以告之。”君子善其以诚相告也。

鲁监门之女婴相从绩,中夜而泣涕。其偶曰:“何谓而泣也?”婴曰:“吾闻卫世子不肖,所以泣也。”其偶曰:“卫世子不肖,诸侯之忧也,子曷为泣也?”婴曰:“吾闻之异乎子之言也。昔者、宋之桓司马得罪于宋君,出于鲁,其马佚而●吾园,而食吾园之葵,是岁、吾闻园人亡利之半。越王勾践起兵而攻吴,诸侯畏其威,鲁往献女,吾姊与焉,兄往视之,道畏而死。越兵威者、吴也,兄死者、我也。由是观之,祸与福相反也。今卫世子甚不肖,好兵,吾男弟三人,能无忧乎?”诗曰:“大夫跋涉,我心则忧。”是非类与乎!

高子问于孟子曰:“夫嫁娶者、非己所自亲也,卫女何以得编于诗也?”孟子曰:“ 有卫女之志则可,无卫女之志则担若伊尹于太甲,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夫道二:常之谓经,变之谓权,怀其常道,而挟其变权,乃得为贤。夫卫女、行中孝,虑中圣,权如之何?”诗曰:“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楚庄王听朝罢晏。樊姬下堂而迎之,曰:“何罢之晏也?得无饥倦乎?”庄王曰:“ 今日听忠贤之言,不知饥倦也。”樊姬曰:“王之所谓忠贤者,诸侯之客欤?中国之士欤?” 庄王曰:“则沈令尹也1樊姬掩口而笑。庄王曰:“姬之所笑,何也?”姬曰:“妾得于王,尚汤沐,执巾栉,振衽席,十有一年矣;然妾未尝不遣人之梁郑之间,求美女而进之于王也;与妾同列者、十人,贤于妾者、二人,妾岂不欲擅王之宠哉!不敢私愿蔽众美,欲王之多见则娱。今沈令尹相楚数年矣,未尝见进贤而退不肖也,又焉得为忠贤乎1庄王旦朝,以樊姬之言告沈令尹,令尹避席而进孙叔敖。叔敖治楚,三年,而楚国霸。楚史援笔而书之于策,曰:“楚之霸,樊姬之力也。”诗曰:“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樊姬之谓也!

闵子骞始见于夫子,有菜色,后有刍豢之色。子贡问曰:“子始有菜色,今有刍豢之色,何也?”闵子曰:“吾出蒹葭之中,入夫子之门,夫子内切瑳以孝,外为之陈王法,心窃乐之;出见羽盖龙旗裘旃相随,心又乐之;二者相攻□中,而不能任,是以有菜色也。今被夫子之文寖深,又赖二三子切瑳而进之,内明于去就之义,出见羽盖龙旗旃裘相随,视之如坛土矣,是以有刍豢之色。”诗曰:“如切如瑳,如琢如磨。”

传曰:“●而雨者,何也?”曰:“无何也,犹不●而雨也。”“星坠木鸣,国人皆恐,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畏之,非也。夫日月之薄蚀,怪星之党见,风雨之不时,是无世而不尝有也,上明政平,是虽并至,无伤也;上闇政险,是虽无一,无益也。夫万物之有灾,人妖最可畏也。”曰:“

何谓人妖?”曰:“枯耕伤稼,枯耘伤岁,政险失民;田秽稼恶,籴贵民饥,道有死人;寇盗并起,上下乖离,邻人相暴,对门相盗,礼义不脩;牛马相生,六畜作妖;臣下杀上,父子相疑,是谓人妖,是生于乱。”传曰:“天地之灾,隐而废也;万物之怪,书不说也。无用之变,不急之灾,弃而不治;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男女之别,切瑳而不舍也。”诗曰:“如切如瑳,如琢如磨。”

孔子曰:“口欲味,心欲佚,教之以仁;心欲兵,身恶劳,教之以恭;好辩论而畏惧,教之以勇;目好色,耳好声,教之以义。”易曰:“艮其限,列其●,厉薰心。”诗曰:“ 吁嗟女兮,无与士耽。”皆防邪禁佚,调和心志。

高墙丰上激下,未必崩也;降雨兴,流潦至,则崩必先矣。草木根荄浅,未必撅也;飘风兴,暴雨坠,则撅必先矣。君子居是邦也,不崇仁义,尊贤臣,以理万物,未必亡也;一旦有非常之变,诸侯交争,人趋车驰,迫然祸至,乃始忧愁,干喉焦唇,仰天而叹,庶几乎望其安也,不亦晚乎!孔子曰:“不慎其前,而悔其后。”嗟乎!虽悔无及矣。诗曰:“掇其泣矣,何嗟及矣。”

曾子曰:“君子有三言可贯而佩之:一曰:无内疏而外亲,二曰:身不善而怨他人,三曰:患至而后呼天。”子贡曰:“何也?”曾子曰:“内疏而外亲,不亦反乎!身不善而怨他人,不亦远乎!患至而后呼天,不亦晚乎1诗曰:“惙其泣矣,何嗟及矣。”

夫霜雪雨露、杀生万物者也,天无事焉,犹之贵天也。执法厌文,治官治民者、有司也,君无事焉,犹之尊君也。夫辟土殖谷者、后稷也,决江流河者,禹也,听狱执中者,皋陶也,然而圣后者,尧也。故有道以御之,身虽无能也,必使能者为己用也;无道以御之,彼虽多能,犹将无益于存亡矣。诗曰:“执辔如组,两骖如舞。”贵能御也。

传曰:孔子云:“美哉!颜无父之御也。马知后有舆而轻之,知上有人而爱之,马亲其正,而爱其事,如使马能言,彼将必曰:‘乐哉!今日之驺也。’至于颜沦少衰矣,马知后有舆而轻之,知上有人而敬之,马亲其正,而敬其事,如使马能言,彼将必曰:‘驺来!其人之使我也。’至于颜夷而衰矣,马知后有舆而重之,知上有人而畏之,马亲其正,而畏其事,如使马能言,彼将必曰:‘驺来!驺来!女不驺,彼将杀女。”故御马有法矣,御民有道矣,法得则马和而欢,道得则民安而集。诗曰:‘执辔如组,两骖如舞。’此之谓也。”

颜渊侍坐鲁定公于台,东野毕御马于台下。定公曰:“善哉!东野毕之御也。”颜渊曰:“善则善矣!其马将佚矣。”定公不说,以告左右曰:“闻君子不谮人,君子亦谮人乎? ”颜渊退,俄而、厩人以东野毕马佚闻矣。定公揭席而起,曰:“趣驾召颜渊。”颜渊至,定公曰:“乡寡人曰:‘善哉!东野毕之御也。’吾子曰:‘善则善矣!然则马将佚矣。’不识吾子以何知之?”颜渊曰:“臣以政知之。昔者舜工于使人,造父工于使马,舜不穷其民,造父不极其马,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上车执辔,御体正矣,周旋步骤,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殚矣,然犹策之不已,所以知佚也。”定公曰:“善。可少进。”颜渊曰:“兽穷则啮,鸟穷则啄,人穷则诈。自古及今,穷其下能不危者,未之有也。诗曰:‘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善御之谓也。”定公曰:“寡人之过矣。”

崔杼弑庄公,合士大夫盟,盟者皆脱剑而入,言不疾,措血至者死,所杀者十余人,次及晏子,奉杯血,仰天而叹曰:“恶乎!崔杼将为无道,而杀其君。”于是盟者皆视之。崔杼谓晏子曰:“子与我,吾将与子分国;子不与,我杀子。直兵将推之,曲兵将钩之。吾愿子之图之也。”晏子曰:“留以利而倍其君,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诗曰:‘莫莫葛藟,延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其可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钩之,婴不之革也。”崔杼曰:“

舍晏子。”晏子起而出,授绥而乘,其仆驰,晏子抚其手曰:“麋鹿在山林,其命在庖厨。命有所悬,安在疾驱。”安行成节,然后去之。诗曰:“羔裘如濡,恂直且侯;彼已之子,舍命不偷。”晏子之谓也。

楚昭王有士曰石奢,其为人也,公而好直,王使为理。于是道有杀人者,石奢追之,则父也,还返于廷,曰:“杀人者,臣之父也。以父成政,非孝也;不行君法,非忠也;弛罪废法,而伏其辜,臣之所守也。”遂伏斧锧,曰:“命在君。”君曰:“追而不及,庸有罪乎?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然。不私其父,非孝也;不行君法、非忠也;以死罪生、不廉也。君欲赦之,上之惠也;臣不能失法,下之义也。”遂不去鈇锧,刎颈而死乎廷。君子闻之曰:“贞夫法哉!石先生乎1孔子曰:“子为父隐,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诗曰:“彼已之子,邦之司直。”石先生之谓也。

外宽而内直,自设于隐括之中,直己不直人,善废而不悒悒,蘧伯玉之行也。故为人父者,则愿以为子,为人子者,则愿以为父,为人君者、则愿以为臣,为人臣者,则愿以为君。名昭诸侯,天下愿焉。诗曰:“彼已之子,邦之彦兮。”此君子之行也。

传曰:孔子遭齐程本子于郯之间,倾盖而语,终日,有间,顾子路曰:“由,东帛十匹,以赠先生。”子路不对,有间,又顾曰:“

东帛十匹,以赠先生。”子路率尔而对曰:“昔者、由也闻之于夫子,士不中道相见,女无媒而嫁者、君子不行也。”孔子曰:“夫诗不云乎!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且夫齐程本子,天下之贤士也,吾于是不赠,终身不之见也。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君子有主善之心,而无胜人之色;德足以君天下,而无骄肆之容;行足以及后世,而不以一言非人之不善。故曰:君子盛德而卑,虚己以受人,旁行不流,应物而不穷,虽在下位,民愿戴之,虽欲无尊,得乎哉!诗曰:“彼己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

君子易和而难狎也,易惧而不可劫也,畏患而不避义死,好利而不为所非,交亲而不比,言辩而不乱。荡荡乎!其易不可失也,磏乎!其廉而不刿也,温乎!其仁厚之光大也,超乎!其有以殊于世也。诗曰:“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商容尝执羽籥,冯于马徒,欲以伐纣而不能,遂去,伏于太行。及武王克殷,立为天子,欲以为三公。商容辞曰:“吾常冯于马徒,欲以伐纣而不能,愚也;不争而隐,无勇也;愚且无勇,不足以备乎三公。”遂固辞不受命。君子闻之曰:“商容可谓内省而不诬能矣!君子哉!去素餐远矣1诗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商先生之谓也。

晋文侯使李离为大理,过听杀人,自拘于廷,请死于君。君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罪,非子之罪也。”李离对曰:“臣居官为长,不与下吏让位;受爵为多,不与下吏分利。今过听杀人,而下吏蒙其死,非所闻也。不受命。”君曰:“自以为罪,则寡人亦有罪矣。”李离曰:“法失则刑,刑失则死。君以臣为能听微决疑,故使臣为理。今过听杀人之罪,罪当死。”君曰:“弃位委官,伏法亡国,非所望也。趣去,无忧寡人之心。”李离对曰:“政乱国危,君之忧也;军败卒乱,将之忧也。夫无能以事君,闇行以临官,是无功不食禄也。臣不能以虚自诬。”遂伏剑而死。君子闻之曰:“忠矣乎1诗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李先生之谓也。

楚狂接舆躬耕以食。其妻之市,未返,楚王使使者赉金百镒,造门曰:“大王使臣奉金百镒,愿请先生治河南。”接舆笑而不应,使者遂不得辞而去。妻从市而来曰:“先生少而为义,岂将老而遗之哉!门外车轶,何其深也1接舆曰:“今者、王使使者赉金百镒,欲使我治河南。”其妻曰:“岂许之乎?”曰:“未也。”妻曰:“君使不从,非忠也;从之,是遗义也。不如去之。”乃夫负釜甑,妻戴经器,变易姓字,莫知其所之。论语曰:“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接舆之妻是也。诗曰:“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昔者桀为酒池糟堤,纵靡靡之乐,而牛饮者三千,群臣皆相持而歌,“江水沛兮!舟楫败兮!我王废兮!趣归于亳,亳亦大兮1又曰:“乐兮乐兮!四壮骄兮!六辔沃兮!去不善兮善,何不乐兮1伊尹知大命之将去,举觞造桀曰:“君王不听臣言,大命去矣,亡无日矣。”桀相然而抃,盍然而笑曰:“子又妖言矣。吾有天下,犹天之有日也,日有亡乎?日亡,吾亦亡也。”于是伊尹接履而趋,遂适于汤,汤以为相。可谓适彼乐土,爰得其所矣。诗曰:“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伊尹去夏入殷,田饶去鲁适燕,介之推去晋入山。田饶事鲁哀公而不见察,田饶谓哀公曰:“臣将去君,黄鹄举矣。”哀公曰:“何谓也?”曰:“君独不见夫鸡乎!首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守夜不失时,信也。鸡有此五德,君犹日瀹而食之者,何也?则以其所从来者近也。夫黄鹄一举千里,止君园池,食君鱼鳖,啄君黍粱,无此五者,君犹贵之,以其所从来者远矣。臣将去君,黄鹄举矣1哀公曰: “止。吾将书子言也。”田饶曰:“臣闻:食其食者,不毁其器;阴其树者,不折其枝。有臣不用,何书其言?”遂去,之燕。燕立以为相,三年,燕政大平,国无盗贼。哀公喟然太息,为之辟寝三月,减损上服。曰:“

不慎其前,而悔其后,何可复得。”诗云:“逝将去汝,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处,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问于子贱,子贱曰:“我任人,子任力。任人者佚,任力者劳。 ”人谓子贱,则君子矣,佚四肢,全耳目,平心气,而百官理,任其数而已。巫马期则不然,乎然事惟,劳力教诏,虽治,犹未至也。诗曰:“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

子路曰:“士不能勤苦,不能轻死亡,不能恬贫穷,而曰我行义,吾不信也。昔者申包胥立于秦廷,七日七夜,哭不绝声,是以存楚,不能勤苦,焉得行此!比干且死,而谏愈忠;伯夷叔齐饿于首阳,而志益彰;不轻死亡,焉能行此。曾子褐衣缊绪,未尝完也,粝米之食,未尝饱也;义不合,则辞上卿,不恬贫穷,焉能行此!夫士欲立身行道,无顾难易,然后能行之;欲行义白名,无顾利害,然后能行之。”诗曰:“彼己之子,硕大且笃。”良非笃修身行之君子,其孰能与之哉!

子路与巫马期薪于韫丘之下,陈之富人有虞师氏者,脂车百乘,觞于韫丘之上。子路与巫马期曰:“使子无忘子之所知,亦无进子之所能,得此富,终身无复见夫子,子为之乎? ”巫马期喟然仰天而叹,闟然投鎌于地,曰:“吾尝闻之夫子,勇士不忘丧其元,志士仁人不忘在沟壑。子不知予与?试予与?意者、其志与?”子路心惭,故负薪先归。孔子曰:“由来,何为偕出而先返也?”子路曰:“向也,由与巫马期薪于韫丘之下,陈之富人有处师氏者,脂车百乘,觞于韫丘之上,由谓巫马期曰:‘使子无忘子之所知,亦无进子之所能,得此富,终身无复见夫子,子为之乎?’巫马期喟然仰天而叹,闟然投鎌于地,曰:‘吾尝闻夫子:勇士不忘丧其元,志士仁人不忘在沟壑。子不知予与?试予与?意者,其志与?’由也心惭,故先负薪归。”孔子援琴而弹:“诗曰:‘肃肃鸨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予道不行邪,使汝愿者。……”

孔子曰:“士有五:有埶尊贵者,有家富厚者,有资勇悍者,有心智惠者,有貌美好者。有埶尊贵者,不以爱民行义理,而反以暴敖。家富厚者,不以振穷救不足,而反以侈靡无度。资勇悍者,不以卫上攻战,而反以侵陵私斗。心智惠者,不以端计数,而反以事奸饰诈。貌美好者,不以统朝莅民,而反以蛊女从欲。此五者,所谓士失其美质者也。诗曰:“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上之人所遇,色为先,声音次之,事行为后。故望而宜为人君者、容也,近而可信者、色也,发而安中者、言也,久而可观者、行也。故君子容色,天下仪象而望之,不假言而知为人君者。诗曰:“颜如渥丹,其君也哉1

子夏读诗已毕。夫子问曰:“尔亦何大于诗矣?”子夏对曰:“

诗之于事也,昭昭乎若日月之光明,燎燎乎如星辰之错行,上有尧舜之道,下有三王之义,弟子不敢忘,虽居蓬户之中,弹琴以咏先王之风,有人亦乐之,无人亦乐之,亦可发愤忘食矣。诗曰:‘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夫子造然变容,曰:“嘻!吾子始可以言诗已矣,然子以见其表,未见其里。”颜渊曰:“其表已见,其里又何有哉?”孔子曰:“窥其门,不入其中,安知其奥藏之所在乎!然藏又非难也。丘尝悉心尽志,已入其中,前有高岸,后有深谷,冷冷然如此既立而已矣,不能见其里,未谓精微者也。”

传曰:国无道,则飘风厉疾,暴雨折木,阴阳错氛,夏寒冬温,春热秋荣,日月无光,星辰错行,民多疾病,国多不祥,群生不寿,而五谷不登。当成周之时,阴阳调,寒暑平,群生遂,万物宁,故曰:其风治,其乐连,其驱马舒,其民依依,其行迟迟,其意好好,诗曰:“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夫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务之以调和;智虑潜深,则一之以易谅;勇毅强果,则辅之以道术;齐给便捷,则安之以静退;卑摄贪利,则抗之以高志;容众好散,则劫之以师友;怠慢摽弃,则慰之以祸灾,愿婉端悫,则合之以礼乐。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优得师,莫慎一好。好一则博,博则精,精则神,神则化,是以君子务结心乎一也。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成行。家有千金之玉,不知治,犹之贫也;良工宰之,则富及子孙。君子谋之,则为国用。故动则安百姓,议则延民命。诗曰:“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取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是故婚礼不贺,人之序也。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厥明见舅姑,舅姑降于西阶,妇升自阼阶,授之室也。忧思三日,不杀三月,孝子之情也。故礼者、因人情为文。诗曰:“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言多仪也。

原天命,治心术,理好恶,适情性,而治道毕矣。原天命则不惑祸福,不惑祸福则动静脩。治心术则不妄喜怒,不妄喜怒则赏罚不阿。理好恶则不贪无用,不贪无用则不害物性。适情性则不过欲,不过欲则养性知足。四者不求于外,不假于人,反诸已而存矣。夫人者、说人者也,形而为仁义,动而为法则。诗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

卷三

传曰:昔者、舜甑盆无膻,而下不以余获罪;饭乎土簋,啜乎土型,而农不以力获罪;麑衣而●领,而女不以巧获罪;法下易由,事寡易为功,而民不以政获罪。故大道多容,大德多下,圣人寡为,故用物常壮也。传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诗曰:“政有夷之行,子孙保之。”忠易为礼,诚易为辞,贤人易为民,工巧易为材。诗曰:“政有夷之行,子孙保之。”

有殷之时,谷生汤之廷,三日而大拱。汤问伊尹曰:“何物也?”对曰:“谷树也。 ”汤问:“何为而生于此?”伊尹曰:“谷之出泽,野物也,今生天子之庭,殆不吉也。”汤曰:“奈何?”伊尹曰:“臣闻:妖者、祸之先,祥者、福之先。见妖而为善,则祸不至,见祥而为不善,则福不臻””汤乃斋戒静处,夙兴夜寐,吊死问疾,赦过赈穷,七日而谷亡,妖孽不见,国家昌。诗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昔者、周文王之时,莅国八年,夏六月,文王寝疾,五日而地动,东西南北不出国郊。有司皆曰:“臣闻:地之动,为人主也。今者、君王寝疾,五日而地动,四面不出国郊,群臣皆恐,请移之。”文王曰:“奈何其移之也?”对曰:“兴事动众,以增国城,其可移之乎1文王曰:“不可。夫天之道见妖,是以罚有罪也,我必有罪,故此罚我也。今又专兴事动众,以增国城,是重吾罪也,不可以之。昌也请改行重善移之,其可以免乎1于是遂谨其礼节祑皮革,以交诸侯;饰其辞令币帛,以礼俊士;颁其爵列等级田畴,以赏有功。遂与群臣行此,无几何而疾止。文王即位八年而地动,之后四十三年,凡莅国五十一年而终,此文王之所以践妖也。诗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王者之论德也,而不尊无功,不官无德,不诛无罪。朝无幸位,民无幸生。故上贤使能,而等级不逾;折暴禁悍,而刑罚不过。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取赏于朝也;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显。夫是之谓定论,是王者之德。诗曰:“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传曰:以从俗为善,以货财为宝,以养性为己为道,是民德也,未及于士也。行法而志坚,不以私欲害其所闻,是劲士也,未及于君子也。行法而志坚,好脩其所闻,以矫其情;言行多当,未安谕也;知虑多当,未周密也;上则能大其所隆也,下则能开道不若己者,是笃厚君子,未及圣人也。若夫百王之法,若别白黑;应当世之变,若数三纲;行礼要节,若运四支;因化之功,若推四时;天下得序,群物安居,是圣人也。诗曰:“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

魏文侯欲置相,召李克问曰:“寡人欲置相,非翟黄则魏成子,愿卜之于先生。”李克避席而辞曰:“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间亲。臣外居者也,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李克曰:“夫观士也,居则视其所亲,富则视其所与,达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贫则视其所不龋此五者足以观矣。”文侯曰:“请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出,遇翟黄,曰:“今日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李克曰:“魏成子为之。”翟黄悖然作色,曰:“吾何负于魏成子!西河之守,吾所进也;君以邺为忧,吾进西门豹,君欲伐中山,吾进乐羊;中山既拔,无守之者,吾进先生;君欲置太子傅,吾进赵苍。皆有成功就事,吾何负于魏成子1克曰:“子之言克于子之君也,岂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置相,非成则黄,二子何如?臣对曰:君不察故也。居则视其所亲,富则视其所与,达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贫则视其所不龋五者以定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为相也。且子焉得与魏成子比!魏成子食禄日千钟,什一在内,以聘约天下之士,是以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君皆师友之,子之所进皆臣之,子焉得与魏成子比乎1翟黄逡巡再拜曰:“鄙人固陋,失对于夫子。”诗曰:“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成侯嗣公,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取民也,未及为政也;管仲为政也,未及脩礼。故脩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故聚敛以招谷,积财以肥敌,危身亡国之道也,明君不蹈也。将脩礼以齐朝,正法以齐官,平政以齐下,然后节奏齐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刑平乎下。如是,百姓爱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是以德泽洋乎海内,福祉归乎王公。诗曰:“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

楚庄王寝疾,卜之,曰:“河为崇。”大夫曰:“请用牲。”庄王曰:“止。古者、圣王制祭不过望,濉漳江汉,楚之望也,寡人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不祭,三日而疾有瘳。孔子闻之,曰:“

楚庄王之霸,其有方矣,制节守职,反身不贰,其霸不亦宜乎1 诗曰:“嗟嗟保介1庄王之谓也。

人主之疾,十有二发,非有贤医,莫能治也。何谓十二发?痿、蹶、逆、胀、满、支、膈、盲、烦、喘、痹、风,此之曰十二发。贤医治之何?曰:省事轻刑,则痿不作;无使小民饥寒,则蹶不作;无令财货上流,则逆不作;无令仓廪积腐,则胀不作;无使府库充实,则满不作;无使群臣纵恣,则支不作;无使下情不上通,则隔不作;上材恤下,则肓不作;法令奉行,则烦不作;无使下怨,则喘不作;无使贤伏匿,则痹不作;无使百姓歌吟诽谤,则风不作。夫重臣群下者,人主之心腹支体也,心腹支体无疾,则人主无疾矣,故非有贤医,莫能治也。人皆有此十二疾,而不用贤医,则国非其国也。诗曰:“多将熇熇,不可救药。”终亦必亡而已矣。故贤医用,则众庶无疾,况人主乎!

传曰:太平之时,无喑、●、跛、眇、尪蹇、侏儒、折短,父不哭子,兄不哭弟,道无襁负之遗育,然各以序终者,贤医之用也。故安止平正除疾之道无他焉,用贤而已矣。诗曰:“有瞽有瞽,在周之庭。”纣之遗民也。

传曰:“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臣子之恩薄,则背死亡生者众。”小雅曰:“ 子子孙孙,勿替引之。”

人事伦,则顺于鬼神;顺于鬼神,则降福孔皆。诗曰:“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武王伐纣,到于邢丘,楯折为三,天雨,三日不休。武王心惧,召太公而问曰:“意者,纣未可伐乎?”太公对曰:“不然。楯折为三者,军当分为三也。天雨、三日不休,欲洒吾兵也。”武王曰:“

然何若矣?”太公曰:“爱其人,及屋上乌;恶其人者,憎其骨余。咸刘厥敌,靡使有余。”武王曰:“于戏!天下未定也1周公趋而进曰:“不然。使各度其宅,而佃其田,无获旧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武王曰:“于戏!天下已定矣。”乃脩武勒兵于宁,更名邢丘曰怀,宁曰脩武,行克纣于牧之野。诗曰:“牧野洋洋,檀车皇皇,驷騵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既反商,及下车,封黄帝之后于蒯,封帝尧之后于祝,封舜之后于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封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表商容之闾。济河而西,马放华山之阳,示不复乘;牛放桃林之野,示不复服也;车甲□而藏之于府库,示不复用也。于是废军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驺虞,然后天下知武王不复用兵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以敬;坐三老于大学,天子执酱而馈,执爵而酳,所以教诸侯之悌也。此四者,天下之大教也。夫武之久,不亦宜乎!诗曰:“胜殷遏刘,耆定尔功。”言伐纣而殷亡武也。

孟尝君请学于闵子;使车往迎闵子。闵子曰:“礼有来学,而无往教。致师而学,不能学;往教,则不能化君也。君所谓不能学者也,臣所谓不能化者也。”于是孟尝君曰:“敬闻命矣。”明日、袪衣请受业。诗曰:“日就月将。”

剑虽利,不厉不断;材虽美,不学不高。虽有旨酒嘉殽,不尝,不知其旨;虽有善道,不学,不达其功。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不究。不足,故自愧而勉,不究、故尽师而熟。由此观之,则教学相长也。子夏问诗,学一以知二,孔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孔子贤乎英杰,而圣德备,弟子被光景而德彰。诗曰:“

日就月将。”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故太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尊师尚道也。故不言而信,不怒而威,师之谓也。诗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

传曰:宋大水。鲁人吊之曰:“天降淫雨,害于粢盛,延及君地,以忧执政,使臣敬吊。”宋人应之,曰:“寡人不仁,斋戒不修,使民不时,天加以灾,又遗君忧,拜命之辱。 ”孔子闻之,曰:“宋国其庶几矣。”弟子曰:“何谓?”孔子曰:“昔桀纣不任其过,其亡也忽焉。成汤文王知任其过,其兴也勃焉。过而改之,是不过也。”宋人闻之,乃夙兴夜寐,吊死问疾,戮力宇内,三岁,年丰政平。乡使宋人不闻孔子之言,则年谷未丰,而国家未宁。诗曰:“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

齐桓公设庭燎,为便人欲造见者,□年而士不至。于是东野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使戏之曰:“九九足以见乎?”鄙人曰:“臣闻君设庭燎以待士,期年而士不至。夫士之所以不至者,君、天下之贤君也,四方之士皆自以不及君,故不至也。夫九九、薄能耳,而君犹礼之,况贤于九九者乎!夫太山不让砾石,江海不辞小流,所以成其大也。诗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博谋也。”桓公曰:“善。”乃固礼之。□月,四方之士相导而至矣。诗曰:“自堂徂基,自羊徂牛。”以小成大。

太平之时,民行役者不逾时,男女不失时以偶。孝子不失时以养;外无旷夫,内无怨女;上无不慈之父,下无不孝之子;父子相成,夫妇相保;天下和平,国家安宁;人事备乎下,天道应乎上。故天不变经,地不易形,日月昭明,列宿有常;天施地化,阴阳和合;动以雷电,润以风雨,节以山川,均其寒暑,万民育生,各得其所,而制国用。故国有所安,地有所主,圣人刳木为舟,剡木为橶,以通四方之物,使泽人足乎水,山人足乎鱼,余衍之财有所流。故丰膏不独乐,硗确不独苦,虽遭凶年饥岁,禹汤之水旱,而民无冻饿之色。故生不乏用,死不转尸,夫是之谓乐。诗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

能制天下,必能养其民也;能养其民者,为自养也。饮食适乎藏,滋味适乎气,劳佚适乎筋骨,寒暖适乎肌肤;然后气藏平,心术治,思虑得,喜怒时,起居而游乐,事时而用足,夫是之谓能自养者也。故圣人不淫佚侈靡者,非鄙夫色而爱财用也,养有适,过则不乐,故不为也。是以夏不数浴,非爱水也;冬不频汤,非爱火也;不高台榭,非无土木也;不大钟鼎,非无金锡也;不沈于酒,不贪于色,非辟丑也;直行情性之所安而制度,可以为天下法矣。故用不靡财,足以养其生,而天下称其仁也;养不害性,足以成教,而天下称其义也;适情辟余,不求非其有,而天下称其廉也;行成不可掩,息刑不可犯,执一道而轻万物,天下称其勇也。四行在乎民,居则婉愉,怒则胜敌;故审其所以养,而治道具矣;治道具,而远近畜矣。诗曰:“

于铄王师,遵养时晦。”言相养者之至于晦也。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一国人献鱼而不受。其弟谏曰:“嗜鱼不受,何也?”曰:“夫欲嗜鱼,故不受也。受鱼而免于相,则不能自给鱼;无受而不免于相,长自给于鱼。”此明于鱼为己者也。故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乎?故能成其私。”诗曰:“思无邪。”此之谓也。

传曰:鲁有父子讼者、康子欲杀。孔子曰:“未可杀也。夫民父子讼之为不义久矣,是则上失其道,上有道,是人亡矣。”讼者闻之,请无讼。康子曰:“治民以孝,杀一不义,以僇不孝,不亦可乎?”孔子曰:“否。不教而听其狱,杀不辜也;三军大败,不可诛也;狱谳不治,不可刑也。上陈之教,而先服之,则百姓从风矣;邪行不从,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夫一仞之墻,民不能逾,百仞之山,童子登游焉,凌迟故也。今其仁义之陵迟久矣,能谓民无逾乎?诗曰:‘俾民不迷。’昔之君子道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厉而刑措不用也。故形其仁义,谨其教道,使民目晰焉而见之,使民耳晰焉而闻之,使民心晰焉而知之,则道不迷,而民志不惑矣。诗曰:‘示我显德行。’故道义不易,民不由也;礼乐不明,民不见也。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言其易也。‘君子所履,小人所视。’言其明也。‘睠言顾之,潸焉出涕。’哀其不闻礼教而就刑诛也。夫散其本教,而施之刑辟,犹决其牢,而发以毒矢也,不亦哀乎!故曰:未可杀也。昔者、先王使民以礼,譬之如御也,刑者,鞭策也,今犹无辔衔而鞭策以御也,欲马之进,则策其后,欲马之退,则策其前,御者以劳,而马亦多伤矣。今犹此也,上忧劳而民多罹刑。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为上无礼,则不免乎患;为下无礼,则不免乎刑;上下无礼,胡不遄死1康子避席再拜曰:“仆虽不敏,请承此语矣。” 孔子退朝,门人子路难曰:“父子讼、道邪?”孔子曰:“非也。”子路曰:“然则夫子胡为君子而免之也?”孔子曰:“不戒责成,害也,慢令致期,暴也,不教而诛、贼也。君子为政,避此三者。且诗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

当舜之时,有苗不服,其不服者,衡山在南,岐山在北,左洞庭之波,右彭泽之水,由此险也。以其不服,禹请伐之,而舜不许,曰:“吾喻教犹未竭也。”久喻教,而有苗民请服。天下闻之,皆薄禹之义,而美舜之德。诗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舜之谓也。问曰:“然则禹之德不及舜乎?”曰:“非然也。禹之所以请伐者,欲彰舜之德也。故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臣下之义也。假使禹为君,舜为臣,亦如此而已矣。夫禹可谓达乎为人臣之大体也。”

季孙氏之治鲁也,众杀人,而必当其罪;多罚人,而必当其过。子贡曰:“暴哉!治乎1季孙闻之,曰:“吾杀人,必当其罪;罚人,必当其过。先生以为暴,何也?”子贡曰:“夫奚不若子产之治郑,一年而负罚之过省,二年而刑杀之罪亡,三年而库无拘人。故民归之,如水就下;爱之、如孝子敬父母。子产病,将死,国人皆吁嗟,曰:‘谁可使代子产死者乎?’及其不免死也,士大夫哭之于朝,商贾哭之于市,农夫哭之于野。哭子产者皆如丧父母。今窃闻夫子疾之时,则国人喜,活则国人皆骇。以死相贺,以生相恐,非暴而何哉!赐闻之:讬法而治,谓之暴;不戒致期,谓之虐;不教而诛,谓之贼;以身胜人,谓之责。责者失身,贼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且赐闻:居上位,行此四者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于是季孙稽首谢曰:“谨闻命矣。”诗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

问者曰:“夫智者何以乐于水也?”曰:“夫水者,缘理而行,不遗小间,似有智者;动而下之,似有礼者;蹈深不疑,似有勇者;障防而清,似知命者;历险致远,卒成不毁,似有德者。天地以成,群物以生,国家以宁,万事以平,品物以正。此智者所以乐于水也。” 诗曰:“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饮酒。”乐水之谓也。

问者曰:“夫仁者何以乐于山也?”曰:“夫山者、万民之所瞻仰也。草木生焉,万物植焉,飞鸟集焉,走兽休焉,四方益取与焉,出云道风,嵷乎天地之间。天地以成,国家以宁。此仁者所以乐于山也。”诗曰:“太山岩岩,鲁邦所瞻。”乐山之谓也。

传曰:晋文公尝出亡,反国,三行赏而不及陶叔狐。陶叔狐谓咎犯曰:“吾从而亡,十有一年,颜色黯黑,手足胼胝。今反国,三行赏,而我不与焉,君其忘我乎?其有大过乎?子试为我言之。”咎犯言之。文公曰:“噫!我岂忘是子哉!高明至贤,志行全成,湛我以道,说我以仁,变化我行,昭明我,使我为成人者,吾以为上赏。恭我以礼,防我以义,藩援我,使我不为非者,吾以为次。勇猛强武,气势自御,难在前则处在,难在后则处后,免我危难之中,吾以为次。然劳苦之士次之。诗曰:‘率履不越,遂视既发。’今不内自讼过,不悦百姓,将何锡之哉1

夫诈人者曰:“古今异情,其所以治乱异道。”而众人皆愚而无知、陋而无度者也,于其所见,犹可欺也,况乎千岁之后乎!彼诈人者、门庭之间犹挟欺,而况乎千岁之上乎!然则圣人何以不可欺也?曰:圣人以己度人者也。以心度心,以情度情,以类度类,古今一也。类不悖,虽久同理,故性缘理而不迷也。夫五帝之前无传人,非无贤人,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改,久故也;虞夏有传政,不如殷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久故也。夫传者久则愈略,近则愈详,略则举大,详则举细。故愚者闻其大不知其细,闻其细不知其大,是以久而差。三王五帝,政之至也。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言古今一也。

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然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孔子曰:“先圣后圣,其揆一也。”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

孔子观于周庙,有欹器焉。孔子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也?”对曰:“此盖为宥座之器。”孔子曰:“闻宥座器满则覆,虚则欹,中则正,有之乎?”对曰:“然。”孔子使子路取水试之,满则覆,中则正,虚则欹。孔子喟然而叹曰:“呜呼!恶有满而不覆者哉1 子路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孔子曰:“持满之道,抑而损之。”子路曰:“损之有道乎? ”孔子曰:“德行宽裕者、守之以恭;土地广大者,守之以俭;禄位尊盛者,守之以卑,人众兵强者,守之以畏;聪明睿智者、守之以愚;博闻强记者,守之以浅。夫是之谓抑而损之。” 诗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

周公践天子之位,七年,布衣之士所贽而师者十人,所友见者十二人,穷巷白屋先见者四十九人,时进善者百人,教士千人,宫朝者万人。成王封伯禽于鲁,周公诫之曰:“往矣!子无以鲁国骄士。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吾闻德行宽裕,守之以恭者荣;土地广大,守之以俭者安;禄位尊盛,守之以卑者贵;人众兵强,守之以畏者胜;聪明睿智,守之以愚者善;博闻强记,守之以浅者智。夫此六者、皆谦德也。夫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由此德也;不谦而失天下,亡其身者,桀纣是也;可不慎欤!故易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其国家,近足以守其身,谦之谓也。夫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是以衣成则必缺●,宫成则必缺隅,屋成则必加拙,示不成者、天道然也。易曰:‘谦、亨、君子有终、吉。’诗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诫之哉!其无以鲁国骄士也。”传曰:子路盛服以见孔子。孔子曰:“由、疏疏者何也?昔者、江于汶,其始出也,不足以滥觞;及其至乎江之津也,不方舟,不避风,不可渡也,非其众川之多欤!今汝衣服其盛,颜色充满,天下有谁加汝哉1子路趋出,改服而入,盖揖如也。孔子曰:“由志之,吾语女;夫慎于言者不哗,慎于行者不伐。色知而有长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言之要也;能之为能之,不能为不能,行之要也。言要则知,行要则仁,既知且仁,又何加哉1诗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惟其当之为贵。夫负石而赴河,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山渊平,天地比,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卵有毛,此说之难持者也,而邓□惠施能之,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跖吟口,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故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维其当之为贵。诗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

伯夷叔齐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弗忍居也;思与乡人居,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故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至柳下惠则不然,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由其道;阨穷而不悯,遗佚而不怨;与乡人居,愉愉然不去也,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彼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鄙夫宽,薄夫厚。至乎孔子去鲁,迟迟乎其行也,可以去而去,可以止而止,去父母国之道也。伯夷、圣人之清者也,柳下惠、圣人之和者也,孔子、圣人之中者也。诗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中庸和通之谓也。

王者之等赋正事,田野什一,关市讥而不征,山林泽梁,以时入而不禁。相地而正壤,理道而致贡。万物群来,无有流滞,以相通移。近者不隐其能,远者不疾其劳。虽幽间僻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夫是之谓王者之等赋正事。诗曰:“敷政优优,百禄是遒。”

孙卿与临武君议兵于赵孝成王之前。王曰:“敢问兵之要?”临武君曰:“夫兵之要,上得天时,下得地利,后之发,先之至,此兵之要也。”孙卿曰:“不然。夫兵之要,在附亲士民而已。六马不和,造父不能以致远;弓矢不调,羿不能以中微;士民不亲附,汤武不能以战胜。由此观之,要在于附亲士民而已矣。”临武君曰:“不然。夫兵之用,变故也,其所贵,谋诈也,善用之者,犹脱兔莫知其出;孙吴用之,无敌于天下。由此观之,岂待亲士民而后可哉1孙卿曰:“不然。君之所道者、诸侯之兵、谋臣之事也;臣之所道者、仁人之兵,圣王之事也。彼可诈者,必怠慢者也,君臣上下之际,突然有离德者也。夫以跖而诈桀,犹有工拙焉。以桀诈尧,如以指挠沸,以卵投石,抱羽毛而赴烈火,入则燋也,夫何可诈也!且夫暴国将孰与至哉?彼其与至者,必欺其民,民之亲我也,芬若椒兰,欢如父子,彼顾其上,如憯毒蜂虿之人,虽桀跖岂肯为其所至恶,贼其所至爱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则先觉其失,何可诈哉!且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居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锐居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圆居则若丘山之不可移也,方居则若磐石之不可拔也,触之,摧角折节而退尔,夫何可诈也。诗曰:‘

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此谓汤武之兵也。”孝成王避席仰首曰:“寡人虽不敏,请依先生之兵也。”

受命之士,正衣冠而立,俨然,人望而信之;其次、闻其言而信之;其次、见其行而信之;既见其行,而众皆不信,斯下矣。诗曰:“慎与言矣,谓尔不信。”

昔者、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见天道,非目能视乎千里之前,非耳能闻乎千里之外,以己之情量之也。己恶饥寒焉,则知天下之欲衣食也;己恶劳苦焉,则知天下之欲安佚也;己恶衰乏焉,则知天下之欲富足也。知此三者、圣王之所以不降席而匡天下。故君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夫处饥渴,苦血气,困寒暑,动肌肤,此四者,民之大害也,害不除,未可教御也。四体不掩,则鲜仁人;五藏空虚,则无立士。故先王之法,天子亲耕,后妃亲蚕,先天下忧衣与食也。诗曰:“父母何尝?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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